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丽吃惊:僵尸还会道歉?
谁知,那?绿毛僵竟然依言张开口,早已死去僵冷的舌头,捋直了,晃着不再震动的声带,当?真发出了含糊的声响。
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根本不像人言。
黄袍道士却极有耐心:“看我的口型,这个字,要这样震动。‘对——不——起’。”
“吞”
“‘对’。”
“吞”
“‘对’。再来。”
“兑”
他?一个字又一个字地教僵尸对口型,调整人工晃声带的方式,这头绿毛僵,最后居然真发出了类似“对不起”的声音。
李秀丽生平头一次被僵尸道歉,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
黄袍道士又说:“以后,除非别人对你动手,你可以自保,也可以来找我们,但绝不能轻易伤人。被打?,痛,你离开。别人还追,还手。不能杀人。要记住。”
他?殷殷教诲,简直像个幼儿园老师或者小学老师,在教极不懂事的小孩子。
绿毛僵懵懵地听着。
等教育了一顿这绿毛僵,黄袍道士才歉意地对二人道:“我初入化神,感应不及时,赶来慢了。连累二位道友辛苦抵抗。这本应是我辈的职责。”
丁令威:“这位茅山的道友,应该是我们谢你。”
茅山道士摆摆手:“唉,若不是二位拼死抵抗,将它们引到野外制住。这附近还不知有多少凡人受难。只要能降服毛僵,刚刚那?位兄台,可不会管附近的现象死伤多少。”
说着,他?看一眼李秀丽,热心道:“这位善信面色不佳,大约是受侵蚀过重吧?”
他?忙举起铜钱剑,在李秀丽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李秀丽顿觉头脑里又开始晃荡的千奇百怪的想法散去了大半,头部一阵轻松。
茅山道士说:“小道道号‘冬全’。二位道友,应是前方的客店来,女善信,你快去客店休息一阵子吧,小道与你们同行,正好替这家伙向店主赔礼道歉。”
李秀丽一听这名字:“真怪。冬全这是什么意思?”
冬全嘿嘿地笑了两声:“与小道一同进门的师兄弟,师姐妹,是同批起道号的。我们这一批,四个人,刚好轮到‘春夏秋冬、福寿双全’八个字。我同门不同脉的两位师兄、师姐,一位同门同脉的师兄,一个分取两个字为道号。他?们用完了六个字,我就?叫冬全啦!”
得,根据这起名方式,李秀丽扬起眉:“你的那?两位同门不同脉的师兄、师姐,是不是分别叫春福、夏寿?”
冬全很惊讶:“女善信,不不不,这位师妹,敢问师承何?脉,莫非也是我阳春门中人?小道冬全,阳春门,茅山一脉,见过师妹。”
呵呵,果然。
想起那?两个在拟社?稷图里说着合作,结果隐瞒了关键信息,变相坑了自己一把的家伙,李秀丽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我才不是你师妹呢!只是刚好认识春福、夏寿那?两个家伙。”
冬全摸了摸?*?脑袋,讪笑一声:“原来姑娘是师兄师姐的旧相识。”
看在冬全也算救了他?们的份上?,李秀丽也懒得再翻旧账,只当?新认识的,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狐狸客店,果然人仰马翻,店里被打?得四下狼藉,客人跑光了,狐狸一家正在抱头痛哭。
见冬全领着绿毛僵“回来”了,它们吓得缩成一团毛绒,尖叫起来。
冬全立刻拍了一下绿毛僵:“道歉!”
绿毛僵重复了一遍冬全教它的“对不起”。冬全又带着它,亲自去扶桌正椅,收拾地上?的垃圾,还去搀扶狐狸一家。
开始,狐狸们吓得够呛,渐渐,见那?绿毛僵竟然也被黄袍道士塞了一把扫帚,笨拙僵硬地洒扫起来,才明白,它已经被收服了。
冬全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香囊,倒了半天,倒出几锭银元宝,很不好意思地放在狐狸店主的掌心:“我只有这么点了。你别介意。能修补多少是多少。”
狐狸店主眼睛咕噜一转,本想来个狮子大开口,让他?写?下一沓的欠条,这时,绿毛僵又被冬全招手叫了过来。
它吓得毛一炸,也不敢开口了。
冬全按着绿毛僵的手臂,真心实意:“它也是受害者,也不是自觉自主想要变成这幅模样。请你不要记恨它。我会带它回山,慢慢地,重新教化它,有朝一日,它还能变回人身。”
等一切重新收拾好,丁令威为表感谢,请冬全坐下吃点茶饭喝点酒。
这个茅山道士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道号里有个“冬”字,实则长?着一张浓眉大眼,但有点憨的脸,见他?们邀请,摸摸脑袋,也坐下了。
李秀丽好奇地看了一眼他?身边站着的绿毛僵:“这家伙真的还能变回人?”她是亲眼看着那?个低阶修士倒下,失去生气,化作这样的怪物?。
冬全说:“荒怪,本身的意识直接被幽世侵蚀殆尽,徒留肉身,游荡幽世与阳世之界。同时,它们既能在幽世劈砍普通现象,又时不时会跑到阳世,祸患人间。同时,更?可怕的是,它们会在遇到什么群体时,就?本能地‘变色’,伪装成此类群体,混在其中吃人。”
“但,按我们茅山的理?论?,人人其实都?有荒怪的一面。任何?人,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倘若不清明神理?,不坚持修行,都?有概率在某些大事件发生,溢出区上?浮时,被溢出区的大量炁冲击,化身荒怪。”
“而只要神智条理?俱在,能坚持思辨,不轻易为外人外物?所动,即使是凡人进入幽世,亦可保持较长?时间的清明。”
冬全笑道:“所以,我们一直坚持,人是需要不断学习的,尤其是修士,更?要终生勤学不辍,以保心头灵智不迷。”
他?抬头看了一眼绿毛僵:“而已经迷失者,首先,要约束他?们不因?自己的混沌而造下大祸。然后,一点一点,重新教育他?们,十年,百年总能让他?们变回人模样。如果,能让天下人都?能清明,人人都?能抑制自己荒怪的一面,更?是我茅山一脉的道之所往。那?时候,则天下不再有僵尸之乱,人人皆可为人也。”
“我会从头教它,一定把它变回人。”
丁令威很欣赏他?这一脉的理?论?,笑道:“诚然如此。所有修行道路都?是需要学习的,学无止境,光靠出世,不过是山中野人。”
他?话峰一转:“不过,可惜,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荒怪还能教化。他?们也不觉得人族有荒怪的一面,是需要克化的。相反,有些人觉得,天下尽荒怪,才方便他?们大展手脚。”
冬全叹了口气:“是啊。如果真能坚持祖师爷的理?念,我们茅山,也不会分成两脉。”
原来,茅山本是阳春门的附属门派。
很久之前,阳春门还是纯粹的阳神门派。那?时候,茅山一系如日中天,他?们与阳春门同祖。
但是,随着阳春门的变化,茅山也渐渐发生了分化。
茅山门人中,有人觉得,何?不利用荒怪的特性,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整日琢磨着如何?利用荒怪,如何?制造更?多的荒怪僵尸,诱发、扩大,人族本性中的荒怪一面。
而另一派,则坚持祖师爷的理?念,要研究法门,以帮天下人克制变成荒怪的本能,并且坚持将荒怪慢慢地变回人。
被对面的那?一派,斥责为“吃力不讨好”、“空茫理?想”。
遂分道扬镳。
这两派同时存在于阳春门中,分别支持阳春门里新出来的阴神之道,与阳春门原来的阳神之道。
更?有不少前者的门人,直接投了轮回殿下属门派,与那?个赶尸的门派融为一体。
“赶尸人?”李秀丽问:“是不是就?是刚刚那?个戴斗笠的?”
