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之舟总是无法对这双眼睛说谎,当然,他也没必要说谎。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李相夷反倒将身子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歪在他身上。
“为什么?”少年郎问。
他们靠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那点皂香。
鹤之舟垂下眼看着他,“备着也好以防万一。”
他说得理所当然,少年仰着一张青涩未消的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原来你这么盼着我来你这莲花楼啊。”
这是鹤之舟第一次看见李相夷的笑容。
少年的笑不似记忆中的爱人那样总是带着一种放任与包容的柔和,有的只是若骄阳般的灿烂与纯粹。
只是一眼,便叫他恍了心神。
而刚撩拨了他的人却已经翻身落到了树下,垂在肩上的发尾随着他回屋的步伐在那身白衣上轻轻曳动着。
鹤之舟捏了捏眉心,方才那点望着月色的怅然却是被淡淡的躁意驱得半点不剩。
他又坐了一会儿,待屋内没了动静,才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从树上轻飘飘地落回了地面。
屋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他有些担心惊扰了少年,但向床上看去时,才发现少年只是盘腿坐在床上调息,并未躺下入睡。
鹤之舟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跟前,早已听到了动静的少年便翘着右边眉毛睁开了眼。
“怎么不睡?”他问。
“你不也没睡?”
这没好气的语气叫鹤之舟有些失笑。
他抬手想摸摸少年的脑袋,但还未落下,便被这人躲开。好在他也并没有要强求,只是蜷起手指打算将手收回来。
李相夷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鹤之舟声音柔和地问。
少年却只是抬着眼,目光像是要看透到他心里一样直勾勾地游移在他脸上,从眉毛一直打量到了嘴角。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整日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跟个闷葫芦似的。”
他松开了握着的手,“虽然不知道你一直透过我在看谁,但我并不是他。”
少年郎那黑白分明的明亮双眼中透出点点寒星:“你往后可要看清楚了,我是李相夷。还有,我不喜欢这身衣服,下次换一套。”
若是真要偏爱,也只能因为他是李相夷而偏爱,他才不要承别人的情,哪怕是离世的父母,也不愿。
第155章番外之相夷篇(十)
李相夷来莲花楼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少年时的他本就不是会藏着掖着的人,说开了之后他反倒愈发理直气壮,在这座小楼里来去自在得像是回到了云隐山一样。
鹤之舟并没有把莲花楼一直停在哪个地方,但李相夷仍旧每次都能找到这座小楼,偶尔是半夜,偶尔是下午,极少数时候是清晨,鹤之舟惯来是不锁门的,他便也直接推门而入。
不过他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最长的时候也只在楼中待了三天,随后便因为不知道谁的飞鸽传书而借走了鹤之舟的一匹马,踏着夜色离去。
这日他来时鹤之舟正好开了一瓶春天酿下的槐花酒。
因为那两顿饭,李相夷惦记了这几瓶酒好些时日,不过鹤之舟酿制的手法有些特别,至少得半年以上才有酒的滋味,于是时间一长,少年便几乎要把这几瓶酒给忘到脑后了。
他今日开了一瓶,也只是想试试味道,没想到才抿了两口,李相夷便这么巧合地来了。
一闻到这股夹着淡淡甜味的酒香,少年那两道剑眉便拧了起来,盯着鹤之舟的眼睛透露出一丝丝危险。
鹤之舟却只是柔和地垂下眼睫看着他,慢条斯理道:“滋味正好,再开一瓶给你尝尝?”
李相夷撇了撇嘴,抬手将他手中这瓶刚喝了两口的抢了过去,仰头灌了一口。
他其实算不上有多爱喝酒,但入了江湖,酒便也不单单只是酒,更多时候是豪气,是义气,是推杯换盏中的交心。
故而他也不排斥喝酒。
槐花酒算是好喝的那一类酒,醇厚中带着清香,酸味很少,也不怎么烧舌,只有极淡的一丝苦味。
李相夷尝过一口,丢下一句“你再开一瓶”,便抱着酒瓶跑到了树上。
鹤之舟看着他坐在树枝上晃着两条腿,不由得失笑。
不过既然少年喜欢,他便没再去开槐花酒,而是取了自己常喝的烈酒,学着他那样,几步攀上了树,轻盈地坐在他身边。
如今已经入了冬,南方这会儿虽不下雪,但这棵大树的叶子却也脱落了大半,只余下一些泛黄的叶子要坠不坠地挂着,叫这棵树看起来丑兮兮的。
但到底是这附近树龄最长的一棵树,枝干生得极其粗壮,哪怕这会儿坐了两个大男人,也没被压折半点。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李相夷问。
鹤之舟慢吞吞地将口中的酒咽下,回道:“差不多一个月了。城里刚好遇到个病人,有些麻烦,所以便多留了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