也许真的,保护和复兴手工造纸技艺,正在一个比较好的时期。
唐代的张怀瓘在《书断》中描述仓颉最初创制汉字的情景:“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迹之象,博采众美,合而为字。”上古的仓颉,作为智慧与知识的代表,抬头遥望浩瀚苍穹中星群的走向,低头观察鸟兽在陆地上行走的痕迹,萌生了将天地万物之美浓缩在简单抽象的线条之中,用来交流与记录的伟大想法。这是中国古人对于汉字诞生的美好想象。
《周易·系辞下》中描述伏羲创制八卦的经过:“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包牺氏”是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伏羲。在这段记载中,我们看到与仓颉造字相同的过程,仰观俯察,将具象的天地万物转化为有限的抽象符号。
汉字的诞生与中国哲学的诞生,都源于以农业为生的上古先民对世界的观察,两者的生成逻辑是一致的。有人说,书法是最接近中国哲学的艺术形式,或许与此有关。
汉字书写在竹帛之上,便形成了“书”。张怀瓘将“书”定义为“如也,舒也,著也,记也”。“书”象形而生,“如”它所代表的事物的形象;“书”由“舒”展的线条组成的;“书”的功能是“著”明天地万物,以及“记”录时代的悲欢离合。通过“书”,我们看到千载贤哲的思想、人间百代的故事;经由“书”,我们跨越时空,与古人相谈甚欢,心有戚戚。这大约便是书写的意义。
“书如其人,人找书,书也找人。”
——教书法的黄老师
拜访黄健老师的工作室时,正是一个充满阳光的下午。工作室里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古琴声,让人觉得安静,说话也不自觉地低缓下来。
上课的屋子正中放着一张硕大的书案,四围全是书架和柜子。两个学生正在上课,她们各据书案一端,站着临帖。一个学生在临《曹全碑》,另一个临《张迁碑》。虽然都是东汉灵帝时期的汉隶碑帖,但两个帖子的风格却很不相同,《曹全碑》沉稳圆润,《张迁碑》张扬凌厉。那时正是汉代石刻的极盛时期,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就产生了大量名碑,笔法多样,风格各异。
临帖,是学习书法的必修课。它既是入门的路径和根基,又是经由书法与古人沟通的媒介。中国的书法艺术一脉相承,从没有断过,便与这种传统的学习方式有关。每一个写书法的人,都从摹仿揣摩前代典范开始。站在数千年书法艺术的历史积淀之上,怀揣尊崇与景仰接纳前人的气脉,将自己融入其中,然后在这气脉之中体会贯通,逐渐形成自己的理解与发展。这种理解和发展,既是个人的,也是整个中国书法气脉的。中国的书法艺术就是这样一代代积累接续的。
临帖须从隶书开始,是黄老师强调的。一般人们将隶书的发明权归于秦时的狱吏程邈,实际上战国时代已经出现了类似书体。可以说,自从毛笔诞生,就有了隶书。隶书的一波三折,正是从手持竹简用毛笔书写时自然的笔势发展而来的。隶书诞生时间早,也最符合自然的书写习惯。用黄老师的话说,隶书是慢走,行书是慢跑,草书是快跑,就像新生儿学走路一样,入门自然要从慢走开始。唐代后,楷书的影响最大,但楷书是正步走,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学正步走,以后就不会自然走路了。