冬全点点头:“他?大概就?是隶属轮回殿的赶尸人。”
他?又叹了一口气:“我们想要约束荒怪,慢慢教育荒怪,使其稳定,最终慢慢变回人;他?们则是操纵荒怪为自己所用。至于,要荒怪、僵尸作什么用,就?只能看这个赶尸人有没有良心。希望,那?个人不要拿那?头白僵去作恶罢。”
在狐狸客店喝了一会酒,见绿毛僵又开始躁动,冬全告辞了:“我要带着它回山,慢慢约束教诲。”
他?带着这头僵尸,缓慢地走?在郊野中。
李秀丽站在门口,看到冬全一边走?,一边不厌其烦地指着路边的野花,说:“这是红色不对不对,血的红色,不好看。这是花儿的红色。对,这是花,它是香的、可爱的、美的、脆弱的。不要伤害它,来,低头。”
绿毛僵直挺挺地立着,獠牙边,凑上?来一朵花,它慢慢地嗅着,懵懂,生前熟悉的气味,却要重新一点一点认识。
他?们慢慢走?远了。
李秀丽忽然眼花一瞬,只觉得四周的炁扭曲一霎,她似乎透过那?身黄袍道服,看到了一个戴眼镜,穿白衬衫,但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他?面容腼腆单纯,却早就?因?辛劳而长?了细纹,夹着公文包,一边匆匆地赶去往村里的最早一趟公交,一边夹着电话,口型在说:那?户老大爷闹起来了?你别急,别急,千万不要跟群众动手,耐心一些,将心比心。我马上?就?到村里。
她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却听丁令威道:“修士在阳世,大抵都?有身份,以便对应修行,践道。尤其是返虚以下修士。这是冬全在他?那?方人间的身份。”
这时,前方又经过了之前的那?个赶尸人,他?似乎终于熟练操纵了白毛僵,不知因?为什么,又折返回来,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李秀丽心生好奇,凝眸看去,果然,也透过扭曲的幽世之炁,看到了赶尸人的阳世。
一个豪华且科技风的办公室。
赶尸人大腹便便,坐在沙发上?,穿着时髦,打?扮富庶,随便一个手表就?值上?万。
他?对着电脑,也在接打?电话:行行行,既然他?们给钱了,那?这个单子咱们就?接了。找你手下的那?些水军,就?把那?个不识相的给冲了,骂难听点,节奏多带几波。客户说,如果对方被骂得受不了,有自杀倾向了最好。多给我们一笔钱。多弄点境外ip的号,最近查什么狗屁‘网暴’查得严。
办公室的墙面上?,赫然挂着“xx新媒体公司”几个烫金大字。
李秀丽目瞪口呆。
她正要叫丁令威也来看,却听咚地一声,回过头。
青年道人伏在地上?,已经完全支撑不住,口鼻溢血,人身褪去,全然化作了仙鹤的模样。
第097章九十七
李秀丽立刻将他的头颈扶起,鹤首靠在她?的臂膀上:“你怎么了?受伤了?”
仙鹤声音渐渐微弱:“李姑娘秀丽,听我说。我的同?门?得到我的传音,去?接引瑶池中的凡人了,无暇再来这里。而这具鹤傀的炁将要用尽,我无法再与你同?行。你待在这家店里,耐心再住一日。明天,大?周的幽世,将有黄祖缚日、天狗食日的异动,这一大片幽世都将因此大事而浮出人间。你趁机攀上黄祖最顶端,趁着天狗食日之时,跃出阳世”
“黄祖是?什么?”
“黄祖就是那棵树”仙鹤说:“大?周之中,遮蔽了半个天的树。这个”他勉力张开鹤喙,吐出一个小小的黄色包裹,用翅膀托起:“这个,是?我宗的信物,也是?我这趟,本来送你前去?大?周时,要交给我同门的东西”
“不要让其他人看到它。你把它咳咳咳交、交他我会再翱——”
傀儡上储存的炁彻底耗尽,仙鹤不再人言,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从她?怀里站了起来,拍拍翅膀,钻出了鹤氅等衣物,振翅抖落身上尘埃。
它歪了歪脑袋,眼神彻底清澈了下来,只残留了一些本能,用喙叼着那个黄皮包裹,往她?跟前递了递。
李秀丽接过了包裹。
鹤便又一声长鸣,声音洪亮,传于四野。
它振翅而起,飞出客店,羽如白衣,尾似墨裙,乘风而上,飞到高空时,如泡沫般被抹去?,化作一片洁白羽毛,飘然落下。
落下。
羽毛飘进?客店,落到李秀丽手?中,她?身上与丁令威的鹤傀相连的炁,倏尔散去?。
本来,她?嫌弃丁令威约束小学?生似的,此时,有一丝丝怅然,却对着这片羽毛说:“成,你放心,我讲义气。一定给你送到。”
她?当然知道?,丁令威要她?送这信物,除了完成宗门?任务,还?有就是?,信物也可以作为凭证,让她?在太?乙宗门?人的庇护下生活。
但是?她?可以悄悄送去?。之后,留不留下,去?哪里玩,就没人管她?,可以随便啦,哈哈!
她?解开黄皮包裹看了一眼:包袱里放着一整块的玉,方圆得体,雕琢为一尊大?印。色绿如蓝,剔透温润,边上缺了一角,以黄金补全。
她?举起这块印翻了一翻,咦?印面有刻字?
这是?什么字?“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她?辨认了好一会,一个字也没认出来,跟鬼画符似的,倒是?看出了许多鸟,像画多过像字。
她?把包裹皮又重?新系上,不在意,随手?扔在桌子上。送到就行。管它是?什么呢。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李秀丽揉着眼睛,推开罩在她?头顶的青伞,爬起来。她?这一觉睡得还?可以,幸好这里是?幽世,没有跳蚤、臭虫那种东西。
她?是?被楼下狐狸一家、其他小现象们的大?呼小叫给吵醒的。
两只半大?狐狸堵在门?口,少年时期的嗓音极响亮,指着天上大?呼小叫:“你们看,黄祖,黄祖!”
她?推开窗,往外看。
一看,一怔,又揉了揉眼。
伫立在大?周山河之间,树冠像八重?天的云,遮蔽了大?半天空的巨树,今日里骤然又拔高了许多,其枝桠舒展开来,竟然够到了悬在天上的太?阳,无数碎叶挡住了它散发的光芒,然后,树枝迅速地将其勾缠住,束缚不得脱。
黄祖缚日!
于是?,一时之间,整个大?周黯淡极了,地上一片灰暗,山河像烧尽的碳,在树根下作肥料。
太?阳,则像被挂在树梢上的一盏纸糊灯笼,薄薄的、还?在摇动,却随时可能熄灭。
狐狸一家又叫了起来,声音极惊恐:“天狗、天狗,它顺着黄祖,爬上去?了!”
一只狩猎用的细犬,个头庞大?无比,它四爪生云,竟以树干为跑道?,竖着奔向停在八重?树冠上的太?阳,时而发出狂笑般的犬吠,声震如雷,远远地传之大?周四方。
太?阳察觉到危险,又开始摇动,想要挣脱虬绕的树枝。
名唤“黄祖”的树,却弯下无数枝丫,更紧地箍住太?阳。
见此情形,狐狸一家,从老到小,都急出了眼泪。店主大?叫:“不要,不要,太?阳,快跑!”
老板娘带着两个孩子,跪倒在地,仰着头,双手?合十,流泪,喃喃请求:“黄祖,求您,求您,放过我们的太?阳吧,放过它罢!”
孩子们生出勇气,从地上捡起石头,徒劳无功地朝天上扔去?:“天狗,不要吃我们的太?阳!”
不仅仅是?狐狸一家,它们身旁有无数微小型现象,也这样喊着。
大?周幽世之中,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无数声浪汇在一起,他们都在喊“放开太?阳!”、“黄祖,放开太?阳!”“走开,天狗!”“求求您!”
或愤怒,或沉重?,或哽咽,或绝望。
许多大?周的中型现象,甚至大?型现象,千奇百怪的鬼神、异兽模样的,都纷纷奔向树干,试图解救太?阳,阻止天狗。
但它们的力量尚未靠近,遮云蔽日的黄祖被它们惊动,蠕动树枝,抖虱子般,将这些现象都扫到了一边。
大?周幽土,情绪愈发激动的狐狸一家见此情景,因绝望而嚎啕痛哭,不仅仅是?它们,耳中随风而来,远近皆哭嚎。仿佛四海同?悲声,五岳齐泣涕。
忽然,客店摇了一下。
不,不只是?客店在摇,李秀丽举目看去?,只见,地面开始震动,山峦摇,大?河晃。
大?周境内,多半的幽土,竟都随着其上生灵的悲歌,而开始剧烈地震动。树、石头、房屋、甚至山、河流,都开始往空中飘。
这场幽世现象的浮出,规模大?得不可思议。大?周阳世发生什么事了?
