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前面那两个人是不是卡特先生和爱文斯先生?”这时候,已经往前走了一段的女孩惊喜地叫了起来。原本围在这里的人立即迈开脚步,同时往她指的方向望去。
山坡顶端的庭院很美。但是从这里望下去,一路的风景更加美不胜收。错落有致的花园,高低起伏的宫殿,和之前的廊柱不同,这些宫殿有着大块的完整墙面。一幅又一幅的墙绘一直延伸到转角,一堵画着海中鱼群的高墙处。
两个男人就站在那堵墙的前面。一个穿着有些张扬的全套礼服,另一个却是白衬衫牛仔裤。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穿过了正在蓝色波浪中翻跟头的海豚。
“真的是他们,上帝啊——“女孩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手却忍不住远远地向着他们挥舞起来。穿着礼服的男子也向着这边挥了挥手,手中还握着一支盛开的百合。
几十年后,关于卡特伯爵有许多传说。其中一个就是他既相貌丑陋,又无意寻找伴侣,却无端获得了许多女士的倾慕。甚至在他离世后,时常有年轻女子专程拜访他的墓碑,在上面留下鲜花和唇印。一位老夫人在回忆录中写道:“他是我所见过的,最丑也最有魅力的男人。他有着像海和天空一样的底色。”
女孩们的脚步很快,比她们更快的是扛着摄像机,镁光灯和支架的记者们。他们的皮鞋似乎连鞋底都抹足了油,飞速地滑到了王尔德和爱文斯面前。
“卡特先生,请问您对昨天报纸上斯考特博士的控诉怎么看?”
“爱文斯先生,米诺亚文明是真实存在的吗?是,那为什么不展出遗迹,反而花大钱造一个仿米诺亚的博物馆?”
“请问建造博物馆的钱,是卖掉克里特岛的珍贵文物获得的吗?”
“看这边,阁下!卡特家族是否支持废黜梯也尔?”
一拥而上的记者和摄像师,几乎把两人埋了起来。记者的素养之一,就是不给被提问的人思考的时间。在他们争先恐后的叫嚷中,爱文斯都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了。
——是,米诺亚存在。
——它在各方面都是个奇迹。
——另造博物馆是为了保护遗址,也是为了展示全盛时期的米诺亚。
——文物存放在奥森大学。
他回答了,却没有人在意他的回答。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占领头版头条。一个镁光灯在他眼前唰地一闪,爱文斯本能地举起手臂挡住了眼睛。
这时候,他觉得他的另一只手被握住了。
“诸位,静一静。”一个足以盖过所有叫喊的醇厚男声响起。王尔德往前走了半步,几乎和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记者鼻尖对着鼻尖。对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手术留下的疤痕。
就像突然被掐住了脖子,那人往后一仰,瞬间闭上了嘴。
然后王尔德就这么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笑了起来。
记者手一抖,钢笔啪地掉在了地上。他曾坦然面对枪口,这时候却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先生们,请看我背后的壁画。”王尔德这才开口,示意记者们看他身后的墙面。”它是一幅遗址壁画的复原图,上面颜色陈旧,伴有不规则裂纹的部分,是根据遗址1:1复刻的。其余的部分,则是由爱文斯先生,奥森大学考古系和几位意大利的画家根据原画的色彩,构图,花样进行了尽可能的复原。”
这时候,慢一步的游人也聚拢过来。他们和记者一起,把目光投向那幅画。
“卡特先生,这不是复原,而是无中生有。”
斯考特款步走进人群,代替那个记者站到王尔德面前。
“看看图上哪条海豚的嘴部和尾巴吧,原图只有两英寸的头部,周围一片空白。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海豚的嘴是张开还是合上,尾巴是向上还是向下?甚至,为什么这是海豚,而非其他?至于那些小鱼,原图几乎没有出现,完全是主观臆测,毫无根据。如果您上过我的课,就应该知道历史是严肃的,客观的,而非可以随意涂抹的。
您根据几块巴掌大的色块创造出了两人高的壁画,占据整个山坡的宫殿,一个和现代有着许多相似之处的神秘文明——卡特先生和爱文斯先生,我得为你们鼓掌。我拜读过《真实与谎言》,卡特先生,您是一个超乎寻常的小说家,爱文斯先生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画家。但是考古最不需要的就是编故事和想象力。孩子们,就让米诺亚的闹剧到此为止吧!”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又循循善诱,周围的不少人跟着点头。王尔德却高声说:“谁说考古不需要故事和想象力?”
爱文斯顿时咬紧了牙根,斯考特呵地笑了出来。就凭这一句话,他就可以彻底抹杀卡特在克里特岛的所有发现。
“请大家抬头看看天空,想一想爱琴海。”王尔德没有理会斯考特,伸手相上指了指。几千年来,人类文明转瞬即逝,天空和海却未曾变更颜色。就因为文物中的油漆剥落,变色,我就不能说古希腊的天空是蓝色的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人们看到它最美的模样?
故事和想象力,来源于流传了千年的民谣,来源于文明更迭的积累,来源于人类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和疑惑,期待和狂想。国家和技术会随着时间改变,但是更加本源的东西,就像天和海一样,不会因光阴流逝改变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