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舒听到这声伯父才将将回过神，只听裴端远长叹：“当年殷家造反，崔家二房亦是死于战乱，容儿的父母不在了，但是崔家家主和夫人都说要亲自来接容儿回清河郡。”
或是见小姑娘神情有些恍惚，杨夫人握住裴容舒的手，轻声细语：“容儿别怕，崔家人都很和善，你是二房长女，他们都盼望着你赶快回去。”
妇人当真如母亲一般温柔娴静，替裴容舒将面庞上的碎发抚到耳后，真诚落泪，“我和你伯父寻了你很多年，当年你父母出门远游，哪知正好碰上了战乱，你母亲腹中已经有了你，正好是与裴家大夫人同时发作，
你父亲又是个笨手笨脚的，这才将你搞丢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来了裴家。”
“这未免有些太巧了。”
裴延舟出声打断，神情已然不太好看，“当日那避难所乃是临时搭建，其中有孕妇人有好些位，夫人如何清楚容儿就是清河崔氏的血脉。”
崔皓不紧不慢回答：“二弟和弟妹当年没能活下来，孩子也不见了，崔家人派出所有人搜寻，找到了当年为我弟妹接生的那位稳婆，
稳婆曾说，孩子左背有块红色胎记，形如蝶翼，当日虽说生产妇人许多，但孩子的胎记做不得假。”
杨夫人点头道：“没错，容儿是不是我崔家血脉，一看便知。”
裴延舟听到胎记时，表情几近难看至极。
他哪里会不记得裴容舒身上的胎记，在他第一次见襁褓中的裴容舒，第一次为小小的她沐浴时，就瞧见过那块胎记。
甚至于昨夜，他为她清洗身子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她的后背雪白光洁，就似平铺白雪，左肩之处三指宽的赤红蝶翼犹如在白雪中徜徉，比刺青还要栩栩如生。
他见之心颤，多次伸出想触碰的手，却又克制住。
可今日此时，却成为了她是别人家的血脉的证据。
“容儿，你同伯母去别的屋子，伯母一看便知道。”杨夫人牵过裴容舒的手，正要往外走。
女子却率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眼裴延舟，才对杨夫人和崔皓道：“不用看了，我身上的确有这块胎记。”
裴延舟攥紧了拳头，凝声：“一个胎记而已，如何能算数，若是有替容儿量体裁衣的绣娘曾见过容儿的胎记，亦可以传扬出去。”
“得了吧。”
萧焕翻了个白眼，冷笑道：“丞相还想自欺欺人，怎么着？局面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想放人走？”
“这件事与萧将军怕是无关。”裴延舟面冷言横，周身气场凛若冰霜，一字一顿警告：“这是我裴家家事。”
“丞相别说笑了。”萧焕也收起了笑容，逼近了两步，“崔家与萧家之间还有一层亲缘在，论辈分，我还能得你家容儿一声兄长呢。”
此话一落，萧焕身上气焰更为嚣张，挑衅道：“哟，这么一说，真正与容儿无关的，可是丞相你啊。”
“萧焕！”
裴延舟瞳仁淬染上一层寒光，眼神凌厉之气不输常年领兵打仗的萧焕。
“我劝你不要不知好歹，你父亲远比你要懂得保全自身，你也当向他学习。”
“别在这儿给我摆什么长辈姿态，裴延舟。”
萧焕面部表情勾了下唇，放缓了声音：“你我半斤八两。”
裴延舟眯起眼，正要上前，忽而袖子被身侧小姑娘紧紧攥住。
“小叔叔，不要动手。”
裴容舒面上尽是忧色，水眸潋滟闪闪，阻拦着他，小声提醒：“长辈都在这儿，别让场面难堪。”
“好了，十郎。”
裴端远此刻也出声喝止道：“既然容儿如今已经找到了归处，咱们也是时候该放手了。”
杨夫人对裴容舒柔声道：“我和你伯父才到京城，打算先去拜见了萧国舅再启程回清河郡，你今日就同我们先走吧。”
女子闻言愣了愣，或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快，转头看了眼裴延舟，男子也正盯着她，好像再等她做出抉择。
“好。”
良久过后，裴容舒才动作细微地点了下头。
杨夫人同崔皓相视一笑，没想到一旁的男子声线发寒：“不准走。”
裴容舒一怔，瞧裴延舟挡在了她的跟前，对夫妇道：“杨夫人，崔家主，不管她是不是你们家的血脉，可她是我一手养大的。”
这话说得好不霸道，崔皓平日里脾气好，但不代表没脾气，方才裴延舟发出的那些质疑本就难听，眼下还拿出了抢占裴容舒的心思，如何还能忍得住。
“丞相身居高位，都说是温和的好脾性，没想到如此蛮横，你说一手养大的容儿，那你养好了吗？我们才来京城短短时候，都听说了你们裴家传出来的丑闻。”
裴延舟听了这话，身子一僵。
“你是男子无妨。”
崔皓义愤填膺道：“可容儿是姑娘，她日后是要嫁人的，她的名声现在一落千丈，你知道外头人骂得有多难听吗？
你一句话轻飘飘的，便要她留下来，可知道她若是留在京城，甭说婚事了，就连活下来都会很艰难。”
裴延舟的目光缓缓转移到女子身上，她转过了身，可他仍能察觉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应当已是梨花带雨。
“清河郡离京城山高水长，京城的事情影响不到容儿，等回去了，我们崔家会给容儿选一门最好的婚事，她留在我们身边，也不会受欺负。”
“裴相，你如此聪明，难道分不清孰是孰非，究竟是怎样，才是对容儿最好的选择吗？”
“……”
裴延舟攥紧了拳，视线死死粘着女子的后背。
从裴容舒一岁起，小姑娘便一直由他照顾，二人常年相伴在一起，就算是他忙碌，也不会长期分离，总归是见得到人的。
可此刻崔皓却要将她带走。
若是带走……
他又如何才能再见到她？
“伯父、伯母，我们走吧。”裴容舒对崔皓夫妇改了口，这也意味着她从今以后便是崔家人，与裴家再无瓜葛，裴延舟闻之更是一阵心揪。
“好，咱们走。”
杨夫人牵起女子的手，同裴端远打过招呼后，带着人从门口离开。
倏然。
裴容舒腕子一紧，离开的步伐受阻，不敢置信地回头瞧去。
男子拽住她的力道不轻，俊脸稍垂，高大的身影映在她眼前，冗长一道阴影灰蒙蒙的，令她无法呼吸，也瞧不清裴延舟隐匿于阴影内的神情。
只听他微乎其微的，近乎恳请的语气，干涩道：“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