李秀丽想起昨日丁令威的嘱咐,心知,离开幽世,潜入大?周的时机,就在此中。当即,将黄皮包袱往背上打了个死结,执伞,从二楼一跃而下,朝着最近的黄祖树根,飞奔而去?。
青伞毕竟是?青鸟所化,知道?她?心中急迫,伞旁长出两对大?翅膀,拍打起来,狂风瞬息从两侧流过,推着她?如飞而前。
更有白鹤落下的那根羽毛,也化作无形的风,推着她?,奔向大?树“黄祖”。
接近了,接近了。
她?一跃跳上树干,踩着树皮凸出,以及横生的枝丫,追着那逐日的天狗,一同?奔向树顶被缚住的太?阳。
她?并不是?现象,没有赤果果外散的炁,何?况又有青伞遮挡气息。
一直到她?奔至树身中部,黄祖终于察觉不对。当即垂下无数枝条,像数不清的大?蛇,试图阻拦她?。
大?周幽土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上浮的现象越来越多,她?都看到空中飘起的狐狸一家和?它们的客店了。
并且,连黄祖的根部都抓不住幽土,也开始上浮了。
随着浮力飞速攀升,李秀丽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越靠近树顶,原本浊重?的肉身,即使?不靠青伞的庇佑,也开始恢复轻盈这代?表,她?将要跃出幽世,进?入阳世了!
见到那些缠绕虬结,巨蛇般狂舞的树枝,她?不耐烦纠缠,一心只想突破重?围,踩到树顶,蹬着那太?阳,跃到阳世。
也不顾及其他了,长啸出口,随即双手?化作五爪,双脚摆作龙尾,半是?人半是?龙,锋锐的龙角与鳞片,直接撞了上去?。
黄祖坚韧的树枝碰到龙角、龙鳞,被豆腐一样被划分。
李秀丽横冲直撞,仗着一身锐角锋鳞,冲破重?重?阻拦,追上了那头天狗。
因用力太?猛,一头撞上了天狗的细腰。
彼时,天狗已经冲到八重?树冠最顶上,被束缚的太?阳旁边。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头瞬间比身子大?了几倍,嗷呜一声,就要一口吞下太?阳。
熟知,獠牙尚且来不及咬中太?阳,它的狗腰就被一对犄角咚地顶住。
嘎嘣。
碎的不是?太?阳的表皮,而是?它的狗腰骨头。
在大?周四海之人的注目下,雪鳞龙女?一头撞了出来,将天狗拦腰撞折,它折成两半,呼啦啦,从树顶被撞飞了出去?,摔下了八重?天,一命呜呼。
龙女?口中大?声喊着:“走开,别妨碍我离开这鬼地方!”
旋即,又一脚踩着最上层的树冠,爬上了太?阳。
身上的鳞片,将束缚太?阳的树枝一下子割开。
太?阳猛烈摇动,挣脱了黄祖的束缚,急速向天上飘去?。
龙女?则蹬了一脚,借着上逃的太?阳,朝高空一跃而起,消失在了万丈阳光之中。
*
像一头撞进?了重?重?水波,顶着千钧水压,李秀丽奋力上游,终于,突破了隔膜,一跃而出,肉身恢复了在人间时的轻盈。
青伞功成身退,鸣叫一声,化作翠羽鸟儿,盘旋一圈,振翅,不知何?方而去?了。
她?一站定,正叉着腰,深呼吸一口阳世的新鲜空气,却险些被呛到。
空气里全是?浓郁到爆的铁味,血腥到近乎恶臭。
还?非常吵闹,似乎有什么人在大?叫“金骨那,我的小天狗,你怎么了!”,也有人在喊“来人,找大?夫来,王子遇刺,王子吐血了!”
蹭蹭蹭,李秀丽刚站稳,眼睛适应了骤然明亮的阳光,就看到,四面八方,无数蹭亮的箭矢,齐齐对准了她?。
上方,有人大?喝:“来者何?人,竟敢劫我大?周法场!”
第098章九十八
这一天,太阳很?好,烈日灼灼。
大周上下都知道,华将军一家,这一天,要被处死。
从牢狱通往刑场的街道,几乎插不?下多的一只脚。
人,都是人,一眼看去,像是整座京城的人,都拥挤在这条不到一里的短街两侧。乌压压的头颅。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一张脸,年轻的、年老的、柔和的、粗豪的、光洁的、粗糙的,每一张脸都凝固着。
大周的新的京城,市民云集。最喜欢看热闹。什么样的恶毒热闹都看。
但往日里?,最喜欢看砍头、拿囚犯丑态说笑话的缺德鬼,也没有?一点?笑容。
卖浆水的破衣老头,和捏着绣帕的小姐,蠕动着缺牙的口,咬着洁白的齿,同时望着一个方向。
维持秩序的衙役低垂着头,索瑟着肩膀。惯常贼眉鼠眼的偷儿,握紧拳头,额头青筋蹦跳。
街上那么多人,却安静到没有?一丝声响。连顶小顶小的孩子,都在母亲怀中,本?能地一声不?吭。
轰隆——
沉重的牢门打开的声音。
轱辘。
轱辘。
轱辘。
车轮滚动,碾压过青石板的声音。
一辆又一辆囚车,装着犯人,从牢狱中驶出。
车轮碾轧声从这头渐渐传往了?那头。
人们的视线缓缓随之而动。
在缄默的人群中,忽然跌跌撞撞,撞出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年不?过十三、四?岁,头发脏成?条缕,身上的衣衫像碎布,脸上身上都是血迹,手里?捧着两团深褐色的泥,摔在了?街道正中。
在前面?为囚车清路的解差,立即要去驱赶他。
那孩子却高举起手中泥,嘶哑地喊道:“我回到汉地了?,我回到汉地了?!”
口音是江北,旧京的口音。
人群中,有?许多当年从旧京逃来的百姓。包括那解差,都愣住了?。
囚车辘辘停下。笼中的囚犯看向那孩子,沉默。
倒是解差中,有?一人道:“这不?是好玩的场合。孩子,回去找你的爹娘吧。”
熟知,这孩子脸上似笑还哭,涕泪齐下,扭曲无比,他高举手中泥:“这就是我的爹娘呀!”
“我们的城,被狄国胡虏屠了?大半。我们向南走。娘生了?病,走不?快。我们没来及渡河。爹娘就在河边,跟许多来不?及渡河的百姓一起,被数不?清的马的蹄子、刀锤,践踏成?了?泥。我被老乡推下河,得了?一条命。”
“等他们走了?之后,我悄悄地去找爹娘。已经分不?清了?。血肉与泥土和在一起,分不?出了?。”
路上,人们看向这个孩子。他们当中,也有?许多人在前几年,失去了?家业,失去了?亲人,狼狈不?堪,一路逃离故乡。残破的城池,哭散的乡族,倒在马蹄与刀锋下的陌生或熟悉的脸庞。
感同身受。而这些?,仍在江北发生着。
街上愈加安静。
孩子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囚车前,仰望着笼中高大而沉默的囚犯,举起这捧血泥:
“我趴在地上,咬了?一团泥,含着它,分不?清是含着爹妈的肉还是故乡的土,拼命地游,游到了?这里?。”
“将军,我一路走,一路爬,也要爬到这来。我是来参加您的华家军的!我十三岁了?,再长一两岁,就可以杀敌了?。”
囚犯仍然沉默。
一直骑着马,跟在最后的那个押送的文官打扮的官员,终于?不?耐烦了?,骑在马上,训斥:“你来迟了?,这里?已经只有?囚犯,没有?将军!你要参军,不?应在这里?,应去军营。走开,再不?走,就将你也当做同党抓起来!”
“左右,愣着干什么?把?他赶走!”
