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紧紧地抓住他握剪刀的手,试图让剪刀尽量离我的脖子远一点。
可是拉扯之间,我还是觉得脖子有刺痛传来。看来此时此刻,我只能默默祈祷伤的不是主动脉。
房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撞开,我看到袁树满身灰尘,满脸担忧,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他的白衬衣已经在撞门的时候弄脏了,可是依旧不减帅气,一步一步向我们逼近。
蒙面大侠终于移开了剪刀,将这凶器示威般地指向袁树,说:“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的话,我就马上杀了你的女人!”
“你的女人”这几个字用在此时此刻,可以说是非常讽刺了。
就在不久之前,就在这个房子里,我用最为决绝和残忍的方式,让袁树愤而离去。
袁树依然在靠近,眼睛一直注视着我,迷人的桃花一般的眼眸里似乎满满全是我的倒影。蒙面大侠见拿着剪刀指向他起不到什么威胁的作用,马上又重新将刀尖抵向我的脖子,说:“我警告你,你不要再靠近了。你再往前一步,我马上让苏恬血溅当场信不信?”
见我的生命受到威胁,袁树连忙止住了脚步,举起双手和他说:“我信,我信,你先冷静。”
此时蒙面大侠即使有我这个人质在手,但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客厅的落地窗,他只能扣着我,站在窗边和袁树僵持着。
袁树看向我时的表情变得温和了许多,好像是想安抚我。然后他开始试图和蒙面大侠谈条件:“大哥,要不这样,我和苏恬交换一下。她只是一个编辑,我是一个作家,身价可比她贵多了。你看可以吗?”
蒙面大侠显然已对我们失去了信任,拿着剪刀随意挥舞着:“你们别想再骗我了,刚刚苏恬还不是说只给你打个电话问一下你的意见,结果直接把你给招来了!”
我趁他将剪刀移开我的脖子,凌空挥舞之际,冲他的脚上狠狠地踩一脚,他脚上一痛,手上的力气就小了许多,我奋力一挣,竟也从他的手上挣脱,向袁树的身边跑去。
袁树将我扯向身后,嘱咐我一声:“你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
蒙面大侠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握着剪刀就向我们扑过来,袁树顺手将我推向房门,然后朝迎面扑来的歹徒冲了过去。
其实他原本可以躲开这一个迎面而来的攻击的,而且对方手里还握着武器,这样不闪不躲反而正面迎敌实在太危险了。
他是害怕自己闪身躲过之后,又将我暴露于危险之下……
说不感动是假的,而现在,我只希望他可以平安地全身而退。
扑身上前之后的袁树,用右手拦截住蒙面大侠刺过来的剪刀,然后跟他在一起缠斗起来。
我没有听他的话,从这个房间离开,而是慢慢地摸到卧室里,找到座机电话,拨打了110报警。
因为我不确定袁树赶来的时候有没有报警,也不确定袁树的武力值能够碾压这个歹徒。
万一不行,后续还有警察前来收场,我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三十二个赞。
歹徒的块头不小,力气也很大,而袁树长年写稿,鲜少运动,从身材上看更像一个文弱书生,瘦弱少年。
缠斗一番之后,袁树似乎快要败下阵来。
他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然后冲我喊了一声:“苏恬,你快把卧室的门关上!无论听到什么,发生什么,我没叫你开门你千万不可以开门!”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说:“哦。”然后颤抖着手,关上了门,顺便将它反锁。
我又害怕,又觉得委屈。
我置身于危险之中,袁树几乎立刻就向我奔来,可是当袁树置身于危险当中,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让自己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屋子里,还将屋子锁了起来。
外面传来打斗的声音,和男人被打之后痛苦的闷哼声。他们的体格相差那么大,是袁树挨打了吗?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倒下?
我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我得到的这几分钟的安全,竟会如此令我焦虑不安……
想到袁树那样干净的一个少年,最后如果因为我,而让自己狼狈不堪,满身伤痕,甚至失去生命……只需要随意脑补其中一个画面,我就难受得眼泪掉了下来。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万年之久,卧室的房门被人从外敲响。
“叩叩叩”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短暂而急促。
我缩在床上,不敢开门。
我不知道敲门的人是袁树还是那个非法入室的歹徒。
直到袁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恬,开门吧,是我。”
我才缓缓下床,向房门走过去。
打开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袁树那张熟悉的脸。
所有的恐惧,担忧,委屈在这一刻全部袭来,我忍不住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将自己埋在他的胸口哭了起来。
袁树反而比较镇定,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哄着我说:“没事了,不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原来他也知道我的眼泪是为他而流,心有灵犀心照不宣也不过如此吧。
可是好好的吗?
