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勒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看这天气应当是要下雨,从这儿回主帐还有些路,沈先生若是现在回去,到半路就得淋上一场冬雨。”
沈常安抬眼看他,头一回听阿古勒喊他先生,定是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阿古勒看了眼堆积干草的畜牧帐篷:“不如去那儿避避雨,正好我也有些话想与你说。”
沈常安看了看天,厚重的云层下已经有零星的雨点子落下来,他没带伞,这会儿回去怕是真的要淋上一身。
“也好。”
阿古勒冲着忙碌的饲妇招了招手,示意饲妇把地上这群迷路的狼崽带回狼圈,随后便与沈常安一道走到干草篷下躲雨。
也是巧,才刚进来,外头便淅淅沥沥地飘起了水珠。等饲妇把狼崽都抱走后,这雨势便越下越大,带着少许雪花,砸在草棚上噼啪作响。
不等阿古勒开口,沈常安先道:“公主的事你不必太过介怀,我与她早已没了婚约,往后即便她离开草原,我也不会与其再有任何瓜葛。救她,是因为她是公主,大好年华,本不该来西麟和亲。”
他叹了声:“我母亲刚去世时,她曾帮过我,此恩情定是要报的。”
阿古勒冷哼:“是吗?我看未必。若不是伽兰那狗皇帝撤了你的婚约,她在你心里早就是妻子了。”
这人是个什么性子,接触了这么些时日他摸得比谁都清楚。如今这些话,不过是得不到的无奈之言。
沈常安说话时,唇间呼着热气:“是不是,都已经不是了,将来也不可能是。”
阿古勒侧头,眼前的沈常安体态修长皮肤透白,一张脸生得雌雄莫辨,本该体弱多病没什么精气神,可眉宇间却又带着股英气。到底是男子,举手投足间终究有一股阳刚之气。
这样的一个人,若是能陪他终老……倒也不错。
可惜,福薄命短,能不能活过三十都不一定。
也罢,他阿古勒虽体态健康,可谁又能保证,就一定能长命百岁?
“罢了,我阿古勒也不是小气之人。公主有恩于你,那便是有恩于我,于情于理我也应当出手相救。”
沈常安听得一愣。
随后便听阿古勒道:“你不是个长命之人,而我,也许有一日也会死在战场。不过我应该比你好些,死后好歹有人收尸,还能入个将士塚。”
阿古勒目光灼灼地瞧着沈常安:“常安,若有一日我们身死,与我埋一起可好?”
沈常安呼吸一窒,站在原地愣怔许久。
阿古勒的发辫上有银器玉饰,寒风吹过,叮铃作响。
他是个武人,耐心没有沈常安好。
他望着沈常安似是惊叹的眉眼,再次问道:“好,还是不好?”
沈常安收回目光看向草棚外,雨水把地面的积雪砸出许多坑洞,寒气顺着冷风直吹进来,吹乱了长发,也吹乱了满腔算计。
他觉得心口热得发烫,烫得他方寸大乱,却又不得不收起心绪,佯装镇定。
“不,不……”
拒绝的话还未说完,阿古勒便打断道:“西麟地大物博,等战事结束,我便让大伙领一块自己的地,人人都能养得起牛羊吃得起饱饭。届时,应当也没我这个领主什么事,我就带着你看看山水,尝尝美味。等享受够了人间烟火,咱们再回西麟,你养狼崽,我外出狩猎。”
沈常安心跳如擂鼓,这样的景象他从未想过,尤其在一病不起后,他的往后人生里就只有如何帮外公翻案,如何算计,如何在死前做完该做的事。
不想他这样的人,有一日竟还能被人问,是否死后要埋一起,是否要共度余生……
他缓了口气:“你今日,怎么……”
阿古勒的发辫被风吹得微微起伏:“我只是想明白了,西麟与伽兰一战,不是国破就是敌亡,等战事结束,还不知道我会不会成为数万亡魂中的其中一个。那个人,我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伽兰那么大,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进去翻个地儿朝天。与其如此,倒不如和你沈常安死在一块儿。”
他道:“你沈常安不是善类,我也不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死后早晚得去地狱受苦,两个人走总好过一个人。”
阿古勒转过身,见沈常安未披狐裘,便将身上的战袍解下来,甩手系在沈常安身上。
沈常安抬手去抓阿古勒系脖绳的手,可手掌触碰却是没有推开,只是这么握着,好像冬日里两只没有庇护的野兽,挨近了互相取暖。
阿古勒反握住他的手:“怎么这么冷?”
“……找不到就别找了……”沈常安说得轻,轻得连他自己都险些听不清。
阿古勒凑近了问:“什么?找什么?”
刚要再问,忽见远处,子穹顶着大雨急匆匆地向阿古勒跑来。
子穹的软甲被雨水冲刷的程亮,看着着急,脸上却是一团喜气。
“首领!消息,有消息!”
软甲战靴在雪地里踩出水花,哒哒声由远及近。
子穹抹了把脸上雨渍,对阿古勒道:“听说就在伽兰主城!刚得来的消息!”
阿古勒喜上眉梢,甚至来不及询问更多:“去,拉我的马来!”
想了想又觉得拉马太慢,心急火燎地便要冲进雨里。
可人还没离开,却被沈常安一把拽住了手腕。
阿古勒回首,兴奋道:“常安,我找到他了!”
沈常安的手指关节隐隐发白:“别去,他在伽兰,他跟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是一路人。”
阿古勒笑了笑:“不会的,他跟你想得不一样。”
沈常安没再说话,拽着阿古勒的手缓慢松开。
阿古勒心急,草草说了句等我,便径直往马圈的方向跑去。
子穹倒是想与沈常安客套几句,可一想到阿古勒的事,只能草草拱手跟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