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剪头发还是剪心情(1 / 2)

不向手工说再见 阿木 3778 字 2024-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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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既是整理仪表的过程,也是一段可以放松心情的时间。

三千烦恼丝,不管你乐不乐意,它总在生长。于是理发这件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行一次。

理发师最被人诟病的,大约就是太能聊天了。从结没结婚,到家里几口人;从应该烫一下啊,到办张卡多划算;与理发师相处的时间,似乎剪发只是捎带,聊天才是正事。这会给不爱聊天或者不想花钱的人造成极大压力,于是理发馆能不去就不去,头发实在要剪了,就深吸一口气,提前戴好“不想说话,拒绝推销”的面具,再踏入理发馆的门。有时候,突然碰到安静的理发师,面具迟迟没有派上用场,心里反倒忐忑起来:他什么时候会跟我说办卡的事?会怎么说?我怎么拒绝比较好?……压力更大了!

“每天做该做的事情,回归到平淡,普普通通生活,踏踏实实工作,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理发师林浩

林浩,是那种特别安静的理发师。

他的家在长江支流的一个小岛上,据说以前人多的时候岛上只有一万居民,现在就更少了。岛上有很美的沙滩,很小也很安静,像是另一个空间。也许从小生活在安静地方的人,个性就会比较安静吧。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林浩觉得剪发时需要心神集中,没法分心去思考谈话的内容,只能进行简单交流。

工作室里,爵士乐轻缓地流动,让人觉得放松。我时不常问个问题,镜子里林浩的眼睛一动不动盯在正在剪的头发上,有时隔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慢悠悠回答一句。

林浩做理发这行已经十五年了。最早在一个不错的工作室工作,他觉得蛮幸运的,那里“都是踏踏实实剪头发的人”。然而,工作了七八年之后,他开始觉得有点迷茫。那时他二十几岁,工作、收入都算不错,却觉得自己找不到工作的意义。有一天,他站在地铁口,看到里面人山人海,感觉自己要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了,心情特别沮丧。他觉得人的一生不该就这样度过,于是决定离开一段时间,去寻找“存在感”。

那段日子,他去旅行,看宗教和哲学类的书,想看到不同的生活,找到新的人生方向。离开了两年,依然没找到他希望寻找的“存在感”,而以前的老客户流失了,他只能去理发店工作。理发店的理发师有销售任务,这就意味着他得会跟客人聊天。在他看来理发师靠手艺吃饭,而销售靠交流吃饭,这两个职业是对冲的。他是一个只能做好理发师的人,没法兼顾销售。那段日子对他来说非常难熬。

“如果不是遇到Suki老师,我可能早就放弃这一行了。”林浩说。在他的心目中,“老师像灯塔一样”,让他在原本的职业领域找到了一直想寻找的意义。很久以前,林浩就知道Suki老师,但从没想过这样的大牛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幸运的是,机缘巧合使林浩得以跟Suki老师一起工作。他放弃了之前的技巧,从最基础的直线重新开始学习。每天晚上回家练习,不断重复,第二天拿给老师看。老师不仅在技术上教导他,也在工作态度上影响他。Suki老师那时已经六十多岁,虽然已是业界认可的大师,依然非常努力,对待工作一丝不苟。

有一天早上,老师打电话来说,早上起来不知为什么腿疼,走不了路了。那天恰好有人从外地过来预约了剪头发,老师不能休息,只好临时让林浩帮买一副拐杖,拄着去工作室。老师为客人剪头发时,腿疼并没有减轻,但他却没因此有一丝怠慢,一如既往认真严谨地剪完了全程。这让林浩非常感慨。以前,理发对于林浩来说只是一份谋生的工作,而老师让他看到了更多可能性,他重新觉得理发师这个职业是充满意义的。

林浩的剪刀成成摄

“在我心里,老师是最好的理发师。”林浩说。

老师对待工作的态度影响了林浩。在他看来,如果想做好理发这一行,基础训练一定要到位。现在他还会做一些基础训练,“比如切一个线,切到什么程度,这种训练是一直会持续的”。在技术上,“做到百分之七八十,大面上混得过去比较容易,但要继续精进,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付出大量努力,练很久才能精进一点点”。技术磨练到最后,最重要的就是注意力。心和手指的完美配合,注意力不集中是做不到的。这大约就是林浩在剪发时没法思考复杂问题的原因。

工作台上亮晃晃地摆了一台子剪刀,我数了数一共十把,林浩喜欢收集剪刀。剪刀是理发师必备的工具,不过有几把就够用了,但他老想买,“就像男人喜欢买衬衫一样”,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开销”。

我大概看过理发师用两种剪刀,一种最常用的平刃的剪刀,另一种打薄用的剪刀有像梳子一样的刃。这时仔细看,才发现即使都是平刃的剪刀,剪刀的大小,刃的弧度,手柄的设计都有不同。林浩拿起一把剪刀,手不自觉地摆出剪发的姿势,在半空中“咔嚓咔嚓”剪了两下。大约这就是理发师挑剪刀的方法吧,要握起来手感好,要适合自己剪头发的手法。对于用手工作的人来说,工具称手,事半功倍。不同结构和设计的剪刀有不同的用途。最常见的平剪是切线用的;刃像梳子的那种叫作牙剪,是去发用的;还有一种柳刃,刃比平剪稍宽,带点弧度,有些像柳叶的样子,这是用来滑剪的。

