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青尘挑眉道:“什么意思,你不肯陪我?”
他少有这样不依不饶的时候,寄白石心里那股邪火从腹内延烧到喉咙,只得说:“不是不肯。”奚青尘道:“这才像话。”三人转到厨房用晚饭。他这里院落虽大,房屋虽多,只有两间卧房,一间书房兼做会客室,厨房兼做餐厅,其余都早无人迹。平日鲜有客来,两人也懒得打扫,寄白石心中盘算了半天,最终假装不经意的问道:“大师今夜可是要在此留宿?”
南亭道:“昔日我在此学艺时,住廊下第三间。”
奚青尘道:“不好意思,你那间屋子早已让给了虫蛇鼠蚁。收拾明天再说,你先跟我凑合一宿。”
啪嗒一声,寄白石筷子掉到了地上,连忙俯身去拾。他抬头见那两人都在看着他,结结巴巴地提出:“书房也有一张卧榻。”
“那太窄了,只能用于小憩。”奚青尘歪着头说。“还是你想现在立刻去收拾一间出来?大半夜的费这事干什么,我床那么大。”
寄白石急中生智:“大师也可以跟我住。”
奚青尘更加惊愕。“不了吧,你俩又不熟。”他来回看着寄白石和南亭,若有所思。“还是说你对他一见如故?这可了不得。南亭,你看白石是不是有善缘?”
南亭道:“一切般若,皆从自性生。少侠本性通透,无需外求。”
奚青尘:“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大师都不肯行方便,渡一渡我?”
南亭道:“你尽管安住烦恼中,渡你做什么?”
奚青尘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又笑得直不起腰来。寄白石在一旁听他二人言语,觉得大有门道,但又不好意思问,心里暗暗着恼,当即下定决心发奋读书。饭后他趁着酒意潜入奚青尘书房,果然架上有一排密密麻麻,都是什么什么经,他就随手抽出一本,回自己房中研究去也。
三刻钟后寄白石醒过来,桌上灯火早已熄灭,只听得屋外蛙鸣虫噪直如鼓乐喧天,震耳欲聋,好像也在对他大肆嘲笑。寄白石一时心灰意懒,突然觉得不对,他读经做什么,他又不是要去做和尚!他干脆披衣而起,走到屋外。夜凉如水,月华洁净,昏头涨脑被风一吹,便有几分清醒之意,也觉得自己今日举止大为反常,暗自决定把账都算到师无畏头上。奚青尘房中也是漆黑一片,细听却还能分辨出断续交谈的低声。
寄白石想道:“他师兄弟这么多年不见了,想是有许多话要说。”忍不住走近几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悚然而止。没头没脑只听见奚青尘笑道:“出家人尚有这个在?”南亭道:“是你有这个。”余下便听不清了。寄白石回到房中,辗转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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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南亭
南亭十八岁那年,在路边等一场雨停。雨停了,他还不走,注视茅檐雨水滴落,清寒彻骨,激起牙根一阵酸涩的刺痛。胸腔里那颗心,如果跳着,也不是缠裹着浊重的血浆,南亭想象它仅是被这样的雨水所湿透,每翻腾一次,就激起一阵浪花。道旁长草绿得发黑,有人问他,雨停了,你在此作甚?南亭转身,见是一个和尚。和尚问,你在等人?南亭摇头,说我不等人。和尚道,既不等人,为何不去?
他和奚青尘一起为奚长逐守灵。厅堂内烟雾缭绕,眼睛和嗓子都肿痛难忍。一支香燃尽了,南亭起身去换,奚青尘在巨大的棺木旁抱膝坐着,突然说,本门既无师长,也可以关张了。我想好了,父亲下葬之后就把门派解散,大家没什么可学,趁早各奔东西。南亭觉得他说这话的样子真是无情。他想了想,问道,你也要赶我走吗?奚青尘不答。南亭便知道他在害怕。他若点破,奚青尘自此与他势不两立,所以他只是说,我若执意留下,你是赶我不走的。奚青尘笑道,你若执意要去,我又怎么挽留?
后来南亭跟着和尚走了。走过很多地方,走得非常远,鲜少有回岛上看看的时候。但是两人始终保持着书信往来,互相聊的只是一些琐事,南亭讲他修行中遇到的障碍,奚青尘偶尔抱怨鱼米菜价。后来他在一封信里写:我遇到一个人,他的剑很有趣。是苍梧山的弟子。叫做寄白石。
奚青尘坐在溪边,赤足浸在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水流中。石头缝隙里有指甲盖大的小螃蟹,张牙舞爪扒拉他脚背,奚青尘弯腰揪起一个,扔到远处去了。南亭站在他身旁,望着山上那座塔。多年来风侵雨蚀,塔基塌了一半,歪倒的身形还在顽强撑持。奚青尘顺着他目光望过去,便说:“还要上去吗?”
南亭:“不必了,远观也可。”
奚青尘道:“是。小的时候,只觉得高不可攀。现在对你来说,恐怕也低矮了。”他笑道:“你听完我闹的这场笑话,是不是不高兴?”
南亭道:“你还是这样多心。”
奚青尘道:“我知道你对我的行径大不以为然,但我日暮途远,只得倒行逆施。可笑的是费尽心机,还是一无所获。”他摸着下巴。“不,也不能说一无所获。何堂主这样不明不白身亡,既然被我撞见,我理当给他讨个公道。还有那个师无畏,到底想干吗?我本是久仰大名,早就想要领教,哪知道天才即是天才,行事都不按套路,俗人未必消受的起。”
他自顾自说了半天,突然转过头道:“你有事瞒我。”
南亭被他戳破,也不掩饰,只道:“是。我这次来,其实是带了一件东西。”
他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到奚青尘手中。那东西不大,分量却很踏实,奚青尘心下一怔,层层揭开,内中是一块石头,黝黑如墨,凹凸不平之处却折射出镜子般的色泽来。奚青尘将它举起对着太阳,眯着眼避开那熔岩般四下流溢的光线,问道:“犹豫了这么久,还是决定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