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君这番发言似有所指,安又宁看向莲君晦涩的双眼,心头陡然一跳。
似是一瞬血液逆流,直冲头顶。
他强抑情绪,才把心头涌现的几分令他发毛的异样压了下去。
安又宁不敢再想,他握了握汗津津的手掌心,笑了一下:“恕初霁愚钝,不甚了了。”
莲君收回了目光,不再追问,只沉默着抓过一旁宽大的外袍披上身。
安又宁心下打鼓,终于略感局促,正想着告辞,对方却突然出声问道:“你脖子上的,哪儿来的?”
安又宁惑然一瞬,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脖颈红绳连着半截羊脂白玉的葫芦吊坠儿露在了外面——这是他那年生辰时鹤行允送他的生辰贺礼,他第一次收到这样的贺礼,便一直贴身戴着直到现在。
平日里他都是放到中衣内,贴着自己的肌肤戴着,想是方才俯身替莲君包扎时才滑落了半截出来。
安又宁不明所以道:“是我朋友送我的生辰贺礼。”
安又宁说着就伸手提起那葫芦吊坠儿,微微扒开领口,再次贴着肌肤顺了进去,然后他又翻了翻襟领,眨眼便隐匿了红绳吊坠儿。
他这番动作行云流水,做起来却透着说不出的珍视意味。
莲君眼神霎时沉抑,唇角微动几番后才勉强道:“朋友?对你很重要?”
安又宁不知莲君为何对他的吊坠儿这么感兴趣,却一霎敏感的感知到了骤然僵冷的气氛,安又宁看着眼前突然喜怒无常的莲君,不解的皱起了眉头,回答却是铿锵的肯定:“重要。”
安又宁就看见莲君的后槽牙忽然默不作声的咬了咬。
他顿觉不妙,微微后退半步,立刻告辞道:“天色已晚,初霁就不打扰莲君休息了。”
语毕也不看莲君反应,径直转过屏风向门外走去。
直到走出栖梧堂,安又宁才微微抚了抚胸口,庆幸莲君当时并未阻拦他。
安又宁这次见面答谢谢昙的行为似乎是一个信号,这夜过后,莲君竟又再次搬入熙宁院,安又宁再次过起了和之前一样的提心吊胆的日子。
不同的是,也是从这日开始,安又宁未曾再受过脚链束缚,在城主府内得到了一定的自由。
变故发生在这次圆月之日。
莲君按他往常的惯例消失在了熙宁院,圆月辉辉,安又宁深夜无眠,飞身坐在屋顶望着城门方向发呆。
却不想坐在高处竟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往栖梧堂去。
安又宁最后一次见防风还是他去无念宫救谢昙那次,之后谢昙倒台,防风也不知所踪,如今又怎会现身在此?
难道是因为莲君占了谢昙的地盘,他发疯来刺杀?
谢昙倒台,他们都已成自由身,就算为了小雪,防风都不应该如此失去理智。
安又宁不知他的目的,眼看对方身影一闪就入了栖梧堂内院,忙飞身几个腾挪,追了过去。
他方落地墙角,就眼睁睁的看着防风推开了鸿鹄凌云纹的隔扇房门,轻声入了内堂。
安又宁原地思索片刻,终是跟了进去。
莲君实力高深,说不得能早早发现防风的踪迹,他不能冒进,但安又宁又实在想知道防风要做什么,便大胆的跟进了次间,隐藏在与内室相通的珠帘外侧。
意料之中的打斗声却并没有响起,室内安静半晌,缓缓响起了平静的人声。
防风语气平静,像无数次禀报情报的下属,态度恭敬:“主上,乾威将军已经赶到了双卢城,想问您什么时候出发,主镇军中。”
一句话音未落,安又宁犹如晴天霹雳!
防风、防风叫莲君主上?
防风的主上向来只有一个,那就是谢昙!
当初谢昙也还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能让这么有能力的一个人臣服——防风他,现在为什么叫莲君主上?
更重要的是,防风还提到了乾威将军,那个安又宁耳熟能详的谢昙手下的大将!
若说只有防风一个人投诚,还勉强说得过去,可乾威那只吊睛白额猛虎怎么能说收服,短时间内就能收服的?
自这次来了魔域,他平日里有意无意忽略的种种不对劲,此时忽一股脑的浮现出来,一个可怕的猜想差点冲击的他心都要跳出来,安又宁嘴唇颤抖,用力的掐着自己手心,才勉强不发出一丝声音来。
他甚至以为自己此时是在做什么颠倒淆乱的梦,眼前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内室里仍传来阵阵喁喁私语,安又宁脑袋嗡嗡,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晕头转向的,一时之间他只想回熙宁院去。
却不想神思混乱下,他回转身时右手尾指不小心触碰到了内室的珠帘,尽管是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内室话音却骤然一停。
安又宁方抬头,珠帘就已噼啪作响,防风的匕首就按在了他纤细的脖颈上。
看清来人,防风骤然脸色大变,匕首却是按也不是收也不是。
“杀了回来便是,耽搁什么。”也许是僵持太久,内室传来了一句莲君极倦怠不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