街上的衙役只得站出来,半抱半拖,将这小少年拉进了?人群。
他却还在声嘶力竭地挣扎:“华将军,华将军!”不?知道是血,是汗,还是泪,伴随着那渐渐远去的故地遗民的口音,砸落在尘埃里?。
囚车继续辘辘而前。
隆隆。隆隆。
青石板的地面?震动起来。
哕哕。哕哕。马鸣。
锣鼓声伴随着城门打开的声音。
人群的目光投向那侧,瞬间,都像被灼烧了?。一瞬间,面?上浮出极度的恐惧,你推我,我推你,纷纷后退。
一队骑兵,异族打扮,公然驰马,从城门口大摇大摆而入。
他们拱卫着中间的车架。那本?是大周官家才能用?的规格,却坐着一个打扮十分光鲜亮丽的异族青年男子,戴着狗皮装饰的帽子,神色高傲,轻蔑又贪婪地扫视着周边的建筑、人群。
汉家臣子,代天牧民者,却像哈巴狗似的,骑着驴,陪着笑,跟在异族的车架旁,像伺候的太监:“金骨那王子,陛下特意?推延了?一天华家的行刑日期,只为您一路游玩得尽兴。”
“金骨那”用?生疏的汉语道:“不?错,江南,很?美。你们皇帝,很?用?心。比我五岁的儿子,更,孝顺。”
骑兵拱卫的车架一路大摇大摆,却正好撞上囚车。
披头散发的囚犯,霍然抬头。露出一张正在壮年,虽然此时憔悴,却仍然坚毅英武的脸,平静但灼灼的目光。
本?来左顾右盼,耀武扬威的异族骑兵,见此,骤然勒马。这张只出现在噩梦里?的脸,激起了?他们的本?能反应,竟驾马转身而逃。
他们以强大的骑兵,更多的兵卒,自以为能横扫大周,却每每在战场上,只要看见这张脸和他的旗帜,他们的同袍兄弟就像大周的稻子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倒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次数太多,以至于?已经成?了?应激反应,一边逃,一边用?本?族语言高呼:“殿下,快逃,快逃!”
“金骨那”王子在看见那张英武坚毅的面?孔时,也不?免心脏猛烈地跳起来,血流上涌,像看到大型猛兽的落单野狗,几乎想翻下车架,夹着尾巴,夺马而逃。
在战场上,别说是他,连他强大的父兄、叔父,都只是此人的手下败将,屡屡奔逃。
他慌手慌脚地爬了?一段路,忽然反应过来,镇定下来,挥舞鞭子,大喝:“跑什么!这里?不?是战场!姓华的没法打我们了?,他现在被关在笼子里?!”
“金骨那”连吼数声,慌乱溃散的骑兵队伍,还是跑出了?好一阵距离,甚至有?一口气跑出城去的,总算反应了?过来,重新聚拢。
有?不?敢置信的,死死地盯了?囚车里?的人好一阵子,才喃喃自语:“他被关起来了?,他被关起来了?他要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姓华的要死了?!”
竟狂吼着,发泄着,挥舞着手中刀枪,想要上前砍死囚徒,以发泄恐惧。
随车的汉臣大惊失色,连忙道:“王子,请您约束手下!”
谁知,到了?囚车前,那人却抬起脸,只扫了?那几个上前的骑兵一眼,他们又浑身发起抖来,连刀也拿不?住,又转身想逃。
唯独“金骨那”,眼也不?眨地盯着囚笼中人,恐惧慢慢褪去,随之浮出的,是极度的兴奋、些?许失落,强烈的蔑视。
他一点?一点?地勾起笑容,然后脸上定格在了?一个嘴角咧到最大的笑,对?下属斥道:“都回来,没出息!别忘了?今天我们是来干什么的!现在杀了?,有?什么痛快?”
骑兵们终于?回过神来,想起,他们今天就是来观刑的。
观什么刑?哈哈,就是眼前这个囚徒的死刑!一家的死刑,连他那个同样让人恐惧的儿子,也一起被他们维护的大周砍掉头颅的死刑!
前段时日,这个让狄国恐惧了?许久的人,被大周皇帝,一连九道圣旨,硬生生从前线召回,啷当下狱。
他手上让狄国一败再败,甚至想退回关外的华家军,也被大周朝廷自己给三下五除二?地拆了?。
最妙的是,大周的皇帝、宰相等,亲自邀请他们来观刑,以示和谈诚意?。
毕竟,狄国,金骨那王帐,提出的和谈条件,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杀死大周将军,华武兴。
华武兴马上就要死了?!要罪犯一般,跪在他们面?前,被自己戎马半生、拼死保护的大周人,亲手砍下头颅!
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战场上都没这么痛快!
狄国人总算平静下来了?,随车的汉臣大大松了?一口气,赔笑道:“午时将时。王子,请您摆驾法场,上高台观刑。监斩的正是黄宰相。”
狄国人离去了?。
囚车继续辘辘而行,慢慢地驶向终点?。
人群中,终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石匠,操着浓厚的故都口音,对?同伴说:“走,我们去宫门口,献万民书!”
大周宫城外,很?快,密密地聚了?上千百姓。
守城的卫兵吓得暴喝:“你们干什么!想造反吗?!”
领头的十几个人,看衣着都是普通百姓,有?工匠,有?商贩。他们捧上了?一张长长的素匹,上面?,竟然画着许多的手指印、手掌印,还有?一些?字迹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名字。
为首的几个青壮匠人,说:“这是我们收集的万民书,按下手印,写下名字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行各业,城里?城外,有?南人,也有?南渡而来的故地遗民。我们愿以此书献给官家,恳求官家,不?要杀华将军。我们许多人是跟着华将军的队伍,一路从北方逃来的。他有?没有?叛国,难道长了?眼睛的人,会看不?见吗?”
上千的百姓围在宫城前,声浪飘进了?高高的宫墙:“万民请愿,请释华将军!将军无罪!”
“请释华将军!将军无罪!”
宫墙之后,皇宫之中。
皇帝处理公室的殿外。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又一片的官袍。
他们的品级或许不?算高,人数也不?算多,毕竟,敢于?直言者,满朝并?不?算多。但分布之广,竟有?文有?武,各部?的中级、低级的官吏,都有?。
为首的官员,三十来岁,文名满天下,他与华家的任何一人,都素不?相识。此时,他高举厚厚的一叠奏章,对?缓缓打开的殿门,道:“陛下,臣,无能。没有?查出华将军的任何罪状。”
其他各部?官吏,皆道:“臣,某某部?,没有?查到华将军的罪状。”
满朝文武,从上到下,卯足气力,查了?华家里?里?外外二?十多遍。没有?一个部?门,没有?一个人,查到华家任何不?法的证据。
在这个过程中,如他们一样,本?来只想自保的官员,渐渐受到了?震撼。
皇帝、宰相,都暗示他们,让他们各部?联手,查出罪状来,好名正言顺处置华家。
可是,没有?。没有?。
华武兴不?爱财,不?爱色,不?弄权,不?争权夺利,一门忠烈,家无余银,一心只扑在战事中,连衣裳都没几件新的。
他们也曾读着济世安民的书,怀着安邦理想。无罪之人,忠烈之臣,如果硬要有?罪,那么,是他们的良心有?罪!
跪倒的这部?分官员,一个接一个摘下了?自己的官帽,放在地上,不?断叩首,声音汇聚起来,与隐隐飘入的百姓的喊声,遥相呼应:
“陛下,华将军,无罪啊!”
殿内。皇帝的小书房。
瘫坐在椅上,萎靡苍白的大周皇帝。阴沉着脸,听着殿外呼声的黄宰相。
大周皇帝喃喃:“黄卿,你听到了?吗?他们都在喊,在喊”
“陛下!圣人!”黄宰相阴鸷的目光,鹰隼般盯住了?他:“如此,华武兴才非死不?可!”
他一步步,逼近书案,双手撑住:“您听听,听听!如果华武兴不?死,以他之威望,甚至有?人视他如悬天之日”
“华卿,不?会反”
“但以后如果他继续坚持要战呢?他身负皇恩,却不?体?谅陛下您的为难。就已?*?经该死。”
黄宰相说:“何况,您别忘记,当年您被狄国追得几乎要跳下海,但有?万一,难道您还想继续体?会这种痛苦吗?您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如今,狄国要和谈,已经答应不?过江了?!唯一决不?肯变更的条件,就是杀了?华武兴。毕竟,他不?死,朝廷那群人北上之心,就始终蠢蠢欲动!”
萎靡苍白的皇帝,瘫如一条无骨的虫,稀疏的胡须垂在皱巴巴的胸前龙爪上。
他喃喃:“‘万一’‘安顿’对?,朕,朕想安安稳稳地在江南”
黄宰相某种角度,竟似俯瞰着这么个极度自私懦弱卑劣的东西,像照一面?变形镜,咧开嘴笑了?,似恭敬:“狄国指名,要臣作为宰相,去监斩。陛下,时辰将至。”
他在“指名”、“宰相”两个字上加重了?音。
说罢,不?待皇帝同意?,便整了?整衣衫,礼仪周到地往外退去。旋即,退到门外,扫了?那些?跪倒的官员一眼,一一记下他们的脸,冷笑着,拂袖而走。
皇帝爬了?起来,歪歪扭扭地站直,此时,站在殿门的阴影处,目视着黄宰相远去的背影。
“陛下!”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臣,在黄宰相之后,走到门边,竟与那些?摘帽的官员一样,跪倒在地。
皇帝去扶他:“老师!您这是做什么?”
