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畏道:“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执着于一柄剑?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他摇头笑道:“等你的手不这么冷的时候再说吧。”
寄白石足足过了十二个时辰才醒来。并非暗陀罗说了谎,或者他身负奚青尘和师无畏都未能看出的伤势,仅仅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梦颠三倒四,乱七八糟,忽而他是在江中跟师无畏比赛游泳,师无畏遥遥领先,在对岸向他招手,他却在后面被一个浪头淹没。忽而他跪在地上,听掌门声音从上方传来:寄白石大逆不道,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阿弥陀佛。然后却是他低下头,看跪着的人朝他抬起脸:他惊悚地发现那正是奚青尘。此时一阵极其强烈的香味将他唤醒,他猛地坐起身。腰侧的伤口泛出奇痒,腿脚还残留着昨日长途旅行的酸痛,除此之外,仍是一个立刻就可以拔剑的人。剑果然在他手边,他立刻跳下床,冲到院中:“奚青尘,拔剑!”
奚青尘惊喜地从厨房探出头:“白石,你可算醒了!我请周大夫来看过,他老人家说你没有事,只是睡着了。为什么睡这么久,是路上不顺利吗?”
寄白石咬牙又重复了一遍:“奚青尘,拔剑!”
“你等我一下。”奚青尘很自然地说,洗净了手,拍了拍身上的粉尘,然后走到院子里来。这不是当面对质的气氛,奚青尘注意力可能有一半都在蒸笼上,但寄白石已无法等到,或者去营造一个更凝重或者更合适的氛围了。他开了这个头,不能使之无疾而终,他只能强调第三遍:“奚青尘,拔剑!”
奚青尘叹道:“白石,我为什么要对你拔剑?”
寄白石冷笑道:“因为我不够格,是吗?我不够格,也未必会输给你!”
奚青尘:“等等。”他突然伸手拧了寄白石脸颊一下,寄白石猝不及防,只能怒目而视。“你是白石吧?不是在睡梦中被人附身了?受了什么内伤?不愧是暗陀罗,这剑很邪门啊。”他兀自沉思起来。“会不会是因为你那时醒着,听到了我跟师无畏说的话,觉得我真是无情无义,所以伤心了?你听我说啊白石,那是个误会,那当然都是假的,我事先跟他商量好了。而且你的剑并不差……”
寄白石打断他。“你去找师无畏了。”
奚青尘道:“凑巧而已。白石,我觉得他的剑……”
寄白石道:“因为他的剑?你当初救我,到底是为了我的剑,还是他的剑?”
他这话冲口而出,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可是覆水难收,他既已在冲动之下暴露了短处,便只能硬着头皮等待。奚青尘眼中的笑意变成了惊愕;很快这惊愕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恍然的空白。
“寄白石。”他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寄白石涩声道:“我的剑在你眼中已是一览无余。你也将得到你的剑,完成你的夙愿。我留在这里,已经无用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厨房里传出蒸汽顶动锅盖的嘶嘶声。那股香味越发浓烈,寄白石一天来滴水未进的胃部,却只感到一阵烦恶的痉挛。良久,奚青尘叹了一口气。
“白石。”他声调又回到那种老套的,温和的安抚,往常这都很有效,此刻却像油锅里溅落的水滴,只能更加激起寄白石的愤懑。“你觉得我利用你。这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你为何这样妄自菲薄?白石,你和我不同。你是可以往更远处去的。”
寄白石见他卷着袖子,左臂上露出当初自己留下的那道剑痕,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那我就往更远处去。”
“不是,白石,现在就走吗?”奚青尘有点慌神。“今天已经很晚了,至少再住一夜,把行李收拾一下吧?”
“我有什么行李?”寄白石冷笑道。“我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
“这样,”奚青尘想了想说。“今天有人送了我一尾新鲜的鲈鱼。而且桂花馒头马上就要出锅了,你至少可以带一点在路上吃……”
“闭嘴!”寄白石忍无可忍地吼道。他夺门而出,一直跑到拴着小舟的破烂码头,方才回头张望;奚青尘没有追上来。他不再去想是否迁怒,或者错怪了奚青尘,他只感到近乎罪恶的松快。他知道那些渐渐黏附上来的,使他的剑在这一年里变得沉重的东西,如同船底固着的贝类,都被他在这一刹那摆脱了。
砰一声巨响,奚青尘如梦初醒冲到厨房里。不出所料,他在外面愣了太久,笼屉下水都熬干,锅底已经烧黑了。他手忙脚乱去掀盖,馒头全糊在笼布上,揭都揭不下来。他习惯性地要叫寄白石帮他收拾,一张口就觉得不对。他感到沮丧之极,干脆把这烂摊子都扔在那里眼不见为净,又洗了洗手,慢悠悠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拿起剑。
“人偶尔也应该在外面吃一次饭。”他想。
他闭上眼睛,习惯性地去勾勒那柄即将问世的剑;它现在应该是在炉中,还没有固定的形状,正因此,可以方便地驰骋他的想象。他每念及此,便感到一种轻微的,酒醉般的眩晕。他很珍惜这种来自妄想的快乐,反正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自此之后,他就没有任何借口了。但是现在剑也不能使他愉悦,他情不自禁开始思考一些更现实,也更扫兴的问题:寄白石要是抢先把船划走了,他怎么到江对面去呢?
“总之先去看看再说。”他打定主意,就带上门。日未落而月已升,混杂的天光中间,前方远远的走来一个和尚。
奚青尘怀疑自己是看花了眼。那不是南亭。南亭身形高大,这个和尚却伛偻瘦弱,而且上了岁数,禅杖当拐棍拄着,整张脸皱缩得像个核桃。奚青尘向他低头致意,心中疑惑:岛上虽然有一座破败已久的寺院,除了南亭就没来过第二个和尚。
错身而过时,那和尚问他:“施主,请问这里可是奚长逐的住处?”
奚青尘停下步子。
“他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啊,这贫僧知道。”那和尚说,语气很和蔼。“贫僧只是来访问他昔日住所,想看是否还能得遇有缘之人。施主是奚家后人?”
奚青尘低头看着腰间的剑。“此剑名为长逐。”
那和尚道:“原来如此。说来惭愧,贫僧出家,并不是因为大彻大悟。仅是因为荒唐半生,一阖眼,眼前便显出种种地狱变相。遂遁入空门,面壁十五载,以求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