从隶书入门,也可以让书法的根基更加扎实。孙过庭曾说“隶欲精而密”,隶书的特点是求精、求密,适于练习用笔的沉着稳定。有了扎实稳固的基础之后,再广泛临帖,体会不同书体的运笔特征,学习不同风格作品的优长,最终形成自己的喜好与风格,这样写出的字才有根柢,不虚浮。但隶书与隶书又有不同。《曹全碑》以中锋行笔为主,稳重圆润,最适宜作入门第一帖,而以《曹全碑》之丰富深厚,也可以作为隶书底子长期习练、深入体会。当然,临帖的选择也要考虑学生的具体情况。习练的过程中,黄老师会观察学生,根据自己对书法的了解和对人的判断,帮学生找适合的门径,“老师就是干这个的”。黄老师解读在场的两位学生:“她性格比较慢,适合练《曹全碑》;她性子比较急,喜欢粗放一些的风格,就适合《张迁碑》。”接着又补充道:“不过,《张迁碑》侧锋行笔较多,就像短刀从各个方向劈削,角度稍微变化,感觉就不一样,有很多细腻的掌握,需要有一定基础才能学。如果根基不到,胡乱用侧锋去劈,就接不到古人的气脉。”
黄老师
黄老师的作品
书案的另一处摆着黄老师写字的笔墨和一幅习作。黄老师教书法,基本上采用这种自己和学生“共修”的方式,一张大桌,各写各的,他时不常去每个学生那边评点一番,然后回来继续写自己的。黄老师的书体属于浑圆朴拙一路,但他说“这也是阶段性的”。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写草书,“年轻嘛,总会喜欢张扬一些的书体,当时也受当代艺术影响很多,喜欢草书的视觉冲击力。”草书创作,接近当代艺术,偏重于情感释放。但后来黄老师觉得,老是这么释放,人会发虚,所以最近他改写古拙一些的书体,要“往回再找找”。古拙的书体更像是一种滋养,写起来比较放松,也更加接近中国之美的基底,所谓大巧若拙、大成若缺、大智若愚。经过一段时间的滋养,黄老师觉得现在写草书,就比以前厚重了。他拿出自己正在临的碑帖,一本民国时期出版的《泰山金刚经》拓本,古拙的感觉相近,不过笔触更为圆润,有时间打磨后精光内敛的味道。石刻的有趣正在于此。字写好后由工匠去刻,书写者的个性就一定程度被隐去了。刻好后,裸露在户外,经历时间的侵蚀,工具雕琢的锋芒也渐渐隐去了。然后我们看到这个书体真是美,但那不是哪一个人的创作,它是书写者、雕刻者、自然、时间四者共同创作的结果。这正是黄老师现阶段痴迷与追寻的趣味。
清代吴大澂《三关口》
“书如其人,人找书,书也找人。”寻找的过程会不断反复,不断重新把握,但思考、精进与乐趣也在其中。这既是深入书法的过程,也是探索自己、修养身心的过程。黄老师说,练书法有时候真跟练武术有点像,是肌肉与心灵共同的运动。每天临帖,肌肉重复同样的动作,同时用心体悟帖子的微妙。一个人一开始写《张迁碑》,往往凌厉之气浮于表面,而持续这种肌肉和心灵的共同运动,理解渐渐加深,肌肉的力道也足了,就能力透纸背。但这时又要慢慢将这种力度释放掉。当你的肌肉已经形成惯性,就要开始学习不强调它,直到归于自然。学书法就是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一点点精进,又永无止境,所以张怀瓘称书法是“夫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从小练到头发白了,方才能够言说书法的奥秘。
北齐崖刻《金刚经》
传统的书写工具笔、墨、纸、砚,每一样都凝结着手工匠人的技艺与劳动。尤其是墨与纸,虽然有便捷、便宜的工业替代品,但想要书法作品长期留存,是必须要选择天然墨块与质量好的手工纸的。我问黄老师:“笔墨纸砚当中,如果一定让您选择一个最重要的,您会选什么?”他想也没想地回答:“当然是纸,这是书法艺术传承的载体。”
“我现在修复字画最担心的是,补上去的新纸还不如那些残缺的、经历了风风雨雨几百年的纸张经得起时间考验。”
——书画修复师舒光强
舒光强是一位书画修复师,他的工作坊名为樗寮楼。舒老师解释说,“樗”在古代是不成形的木材,“寮”是小草棚的意思。他用这个名字喻指残缺不堪的作品,希望在他的工作室,能够让那些残缺不堪的作品重新焕发生机。