老臣激动道:“陛下,天日昭昭,您难道要被乌云蒙蔽了?心头吗?”他扯着皇帝的袍角,将其踉跄扯到了?阳光下,指着太阳:“您要在这样的天日下,杀死无罪的忠烈吗!”
皇帝被太阳刺了?眼,抬袖挡住阳光,喃喃:“天日?如今,在百姓心里?,支撑着大周的天日,或许,是华卿。”
但,真正的“天日”,是朕啊。
为了?朕,也没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只能,请华卿去死啊。
他要求的也不?多,只想不?再那么流离,能舒舒服服地,安安稳稳地坐皇位。
想起曾经追他跑过山河,穷凶极恶的敌人,他不?禁发起抖来。
为了?朕,没有?办法。你要体?谅我。体?谅我,好好去死,卿家。
老臣愈加激动:“陛下,您若不?应,臣,跪死殿前!”
皇帝流着泪,心里?又懒又冷又厌,一点?波动也没有?了?,动情地说:“老师,不?要这样。朕,朕也没办法啊!司天监说,今日,注定天狗食日。您看。”
他指着天空。
老臣愣住了?,臣工们抬起头,顺着皇帝的手,看向天,却看见,光线骤然黯了?下来。
有?一头巨大的细腰犬状阴影,伏在太阳上,正缓缓地张开大嘴,黑色逐渐蔓延、吞噬了?天空上的太阳。
大周皇帝缓缓说:“狄国,金骨那王帐,以天狗为图腾。百姓如今视华卿为恢复故土的天日。但天狗食日,凡人无法阻挡。可见是命中注定,天定华卿有?罪,他天命有?此一劫。朕,亦无可奈何。”
他环顾着那些?跪倒的人,听着遥遥传进宫的呼声,假惺惺道:“如果日轮不?能为天狗所吞,天相逆转,那朕就秉承天意?,重议华卿之案。”
“若天日昭昭,便将军无罪。”
言罢,被宫人搀扶着,回去休息了?。
皇帝许下的“诺言”,在此特殊的时机,迅速地由宫内传向全城,甚至被飞驰的马匹
,飞散的鸽子,传向各地。
刑场上。
黄宰相已经坐在了?监斩的位置。
狄国的金骨那王子,则坐在他身侧的高台上,比他还高了?半身。
金骨那身边,他的老傅母正在为他打扇,他取过一皮袋人乳酒,靠在傅母身前,正饶有?兴致地,一边观看下方华家人被押上断头台的场景,一边慢慢饮着。
正当华武兴最后被押上台时,底下从内到外,围满的人群,忽然惊呼起来。
光线黯了?。
金骨那抬头一看,神色一凛,立即坐直,摆出了?一个族中祈祷祭祀的姿势,心中暗笑,面?上越发兴奋:
天狗食日!
天狗是他们一族的神圣象征,莫非,是上苍也暗示国运在狄,汉人天日将黯,合该举族为奴?
他当即举起手来,用?本?族语言,咆哮道:“儿郎们,天狗至!汉道衰,狄运昌!”
骑兵们坐在马上,也兴奋地捶着胸口,大叫:“天狗至!汉道衰,狄运昌!”甚至呜呜地朝天吹向号角,似乎在为天狗助力。
天狗扑住了?太阳。
华武兴的头被按下。
天狗张开了?獠牙。
刽子手高举刀锋。
台下,一位老太太扑到场边,对?着刽子手喊:“孩儿,你今日若杀华将军,此生莫作我汉家儿!”
刽子手的双手开始颤抖,刀锋慢慢放下。
黄宰相当即使了?个眼色。
另一个刽子手上来,一把?推开这个犹豫的。
犹豫的刽子手却松了?口气,径直走下了?台。
新的刽子手,欲要举刀,又有?一家人扑出来,操着故京口音,喊:“儿,你今日若杀华将军,你老父老娘我们,今夜泉台赔罪华家人!”“夫,你今日若把?屠刀举,当夜夫妻生死别!”
这个刽子手也抖了?手,咣地砸了?刀,想捡,双手抖得捡不?起来。
一连换了?三个刽子手,三个都不?敢举刀。
黄宰相见此,发了?狠,沉声道:“下一个,再不?敢举刀,就把?他全家绑了?,看他是要全家的命,还是下刀!”
“杀!”令牌落地。
终于?,第四?个刽子手哭丧着脸,看着独生孩儿被狄国骑兵提前拎在手上哭喊,他狠下心,闭上眼,举刀——落——
金骨那立刻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甚至身体?发颤,眼里?因兴奋而冒出血丝:“杀——”
杀字未落。
“噗”——金骨那吐出一大口血,胸口到腰腹的骨头一瞬间全部?裂开,骤然凹陷,从高台之上,猛然跌了?下去。
刀落。
咚——刀砍进了?砍卡在了?一对?琉璃般的角上。
红裙少女呼了?一口气,凭空显现在法场上。位置就在华武兴身侧。她一转头,本?该落在华武兴脖子上的大刀,劈在了?她的角上。
她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一口气,高兴地喊:“我终于?爬出来啦!”甚至还揉了?揉眼睛,全然不?觉,她龙角疙瘩缝里?顶了?一把?大刀。甚至,顶着角上的刀,左顾右盼。
与此同时,天空中,攀在太阳上,正要一口咬下的天狗,猛然消失。
原本?黯淡的阳光,一霎间,全然恢复了?明亮。
昭昭之日,重新高悬天空。
大周百姓,都怔怔地看向天空。
人群中,那个捧着父母血泥的半大少年,忽然大叫起来:“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将军无罪!”
人们被他惊醒了?。
一个、两个、三个京城内外,无论何地,无论何人,一声,两声,三声
渐渐,那些?喊声,惊雷般震荡寰宇。
所有?大周人,都声嘶力竭地在欢呼: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将军无罪!”
第099章九十九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将军无罪!”
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声?里,李秀丽的双眼很快适应了突然明亮的阳光。
但张开眼睛,她对大周的第?一印象,就是四面八方,对准她的箭头、刀枪。
而她身旁,还有一列披头散发、身穿囚衣的钦犯。
高台上,一个留长?胡子,穿紫袍的大官——在大夏待得久了?,连李秀丽都知道,这穿紫袍的,怎么着?也得是三品往上了?。
紫袍大官在台上拍着?桌案,发出?怒吼:“何人竟敢劫我?大周法场!拿下她!”
转过头,又扶着?幞头,慌慌张张,撩衣小跑下台,嚎亲爹似的:“王子,王子,您怎么了?啊!捉刺客,捉刺客!不对,来人,快去宫门请御医!”
观礼的台上,则倒着?一个打扮与大周截然不同的异族青年,但胸腹凹陷,嘴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呕血。
一个肥硕的、打扮风格类似的老?女?人把他抱在怀里,哭天抢地。一些容貌深邃,身穿铠甲的骑兵也吓得滚下马,扑在这青年身边,嘴里叽里呱啦乱叫一通,一个字也听不懂。
而法场的栅栏外,则或伏地,或跪倒,或高举手臂站着?,人山人海的平民百姓,脸上都极兴奋,个个睁大眼瞪着?她,不少人口中嚷着?“龙女?娘娘来救将军了?!”、“龙女?娘娘赶跑了?天狗!”
李秀丽挠了?挠头:?她这是撞进了?什么事里?
一挠,“噌”,她好像弹到了?什么,用力一拔,竟从龙角上拔下了?一柄豁口的大刀。
她取下刀,随手扔掉。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盯着?她。
刀“咚”地砸在地上,远处,几个异族模样?的骑兵本来就勒着?马,将她当做刺客——前脚王子呕血,后脚这红衣女?子出?现,不怀疑她怀疑谁?
他们本是部族中的勇士,但出?身不差,多作护卫,少当战阵。
今日经历了?惊吓、极度的兴奋,极度的惊吓,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点。
只一个拔刀丢掉的举止,就刺激到了?这些狄国骑兵,当下,他们眼睛里布满血丝,哇哇叫着?,挥舞手中砍刀,就直接策马冲向场中的少女?,丝毫不顾忌她身旁的囚犯,举刀就劈下。
奔马的速度极快,附近的大周士卒、百姓,根本没人反应得过来。
倒是李秀丽身边的那个中年囚犯,即使戴着?枷锁,也猛然跃起,一把撞开这少女?,自己就地一滚。
但毕竟他披枷戴铐,又是数骑并至。
眼看马蹄和大刀就要落在这中年囚犯的身上,场外,无?论士卒、百姓,都惊呼出?声?:“华将军!”
