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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伴随着锐响,日光再度扑进,许久才驱散了漫天尘埃。

在漫长的窒息中,从来亲切和蔼的天凝长老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撤掉幽绿的光罩,而后面色扭曲地对着安然跌坐在中央的绯衣女子大怒厉喝道:

“崔灵洗!!你放肆!!!”

第75章

姜照被应璋完全护在怀里,除了受到惊吓,连衣角都没破。

在游滁怒不可遏的余声中,姜照眼前的那片玄黑才向旁退开一步,掩住他口鼻的手在尘埃散尽后也慢慢撤开。

下一刻满室凌乱便映入姜照眼帘。

屋顶被炸出了窟窿,碎屑还在扑簌簌地落,曾被爱惜擦拭过的精美瓷器皆四分五裂化作飞灰。

离崔灵洗最近的两名女侍受到的波及最大,尽管在那一瞬间她们已经尽力支起了保护自己的屏障,但仍然因这猝不及防的一手而被掀翻在地。

方含星的状况还好一些,只是衣衫破烂了几处,脸上变得灰扑扑的,在姜照看过去的那一刻还在擦着额角和唇边的血。

而桃瑶明显要比方含星狼狈得多。她痛呼不已,七窍流血不止,瘫倒在地半天都没能爬起身,还是游滁弹了一指灵光过去,才勉强稳住了她的伤势。

游滁怒火中烧,他失望地指着崔灵洗,喝道:“你是疯了吗?!你想杀了这里的所有人来掩盖你的错误吗?!”

崔灵洗被骂得顷刻回神,她浑身颤栗地紧盯着自己青白发抖的十指,连头都不敢抬起,绝望又迷茫地喃喃:

“我……我做了什么?不……不是我做的,我怎么会……”

游滁气得难以平复剧烈的呼吸,“你”了好几声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师尊?……师姐?发生什么事了?”

屋门坍塌拦腰砸成两半,裴桁之站在几步外茫然地张望了几秒,才踉跄着跨过已经不存在的门槛。

“——长老。”

与此同时,姜照陡然察觉到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轻轻一松。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宿主往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

“若我没看错。”剑修森冷着眉眼,语气沉沉,直截了当:“您的徒弟,方才是要蓄意攻击我的道侣么?”

站在角落的剑修投来骇人的视线,他身形高大颀长,结结实实地将他的道侣藏在了身后。

崔灵洗转了转干涩的眼珠,不复从前的持重守礼,咬牙大吼:“我没有!是他什么都不懂,他污蔑我!!”

姜照在应璋背后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紧皱着眉探头出来正欲反驳。

应璋却抬手摁住了姜照的肩制止。

“……若长老不能给弟子一份交代。”他微抬下颏,冰寒的目光审视着面红耳赤的崔灵洗,轻声道,“那弟子只好以自己的方式,来为我的道侣讨一个公道了。”

崔灵洗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刹那变得惨白。

游滁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猝不及防地被扑身跪来的崔灵洗扒住衣袖——

“师尊,徒儿真的知错了,徒儿不该欺瞒您这么多年,师尊,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让徒儿留下来吧……”

昔日身份贵重前途无量的天凝首徒此刻声泪俱下,死死地拽着游滁的衣角不愿松手。

游滁见状,长叹一声,哀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你真心悔过,为何到现在都不愿说出背后之人的名字?”

崔灵洗痛苦地闭了闭眼,游滁的话似乎戳中了她心里的什么伤心事,令她不住哽咽:“不,我不想……”

姜照方才被崔灵洗那么一冲,便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性,忍不住嘟囔:“长老都说了坦白从宽……”

屋里一阵窒息的沉默。

游滁深深吸了口气,在场诸人都是五感敏锐的修士,怎可能错过姜照的只言片语。

不过姜照向来不是因为不高兴就口出恶言的性子,纵然如此他心里仍颇不畅快,正在他垂头将闷着气默默消化时,有人攥住他细伶伶的手指捏了捏。

姜照瞳孔张大,旋即蓦地抬头,遽然与应璋四目相视。

他的宿主朝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识海中传来应璋的声音:“不能生气,仔细身体,记得么?”

姜照眨了眨眼睛,难得没有选择挣开。

这个过程仅仅是一两息,但他莫名地就觉得内心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下一刻应璋支过眼,冷声提醒:“长老,您意下如何?”

崔灵洗闻声重重一抖,拼命扯着那角纤尘不染的衣袖:“师尊!师尊求您……”

游滁阖上眼睛,不顾那点微弱的挣扎,神色纠结半晌,最终颓然叹道:“此事确属我识人不清、管教无方……桁之。”

裴桁之一直缩在角落不敢吭声,此刻被点名才硬着头皮站出来作辑长拜:“请师尊吩咐。”

“把这三人都带去天权堂。”游滁再度叹了口气,“你将来龙去脉说清楚,这件事便全权交由天权堂处置罢。”

“什、什么?”裴桁之霍然抬头,惊问,“真的要交给天权堂?!师尊,您请三思啊——”

他声音还未落地,本还躺在地上哀呼嚎痛的桃瑶,登时噌一下弹起身尖锐地叫唤起来:“不!不行——长老、长老饶命!桃瑶不想去天权堂……求长老饶命!”

她颤巍巍地爬了两步,拖出一地血痕。

“长老恕罪,饶命啊长老!”

但任凭她如何语无伦次痛哭流涕,游滁心意已决。

他眼神沉暗,语气加重,道:“带她们走。”

裴桁之为难片刻,终是迈步走向崔灵洗,小声道:“师姐……我们走吧。”

“不、不……”

崔灵洗表情空白,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步后退,脊背贴紧墙壁,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化出一道殷红利剑,双手紧握剑柄费力地将之抬起,而后直指众人——

“我不能走。”

她似乎再次变回了那个沉静稳重的天凝首徒。

她重重地把剑挥了一下,幽幽指向游滁:“我是师尊的徒弟。”

游滁瞳孔微缩,失望而愤怒道:“崔灵洗,你到底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她置若罔闻,紧接着挥了第二下,转向裴桁之:“我是你的师姐。”

裴桁之满面不可思议,抖声唤她:“师姐……”

她眉眼间满是阴戾,拼尽全力挥动了最后一下——

姜照漆黑的眼睛里,赫然倒映出直指自己的血红剑锋。

“我在这仙府,做了一百九十六年的天凝首徒!”她嘶哑着嗓音,压抑着愤怒和不平,“世人予我赞誉,家族以我为荣!师慈徒孝,人人称颂!我谨言慎行了这么多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而你们,你们却想在一夕之间,夺去我这么多年来的努力、让我身败名裂么?!”

迎着那抹凌厉剑锋,姜照终于冷下了脸。

他轻声说:“如果仙子所说的努力,是指企图用劣品灵丹瞒天过海,是指将他人的果实占为己有……”

“这不是努力,是傲慢。”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极为漫长,连桃瑶痛哭的声音都渐小了下去。

崔灵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喘息道:“你胡说!”

姜照蹙紧眉心,说:“胡说与否,只有仙子自己知道。”

崔灵洗紧紧地瞪着他,这一刹那许是求生的意志起了作用,令她不知从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力,作为丹修竟朝前挥动了一道微弱的剑光!

“我不能去天权堂——你们休想,休想知道一切!!”

“住手——”“师姐!!”

游滁下意识挥出一缕青芒想要阻挡,但已然来不及!

下一霎那,只见应璋反手在掌心中凝出一柄玄黑小剑,剑身上附带一抹极重极稠的无上剑意,随着他轻轻一拂,化作咆哮的剑光与那赤芒轰然相撞!

不,不是相撞,而是毫无悬念的碾压式吞没!

所有的攻击在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丹修拼死凝出的剑光与剑修凝练多年的剑意相比只能称作班门弄斧。

诸人还未从心神俱震的惊异中回神,只见一击不成的崔灵洗被隔空掐住脖颈拎至半空中!

崔灵洗在空中不住地蹬腿挣扎,面色涨紫,已是濒临窒息——

游滁目露不忍,忽然回头道:“师侄!”