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上面有一道新伤口,鲜血几乎将整个右臂都染红了。
我想将他手臂上的血污全部擦干净,也想找来消毒药水抹在他的伤口上,让它不再流血。可是我现在全身颤抖着,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似乎是想安慰我,袁树抱了抱我说:“傻瓜,一点小伤而已,坏人现在可比我惨多了。”
然后他指了指客厅。
只见蒙面大侠之前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此刻却被人用胶带纸缠住了手脚,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帽子和口罩也被人摘去,一截胶带纸稳稳地封在他的嘴巴上,令他不满地发出“呜呜”的声音,模样竟然有一丝搞笑。
我觉得很诧异,体格和战斗力这么强的人,竟然被袁树这个瘦弱男生给制服了?
眼睛的疑惑一泄露,几乎马上就被袁树捕捉了,他耍帅地抬起右手将额头的头发梳到脑后,然后自认为帅气无比地一甩头,说:“想不到吧,你的男神我曾经可是空手道黑带。”
嗬,厉害了哦。
他不但开始炫耀自己的武力值,还开始自行走上了神坛。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地和他斗嘴,而是拉过他的手,想要为他包扎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他张开双手让自己转了一圈,说:“别担心,我没事,并没有受伤。”
然后他看向我的脖子,眼睛的光在某处忽然暗了一下:“倒是你,脖子上的伤口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我抬起手去摸,却碰到了脖子上的一片粘腻。
原来那个伤口也流了血。
韩树沙哑着声音说:“早知道他把你伤成这样,我至少应该废掉他两根肋骨!”
然后他握紧拳头,就要向被胶带纸缠作一团的蒙面大侠走去。
我拉住了他,摇了摇头。说:“只是小伤,不碍事。”
见我阻止他,他不再执着于是否该让歹徒付出应有的代价,而是走到卧室里,熟练地在我的床头柜里找到了医药箱,又拉着我坐在沙发上。
他用医用棉签蘸着酒精一点一点帮我清理脖子上的血污。
偶尔碰到伤口,我就疼得皱一下眉。他马上停下动作,问我:“疼吗?”
我违心地摇了摇头。
可是我的性格他还不了解吗,皱着眉头就开始训我:“你又嘴硬。”
后来他干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我拉过来坐在他的腿上,然后欺身上前,吻住了我脖子上的那道伤口。
轻吻舔舐,逗留了许久。我的伤口由之前的疼痛,变成了只带一些痒意。而我的耳间由之前牛奶般的白,变成了羞人的粉。
蒙面大侠躺在地上的“呜呜”声更大了,仿佛在抗议着我们这样肆意虐狗。
许久之后,袁树才停止这羞人的动作,将头埋在我的脖子里,轻声地说:“这样清理伤口的话,一点也不疼吧?”
啊啊啊啊!听到他这么说,我简直羞得想要报警。
警察叔叔,这里有个人,他打着为我清理伤口的名义耍流氓,你们快来抓他!
伤口清理完了之后袁树也没打算放我走,依然将我固定在他的腿上,给我的脖子上了一点药粉,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最后打了个结,然后他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嗯,不错。如果把纱布染成黑色,你现在看起来简直像一只戴着项圈的猫。”
……
我觉得我的前任还是打架的时候比较帅,一旦闲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和他怼上一万年。
包扎完毕,袁树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看着一件他好不容易完成的作品,然后又把我揽进了怀里,说:“苏恬,我很想你。”
他声音小小的,没有一丝一毫往日里的傲气,听起来苏到了骨子里。
我的心软了下来,所有的防备和铠甲都一件一件卸下。
可即使心里已经软成一摊水,我脱口而出的话却无比煞风景,我轻轻地推了推他,说:“可是袁树,我们已经分手了呀……”
袁树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看着我说:“你还真是绝情。”
他的眼里满是失望,却还是松开了禁锢我的双手,让我从他的腿上站了起来。
袁树向缠作一堆忍受了我们残忍的虐狗时刻的蒙面大侠走去,走到他身边的时候,用脚踹了踹他,问:“所以这家伙是谁?”