“咚——”尘埃飞起。
杏子红裙翻起复落,裙上璎珞划过流光,颈上明珠晃了?一晃。
草原马倒在地上,惊起尘埃,竟哀鸣数声?,不能复起。骑兵则飞出?去更远,抽搐了?几下,就重伤昏迷。
少女?又向后一撩脚,空翻,向右一又踢一脚。
裙儿散如花,又飞了?两匹马,倒了?两个骑兵,俱不能起。
这容貌极柔和,打扮华贵,像个深闺千金女?的小娘子,踢飞三匹马三个骑兵壮汉,却拍了?拍裙上的马蹄印儿,很是生气:“我?这裙子再洗一次就褪色了?!”
大周人都看呆了?。
其他狄国人却不敢硬碰硬了?,看看她头上的角,一脚竟能踹飞马匹的巨力,便用生疏的汉语,指着?大周士卒叫起来:“你们,协助我?们,射,妖女?!杀!”
黄宰相?回头一看,也忙道:“快,协助友盟捉拿刺客!”
大周士卒虽然举着?弓,但听到此令,却反而慢慢将弓垂下,面面相?觑。
大周崇龙,这少女?头上有龙角,脸上浮雪鳞,刚刚出?现的那一霎,隐约还有龙尾一闪而过。
这是龙女?娘娘啊,乃是神鬼之属!
龙女?娘娘还救下了?华将军。
他们也是大周人。怎么能对她举弓箭?
何况,华将军一家就在她身旁。刀箭无?眼,如果伤了?华将军,如何是好?
围着?法场的百姓也听到了?,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喊叫起来:
“狗蛋,别举弓!不要伤害华将军、龙女?娘娘!”
“大柱,天日都明朗了?,将军已经无?罪了?,你千万住手!”
“狗养的狄国人,明明是那个狗王子自己倒下了?,龙女?娘娘在台下,隔着?老?远,砰都没碰他,怎么能算刺客!”
百姓觉得连老?天爷都站在华将军这一边,太阳都亮了?,只觉公义昭彰了?,顿时?群情激奋,高喊着?让大周士卒住手。
这场面,纵使黄宰相?在上方扯着?嗓子喊,大周兵卒都不敢动了?。
剩下的二三骑兵面对哀鸣的同袍、马匹,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场面一时?僵持起来。黄宰相?立刻叫来一人,低语几声?,让他单独离开法场,快速策马去宫城内请旨,口中说,让请禁军,带上盾牌、弓箭过来。
熟知修士耳力过人,李秀丽耳朵动了?动,听全了?。禁军,这是在大周的首府?
好家伙,首府杀人,又这场面。再想想幽世那惊天动地的现象暴动,她这是误入了?什么要上历史?书的名场面?
赶紧溜了?溜了?,一到其他阳世就惹出?这动静,她不禁有些心虚。
正拔腿想走,熟知,下一刻,从四面八方涌来了?庞大的炁,波涛浪涌地奔入鲤珠,再转换进她的肺、肝、肾瞬间,她体?内中阶的桎梏开始遥遥欲坠
见红裙龙角的奇异少女?立在华家的囚犯之前,一直不动,似乎要与大周官方、狄国人对峙到底。
之前推开李秀丽的中年囚犯走到她身边,他容貌英武坚毅,三四十岁的模样?,拖着?沉重的铁链,对红裙少女?道:“虽不知您是何方来历,但多谢龙女?娘子搭救的心意,华某铭记于心。只是,此地险恶。劫囚亦是大罪。华某一生忠于大周,受官家圣恩,不愿以囚身而私逃苟活。请您速速离此是非地。”
但少女?无?动于衷,一言不发,始终倔强地立在华家人之前,似乎是要保护他们到底。
见此,华家人都十分感?动,不知这头生犄角的娘子是何方神圣,但这法场挺身相?救的恩情,他们记下了?!
华家的长?子,华云飞道:“父亲,宫中有言,说只要天日昭昭,天相?逆转,就重审我?们的案子。如今,正是上苍怜悯华家,一定有人去禀告官家了?。我?们何不与这位龙女?娘子,一起在法场,等着?陛下的圣旨。”
*
明亮的阳光重新亮了?大周之土,也穿越了?窗棂,照进了?宫闱深深。
大周皇帝躲在昏暗的纱帐后,本来身子瘫软,双眼发直,神色木楞,含糊呓语。
宫人皆低头屏气,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她们听到,皇帝口齿不清,在喃喃“华卿朕也不想不要怪我?都逼我?逼我?!杀!”
音调时?而软弱,时?而愤恨阴冷。
忽地,有一个太监,身上还带着?阳光炙烤过的暖气,连滚带爬,摔在门槛,就爬了?进来,趴着?叫道:“陛下,金骨那王子遇刺!太阳亮了?,法场被百姓围住,大家都在喊,将军无?罪!”
皇帝的呢喃顿止。呼吸骤然转重,苍白的脸青了?,又红了?。他拉住帷帐,踉跄站起。
宫人立刻去搀扶他。
到了?门前,皇帝的眼睛被阳光刺得发疼,忽然狂笑起来,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这时?,却听一声?极不恭敬的大喝:“陛下,狄国王子遇刺,逆民们为贼人而围了?法场,友盟将要责怪!宰相?遣我?来请旨,以安友盟!”
皇帝的笑声?戛然而止,一时?间,甚至连连呛得咳嗽。
那厢,大步走来一红袍文官,他在朝廷南渡之前,就是江南本地名流,如今,也是黄宰相?最看中的心腹至交,在朝中也位高权重。姓顾。
顾官人本是个文质彬彬的雅士,虽然对皇帝不假辞色,以清流谏名闻于朝纲。但还是极讲礼节的。
此时?,却脸色黑得能拧出?水,大踏步而来,也无?丝毫风度礼数,呼吸急乱,粗着?嗓子,红着?脸:“陛下,请旨,以安友盟!”
皇帝咳了?半天,总算在宫人的拍抚下,缓过神来,扶着?门,问:“不知宰相?要何旨意?法场具体?情形如何?”
顾官人心急如焚,却只能压着?急火:“金骨那王子为我?朝所邀,特来观刑。临刑之际,王子忽然在高台上胸腹肋骨碎裂,呕出?鲜血,扑倒当场,随即,场上冒出?一红衣女?,天日便亮。百姓情绪激动,口呼‘天日昭昭,将军无?罪’,要求释放华武兴。那女?子更是挡在华家人身前,意欲劫囚。她颇有妖术、武功,狄国骑兵不能降。大周兵卒也因华武兴就在女?子身旁,不敢轻举妄动,怕激起民愤。御医正在现场抢救王子,狄国的护卫骑兵怀疑是大周居心不良,骗王子到法场,图谋不轨。要求我?国必须对此事给出?一个说法,并擒拿红衣女?,继续杀死华武兴,完成大周与狄的约定。”
“原来如此。那么,宰相?希望朕下什么旨意?”
“官家,请您手谕,调禁兵前去。不必顾忌华武兴生死,即使偶伤百姓,也是无?可奈何,放开手脚,捉拿红衣女?。关键,今日必杀华武兴!”顾官人道:“今天是我?们与狄国和谈的最后一日,和谈的条件里,说,必须在今日之前杀了?华武兴,否则,视作我?们毁约!”
咬牙强调“今日”“必须”“杀华武兴”几个词,与黄宰相?一般,有种咄咄逼人的失态。
毕竟,狄国可是说过,和谈的条件也有,不得撤换黄宰相?等人
现在,这些混账,可是仰仗着?狄国,哪里真正把他放在眼里?
皇帝咳嗽了?好几声?,慢慢道:“这,禁军怎能轻易调遣呢?”
“顾卿,你和黄相?都失态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来人,把御医全调过去,任何金贵的药物,只管使用,不必顾惜。救治金骨那王子要紧。这样?吧,至于红衣女?,她既然是来救华家的,朕这就着?人去颁旨,华武兴一家的刑期退后,案子打回去,再议,先关回天牢”
“这样?,没了?华武兴一家的牵扯,抓红衣女?,就方便了?吧”
他的语气音调,一如当日让他同意杀华武兴时?,一样?的有气无?力、软弱,贫乏、糊涂、阴阳
顾官人的一口气差点哽在喉咙里:那红衣女?是重点吗?!重点是今天必须杀了?华武兴!!金骨那就是死了?,也不能耽误华家人今天的死刑!