姜照瞥见长老的神态,犹豫了一小下,也扯了扯应璋的衣袖。

砰!地一声,崔灵洗直直摔落下来,她跌坐在地死死护住脖颈,发出粗粝的喘息和咳嗽声。

游滁显然不会忽略应璋冰冷的面庞,他知道崔灵洗此番彻底犯了他这师侄的大忌,于是连声催促裴桁之:“把她们三个人赶紧带走!”

裴桁之忙道:“是,师尊!”

崔灵洗作为丹修,挥出剑光已是极限,加之又被应璋的剑意覆没,更是令她受到了反噬,方才又遭扼喉,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不仅无法反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照见场面终于稳定下来,才慢慢松了一丝心神。

不过他压根不用看自家宿主,便知道应璋此刻心情有多糟糕。

因为刚才应璋的那个举动,明显是被激怒了,他有一瞬间是想下死手的。

姜照正踌躇着不知同宿主说些什么来平复他的怒气,下一瞬耳边陡然爆发出一道凄厉的哭喊——

只见桃瑶死死扒着裴桁之的黑靴,身体抖如筛糠,痛哭流涕:“长老恕罪,饶命啊长老!我说,我什么都说,求长老放过我!”

事态峰回路转,没有人会想到崔灵洗身边最亲近的人竟然背叛了她,要把她守口如瓶的秘密公诸于世。

游滁皱眉,急迫问:“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女君……女君背后之人,是她!”桃瑶一把擦去泪痕,而后霍然抬手,直指阴暗处一直沉默坐在原地的方含星。

姜照愣愣地看向桃瑶,视线慢慢地越过她,投在那道暗沉的身影上。

灰衣朴素如旧,但众人看向方含星的眼神,瞬间都变了。

第76章

真的是她。

姜照此前已有了隐约模糊的猜想,只是推测乍然被证实,心中难免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真相大白的这一刻,姜照忽然忆起,方含星曾经对他说,崔灵洗不会想知道她擅长炼器这件事的,因为她的女君会认为这是“不务正业”。

如今想来,这“正业”指的,便是替自己的女君炼丹吧。

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在空气中溃散开来,姜照清楚地看见游滁的表情逐渐僵硬,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嘴唇蠕动片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话……当真?”游滁声音干哑,不可置信地喃喃,眼睛慢慢飘向那片阴暗。

桃瑶拼命点头,泪如雨下,张了张嘴正欲再说些什么时——

“啪——”!

只见本该已是强弩之末的崔灵洗霍然暴起,在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那一刻重重甩了桃瑶一巴掌!

她最亲近的女侍对此毫无防备,猝不及防被一巴掌打偏了头,尖叫一声松了手狠狠摔在地上!

整个过程在一瞬间发生,崔灵洗动作快得几乎只有残影,力道之大令姜照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控制不住地后背一凛,下意识扣紧了宿主的手不敢放开。

“师姐!!你做什么!”裴桁之惊呼,连忙弯下身想把她二人拉开。

“桃、瑶!!”

崔灵洗充耳不闻一把推开他探来的手,她双目赤红,脸色飒白如幽冥恶鬼,边咳嗽边一字字道:“本君自认这么多年来待你不薄……你如今是想如何?叛主吗?!”

桃瑶捂着青肿的脸颊疯狂摇头:“仆没有叛主……女君,仆只是不想去天权堂……我想活下去,难道有错吗?!”

崔灵洗怒极反笑,见状欲要再甩她一掌!

“够了!”游滁震怒大喝一声,手一挥放出一道灵力,将二人强行分开!

崔灵洗还欲挣扎,游滁当即用灵力把她捆住,甚至还下了噤声术。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余下桃瑶时不时的啜泣声。

姜照觑了眼游滁阴晴不定的脸,趁此时机又偷偷看了下自家宿主,见他双唇抿得很紧,长眉下压,周身萦绕着一股“我很不爽”的气息。

姜照被这不善的脸色一冰,正欲收回视线,却无意中瞥见应璋空着的那只手上一直盘旋不散的一缕黑雾。

他瞬间屏住呼吸不敢再看。

好吓人。

姜照默默腹诽,又不由庆幸。

幸好他家宿主向来克制自持,还尊师重道,堪称全天下性格最好的剑修。

否则场面真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短暂的寂静中蓦地传来声响,姜照立即觅声望去,只见游滁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

便听他唤了声:“含星。”

置身于阴暗之中的人影顿了顿,才慢慢起身步入诸人的视野之中。

只见方含星虽一身浅灰凌乱狼狈,步伐却仍轻而从容。

游滁紧盯着她,问:“事已至此,你可还有话要说?”

方含星并未直视他,喉咙微微滚动,须臾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没有。”

游滁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来维持自己的心平气和。

他怒道:“你既有此等天赋,为何要做这等为人不齿之事?你可知此事传出去后,她便成了欺瞒世人的主谋,而你就是帮凶!”

方含星沉默以待。

游滁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回答,更是失望至极,道:“无可救药!你们主仆,都无可救药!”

“长老、长老!”桃瑶霎时止住哭泣,慌忙朝前膝行,哀声道,“她不说,仆说!只求长老开恩放仆一马……”

游滁再次深深地看了方含星一眼,但少女毫无反应,他不由恨恨拂袖,旋即低头,冷声道:“若你如实相告,本座或会考虑。”

在游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姜照眼尖地瞧见崔灵洗微弱的挣扎。

他将崔灵洗愤恨不甘的表情纳入眼底,轻轻叹了声,再度将目光放在桃瑶身上。

桃瑶此刻自顾不暇,她痛苦地点头,颤声道:

“女君她……她之所以能让星儿心甘情愿替她炼丹,是因为女君救过星儿的母亲。”

桃瑶颠倒的话语为在场诸人隐约拼凑出真相的全貌。

崔灵洗乃是嫡脉,她的母亲自然是高门主母,身边仆从如云,而方含星的母亲正是其中一个。

方含星是方母的第一个孩子,后来方母怀第二胎险些难产时,是崔灵洗派了族中医术高超的修士去诊治,才将将挽回了方母的命。

二人的渊源就此结下。

而崔灵洗虽出身丹道世家,却天资平平,若摘了她大小姐的称号,也只能算作修界中最不起眼的一名修士罢了。

可方含星与她截然相反,就像天秤的两端。

纵然身份卑微,却拥有着崔灵洗、乃至每一个丹修都梦寐以求的丹道天赋。

“所以、所以星儿这么多年来一直甘愿隐姓埋名替女君办事,都是因为女君的救命之恩!”桃瑶眼含热泪,言辞恳切,“桃瑶跟随女君多年,也不敢妄称全然了解女君……但唯有这件事,不仅我知道,全族上下的人几乎都知道!!”

她激动得毫不作伪,众人神色各异。

游滁不知想到了什么,目露犹豫之色并未正面回答。

姜照抬手挠了挠侧颊,恍然道:“这么说来,仙子其实本性不坏,只是因为特别想成为长老的徒弟,所以一念之差便行差踏错了?”

裴桁之也是这么想的,他听罢桃瑶的话,便扭头朝游滁迫切道:“师尊!若按这么说来,师姐只是想岔了才欺瞒于您……”

“不。”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方含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只见方含星定定地朝桃瑶望去。

“蔺桃瑶。”她语调平直地唤。

粉衣褴褛的桃瑶身形极明显地一僵。

“我记得你在女君出生不久,便被主母拨作她的贴身女侍了。”方含星漠然道,“那你可还记得,我本不姓方,而姓崔?”

她话中内容便如咆哮而下的惊雷,分明四周安静得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却愣是能让人听见轰隆巨响在头顶炸开。

日光透过上方的巨大窟窿洒下淡淡的暖意,但几乎所有人都莫名感到心头微凉。

姜照灵光一闪,不由更加紧握住宿主的手,这一瞬间他几乎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震惊喃喃:“所以……方含星是仙子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姜照忽然记起崔灵洗那句“他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莫非是因为这层血缘关系,才令崔灵洗一直心安理得地借用方含星的天赋么?