林浩又拿起一把剪刀对我说,这是他买的第一把比较贵的剪刀。当时看到老师在用,他就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他说:“好的剪刀不见得能代表剪头发的技术,却代表工作时的态度。”那把剪刀当时对于林浩来说是蛮奢侈的,我想也许有买剪刀以明志的意思吧,像是一个鞭策,时刻告诉自己,要做一个像老师一样的好理发师。林浩继续向我解释:“其实,沙宣系剪发要求是用小剪刀,因为比较容易控制。但老师是用大剪刀,我也用大剪刀。不过,我现在的理解,无论是大剪刀还是小剪刀,用的都只是刀尖的半厘米。”

林浩现在和另一个理发师合开一间工作室,有了一些固定的客人。他喜欢现在的工作状态,不管自己还是客人,都能够静下心来在这个环境剪头发,大家都舒服自在。

工作中的林浩成成摄

回想起寻找“存在感”的过往,他觉得是那时年龄太小、懂得太少而又想得太多,所以爱“钻牛角尖”。现在对于他来说,平平静静的生活本身就是存在感。“每天做该做的事情,回归到平淡,普普通通生活,踏踏实实工作,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那时在国营理发馆,理洗吹刮全套加在一起四毛钱,烫一个头一块二、一块八,我们的工作都计件。”

——理发师王立华

与林浩不同,王立华是一位特别开朗、爱说话的理发师。她语速快,透出北京大妈的那种干脆利落劲。王阿姨的“姐妹理发店”开在景山附近的一个胡同里,现在已经十五年了。一开始,王阿姨和另一个姐妹合伙,于是有了这个名字。现在“姐妹”因为身体不好退出了,王阿姨只能自己一个人干,但依然保留着原来的名字。王阿姨开门早,天气暖和的时候7点半就开了,因为老年人都习惯天亮就起来遛弯,顺便过来剪个头。一般晚上6点多关门,要是有客人,也只能继续做。客人多的时候,就一直站着,站一天。听起来确实挺辛苦的,毕竟王阿姨自己也是60岁的人了。不过王阿姨总是笑呵呵的,虽然头发花白,但大发卷在脑后扎个马尾,看起来挺有精神。听我这么说,王阿姨笑着回道:“哪还能精神啊,早起头都没来得及梳,乱糟糟的。”

王阿姨的理发店不大,顶门一张大镜子,前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王阿姨正站着给她剪头发。这大约就占了小理发店一半的空间,剩下一半空间,摆着各色各样的沙发、椅子,上面坐满了人。有的头上包着电加热的头套,是上完卷子等着的;有的肩膀上披着毛巾,是洗完头等着的,有的连头还没洗上。临近春节,大家都想换个形象,精精神神过年,小理发店就人满为患了。谁进来看见这情形,都忍不住说一句:“嗬,这么多人。”

这些还只是来烫头发的人,来剪头发的人都被王阿姨先劝走了,“您要是住得近,就下午五点再过来。”王阿姨说得先紧着烫头的人,剪头发这种小活儿放到最后,一屋子人一个钟头就能剪完了。

这阵子王阿姨一个人忙不过来,老伴也在店里帮忙。小屋尽里头热水器旁边,王阿姨的老伴安安静静地在给客人洗头。大伙开玩笑说老伴是王阿姨的“助理”,打趣道:“多好的助理啊,任劳任怨的。”一屋子人全笑了。王阿姨也笑:“还助理,这不是实在忙不过来了嘛!”只有王阿姨的老伴依然不受打扰地继续洗头。

来“姐妹理发店”的大都是年纪比较大的叔叔阿姨,有从亚运村过来的,有从广渠门过来的,都不近。大家都是好多年一直到这里来理发,已经成朋友了。叔叔阿姨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王阿姨,手艺好,人也好,药水实实在在,干活认真仔细,人再多也都特别耐心。还一个劲儿跟我说:“这样的人就得多写写。”王阿姨这时已经做完初步的修剪,一边麻利地上着卷子,一边说:“说白了这么多年了,这就是工作。你说自己买卖,人家大老远来了,你再对人态度生硬,那哪成?”

王阿姨刚为客人烫的头发阿木摄

有一天快关门的时候来了个客人,说要烫头。王阿姨让人第二天再来,人家一听急了,说是从清河过来的,早上10点就出门了,路上转向了,赶过来已经晚了。“那么远也没可能让人家明天再来,都是老年人,这么大岁数,给人轰出去不合适。”王阿姨是个爽利人,一张口都是大实话,但生活的逻辑其实都在里面,所以这么多年,大家不管多远都愿意跑过来理发。

王阿姨入理发这行是19岁时,进国营理发馆学徒,在那里工作了六年。那时学徒先从刮刀开始。人站直了,两只胳膊平举,一手拿着刮刀,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刮,练手腕的灵活性和稳定性。练一个多月之后,经理看合格了,就认师傅。当时的国营理发馆,都是在帮师傅干活的过程中学手艺的。从简单的开始,比如剪寸头,师傅先给讲讲,然后自己动手剪,差不多了,师傅再过来给修修。就这样边做边学,学两三个月就得能上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