顿时?苦口婆心:“官家,和谈在即,日久生变啊!况且,华武兴等武夫,纵使赢了?几场,难道就真能一直赢下去,打回故京?还是狄国的大军更可怕,更现实啊!您看看天日,现在是白日,不应做梦啊!”
他越强硬,越咄咄逼人。
“天日噢,天日,”皇帝那软弱自私的心,越渐渐凝住。华武兴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众臣里,一向最听他的话?,可谓是他的嫡系人马。
之前,保不住。有分歧,华等人坚持要战。而狄国,文臣们,又如此坚持逼迫当然是以他的皇位安稳为上佳,只能请华卿家去死,以保他自己。
可是,群臣看到,他连自己的直系人马都保不住,如黄、顾等狄国的变种探子,就更加嚣张。日后,他们是不是还要通狄国,换他这个皇帝?
他也不甘心
便以一种梦游般的腔调,甚至带着?哭腔说:“可是,君无?戏言啊。朕说,天相?逆转,就重审此案。如今,连老?天爷都偏帮华卿。朕,作为天子,也不能违逆天意啊。”
“这样?吧,你们去跟狄国说,再让朕想想,让朕想想来人,拟旨,将华武兴一家先押回大牢”
糊涂拳一套下来。顾官人盯了?官家很久,生硬地行?礼告退。
于是,快马加鞭。
法场上,没来禁军,但来了?皇帝的旨意:“传旨——停刑,押还华家于天牢,此案再议——”
现场顿时?欢声?雷动。刽子手也满脸激动,既高兴又惭愧地去解华家人的绳索。
唯独李秀丽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从刚才?开始,就没动弹过。心神全部沉浸在自己身体?内的天翻地覆里。
炁盈五脏,连最后一个脏器都浸在了?炁里。
隆——中阶,破。
入高阶!
这一霎,她的身体?开始急剧变化?!
第100章一百
在石城,她除河神,感一城之炁而入道,初步盈炁于五脏。
后来,她因为?小妹的馈赠,得以首先炼化肺腑。随后,在玉江上降服孽龙,从而凝练心脏。
后来,吸收了蛮儿之怒,肝脏亦得炼成,得以迈入炼精化炁中阶。
此时,李秀丽尚未凝满炁的重要脏腑,就只剩下了脾、肾。
脾须思忧之炁,肾需惊、恐之情。
但?中阶到高阶所需要?的炁,却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纵使她百般努力地抹平溢出区,但?无论是消灭安城地羊鬼,还是解开?“孙翠兰”,亦或者?是帮助卫女、诗魂达成心愿而得其馈赠,积累的炁却始终距离高阶的那道关卡差了一线。
而此时,她误入大?周之际,却因在众目睽睽之下,误打误撞,救了一列囚犯。
这些囚犯,似乎身份不同?寻常。
因他们,李秀丽瞬间与这个陌生的阳世,大?周,无数百姓,包括台上的那些异族人之间,建立了“联系”。
滂沱之炁从人族城池上方的“云霞”之中,分出一股,也从四面八方的凡人身上升起一缕,携七情,浪潮般当头淹没了她。
喜、悲、怒自不消说?。其中,喜最为?庞大?,充斥着感激、庆幸、欣喜的情绪,对应人族之心脏。
虽然她现在心脏已经初步祭练完毕,但?“喜”之炁仍源源不断冲入心脏之中,浓度过高,甚至开?始一层叠一层,压缩。
喜之炁,属心脏,乃火行,为?红色。
须臾间,她内视之,见心脏竟从一块红肉,渐渐融化,变成了一团赤色霞光,炁凝而不散,似烟霞涌动,又如玉液,有流淌感。
这团赤色霞光取代了原本的凡人脏器,悬在她胸膛,如暖源,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幸福、欢快、欣喜等种?种?属于“喜”的情绪,并不激烈,但?持久而稳定。
悲,来自大?周京城百姓尚未散去?的情绪,因太过浓重,即使大?部?分骤然而退,亦仅次于喜。
怒,与悲几乎同?等。
二?者?几乎同?时,也分别在她体?内凝结,取代了原本切切实实的脏器,分别化作不同?颜色的烟霞——白玉般的“肺”,翡翠色的“肝”,向外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悲”、“怒”。
余下的“思”与“惊、恐”,占比不多。
思,浸没了脾脏。
无数的心声在喃喃而问:天日,官家!为?什么?为?什么!将军百战,为?什么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恐的主要?来源,除了百姓残余情绪,则还有一部?分非常新鲜。这些心声几乎在尖叫:【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杀不了华武兴主战派一定会报复我们狄国一定会问责我们——】【王子!王子!该死的妖女!该死的华武兴!】
但?其量,已经足够她的脾脏、肾脏,倏尔炼化完毕,炁盈其中。
她隐约感知到,脾脏圆满、肾脏圆满,对身体?的影响:精健有力——再也吃不胖了,且她几乎不会再疲倦了。以前还有一丝染上凡病的可能,但?如今,真?是人间百病不沾身。红尘毒物于她若等闲。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很轻。好轻啊。
以前,初阶,中阶的时候,她只觉得是身体?轻盈,比飞鸟更灵活。
现在,她觉得,自己像与风同?调,与气同?休,整个人好像要?融化,不,像是不系住的话,就要?飘飘然随风升空至无穷。
她站在一根立起的毫毛上,估计,那根毫毛不会有半点颤动。
但?四面八方,又似乎在挤压着她,她甚至觉得,空气都非常沉重,每呼吸一口气,气体?进入身体?内部?已经烟霞化的脏腑时,都会搅乱一丝烟气。
李秀丽睁开?眼,仍在顾视着体?内的变化,半天回不过神,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肌肤泛起了微微莹光,更白皙了,有一瞬间,近乎透明。
炼精化炁,高阶,近圆满。
华家众人接过圣旨,被解开?绳子,带回天牢去?了。
华武兴见那红衣龙角的少女,还出神地站在原地,便?唤了一声:“这位娘子”
话音未落,众目睽睽之下,四野微风吹拂,便?见那少女,竟浑身泛着神人般的微光,轻若无物,被风一吹,便?飘拂而飞,升空而去?。
这下,无论是大?周百姓,亦或是高台上的文臣,也或是狄国人,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大?周百姓中,很多小孩子跟着她跑,渐渐地,也有成年人,也跟着跑了起来,那半大?少年也在其中。
半个城都跟着龙女跑了起来。
他们以为?龙女功成身退,要?回到神仙洞府,便?一边追,一边喊:“龙女娘娘,龙女娘娘,请问尊号!请问尊号!”
“龙女,请问您的名?字!”
还有一个有名?的庙宇画匠,更是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前面,他倒不喊,但?一眼又一眼地试图记下少女的容貌。
龙女云鬟绿鬓,琉璃龙角在阳光下熠熠折光。衣袂飘摇,红裙曳空而过,像飞舞的霞。
她生得极柔和,像春来的辚辚波光。本来应该是显慈悲的相貌。
却一眼也不回顾人间,任凡人在下方气喘吁吁,高呼挽留,她只飞天而去?,目光只投向极遥远处。
狄国骑兵也在策马狂奔,他们却是抢过大?周士卒的弓箭,举弓便?射。
但?只短短的功夫,她已愈飞愈高。
弓矢所不能及,只沾边而过,断了裙上飞扬而起的一串璎珞,坠了一颗珍珠子,遗于人间尘埃,被追在最前方的一个画匠拾起。
华武兴一家,也看见了功成身退,飘飞而去?的龙女。
华家人戴着沉重的枷锁,被人押着走向天牢,无法道别,只能数次回头,目送她远去?。
华云飞更是心神激荡,他虽战功赫赫,但?到底少年从军,年轻,情绪起伏也大?,当即不顾差人的相请,定定地站在原地,看龙女消失不见,才转过头,随着父亲、家人,一起缓缓步向宫城。
此后若得活命,虽龙女不言,遍访天下庙宇,亦必报此大?恩!
*
等李秀丽终于理顺躯体?的变化,回过神来,却是被一只猴子被蹬醒的。
那猴抓乱了她的头发,试图抽走她的珍珠发带。
她鼓起嘴巴,呼出一口气,哗——猴子被大?风吹走了,吱哇乱叫。
她四下一看,怪不得会有猴子,她现在挂在树叉子上!