桃瑶显然没想到方含星会反驳,艰难道:“我、我记得……你娘后来,后来被家主看中……”

方含星冷声截断桃瑶:“不要再提我的母亲。”

而后她慢慢转动眼珠,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昔日的主人。

她缓而有力道:“女君,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我娘是个凡人,而您的母亲,也就是主母,她克扣我娘的月俸,让她不得不省吃俭用,甚至要上外头多打几份工才能养活自己;她让一个凡人,在隆冬时节却吃不饱穿不暖;您的母亲,甚至罚跪一个有孕的凡人!”

崔灵洗双瞳一栗。

空气寸寸凝固,周围陷入窒息的沉默。

“我娘那次难产的确活下来了,还有我妹妹。”方含星陡然勾了下嘴角,但是眼底没有笑意,“可因为主母——我娘的身体每况愈下,没能活过我的十七岁生辰。”

姜照听得浑身恶寒。

他直面着人类的恶,却无法回到过去击碎它。

应璋似有所感,眉心微皱侧眸望来。

他甫一看见姜照苍白的脸色,立即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只手掌一翻,象征不祥的黑雾旋即消弭于手心中。

应璋确定黑雾消失了,才沉声问:“何处不适?”

姜照恹恹地摇摇头,示意他没有不舒服。

应璋凝重着表情,显然不信,随即通过二人交握的双手,熟稔地开始朝姜照灌输温纯的灵力。

姜照无奈又无力,正想说不用之时,耳边却传来桃瑶瑟缩的声音。

“……但,但女君救了你娘的命,是事实啊。”

桃瑶牙齿咯咯发抖,似是恐惧,却更像心虚。

方含星重新低头看她,半晌轻轻说:“她的母亲磋磨我的母亲,事到临头却让自己的女儿来施以好意,妄图安抚我笼络我,最后还要将我襁褓中的姊妹带走,借口说我母亲体弱,我又年岁尚小不好照顾她……蔺桃瑶,你知道吗,我已经快记不清妹妹的样子了。”

桃瑶哆嗦着,问:“你、你为什么……”

“因为你说错了,我娘没有救命恩人。她之所以选择活下来,是因为放不下我和我妹妹。”方含星冷冷道,“崔家,没有人配做我母亲的恩人。”

所以,她才会选择撕碎沉默。

尘嚣落定,水落石出。

方含星虽然已经失去了母亲,但她为了自己的妹妹,“甘愿”成为崔灵洗的棋子任她摆布,百年如一日地成为她的影子。

崔灵洗和桃瑶的反应已经足够印证方含星话语的真实性。

在众人仍处于愣神之际,方含星蓦地抬脚走向屋里的另一侧——

没有人阻止她。

她一步步走到姜照跟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姜照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不少,伸出手下意识要扶起她,“方含星?!你怎么……”

方含星拒绝了他探来的手,她深深朝姜照一拜,埋首低声道:“含星这么做,是因为小公子是第一个……愿意在我窘迫之时,伸出援手的人。”也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谢谢。”

姜照弯下的腰微微一僵,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的发顶。

原来她一直把那日祭延,铭记在心。

紧接着,方含星再度起身,走向游滁在他面前站定。

“长老。”她恢复成曾经的温顺,低下头颅,道,“含星虽非自愿,但欺瞒长老已是既定事实,大错既已铸成,我自知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所以,我自请入天权堂受罚,也接受长老将我逐出仙府。”

姜照听得怔了一下,继而便听见游滁叹道:“你们……”

他还未说完话,姜照突然想到了什么,道:

“且、且慢!”

所有人的视线顿时聚焦在他身上。

姜照迎着这些目光,硬着头皮含糊道:“我,我就有一个问题……要是真这样,那、那她妹妹怎么办啊?我是说,她妹妹不是还在崔家嘛……”

他小心翼翼,但不会有人听不出来他在替方含星求情。

崔灵洗瞒天过海了一百九十六年,如今东窗事发,倘若将她们三人都逐出仙府,或者让她们受罚,这消息一旦传出去,那方含星留在崔家的亲人便危险了。

游滁闻言沉思片刻,良久终于深深长叹。

“既然如此,桁之。”他抬起手指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最终下了决断,“即日起,将蔺桃瑶逐出仙府,方含星没入天权堂受罚十日,同时,你去带一队弟子,到崔家把方含星的妹妹接来仙府,务必安全地把人带回来。”

姜照蓦地睁大眼睛,一抹喜色划过眼底。

这是,让方含星留在仙府的意思?

“至于崔灵洗,也一并逐出仙府罢。”游滁停顿了下,在这短暂的瞬间里,与他共处了一百九十六年的徒弟四目相视。

崔灵洗慌张惶恐,她不能说话,也不能行动,只能拼了命地摇头。

游滁闭上眼,不再看她。

“从今往后,你我师徒关系不复存在,你不是我徒弟,我亦不是你的师尊。”

“我与你,恩断义绝。”

第77章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少年趴在书案上,莹白如玉的手从袖间探出,中指上戴着一枚轻盈的骨戒,淡粉的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铃铛。

霞光扑进,将他薄红的唇映得湿亮,却驱不散他一脸的倦容。

距离崔灵洗被逐出仙府已过去了半月,这件事在仙府乃至修界都闹得沸沸扬扬,只不过极大部分人都只知是天凝首徒犯下了无法被容忍的大错,至于是什么大错,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背后只有极少数的仙府精英弟子知晓内情。

而被罚入天权堂的方含星,不知是不是游滁有意为之,半月以来,关于她的一点消息,都不曾在仙府走漏。

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销声匿迹,不知去向。

自此事之后,姜照总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铃铛在案上滚动发出悦耳的声响,叮叮铃铃很是轻快,少年枕着一侧的手臂,懒恹恹地垂着一点眼尾,听着满耳的清脆,忽然一指摁停,将之捏在两指间提起。

随着小巧铃铛映入两眼之间,姜照的视野里蓦地出现一道朦胧高大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

人影逐渐清晰,他抱臂倚在门边,不知看了姜照多久。

姜照立时定睛看去,眼前铃铛化作视野里模糊的色块,反衬出一身玄黑的剑修纤尘不染。

“宿主?”

姜照下意识把铃铛放下,他坐直身子,怔道:“明天就是百狮炼了,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剑修却未动。

他指骨搭在手臂上微微蜷着,指尖慢慢地轻敲手肘,漆黑的深眸静静凝在少年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姜照等了少息,没等来回音,轻抿唇不解地又唤了他一声。

还是不理他。

姜照纳闷,莫非是为狮斗做的准备不顺利?不然今日怎么会不到傍晚就回来,回来了还一句话不说,在门边看了他这么久。

难道心情不好?

越想越合理,既然如此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便在姜照作势要起身时,他没注意手边的铃铛,一个不慎忽地将它从案上拂落。

姜照惊呼一声,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蹲下身要把铃铛捡起来。

铃铛掉在书案的另一侧,在他目光定位到铃铛的那一刻,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已先他一步拾起了铃铛。

姜照眨眨眼,视线一转便看见一双黑靴,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扒住书案边沿,微微探出了脑袋。

只见那只手的主人将铃铛放回原位,姜照甫一探出头,便撞见了一片宽大冷白的手背,和利落明晰的指节。

他立时仰头,冷不丁同那双冷淡锋利的眼睛对上。

四目相视。

姜照瞬间醒神,他张了张唇正要说话,眼前人已收回手,冷冰冰的声音罩下来:“今日怎么仍不炼丹?”

他慢慢起身,思索了一下才道:“我……我感觉最近我炼不好,总是炼得有瑕疵,炼了几轮便不想继续了。”

“炼丹需你心无旁骛。”应璋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疑虑,“你这段时日在忧心什么?”

