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对过年却有些意兴阑珊。好吃好穿见得多了,也不过只是吃穿。会责罚的人都已一个个的离去。辞旧迎新,旧的是回忆难舍难离,新的是前路吉凶未卜。
1933年,癸酉鸡年。我的等待多了一年,我的青春少了一年,而我心心念念的美好生活,依旧不知道在哪一年。
大年夜是在九爷住的小公馆守的岁。初一一到,举家上下起得绝早。贝当路那一处简直门庭若市。同生会众、徒子徒孙,拜年致谢的、求财送礼的、浑水摸鱼的,各色人等纷至沓来。
有跪磕头礼的,有行鞠躬礼的,也有打躬作揖的。安哥早备好了红包。
仆役、工人和外来的巡捕差人等等,是每人两块钱的小红包。后生小辈们是每人十块钱的中等红包。九爷自己的徒子徒孙另有每人五十块的大红包。
庄老头子和汪锦荣处,各自孝敬六千大元。君先生亲自登门拜年,为表隆重其事,我和傅斟也一道相陪。
傅斟极少穿中式服装,新年应景,也选了一套暖玉色福禄寿团花锦缎长袍,领口袖口缀满温暖的松香色貉子毛边。君先生是一身中式马褂,枣红色祥龙纹的锦缎料子,肩颈上一条厚实黝亮的黑色貂毛围领。
两人行在一处,一个神采风流,俊秀灵动,一个从容大气、挺拔庄重。于我眼中竟看出几分登对来。
我们到了汪锦荣家,赶巧他正送几个客人出门。
那些位同君先生一样,都是商会的委员,如今几人争做会长。汪锦荣作为前任会长,手中可算是握着生杀王牌。
汪锦荣远远的见我们,过分热络的迎上来,拉着君先生的手寒暄。君先生难得的说了些拜年的吉祥话。
我和傅斟是小辈,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我与汪太太是麻将牌桌上的老牌友了,可算小有交情。与汪锦荣却是第一次见面。除红包外,他还封了份厚实的大礼给我。我心下明了,礼物是给我的,面子却是九爷的。
闲谈之间,话题无意中扯到了陆玉筝。陆玉筝是汪锦荣的老对手。两人素有渊源。工部局里,汪锦荣是华董,陆玉筝是委员。可如今陆玉筝在实业方面大展拳脚,势头却比汪锦荣来得生猛。汪对陆颇为忌惮。
汪锦荣说:“听说陆玉筝搞船运来得有声有色。今日才知道你们元亨也有股份。庭芸是越发能干了。”
傅斟装傻充愣的说:“我哪搞得清楚那么许多。多亏舅舅提点。陆老板哪会轻易理睬我这等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小人物。”
君先生与陆玉筝并没什么深交,甚至不如傅斟来得熟识。不知傅斟这样说出于什么目的。显然会使汪锦荣误会。君先生悄悄向傅斟使眼色,傅斟只当看不见。
汪锦荣打着哈哈说:“飞扬的本事我清楚,滴水不漏、深不可测。”
君先生小心开脱着:“汪老这是笑话我呢,我如今背靠汪老这棵大树,乐得清闲自在。就只等着混个好差事吃干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