我看了他一眼,说:“也算是一个和你曾经有过恩怨过节的家伙——《拾光》杂志的主编。后来杂志做不下去,这家伙失业,一直对我怀恨在心,所以……”
“所以三更半夜跑到你家来要签我?”
我点了点头。
“这家伙的脑回路,也是玄妙。”
正好此时,楼下响起了警车的汽笛声,袁树弹了个响指,说:“嗯,正好,让警察叔叔去研究他清奇的脑洞吧,我不是很感兴趣。”
不出三分钟,就响起了敲门声。
今天我这个平日里鲜少有人登门造访的出租屋,还真是蓬荜生辉。先是有歹徒造访,再是有前男友前来救场,现在还有身穿警服全副武装的武警在我正打算开门的时候破门而入……
武警同志手里握着枪,枪头直直地对着我的头顶,我见这架势,连忙举起双手,后退三步,然后指着身后被胶带纸缠作一团的歹徒说:“警察同志,别激动,我是良民,歹徒在那里。”
武警同志的枪口终于移了移,却指向我身旁不远处的,袁树?
我连忙凑过去解释,说:“不不不,他也是良民,在你们还没出场的时候,是他制服了歹徒救下了我,是不是很棒?”
武警同志明显懒得和我瞎聊,见房间里的威胁解除,收起了枪,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帅气地说了声:“将歹徒带走。”
然后两位警察同志走过来,将被绑成一个球形的歹徒抬了出去……
这位歹徒,出场方式那么帅气,却没有想到退场方式如此滑稽。显然,和所有即将退场的反派一样,他并不死心,虽然嘴被胶带纸封着,却用一双眼睛愤怒地瞪着我,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以示抗议。
可是抗议无效,还没有帅到三秒,警察叔叔就抬着他消失在了门口。
为首的警察凑过来问我和袁树:“你们有受伤吗?”
我和袁树却异口同声地指向对方,说了一声:“他/她。”
警察同志似乎被雷到了。
我们呆愣了片刻。
为了证明我和袁树不是在和警察叔叔逗乐,我走到袁树身边,举起他的手,说:“警察叔叔,你看,他的手臂受伤了,急需处理。”
由于时间的关系,袁树手上的鲜血已经有些干了,但是整个右臂几乎都是暗红色的,视觉效果看上去,依然非常触目惊心。
警察向身后挥了挥手,说:“这里有伤员,需要进行包扎处理。”
然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医药箱从门外走进来,让袁树坐在沙发上,为他处理起伤口。
袁树这个傻瓜,明明我的伤口比较浅,他的伤口比较深,刚才却依然固执地要先替我包扎。
我心中满满都是感动,却又不知道如何将这感动宣之于口。
我只好坐在他的身边,一边帮医生做一些清理血污和缠绕纱布的事情,一边问:“袁树,你怎么知道的?”
医生正用镊子夹着沾满医用酒精的棉花为袁树的伤口消毒,袁树疼得龇牙咧嘴,听到我的提问,显然也满脑袋问号,于是反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
“你不是给我打电话求助了吗?”
“可是电话里,我其实没有说什么啊。”
“傻瓜,你透露得够多了。你最讨厌吃榴梿,却故意说要我带你去吃榴梿千层。你给我打电话,将事实反过来说,说明你需要我,并且极有可能有危险。”
我定定地看着袁树,袁树也定定地看着我。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说:“喜欢你的人,你哪怕只说一个字,他也会反复推敲。不喜欢你的人,你哪怕和他聊通宵,也不会有一个字经过他的大脑。”
我的心灵被他的这段话狠狠地击中。
“苏恬,我远比你想象的更爱你。而你也是。”
我嘴硬地否认:“我哪有?”
袁树笑了笑,说:“论有一个经常将天聊死的前女友,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然后他看着我,自问自答道:“是一种上一秒钟还想将她搂进怀里,下一秒钟就恨不得将她掐死的体验。”
“苏恬,你难道没有想过那个问题吗?为什么你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是我,而不是别人?”
是啊,为什么呢?我明明可以打给韩丁,明明也可以和歹徒说这个合约需要我老板的同意。而且韩丁的联系方式就是最近通话的第一个,拨打起来又顺手又方便。
可是后来我的脑海里,求救名单上却从来都只有袁树一个人。
虽然我骨气不硬,嘴却挺硬:“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打了一圈求助电话之后,最后才想到你。”
袁树的眼神突然充满鄙夷:“你觉得我没有智商,还是觉得那个歹徒有菩萨心肠,会给时间给机会让你把手机通讯录里的号码全都拨个遍?”