姜照不自觉地掐了下掌心,耷拉着眼皮道:“没有……”

他其实没觉得自己在忧心,只是骨子里沉着一股乏累,令他如何都打不起精神。

“……对不起宿主。”姜照垂头丧气,“我最近有点懈怠,把灵力都浪费了。”

应璋定定看他,忽地朝他伸手。

姜照反应不及,一把被他从书案后拉到他跟前,趔趄了下才堪堪站稳身形。

“怎么了?”他茫然问。

下一瞬,熟悉的灵力透过皮肤融进姜照灵脉之中,它没有如往常那般直奔丹田,反倒一点点地行通周身,几秒之后,一直沉积在姜照体内的那股疲累竟慢慢散去了。

应璋将他逐渐红润的脸色收入眼底,半晌才叹道:“若说道歉,你该同你自己道歉。”

姜照才感觉心头郁结一松,突然又听到他这句,有些莫名:“什么?我和我自己说?”

“你最近很是心不在焉。”应璋攥着他手腕没放开,“出门都能撞门板上,走路也能摔跤,便是睡醒起身也能磕到床头……”

姜照连声打断:“停!停停……别说了!”

彼时姜照已稍稍恢复了些精气神来,经宿主这么一提醒,才惊觉自己这半月来实在过得恍惚。

……真的好傻,走路都能险些摔跤。

他回想了一下,他已经有些记不起他那日要做什么了,只是走几步路绊了下脚,人没跌在地上,但一膝盖磕了桌角边,结果当时没觉得疼,还是后来宿主下了课回来后发现他走路一拐一拐的,问他发生什么事。

他想想那时他怎么回的?

好像也是说不记得了,整个人都懵懵然的。

还是应璋当时觉得不对劲,将他裤腿一撩,青紫发肿的膝盖赫然映入二人眼帘。

那时应璋一见着这伤势,眉心都拧出了沟壑,当下便以为姜照在他不注意的地方摔了一跤还不同他说,那晚给他治好了膝盖后便一直生闷气。

姜照可以对什么都没印象,独独忘不了那日应璋黑得滴墨的脸色,浑身气息都泛着沁骨的凉意。

第二日姜照醒来的时候,他家宿主已经去天枢修习了,而他才清醒没多久,喝水的时候蓦然觉得左手有异物,抬手一看——

一枚骨戒突兀地戴在他中指上,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疑惑,一条缩小版骨龙在骨戒上幻化出虚影,先是亲昵地贴了贴他的手指,而后把自己团团卷起,假装成一颗圆珠。

姜照:……

姜照无语又诧异,但他那时竟然没有多问宿主一句,稀里糊涂地戴了好几天骨戒,任由昆吾时不时跑出来蹭他一下,直到今日。

不过自有这枚骨戒傍身,姜照倒再也没出现一些说出去能令人啼笑皆非的乌龙,哪怕要摔上一跤,也能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灵力护住。

思及此处,姜照不由摸了摸骨戒。

他动作隐晦,但应璋没错过。

“若你再这般下去,”应璋不知想到了什么,皱眉道,“我反倒要担心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姜照:“?”

“什么决定?”他愣道。

应璋道:“辟独。”

姜照更呆了:“啊?跟辟独有什么关系?”

应璋将他手放开,道:“若要参与辟独,需要组成四人小队。”

姜照和他大眼对小眼片刻。

然后蓦地怪道:“你的意思是,我?我也参与?”

应璋并未直言,只道:“攻、防、器、丹,四人中最好如此分配。”

姜照:“……”

姜照表情更怪异了:“你让我来做你队伍里的丹修?!”

他没听错吧!?他这个半吊子丹修……

姜照顿感压力倍增,仿佛无形中有一座名为“责任感”的大山悬在他头顶将要落到他肩上。

应璋短暂沉默了下,须臾道:“我会时时在你身边,你的灵力来源于我,所炼灵丹不会比天凝弟子要差。”

道理是这么回事儿。

但姜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迟疑道:“你也太相信我了吧……我真的不会拖后腿吗?”

应璋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几秒,似乎在思考什么,突然勾了下唇角,但姜照缺莫名能从他眉眼间看出一股落寞:

“既是一个队伍,自然要和有默契的人组队。但除你之外,我同其他的丹修不熟……”

姜照闻言微怔。

应璋的笑落在他眼里变成了四个大字:强颜欢笑。

滤镜八百层厚的姜照突然觉得自家宿主有点可怜。

像那种上学很难和同学发展友谊的小朋友,回到家里委委屈屈。

他忽然心软了,犹豫又犹豫,道:“那、那先说好,要是到时候我炼丹出了什么差错,你不能骂我……”

应璋知他要松口了,似笑非笑道:“我何曾骂过你?”

骂倒是没骂过,就是曾经凶过他,要把他赶走。

昔时往事浮现在脑海中,后来倒是不凶了,但姜照一想到应璋“不凶”的原因,宁愿自家宿主还不如对他脾气差点。

姜照最后纠结了下,终道:“好吧……”

应璋唇边那抹笑才终于微微凝实了些。

然而姜照顿时又想到了什么,好奇问道:“那其他人呢?你是剑修,那你肯定是‘攻’那一方,防和器又是谁啊?”

应璋转开视线,敛起笑意,淡淡道:“你认识。”

姜照困惑:“我认识?我认识谁……”

等等。

姜照蓦然瞪大了眼睛。

他好像确实认识,符合条件的人。

姜照忽然想起一口巨钟,以及凭一人之躯挡住戮魔弓箭矢的人。

“你说的……不会是盛非襄,和她哥哥吧?”姜照恍然道。

一个体修一个器修,还正好同他们都认识,完全符合。

那些世家之人定都是同自己本族的人一块儿,至于其他散修出身的弟子,不知深浅的情况下,自然不如本就打过交道的盛家兄妹。

应璋侧回眸,平静道:“你不是同盛非襄关系不错么?”

姜照歪了歪头,思索了下忽笑道:“嗯!她是我朋友,而且彼此都是认识的人,行事方便,也不用再费心思磨合,毕竟你们还要参与狮斗,哪有这闲工夫。”

提及狮斗,应璋忽道:“明日你同我一道去百狮炼。”

姜照怔道:“啊?狮斗不是你们每个峰自己举行的么?我也能去?”

若要细究,他只是侍从,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弟子。辟独能容许他参与,是因为这是团体比试,有些散修出身的弟子很可能存在找不到人组队的情况,所以这时候拉上侍从参赛是被允许的。

应璋没有忽视姜照面上露出的惊愕。

他凉凉道:“为何不能?狮斗至少要进行一月,莫非你喜欢待在浮榭,不知何日又跌上一轮么?”

姜照气道:“……我只是不小心!再说了,以我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去你们天衡峰看狮斗,不合适啊!”

应璋盯着他,停了几息。

“身份?”他莫名笑了下,“你如今的身份,足够你光明正大在天衡峰走上一百回。”

姜照惊疑不定,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身份?”

应璋笑意未褪,轻轻启唇:

“你忘了么?”

“道侣。”

姜照:?

姜照:????????

第78章

无论仙府内如何因崔灵洗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百狮炼却不会因此而停滞,仍旧如约而至。

一日之后。

旭日初升,朱霞万丈,磅礴劲风从泛着金光的天际吹拂而过,霞光之中,有成千上万只赤羽仙鹤展掠绚丽的双翅,伴随悠远的朗朗钟声从遥邈瑰丽的云海一端破开沉寂长空。

万里高空之上,数以成千计的修士正御剑飞行,更有不少弟子结伴立于灵舟上,正朝着同一个目标跃近。

百狮炼第一日,天鹰仙府将会升起一座几乎比肩天命峰峰顶的悬岛,所有参赛弟子必须如时到达,与此同时,众长老亦会出席,在正午时共同宣布十年一度的盛会开幕,之后,诸弟子才会前往各峰进行第一项比试,狮斗。

姜照一大早便被宿主从被窝里挖出来,迷迷糊糊地被人架起来换衣服,直到穿好鞋,姜照整个人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虽然宿主确实同他讲过今日要早点起,但也没说是天不亮啊!

于是姜照一路出门困得路都走不动,恨不能当场倒地再睡十个时辰——

啊,还是小睡了一会儿的。姜照心想。

他在宿主背上睡着了。

直到他在昆吾剑上被冷风吹了个半醒,才恍恍惚惚地恢复了一点神智。

“还困么?”

