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预啊纪预,你今天晚上嘴是开了光嘛,怎么骂谁来谁啊!
许安也是反应极快,一边将没吃完的鸡腿藏在身后,一边拽着纪预准备弯腰从一侧溜走。
子青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使劲给两人使眼色,声音抬高了些:
“二位师弟啊,今日晚了,我们明日再继续叙旧!”
纪预和许安低着头拼命点着头,眼睛也不敢看梁策,拔腿就跑了去。
子青站在原地,紧张得咽了口口水,见梁策只是嘴角含笑没有其他动作,也迅速行礼跑了回去。
纪预长舒了一口气,冲许安摆了摆手:
“师弟我仗义吧,专程护送你回去睡觉。”
许安一甩袖子,准备关门:
“得了吧,你就是怕回去见到师尊。”
纪预眼神闪躲了下,口是心非:
“我我我哪有?我又没犯什么错,怕甚?”
许安靠着木门,笑着伸出手数着手指头:
“辱骂同门,背后议论师尊,光着两条以下犯上就够你擦几天地板跪几天香的呢。”
纪预皱了皱眉,有些后怕得咬了下唇,他抬眼看向许安:
“更何况……更何况我今天还偷偷吃了鸡腿……还吃了两个!”
许安同情得看了看纪预,拍了拍他的肩:
“师弟,若是师尊问起来,千万别把我和师兄交代出去,我不会忘记你的。”
纪预一把关住许安的门,不忘说一句:
“不就是师尊嘛!本少爷不怕!”
几分钟后,纪预站在任然亮着灯的房前咽了口口水。
他盯着木门,身体却一动不动,静静站在外面。
灯还没有灭,师尊还没有睡,要不……等师尊睡了再进去?
纪预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这个明智的决定。
于是乎,我们的纪大公子就站在廊前一边打瞌睡一边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随着时间的推移,纪预不知道自己在门外占了多久,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纪预又打了个瞌睡,睡眼朦胧得看过去,与此同时,门内有了动静:
“还打算在外面站多久?你若再不进来以后就也别再进来了。”
纪预听后又连忙推开门进去,一个踉跄抬头冲梁策眯眼笑着:
“师师师尊……”
第五十一章衣冠不整
梁策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椅上,扶额道:
“就知道你们凑到一起一刻也不会消停。而今还把子青带上了!”
纪预缓缓底下头不敢吭声,悄悄打了个瞌睡。
梁策不经意间斜眼见纪预打瞌睡,便走向床榻:
“把灯熄了,滚上床来。”
纪预抬头见师尊不再责备,便立刻领命,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而后又生龙活虎得走向床榻。
他灵敏得翻身躺到里侧,“悉悉索索”得折腾着被子。
梁策看不下去了,又坐起身为纪预盖好被子,掖好四个角,这才又躺了回去:
“赶紧睡觉,明日还要上早课。”
纪预听后“啊?”了一声,凭什么穿越过来还要被上课天天追着跑啊:
“师尊我们才回来就要上课啊?”
梁策闭上眼睛,声音淡淡的:
“出去了这么几天,是我过于放纵你了。”
纪预整个人立即变得无精打采起来,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弟子遵命……”
梁策见纪预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又随口说了几句:
“罢了,明日起晚点……也不是不可。”
纪预又满血复活,转身盯着梁策的脸:“真的?”
梁策没有再睁眼看纪预:“假的假的……”
口是心非。
纪预笑着躺了回去,两人不再言语。
……
“师兄!起床了!”
明轩慌忙得擦了把额头的汗,一把推开梁策的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四仰八叉的纪预和四仰八叉的梁策。
明轩盯着两人愣了两秒,而后“诶呦”一声转过身一把打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梁策动了动身子,揉着眼睛看向房门口:
“怎么了?一大早的……”
明轩遮脸的扇子依旧没有放下,只是略微转了个身:
“师兄啊,弟子们听闻你回来各个都在大殿等候你训话呢。”
梁策这才缓缓坐起,慢吞吞得抓起衣服又伸了个懒腰:
“这一个个,上早课不积极,上赶着来让我训话。”
明轩收起扇子,跟着梁策出了门:
“师兄啊,不是我说,你就不能跟小师侄注意点嘛。”
梁策从腰间摸出那面金黄色的镂空半面面具带在脸上:
“我们怎么就不注意了?”