我被袁树这一番有理有据的反问噎得半天接不出下一句。
见我不再说话,袁树收起了他所有的傲慢和不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柔和下来,温情一点一点攀上的脸,他探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顶,说:“你远比你想象的更爱我,苏恬。”
他的声音又苏又软,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地抚上我的心尖。
我又何尝不是想你了呢。
每天我起床迷迷糊糊去刷牙,走进洗手间会习惯地伸手去拿牙刷,因为每天你都会提前起床帮我挤好牙膏装好凉水,将洗漱用品放在洗漱台上。
每次吃饭,无论吃的是哪种食物,我都会想如果这种食物是由你来烹饪的话,口感会是什么样。
即使我一个人待着,也会想,如果你在我身边陪着,又会是什么样。你会和我说话,或者和我吵架,又或者会抱抱我,撒娇地蹭蹭我的脖子?
我没有办法骗自己,我想你了,几乎无时无刻。
就是这样毫无原则,没有骨气。
我就这样在袁树如水的眼眸的注视下,马上就要缴械投降了,还好这时候为首的警官走过来,大手一挥和我们说:“好了,伤口也包扎好了,麻烦两位和我们去警局走一趟,录一下口供吧。”
我和警察同志交代了今晚事情发生的始末,顺便建议他们带歹徒去做一下精神科的检查,因为总觉得这位《拾光》杂志的前主编思维有些异于常人。说不定是由于长时间失业,加上圈内人士的眼光让他精神压力过大,才做出这种极端的事情。
录完口供已经到了凌晨时分。我已经非常困倦。
为首的警官将我们送出门的时候好心提醒我:“你一个女孩子,也不要再住在这种即将拆迁的旧楼里了,又没有物业和保安,左右的邻居也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遇到危险的时候谁都帮不上忙。尽快搬家吧。”
我点了点头,说好。
袁树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等我,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冲我说:“我觉得刚才警官跟你提的,简直就是良心建议。”
嗯,此言不虚。我点了点头。
然后黑暗中,这个刚刚救我于危难的少年,向我伸出一只手,说:“所以你要不要考虑警官的建议,搬到我家去住?”
我:“……”
警官什么时候建议我搬去你家了?
少年继续将这剂安利喂到底:“私人别墅区,物业安保一流,绿化率高达50%,交通方便,合租人颜值高性格好并且有新房缺新娘,这么好的条件,你还考虑什么?”
真的,袁树这么好的口才,不去售楼简直是浪费人才,听他一顿安利,我都好想去他所在的小区购买一套小户型。
我看着袁树向我伸出的手,久久无法给出答复。
韩丁跟我说:“和我结婚好不好?你的孩子需要一个名分,我可以给他。”
袁树跟我说:“我颜值高性格好有新房缺新娘,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一个是我老板的结婚请求,一个是我前男友的同居邀请,究竟该选哪一个?在线等,挺急的。
可是啊,破镜重圆,重拾旧爱,这些词语看上去这么美好,要做起来谈何容易。
袁树太过美好了,越美好的东西失去的时候越是痛彻心扉。
我已经失去过袁树一次,在五年前,那种滋味怎么讲呢,说是死后重生也不为过吧。
可是现在的我虽然模样相比从前成熟了许多,但是也并没有比从前勇敢多少,何况现在我已经不是了无牵挂,我还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小小的拖油瓶。不敢想象,如果是在我有孩子的情况下,袁树再次离我而去,我还有没有勇气在这漫长的人世继续凭着那一腔孤勇活下去。
所以最后,我选择用微笑的表情面对这个我曾不管不顾爱过的人,我说:“袁树,谢谢你的美意,也谢谢你今天晚上来救我。但是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联系了吧。毕竟,我们已经分手了。”
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分,在这天色最暗黎明将至的时分,袁树静静地听我说着这样一番绝情的话,久久无言。
最后,他苦笑了一声,说:“论有一个经常把天聊死的前女友,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然后他掏出车钥匙,将停在路边的座驾解锁,接着坐进驾驶室,发动油门,扬长而去。
剩下我一个人在这漆黑的夜里风中凌乱。
……
好歹是前男友的关系,好歹是刚刚让我虎口脱险过命的交情,为什么不顺路把我送回家啊,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