姜照耳边蓦地传来一道声音,他眨眨眼睛,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地四处梭巡。

额前凌乱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落。

云。

高空,太阳。

好多剑,好多人,但是离我好远。

怎么感觉他们都在看我?

啊,我也在剑上?

我在哪?

姜照一侧首——

我靠!我刚刚居然躺宿主怀里睡觉??!!

姜照腾一下霍然起身,指着应璋震惊得语无伦次,“你你我我”了好半晌,憋了半天才迸出一句话:“你怎么不把我叫醒?!”

应璋道:“我有自知之明。”

姜照没有错过他眼底滑过的那缕促狭笑意。

……这是说他喊不醒的意思!

姜照羞愤欲死,涨红了脸,道:“你、你看看周围!全是人啊!!”

应璋颔首:“我知道。”

全然无所谓的语气。

你知道。

你知道个屁!

姜照要被气死了,却因为在高空上不敢乱跑,想了又想只能忍气吞声,一寸寸从应璋身边挪走,整个人直接坐到了剑尾。

应璋淡淡睨他一眼,不知为何心情好,没拦他,任由他坐远了。

姜照生着闷气,没注意自己身侧环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正安静地护着他。

狂风袭来,剑修乘风御剑飞跃万里,姜照才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一座占地广阔辽远的悬岛便映入眼中,与此同时,那阵萦绕耳畔若隐若现的钟声伴随着昆吾剑的靠近而渐渐明晰。

姜照赫然瞪圆了眼睛,面上慢慢露出一点惊叹之色。

只见千丈悬岛之上,一座如莲花盛放的庞大高台占据正中心,它九片质如琉璃的花瓣晶莹剔透,朝外远远伸展,在洒着莹光的花瓣上,几乎每一片都置放着成百上千的青叶,它们悬在半空,于阳光下泛出熠熠生辉的光泽。

同时,在莲台不远的上空,散乱分布着不大不小的圆台,上面已经站了些服饰不一的弟子,正围绕着莲台缓慢地转动。

昆吾剑往下飞速坠去。

姜照才把这岛上看仔细了,结果转眼之间,昆吾剑已将他们二人稳稳送到其中一片花瓣上。

他下意识回头四望,陡然发现这片花瓣上只有他和宿主,其他八片已经到了不少人,皆自以为隐蔽地朝姜照这儿窥来。

“姜照?”

乍然听到有人唤了自己一声,姜照不由回神,一转头便撞见应璋的眼睛。

他的宿主朝他伸出手,道:“下来。”

姜照盯着那只手。

以及无处不在的、如芒在背的目光。

姜照轻轻“哦”了声,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选择避开宿主的手自己跳下了昆吾剑。

那只手顿了顿,而后慢慢收回,在姜照无法注意的地方,缓缓攥成了拳。

姜照一站定,便感觉脚底触感坚硬,和正常的地面没有区别。

他立马回头,好奇问:“宿主,这花瓣是假的呀?”

从远处看,和真的没什么两样。

此时应璋刚把昆吾收回,他站在姜照身后,闻言掀了掀眼皮,道:“九转莲台,是天枢重宝之一。”

姜照秒懂。

“原来是人造的啊。”姜照点点头,“那我们坐哪儿?”

应璋并未回答,而是越过他径直往前走。

姜照纳闷看着宿主的背影,想了想还是抬步跟上。

花瓣似乎感应到来人,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微微抬起,不过这速度再慢,姜照还是感觉到了。

他还在惊奇天枢器修的技艺,走了会儿神一时不察忽然撞上了应璋背。

原是应璋突然停下了脚步。

姜照小声痛呼了一下,不由抬手想揉揉脑袋,却被人捉住手腕制止。

他愣了下,紧接着一抹黑影投来,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温热的手背贴上了他额心。

那阵痛意顷刻消散,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是四周更加热切的视线。

姜照站在原地还没回神,眼前那只手从他面上滑下来,转而挪到他肩侧拍了拍他。

“去里面坐。”应璋低声道。

姜照顺着他视线转头,便见巨型花瓣的末尾,安置着一席缩小版莲台,只不过这莲台只有四片花瓣。

以它为中心,四周空了好大一片地,此举似乎是为了防止有人打扰。莲台旁,甚至还如出一辙地环绕着缓缓转动的缩小圆台,只是圆台上站着的不是修士,而是供着上品灵丹、百年灵泉、千年灵果、万年灵参,甚至还放有小巧精致的法器等待来人赏玩。

这一整处便是九转莲台的复刻,该是怎样地位的人能坐在这儿。

姜照将之收入眼底,他的第一反应:好奢侈。

第二反应:这不会是给宿主留的位置吧?!

见他站着不动像发呆,应璋几不可察地微叹了声,正想拉起他手把他往里带,姜照却已瞬间回神,立马像乳燕还巢般飞奔过去。

姜照第一时间是抓起圆台上的一把扇子。

其状如芙蓉花瓣,扇面触感如轻软的丝绸,却莫名泛着冰凉的寒意;扇柄雕刻纤细的花蕊,系着几根长长的浅蓝棱冰。

他兴奋扭头问:“这是什么?好好看。”

应璋走近,淡淡道:“冬时雪。你待会若觉得天气酷热,可用它一扇。”

姜照又拿起另一侧圆台上放着的一把伞——

“这个呢?”他问。

应璋道:“遮阳。”

哇。

姜照心叹,这待遇,这福利,还有吃有喝,占地宽视野佳,果然是给宿主留的吧。

结果下一刻,应璋道:“你坐下吧,这位置是留给你的。”

姜照:“?”

他懵了:“怎么、怎么是给我的?”

应璋抱臂而立,莫名笑了下:“参赛的弟子都需于圆台上准备。”

所以。

这地方其实是观众席?!

姜照迷茫了,那这规格也不太对啊,瞧别的观赛弟子都坐一片青叶上了事,怎么轮到他能坐这么好的地方?

方才他还以为是留给宿主的,还觉得十分合理。

应璋仿佛是看出了他的迷惑,好整以暇道出两字:“亲属。”

姜照:……

五雷轰顶。

晴天霹雳。

现实不容许他再逃避了。

全仙府的人,真的都把他误以为是尊者徒弟的道侣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姜照已经听不太进去了,他迷迷瞪瞪如神游般坐在“亲属位”上,整个人僵硬得像在数九寒天中被冰冻住了一般。

临近正午,越来越多的弟子到达九转莲台,空着的席位逐渐被填满,人影憧憧,连上空转动的圆台都站满了人。

他们位于的这片花瓣的最顶端,此刻下方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这些人皆衣着华贵,颈间、腰侧或者腕骨都或多或少带上几件法宝,一眼看去便是身份不凡之人,到场时都引起了不少轰动。

不过这些人上座的时候,举手投足间都诡异地一致安静,与外界的喧嚣格格不入。

像在忌惮什么,不敢有太大动作。

此时应璋微微侧眸看了眼莲台四周,便在这一瞬间,几乎所有隐秘窥视的目光都消弭不见。

应璋将诸人逃避的举动看在眼里,漠然地扫了他们一眼,而后才垂眸看向姜照,轻声道:“我要走了。”

姜照此刻坐如针毡,没注意他家宿主像变脸一样换了副模样的温和,只觉得四周的窥探眨眼消失了不少。

“哦……哦,”姜照呆呆看着他,唇瓣微张,半晌才傻傻道:“加、加油?”

应璋见状,没忍住又笑了下。

周遭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再待下去便耽误了,应璋不再多留,转身便走,迈出几步身影便消散在空气中。

直到确定在整座仙府中都威名赫赫的剑修已然离去,安静下来的周围渐渐响起嘈杂的讨论声:

“娘啊,这就是小师叔那个藏在家中日夜疼爱、不许任何人见、甚至还不准出门的小道侣?”

“什么?我怎么听说是小师叔的救命恩人,是小师叔千辛万苦求来的,爱重得不得了,不至于锁在家里吧……?”

“让开让开,都听我说,我从裴二那儿听来的一手八卦,这是小师叔从小订下的婚约!过了明路的,他们是命中注定的道侣!”