“衣衫不整,举止亲昵,幸亏是我看见了,若是别的……那时好能不能说清了。“”
梁策笑着摆了摆手:
“师弟多虑了,我瞧着师弟你这就是羡慕了呗。”
明轩又打开扇子,随手在脸前晃了晃:
“哪有……”
梁策侧脸低头看向明轩的脸,用手指将他的扇子挡了挡:
“师弟就你这样动不动就拿扇子挡个脸,闺房里的姑娘都出落得比你落落大方。”
明轩还想说什么,却已经到达了大殿。
殿门口子青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得向每一名弟子打着招呼。
“几位师弟早,师尊一会儿便到。”
明轩收起扇子,有节奏得在手掌拍了几下,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众弟子寻声望去,见是师尊和师叔来了,立刻拱手行礼:
“见过师尊,见过师叔。”
明轩笑眯眯得挥了挥扇子示意,接着与梁策一齐走入大殿。
梁策红衣蹁跹,神情自若得迈着步子。
明轩与梁策并肩,却听见身边梁策叹了口气。
明轩再次用扇子遮住半张脸,低声道:“怎么了,师兄。”
梁策语气不怎么平淡:“忘叫纪预和许安了。”
明轩一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就头大。
他悄悄给子青使了个眼色,子青立刻会意,迅速离开去叫两人起床。
纪预被人从睡梦中拉起,起来时发现身边的梁策已经不见了踪影。
紧接着许安也风风火火去厨房抓了两个馒头一吃一边跑向大殿。
于是乎,就出现了这样的壮观景象:
大门被“咚”得一声打开,殿内所有人都像两人看去。
纪预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得系着粉色道袍上的腰带。
许安嘴里塞了一大口包子,鼓着腮帮子喘着粗气。
梁策看了眼身边的明轩,明轩也笑着看了回去。
梁策无奈,摆了摆手冲两人说:
“还不快点进来。”
纪预用力拽了拽没有穿好的衣服,鞠了一躬走了进来。
许安一不小心打了个饱嗝,也灰头土脸得跟着进来了。
这一个时辰纪预不知道梁策都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又饿又瞌睡。
直到他听到众弟子那句震耳欲聋的“恭送师尊,师叔。”后这才清醒起来。
出了大殿,梁策与明轩继续并肩走着。
明轩挥了挥扇子,扭头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了眼,问道:
“咦?小师侄呢?”
梁策听到问纪预,这也才想到,方才出殿纪预并没有跟着自己回来。
梁策抬头向正殿方向看了眼,显然没有见到纪预的身影。
明轩也是手快,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弟子:
“见到纪预吗?”
梁策本没有将希望寄托在那名弟子身上,可谁知弟子却给出了答案:
“回师叔的话,还在大殿之中。”
明轩冲弟子摆了摆手,而后看向梁策。
梁策转身与明轩又折返回去,口中念念有词:
“都结束了还留在大殿干什么?”
大殿内。
纪预站在殿内的高台上,右脚踩着方才梁策做的位置,抱着胳膊看向台下的弟子们。
弟子们三五成群,都兴冲冲得盯着纪预。
纪预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要知道我与师尊涉身那春满楼啊,可谓是步步凶险,层层受阻啊!”
大殿门口。
当梁策和明轩刚一走到殿前,两人都是一惊。
梁策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自己刚才屁股坐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纸扇子的纪预
第二眼则是看到了纪预脚下齐齐盘着腿,用手撑着下巴,动作极其一致的子青和许安。
第三眼,就是比刚才训话时气氛活跃百倍的台下目不转睛盯着纪预的众弟子们。
明轩试探得看了眼梁策,笑着准备抬脚进去。
可梁策眉眼弯弯,抱着胳膊靠在大殿门口,饶有兴趣得拉住了身边的明轩,低声道:
“嘘。”
这时殿内又是一阵喧哗沸腾,不知道哪名弟子率先开了口:
“师兄给我们讲讲师尊到底是怎么降伏春满楼妖怪的!”
纪预拍了拍手中的扇子,投入得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话说那天晚上,月黑风高,寂静无声啊……”
梁策在门口挑了挑眉,继续盯着纪预看着。
纪预声音跌宕起伏,立刻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妖怪一把青铜古刀足有几米长,那一身骇人的杀气,简直令人窒息!”