舒老师同时也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的老师,他跟学生讲传统装裱和修复对于古代书画传承的意义时,打了个形象的比方:就像传递一杯很烫的水,如果只有一个人一直端着不放,就不会传太远。而如果采用接力的方式,一个人端五十米,下一个人接过来再端五十米,就可以传递到很远的地方。中国传统书画的装裱,都是可逆的。一幅书画作品传世几十年、一百多年后,可以完好无损地揭去装裱,再重做装裱。就像是装裱的接力。我们现在还能够看到西晋陆机在一千七百年前手书的《平复帖》,便是依赖历代手工匠人一次又一次的装裱、揭裱、再装裱、再揭裱……
浆糊是字画装裱中最重要的粘合剂。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有专文讨论装裱,其中就是以面粉熬制浆糊作为粘合剂。过了一千多年,浆糊仍然是装裱最理想的粘合剂。上世纪人们进行过各种新尝试,但也没找到更合适的替代品。为什么只有小麦面粉浆糊合适呢?对于装裱来说,并不是粘性越高越好。粘性太好的粘合剂,在揭裱时对作品的损害也大。浆糊的粘性适中,随着时光的流逝,粘性渐渐消失,揭裱非常容易,恰好适合装裱接力的方式。
持守传统并非故步自封、丝毫不变,而是需要因时因地制宜,不断传承变化。虽然还是使用传统的浆糊,也需根据不同情况进行调整。张彦远描述煮浆糊的方法是去掉面筋的,但南北气候不同,浆糊的制作也需要不同。南方湿度大,做浆糊时不去掉面筋,可以保持较高的粘性;而在北方,尤其是天气比较干燥的时候,就需要去掉面筋。
舒老师说:“书画装裱的每一道具体工艺,都是经历几代人的实践,经过不同时代的检验、认同,最终确定下来的,每一道工序都有精思熟虑的考量。现在我们做传统手艺的,经常会被问到‘你这个太慢了,能不能采用新技术?’但我们依然愿意用传统的方法做传统的事。并非因为保守,而是它经过时间检验,存在着很多前人的智慧。如果现在盲目蛮干会存在很多潜在的问题。”
舒老师从小练习书法。初中的时候,教他书法的老师,偶尔也托裱字画,他时不常会帮老师干活,从那时起就埋下了做书画修复的种子。高中毕业后,他原本的专业并非书画修复,但他硬是为自己争取到系统学习文物鉴定与修复的机会,后来又拜故宫书画修复专家张旭光先生为师。那时书画修复师还不像现在这么受重视,当时的他也没法预知,有一天一部《我在故宫修文物》会让修复师这个职业“火”起来,只是简单地因为“自己喜欢”,所以会争取每一个目力所及的与书画有关的机会。现在对舒老师来说,书画修复是工作,书画收藏是爱好,书画创作是情感抒发的出口,书画浸染着他的整个生活。
清洁脏物,残缺复原
被大众关注虽然是好事,但现在大家看到的都是一片美好,舒老师担心其中的艰辛被隐没了。学习技艺的过程,不可避免地是极其艰苦枯燥的。一方面想要全心全意把它学好,但很多时候也会抑制不住想要放弃。陈凯歌的电影《霸王别姬》里小时候学戏那段,有个受不了苦上吊自杀的小孩,死时嘴里还塞满了平时吃不到的糖葫芦。舒老师说:“我们做传统手艺的人看到那里都会深有感触,极其同情。但技术要达到一定高度,不经过艰苦的磨练是不可能的。”
对于小小年纪磨练手艺的艰苦,舒老师虽然感慨,却又认为“手艺需要童子功,小孩子的确更容易专注、可塑性更强”。在他的理想当中,如果能够打通中专、本科、硕士的鸿沟,将作坊实践和学院教育结合起来,会是培养书画修复人才的完美建构。从十几岁开始学手艺,到需要承担社会责任的年纪,技艺已经达到一定水平,比较容易生存下来。而在技艺的基础上,能够继续接受艺术理论和审美素养方面的教育,这样才能最终成为一个合格的书画修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