“……”

姜照一点一点的扭头。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脖子喀嚓喀嚓的转动声。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四周的热火朝天,听着他们讲述自己和宿主之间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裴、桁、之!

你这个大嘴巴子!!

别让我再遇见你!!

第79章

周围形形色色的弟子皆眼冒精光不住往姜照这儿望来,想来如果不是因为顾忌他们小师叔的威名,恐怕早就冲上来了。

姜照坐立难安,想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一把抓起放在圆盘上此刻绕着他转圈圈的伞,砰一下打开伞撑。

然后手腕一转——

半个身子被完美挡在伞后,隔绝了所有人窥探的视线。

其他弟子:……

似乎是察觉出来小师叔的道侣此举用意为何,那些弟子面面相觑,而后皆讪讪转身,倒没再看他了。

姜照视野被伞挡住,并不知道弟子们的反应,但他自然能听见附近渐小下去的讨论声。

姜照偷偷松了口气,僵硬的腰板亦慢慢松懈下来。

他正打算吃颗灵果压压惊,手正扒拉着缩小圆台没多久,突然有什么人敲了敲伞面——

“姜、姜照?”

姜照眨巴眨巴眼睛,稍稍挪开了伞。

只见面容清丽的小姑娘手上拎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小木凳,正怯生生地四处张望时,她仿佛察觉到姜照的视线,蓦地回头与姜照对视上。

姜照惊讶:“盛非襄?你也坐附近吗?”

盛非襄摇摇头,做贼似的把木凳放缩小莲台旁边,而后一屁股坐下,把自己也藏在伞后。

好在这柄伞够宽敞,把他们挡的严严实实。

二人一高一低,盛非襄抬头小声道:“我偷偷来的,我哥不让我来找你。”

姜照:?

他愣了,低头问:“为什么?”

莫非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会吃了盛非襄不成?

“我哥说辟独之前咱们最好不要私下见面。”盛非襄道,“保持距离爱护生命……”

姜照一脸莫名:“生命?这和生命什么关系?”

盛非襄语重心长:“你不是小师叔金屋藏娇的道侣吗?虽然我早就猜到了……这半个月都传遍了全仙府了,我哥怕我冲撞了你惹小师叔不高兴,他先前知道我认识你震惊了好几天都……”

姜照:???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金屋藏娇??早就猜到?!你和你哥怎么什么都信?!”

盛非襄连忙竖起食指“嘘”了声,无辜状:“你平日和小师叔的言行举止,不是道侣说出去谁信啊?我早就在等你们公开了。”

姜照痛心疾首:“谣言!!都是谣言!!我本人郑重辟谣,我没有道侣,过去、现在,以后,都是!”

他气得一把从果盘中捞起一手灵果啃,以图消气。

盛非襄张张嘴正欲说什么,忽然只听莲台上空传来朗朗玄音,圣洁神秘的歌谣在空中回响,无边花雨自天际纷扬而下。

“肃、肃、肃——”

在场所有的喧嚣顿时沉寂,姜照默默将伞收回,只见转动的圆台在空中停滞,所有人都目视前方,神容肃穆。

忽而莲台中央,一扇漩涡凭空显现,过了大约几秒,有仙气飘飘的修者陆续从中缓步踏出。

姜照认识他们。

他作为小狐狸的时候还近距离见过呢。

仙府长老团,不过其中有些姜照没见过的生面孔。

突然附近传来如蚊喃般的窃窃私语:

“怎么这次只来了这几位长老啊?尊者这回也不来啊?”有人捂住嘴悄声问。

“我听我认识的人说,外头因为崔……总之就是那件事,闹得不可开交,其他几位现下不在仙府,忙着处理这件事呢。”

“啊,我说怎么次次都来的天凝长老如今也不来了。”

姜照听了一嘴,心想这么严重,竟是世人皆知了么?

与此同时,莲台中央远远传出一道庄严的声音:

“天命、天衡弟子,何在?!”

只听嗡——地一声长鸣,四面八方如潮水浩荡的回应声响彻云霄:

“在!”

“天枢、天凝弟子,可在?!”

“在!”

弟子们有力的回应声留下阵阵余音,紧接着磅礴法光从中心一扫而开,蔓延至整座九转莲台!

“我宣布——”

“百狮炼,开!”

在这浩浩仙光与袅袅仙音之中,随着为首长老话音落下,刹那间四周隐隐传出千百声狮吼,震彻寰宇!

片刻后声音随着光芒黯淡而隐没下去,诸弟子屏息凝神,九转莲台上鸦雀不闻。

安静的气氛中,长老们各自对望一眼,在众人瞩目下先后踏入那扇漩涡。

随着他们的离开,寂静的九转莲台如一滴沸水落在平静的湖面,转瞬沸腾!

姜照眼睁睁看着九片花瓣上的各峰弟子开始四处走动聚在一团,而后冷静从容地掏出自己的家当,然后开始……

下赌!

“来买来买,今次百狮炼各峰谁是魁首……”

“别挤我,我要压闻师兄和周师兄……诶诶诶!你们怎么全投小师叔?”

“废话,”有人白他一眼,“小师叔可是天衡赛道的,绝对是此次的天衡魁首啊!简直毫无悬念!你不压我压,走开!”

众弟子间人声鼎沸,热闹得在一瞬间打破了姜照对仙府弟子沉稳持重、高贵清冷的仙人形象。

盛非襄见他石化当场,笑眯眯道:“嘿嘿,怎么样,小师叔是不是特受欢迎?”

姜照心想,是挺受欢迎的,没看这附近只要是赌天衡的,就没一个压的是旁人,全把赌注落应璋身上了么。

……和当初天鹰试炼时的无人问津相比,堪称掉转了个天翻地覆。

姜照不知道应璋在仙府的这段时日到底做了什么令一众弟子又敬又怕,但此时此刻他看四周人不要命地丢灵丹法宝出来下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欣慰,真的欣慰,都是慧眼识珠之人啊。

总觉得离完成任务那天不远了。

盛非襄忽然用手肘顶了顶他,道:“快看。”

只见莲台上空停滞的圆台突然金光一闪,随后连带着其上的弟子一同在原地缓缓消散。

“这是……”姜照瞪大眼睛,眼底划过一抹震色,“传送阵?”

盛非襄点头:“对,为了节省时间,狮斗的参赛弟子直接被传送到各峰的四叶莲台同时进行比试,而这里同时设有阵法,让大家一起观赛。为了方便观赛,九转莲台会匀速旋转一月,保证所有人能都看见。”

虽然大家也不会坐在原位等着看就是了,有些人还会专门跟着天衡峰的实时影像跑。

“……这时候不抠了啊。”姜照喃喃。

盛非襄疑惑侧首:“你说什么?”

姜照讪笑摆手:“没有没有。”

果然钱只花在刀刃上。

盛非襄没再追问,支着下巴,道:“不过,像器修和丹修弟子,有的人为了不被打扰会闭关,所以这里头咱们是看不着一些人的。”

这一点姜照倒是并不意外。

之前崔灵洗参加狮斗的时候,就是闭关炼丹,才能蒙混过关的。

过了半晌,九转莲台开始缓慢转动起来。恰在此时,一道灵光从天而降,随着灵光乍现,三峰画面随之在莲台中央缓缓铺开。

有人惊呼:“开始了!天衡开始了!”

只见影像之中,天枢和天凝两峰的四叶莲台人影寥寥十分冷清,只有零星几个穿着朴素的弟子在莲台上准备炼器或炼丹要用上的物什。

而与之相反,天衡战况一触即发——

属于天衡的四叶莲台上,两名修士遥遥对立,身环灵光,隔着画面都能看出他们身上飘逸的仙元。

姜照探头细看,赫然发现其中一位是熟人。

“居然是周尘虑周师兄?”盛非襄忽道,“他竟然选择首斗啊。”

不止是她,台上有人也仿佛产生了相似的疑惑,开始交头接耳。

姜照不明所以:“什么意思?首斗?很奇怪吗?”