明轩小心翼翼得侧头看向梁策:
“师兄,你不是说春满楼就是只小妖嘛,这又是哪里来的青铜古刀,什么一身……杀气?”
可身边的梁策却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那个猖狂的小东西。
明轩也不再打扰,继续听了下去。
“可师尊是什么人!师尊可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嗖嗖嗖!几张符箓就扔了出去!”
说到这儿,众弟子们都松了一口气,嘈杂了起来。
可纪预却猛地一拍手,吓了众人一跳,同样也吓了门外偷听的两人一跳。
“可谁知,那妖怪硬是生生躲过了师尊那一击,挥着刀就向我二人冲了上来!”
“然后呢!快说啊!快说啊!”
纪预另一只脚也站在了那位置上,换了个姿势,声音提高了些:
“只见!师尊轻轻一挥手,几道雷光就如晴天霹雳一般降下!将那妖怪打出去几十米远!”
台下弟子又纷纷开始鼓掌,纷纷笑着道:
“早就听闻师尊的雷法威力无穷,当真如此!”
纪预将脸前的头发撩到而后,打开扇子挥了挥,语气又变得开始神秘了起来:
“可万万没想到,那妖怪实在是厉害啊,虽说被打出去,可竟然站起来拍拍衣服毫发无损!”
听到此处,大家又开始捶胸顿足:
“可恶,究竟是哪里的妖物,竟如此经打!”
纪预也跟着咂了咂嘴:
“那可不!那妖怪也猖狂得紧,竟然扬言让师尊拔剑与他对峙……”
“那怎么可以!区区小妖竟然还想见识师尊的剑法!”
许安跳起来义愤填膺着。
纪预也拼命得点着头:
“那是自然,师尊是谁,师尊可是至高无上万人敬仰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师尊,怎么会任由那妖怪撒野!”
如果刚才明轩勉强觉得纪预讲得是真的的话。
那么纪预这连着几个与梁策不搭边的成语可以说是让刚才的所有话都失去了可信度。
梁策低头揉了揉眉心,斜眼看了眼明轩:
“师弟,你究竟是怎么培养了这样一群弟子,能让他们瞪着一双求知的大眼睛看着纪预在上面口若悬河?”
明轩笑了笑,又指向里面:“再听听再听听,说不定还有转机。”
纪预撑了撑腰,正要说话却被弟子打断:
“那师兄在如此危机时刻可有冲上去保护师尊?”
纪预听了这句话,被梁策扯着衣领拽回来的场景涌了出来,脱口道:
“那当然了!本少爷可是……”
纪预正准备将那句“本少爷可是不顾性命得冲上前”咽了回去:
“不对不对,我有心无力,算是拖累师尊了。”
讲到精彩处,却换来了大家的一片叹息。
纪预也是会掐准时机,此时话音一转:
“可师尊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只见他不费吹灰之力就……”
纪预讲了一半,整个人却在半空中一僵,看向了大殿门口。
大家顿时感觉大事不妙,也不敢往后去看。
梁策见自己被纪预看到,便也踢了一脚明轩,两人走了进来。
梁策勾着唇角,意味不明得看向纪预:
“继续啊,不费吹灰之力就怎么了?”
纪预手中的纸扇子掉在地上,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结巴到:
“就就就将那妖怪打打打打倒在地……”
第五十二章一朵都不能少
纪预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梁策听得算是格外清晰了。
明轩见梁策表情大事不妙,立刻先发制人,冲还站在梁策位置上的纪预使了个脸色:
“大胆纪预!还不赶紧从你师尊的位置上下来!”
纪预慌乱中应了几声,飞速跳下,谁成想腿一软踉跄一下。
梁策依旧目不转睛得看着远处的纪预。
纪预被梁策盯得整个人汗毛倒立,心想这次是真的完了。
明轩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小声道:
“师兄,在众弟子面前也得给小师侄留点颜面哈,对吧。”
梁策继续带着微笑,不发一言,而后又转身出去了。
大殿内一片安静,纪预立刻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子青和许安。
许安也反应飞快,连忙使眼色:
“赶紧追去啊!小师弟!”