稍一回忆,才想起,她顺着风,已经飞了很久,像个氢气球似的,不知道飞到了哪里?,被树梢所阻隔。
这棵树很高,她试着操纵躯体?,向下跃去?。
刚跳下树,又一阵微风飘来,现在身体?轻得过了头,地上的树叶一片没被吹起,但?她直接整个人又上了天!
好险,她及时伸手抱住一根树枝,才没被吹走。
她干脆就站在树顶,一手扶着树干,四下张望。
远眺,见苍山绵绵。
竟然从一朝首府,直接跑到了难见人烟的山林之中。
李秀丽看着身体?内烟霞状的脏器们,点开?论坛,搜索了一下,但?没有类似的帖子,大?家都是正?常地炼到五脏圆满,炁盈肺腑,即入炼精化炁高阶。
没有人说?进入高阶,脏器还会烟霞化啊?
她询问“瑛”,这是自己修行出了什么差错吗?她现在有一部?分常识了。
“瑛”既然能够跨过数个阳世,穿越幽世来找她,其人修行必定在炼炁化神以上。
等待对方回复的时候,她小心地攀着树皮,一步、一步往下爬,稍有风吹,轻欲飞举,就赶紧抓住树枝。
好不容易落到了地上,论坛滴滴地响了一声。
瑛回复了:【恭喜你,秀丽!你已经越过炼精化炁高阶,直接迈入本阶段圆满状态。只要?你再将剩下的肾脏、脾脏,也凝出境状,你就得成炼炁化神了。】
原来,她脏腑的这个状态,就是即将升入炼炁化神的标志。
炼精化炁阶段,吸收外界之炁,将其盈于脏腑,一步一步将凡胎的血肉,化作七情之炁。
从而绝人间之疾,得壮士之力,似轻盈之燕,得见洞天之异,目视寻常妖魔鬼怪。
炁充五脏,则标志炼精化炁步入圆满。
炼精化炁作为?修行的起步阶段,只要?不断建立“联系”,吸纳四方七情之炁,圆满即可。拼的是数量。
而要?迈入炼炁化神,则要?将这些七情之炁,不断压缩、压缩,且要?收集同?一种?七情之炁的同?类不同?种?的所有炁。
李秀丽:【什么叫同?类不同?种??】
瑛道:【就像‘喜’,它的根底是欣喜,同?时它还可以因为?程度的深浅、与其他情绪的交融,发展为?惊喜、狂喜、幸福、感动、快乐但?这些小种?,都属于喜。将它们百种?归一类,最后升华,组建一个‘喜’的集合。】
李秀丽:【集合?】
瑛:【噢,抱歉,忘了这是高一数学的名?词。你还没有学到集合与元素。总之,这是,集万种?‘喜’,归一类。从而升华脏腑,彻底突破凡人的肉身的限制,将血肉之心脏转换为?纯炁的凝聚态,成为?概念上的‘心脏’。叫做‘入境’。你已经凝成‘喜境’、‘悲境’、‘怒境’。】
【以喜境举例,从此之后,即使你的‘心脏’被捣烂,只要?周边仍存一缕喜炁,你仍能维持‘心脏’的功能,然后再度吸收喜之炁,重凝‘心脏’。】
【若?*?五境俱成,则标志着你真?正?迈入炼炁化神。从此,只要?身体?内的炁尚有一丝残存,四肢可断而复生,头断了,也可以重新接上。五脏摘除,仍能行走人间。而一境成,可得百年寿。五境成,增寿五百载。从此,长生久视,凡间的手段基本无法再杀死你,至此,才可谓真?正?迈入道途,人谓‘真?修’。】
【这就是‘炼精化炁’的真?意?。炼化你肉身之精华,化作纯粹之炁。】
李秀丽听?得愣住了,半晌,呢喃:“听?起来很酷。就是,不太像人了。”
旋即,她又反应过来,拜托,她就是要?得道成仙,越是修行,与凡人越是迥异,才是正?常的。
断头不死,无心可活,五百寿数,酷毙了!
她正?兴奋时,一阵风吹来,她又险些被吹飞,好不容易抱着树定住,连忙问瑛,为?什么她变得这么轻,怎么解决。
瑛道:【这也是将要?迈入炼炁化神的特质。幽世乃诸表人间之炁汇聚地,它虚幻而轻盈无匹,在任何阳世的物质之上,包括空气,且有天然的上浮倾向。而你的体?内,已经盈满元炁,脏腑都大?半是纯炁所凝。在人间,你自然显得无比轻盈,可舞于毫毛之上,随风而游。】
【这也是炼炁化神修士,人人都会的‘法术’之一,浮空术。在阳世,可以借助风力,御风而游。阳世不显万法,但?‘浮空术’本质上不是种?法术,而是炼炁化神修士身躯的特质。你现在大?约是因误入某个大?事件,得万民炁,所以一下子冲成三境,身体?接近了化神阶段,骤然轻盈,却不知道怎么御风。】
李秀丽眼睛一亮:浮空术!
飞行是多少人类毕生的梦想!
【前辈,教我御风!我要?学浮空术!】
瑛说?:【你现在还不算完全的化神修士,还有二?境未凝,但?脾肾也已经充满灵炁。确实勉强可以练‘浮空术’了,也得练习如何御风,让自己能够如常行走。你先择一高处。离地须得十丈以上。】
李秀丽左右一看,不远处有一山崖,她赶紧先抱了一块大?石头在怀里?,然后脚尖一点,随便?在山壁上凸出的岩石点了几下,就几乎飘然而上这近乎垂直的悬崖。
简直比那些她看过的武侠小说?里?的绝世轻功还要?厉害!
站在高崖上,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皆飘,若不是赶紧又抱了一块石头,几乎要?飘举而飞。
瑛说?:【人间界,与幽世是重叠的。风是气流,它与遍布人间的炁是互相缠绕的。感知风中的每一缕炁。】
她闭上眼,果然,从呼啸而过的风中,感知到了那些飘荡天地的炁。
【它们比气流更轻盈,天然欲浮。你想要?顺哪一道风转向,就勒住那道风中夹缠的炁,御马般转变方向。嗯,也像转方向盘。】
李秀丽伸出手,抓住立刻一道“风”。不,是抓住了与那道风纠缠在一起的炁,将它转了一个方向,果然,那道“风”竟也转了个吹的方向。
她没有骑过马,也不会开?车,但?太好玩了!
李秀丽像得到了最新鲜的玩具,顿时爱不释手,扔掉怀里?的石头,张着亮晶晶的眸子,从高崖上一跃而下。
反正?她现在也摔不死!
没有落地,她浮在风中,先时如乳燕,忽停忽止。渐如飞鸿,盘桓直上。
慢慢熟练了,就越飞越高。
从空中看下,苍绿山林,树冠似海,风过,千里?翠波涌动。
少女驾着风,飞上,追逐鸿雁,搅扰云气;俯冲,惊了树海里?露头的猿猴。
吹散了高耸山巅的冰凉雾霭,又拂乱了壑底湖泊的水面,惊了深渊的游鱼。
因忘情,她竟然飞出了山林,看到了城镇,点点灯火,万家升炊烟。
此时,天慢慢地暗了下来,皎月悬空。
一霎时,她驾驭天风,仿佛飞过千万里?,冲向桂花香气的月亮,看见了人间烟火的银河。
盘旋,盘旋。无形的羽翼沾染了玉门关的霜雪,打乱了江南的水波。近了,人间爱憎嗔痴气熏熏;远了,倏尔又离万丈红尘。
少女终于玩耍得够了,她吹掉肩上染了炊烟五谷杂味的炁,落在最高的一座山,山巅上最高的一棵树,树顶。
一只绒绒的松鼠正?在树顶磕着果儿,见她落下,却一点也不害怕这大?生灵,只将她当作风当作树当做石头,就蹲坐在她身旁,视若无睹。
坐在这里?,夜空仿佛低了,城镇的灯火,遥遥如微渺之星。
她袖鼓天风,裙裾飞扬,俯瞰人间,轻轻踢着脚,意?气顿发,说?不出的畅快和美。
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呢?
她年少,说?不清楚,只觉得,很快乐!快乐!快乐!
凡胎已松,桎梏将散。
那么,将来,这万丈红尘,能否任我自由来去??
她摘下一片树叶,呼了一炁,化作一股风,送着它吹向城镇方向,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