盛非襄道:“比赛分三斗,首斗、次斗和末斗,在四叶莲台上,赛程越靠后,就越会受到阵法约束。比如参加首斗比试的弟子,能调用自身全部修为来战斗;次斗比试的弟子,则限为二分之一;而末斗更严苛,只有四分之一。”

“当然这么严格也是因为赛制是积分制,同时有系数加成,首斗系数一倍,次斗两倍,末斗三倍,所以很多修为高的弟子都会选择报名次斗或末斗来赢取更多积分。毕竟如果在次斗和末斗赢下那么三四场,积分远比首斗嬴十场要多。”

“参加首斗比试的莫非一般都是修为低的弟子么?”姜照歪了歪头,不解问。

盛非襄颔首:“是啊,这应该算约定俗成的规矩了吧?因为厉害一点的都会报后面赛程的来赚系数分,你像那些蕴灵境的普通弟子,只剩四分之一修为跟凡人有什么区别,怎么可能打得过?所以修为较低的弟子大部分都会主动报首斗避开,世家旁支和厉害的散修报次斗,核心的精英弟子那批报末斗。”

姜照听得一知半解。

她笑了笑,继续解释道:“虽然拿不到魁首,但是百名以内的奖励也是很可观的啊,我听闻有些天衡弟子就冲着这机会去拿其他峰珍藏的灵丹法宝呢。不说百名,千名以内都能赚很多灵石,去外头换些值当的天材地宝也成。”

姜照煞有其事地点头。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平日仙府那么抠了。

原来都是为了在十年一次的百狮炼上不亏待自家的弟子们。

他重新将目光挪向莲台中央,显然周尘虑的对手也没想到自己要面对的是周家二公子,几乎没有人会错过此人铁青的脸色。

说话间,画面之中,僵持的二人闻风而动!

在惊叹声里,周尘虑的身形快如闪电,出手如雷霆,木琴在他修长手指的拨弄下漾出琴音!

他不愧是出身七大世家的修士,哪怕听起来温柔似水的琴音刮到对方身上也如锋刃刀割,更何况其中蕴含着足以碾压对方的灵力,可谓招招制敌,不消一炷香,他的对手立即浑身挂彩,高喊认输。

九转莲台上发出一阵嘘声。

虽然大家早便能猜到周尘虑取胜是毋庸置疑的结果,不过许多人还是疑虑着周尘虑怎么跑来首斗比试了。

任凭众弟子如何猜测,清冷出尘的翩翩公子环抱木琴,从容不迫地步下四叶莲台。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上空适时响起:

“天衡周尘虑,首斗第一场,胜。”

“我感觉不对劲。”盛非襄思索道。

姜照嘴里嚼着灵果,闻言脸颊一顿,转了转眼珠,问:“怎么?”

小姑娘掰着手指数:“我听我哥那儿来的小道消息说的,我哥好不容易挤进的精英弟子圈……说是七大世家轮流做魁首,玉家没人,盛家就我和我哥哥,韩家人少,这回就该轮到闻家了。我之前还纳闷怎么轮流当魁首,原来是这样啊。”

姜照艰难吞下灵果,震惊小声问:“所以……这是周尘虑自己主动选择少点积分不成?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弃赛啊?”

盛非襄手指停住动作,匪夷所思脸:“弃赛?他可是七大世家上三姓之一的嫡脉二公子,百狮炼可不仅仅面向仙府,比赛结果不出三天全修界的人都会知道,要是传出去周二公子没参加,到时候以世人的想象力,那编排的……”

姜照又不傻,顿时恍然大悟。

“你这么说好像也对啊,这比赛是积分制,到时候周尘虑首斗全胜,只是因为赛制问题积分稍逊一筹,世人也不会说他是实力不济问题……”姜照若有所思拎起冬时雪,边扇边道。

确实是一场滴水不漏的谋划。

既保全了自个儿的颜面,又能将魁首之位不动声色地让出去。

“等等。”姜照忽然想起什么,手上扇扇子的动作微滞,“他要让的人不会是闻、闻纵吧?”

盛非襄重重点头:“据我了解,如今尚在仙府的闻氏嫡脉子弟里,现下好像就闻纵没有魁首名头了。”

……感情又是垄断又是包分配的??姜照腹诽。

“不过么。”盛非襄冲他傻笑:“这回不一定,要知道我小师叔你道侣可是不世出的鬼才,全仙府的长老见他都是赞不绝口夸他天资卓越……”

“停!停停停——”姜照左手掌心朝下右手食指顶住,立时打住她,“我主人他确实是鬼才,也确实是天资卓越,我敢说全天下有他这种天赋的修士屈指可数——但是我,重申!他!不是我!道侣!!”

盛非襄愣愣看着他说到后半句时的咬牙切齿,半晌忽然挤眉弄眼道:“我懂,我都懂,没关系。”

姜照:靠你懂什么了你又懂了!!

盛非襄也不知看没看出他此刻满是槽点的心情,又道:“总之,这一回,谁做魁首还不一定呢。毕竟……”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满座哗然!

二人霍然扭头,下意识循声望去。

原来因为这回周尘虑加入了首斗的战场,首斗落幕的速度比以往每一次百狮炼都要快,周尘虑意料之中地获得全胜,就在二人谈话间,赛程已然来到了次斗!

盛非襄将方才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咂舌道:“……虽然积分是少了点,但是全胜啊,稳稳进到下一轮了吧。”

“下一轮狮斗又是什么?”姜照好奇回头。

“乱斗。”盛非襄谈起这个,讳莫如深的模样,“特别残酷,因为大部分弟子在第一轮三斗就拿完大部分积分了,所以第二轮就是来筛出魁首的。首斗和次斗的第一,以及末斗的前二,四个人,同时在四叶莲台上决出胜负。”

“那、那怎么判定谁嬴?”姜照讷讷问,心里莫名紧张。

他脑海中蓦地闪过一道背影。

盛非襄耸肩:“谁灵力耗尽先认输,谁就分别是第四、第三、第二,和魁首。”

“……而且,有资格参加第二轮的人,是可以弃权第二轮,直接当作灵力耗尽认输,从而保留第一轮积分的,那样名次也不会变,参与第二轮纯粹是为了争夺魁首罢了。”她顿了顿,道。

“因为——生死不论。”

第80章

“……生死不论?”姜照怔忡一瞬。

与此同时,莲台中央不知发生什么,引起人潮一片震动:

“居然是谢子慎谢师兄!他怎么来次斗了?”

“戮魔!乖乖,这谁敢跟他打?这可是半步天阶法器啊!谢师兄此举莫不是警告他的那些对手赶紧投降吧?”有人幸灾乐祸道。

盛非襄竖起耳朵听了半晌,而后突然扭头对姜照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要离开一下。

姜照笑了下,十分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任由小姑娘拎起小木凳悄咪咪跑进人群中听八卦去了。

姜照目视盛非襄离去的背影,正惆怅地叹气时,忽然又听得有人扬声道:

“要我说,以谢师兄如今的修为,尚不能完全发挥戮魔弓的实力,你怎么能确定没人敢和他对打?”他的语气十分不赞同。

原先幸灾乐祸的弟子闻言哈哈笑指:“且看!”

只见画面中,头戴饕餮额饰、一袭青袍的谢子慎高举手中血红长弓,赤尾箭矢上灵光闪烁,正对着四叶莲台下脸色严峻难看的众弟子。

无人轻举妄动。

片刻后,所有人都听见,参赛弟子之中有人高喊一声认输,就此投降。

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认输的声浪此起彼伏。

——与周尘虑秋风扫落叶般的战斗相比,谢子慎不费一兵一卒,成了次斗第一。

幸灾乐祸的弟子啧啧叹道:“你当他们不想打么?半步天阶法器的威力是其一,其二是谢师兄的身份。他堂兄谢大公子,如今可是谢家掌权的,道侣还出身玉家,这谢师兄本人还是谢韩两家的血脉,谢、韩、玉……除了上三姓的嫡脉,谁敢惹他?”

众人一阵唏嘘。

姜照没有错过诸弟子的反应,心念电转间,神识已沉回识海。

软塌塌的毛绒球脱离待机状态,从圆滚滚的身躯中伸出四条细伶伶的黑。

姜照慌忙问:“宿主在吗宿主在吗!”

识海中余音未散,下一刻姜照便听见应璋的声音:“在。怎么了?”

似乎是没想到姜照主动找他,停了一两息,应璋又沉声追问:“可是灵泉难饮,灵果难咽?抑或天气酷热,何处不适?……还是魂魄不稳?”

小毛绒球一骨碌撅起身,道:“不!等等!打住!不是我!是你!”

应璋顿了顿:“我?”

姜照下意识点头,结果做人身太久,一时忘记现下自己成了毛绒球,一个不慎一头磕在识海冰冷的地面上。

他“哎哟”一声,细黑的两条“手”委屈地揉脑袋:“我就是想问问你……你需要我帮忙吗?”

识海中飘来一声轻笑,应璋并未作答,反而有一道神识从极远的黑暗中拂来,掠过茫然的姜照。

小毛绒球眼睛扑闪了一下,慢慢放下“手”,紧接着应璋又道:“何出此言?”

姜照犹豫道:“我听盛非襄说,狮斗很危险……你报的是末斗吧?”

应璋道:“是。不危险。”

他语气从容,倒叫姜照心里那股不安稍稍淡去了些。

“但是,按照她的说法,你可能会和闻纵对上……”姜照思忖道,“她还说,这次闻纵就是冲着魁首来的,而且是他们七大世家内部默认的一种,嗯……规则?”

应璋沉默了下,说:“我知道。”

姜照松了口气,然而另一种担忧又在心底升起:“真的不危险吗?第二轮狮斗不是要一打三么?你只有一个人,首斗的周尘虑,次斗的榭子慎……他们都互相认识。”

更多的忧虑隐没在声音中。

四个人,如果有三个人彼此相识,投鼠忌器的情况下,难保他们不会选择把矛头先对准应璋。

识海中安静了一瞬,应璋并未多言,只是强调:“不危险。放心。”

姜照纠结得毛都自动打结了,哪怕宿主现下给他喂定心丸吃,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心被吊得高高的。

无边无际的识海里不知从何处飘起了一阵风,细细抚平凌乱的毛绒球。

“宿主,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姜照鼓起勇气道。

远在天衡峰的应璋不知遇到何事,半晌并未回答。

姜照等得心焦,过了会儿才听应璋道:“什么事?”

姜照并不知道,就在他神识回到识海的这段时间,次斗赛程竟宣告终结,末斗已然开始。

诸弟子几乎都坐不住了,一个个神色兴奋,盖因没人想到这届狮斗进展如此迅速。

他们几乎能窥见,前面越轻松,后面便越腥风血雨。

这届次斗都是些世家旁支弟子的比试,大多都是蕴灵后期和筑基初期的弟子,由于修为根基尚浅,他们的灵力并不足以支持他们进行长时间战斗,更何况他们都出身世家,彼此熟识,打斗点到为止。

加上谢子慎嚣张地直接垄断了第一,更是消磨了众参赛弟子的锐气。

当然,先前的狮斗之所以能进行一月有余,也有重头戏都在末斗和第二轮的原因在里头。

四叶莲台之上,一身玄衣的剑修临风而立,玉冠高束落下马尾,眉目儒雅端正,是一眼望来便能让人心生亲切的面容。

偏生那双眼睛凛冽如刃,似天上鹰隼的锋利注视,只一眼便能让人胆寒。

不是没有人想过因这副样貌接近他。

但往往只被他睨上一眼,便瞬间消了心思。

既是万众瞩目的末斗,应璋的第一位对手自然不俗,是一个在天衡弟子中小有名气的枪修。

二人都没有废话。

刹那间,四叶莲台上狂沙一片,只见枪修手中缓缓幻化出一柄长枪,飞舞的狂沙裹挟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汇入长枪之中!

枪修动了。

电光火石之中,枪修眼含杀意,脚下轻旋急速靠近岿然不动的应璋!

“看枪——!!”

姜照迟疑片刻,道:“不如你暂时把卡牌回收权限交给我?”

众人敬畏的小师叔哪怕面对强敌,此刻仍神色平静地伫立原地,任凭枪修飞快接近。

应璋淡淡道:“为何?”

噌——!

剑鸣突起!

狂沙之中,衣裾翻飞的弧度之间,纹丝不动的剑修轻轻抬起手,剑意在手心凝聚,时间在他掌中仿佛放慢了百年——

嗡!!

枪修蓦然睁大了双眼,额上滑落一滴冷汗。

只见应璋神色不变,两指间赫然夹住了长枪的锐利尖头!

“虽然宿主你现在的确很强啦。不过你们人类不是有一句话吗?叫双拳难敌四手……”姜照慢吞吞道,“你到时候要面对的很可能是结成联盟的三个人诶……”

应璋两指稍一用力,将之从面门前偏挪一寸。

枪修的手微微发抖。

随着长枪尖头的挪移,冰冷的视线一瞬攫住了枪修的心神。

他答道:“那又如何?”

一霎那间罡风骤起,长枪发出一声凄厉嚎鸣,应璋只轻轻一震,眨眼枪修便被一道深厚气劲掠至莲台边缘!

“哎呀,闻纵不是最爱带法宝么?他身上肯定有很多好东西,而且谢、谢什么慎,他身上还有个半步天阶法器……”小毛绒球拔起了毛数数,“尽管他们修为比不上你,但他们可是资源大户,那些法宝都是实打实的厉害,咱们不能轻敌啊!”

场面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手撑长枪的枪修蓦地单膝跪地,喷出一口淋漓鲜血!

应璋琢磨了一下“资源大户”这四个字,而后蓦地轻笑一声,道:“你是想用技能么?”

他不冷不淡地瞥了那兀自擦血、重重咳嗽的枪修一眼,继而慢慢收回手,将之背过身后。

从战斗开始的那一刻到现在,他竟并未移动分毫。

小毛绒球狂点头,也不知他家宿主有没有看见,严肃道:“你放心啊!我来做你的另一双眼睛,到时候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就放开手去打,如果有人偷袭你,我到时候看准时机,直接用[合欢]的幻术技能把他控住!”

枪修喘着粗气,狠狠咬牙,目露凶光,瞬间咆哮着挥起长枪,悍然飞袭而来!

姜照喃喃碎语,越说越觉得合理:“而且,闻纵他不是剑修么?咱们那个[剑魂],这不是稳稳压制他了么?三个人直接先废了一个战力,哇,宿主,你相信我你就稳嬴!”

枪修跃至空中,身影挡住了应璋身前的那缕天光——

应璋微微仰头,他周身隐藏在阴影之下,神容波澜不惊,连眼睫都不曾抖动。

所有的一切好似在这一瞬间定格。

“元婴之下皆蝼蚁。”他忽道。

在如狂风骤雨般的杀机中,应璋漫不经心地再度扬起手,指尖在身前随意纵滑而过,刹那绽出破空锐响!

“你就是洞虚老祖也要保障的啊,你只是人,还没飞升成神,保障你懂不懂?能让你少受一点伤。”姜照纳闷嘀咕,“你肯定不知道人类有个词叫保险……我可是你的系统诶,我就是你的保险啊。”

剑芒转瞬便在应璋身前成形,在无尽狂沙之中,只见本无喜无悲的剑修忽然不合时宜地笑了下,然后随手轻轻一挥——

“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啊,宿主?”姜照见他半天没反应,不由催促道。

凝聚成形的剑芒便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挥中携带着惊天威势如暴风般朝那尚在空中的枪修扫去!

“噗——!!”

剑芒以雷霆之势迎上怒吼而来的枪修,在这被陡然拉长的一瞬间里,枪修躲闪不及,生受了这一击!

枪修面上的表情空白了一下。

便见鲜血飞溅染红了一地流沙,滔天剑势毫不留情地刺破枪修的坚固法衣,留下深可见骨的可怖伤痕。

那抹被遮挡的天光慢慢重回应璋身上。

枪修如断线的风筝,颓然摔落在风沙之中,浑身抽搐不止。

过了半晌。

姜照听见应璋慢条斯理地答:“好,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