纪预点头,飞快冲出了大殿。
梁策在前面走得极快,纪预一路上连跑带喊,可梁策硬是头也没有回一下。
眼看着梁策走到了院中,纪预喘着粗气,扶着腰继续跑了过去。
他气喘吁吁得跑上走廊,转弯时却被人猛得按在了墙上。
纪预方才跑了大老远本身就没有缓过气来,而今又被梁策按在墙下一动也不敢动。
梁策挑眉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纪预眉眼弯弯:
“怎么跑几步就喘成这样。”
从大殿到这儿的距离都赶上几个操场了。
要不是纪预看着前面追的是梁策,才不会玩命得跑过去呢。
纪预脸红扑扑得,他咽了口口水,大口吸了一口气,这才气喘吁吁道:
“师尊……师尊走得太快,弟子竟……竟追不上。”
梁策右手猛地抓住纪预得双手,用力向上一带,将其锁死在纪预的头顶。
纪预被惯性牵连着腰部不由自主得挺起。
梁策歪了歪头,又将身子帖进一步,歪头在纪预耳边到:
“追为师作甚?就这么喜欢我?”
纪预只觉得耳朵一阵酥麻,而后酥麻感又传到心脏。
大脑供血不足,心跳加快,面红耳赤,纪预方寸大乱。
他迅速闭上眼睛,不敢去盯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纪预低着头,支支吾吾道:“师尊快放开,弟弟弟弟子知错了……”
梁策轻笑一声,饶有兴趣得大量着眼前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的纪预:
“怎么又是知错了?为师何时说你错了?”
纪预脑中现在除了梁策外什么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些什么:
“那那那便是没没没没有错……”
梁策又靠近了一些,他抬眼盯着纪预的眸子,唇在纪预的唇边轻轻划了划:
“好歹也是位公子哥儿,怎么现在跟个还没有出闺房的娇女娘一样。”
梁策不知为何,就是喜欢纪预现在这个样子喜欢得紧,喜欢得心痒。
他的唇继续在纪预唇边:
“都结巴成这样儿了,有多喜欢为师啊?”
纪预咽了咽口水,颤抖着睫毛盯上梁策的金瞳,他指尖缠绕着梁策的白发:
“太……太喜欢了,喜欢得不不不不得了……”
纪预还没有说清楚最后几个字儿,便迫不及待得咬上了面前这个勾人魂魄的人的唇。
没错,是咬。
梁策闭上眼睛,很快口中有了浓浓的血腥味儿。
纪预也没想到自己会使这么大得劲儿,过了几秒后才有些不舍得松了开来。
梁策眼睛有些迷离,他伸出红润的舌舔了舔下唇的血珠,看向纪预:
“下嘴可真够狠的呀,小王八蛋,看我今晚不扒了你的皮。”
梁策捋了捋方才弄乱的白发,看向还没有缓过神的纪预:
“方才你在大殿为什么话说一半又改了?”
纪预“啊?”了一声,快步跟上了梁策:
“哪句话……改了?”
梁策真是服了自家徒弟这榆木脑袋,无忧鱼的记性估计都比纪预好。
“就是那句‘本少爷怎么怎么样’为什么又改成了‘我’。”
梁策这么一说纪预才想了起来,他傻乎乎得挠了挠头:
“本身想着随口编几句,好在同门面前吹一吹,可后来又想到……”
纪预的声音慢了下来,他缓缓看向梁策。
梁策停住脚步,有些疑惑:“想到什么?”
“想到从春满楼出来那晚,在回去的路上,师尊道弟子行事鲁莽,急躁骄横,不加思索就玩了命得往上冲……”
纪预听了听,而后又挂起了灿烂得微笑:
“所以就想着总得听听师尊的话,收敛收敛,别是一副傲娇的姿态了。”
梁策愣了愣。
他对纪预说的话从来没有打算让他真正听进去过。
因为他不喜欢眼前这个喜欢的人因为自己的约束便得成为另一个人。
梁策皱了皱眉:
“那晚为师是在告诉你,以后要学会保护自己,你在春满楼二话不说就拎着剑往前冲的事我可是记忆犹新。”
说道那晚春满楼发生的事,不知梁策记忆犹新,纪预更是终生难忘啊。
纪预叹了口气,撇了撇嘴开始抱怨:
“那谁不害怕啊,本……本少爷那晚都快吓死了!都快吓尿了!那妖怪那么长的刀,二话不说就抡了过来,谁看了不害怕?”
“那你为何还不要命得往前送死。”
纪预继续道:
“若是以前,遇到这种事我肯定第一个就跑了啊!那刀砍到身上有多疼我都不敢想,可是……”
纪预深吸一口气,停了良久才接着道:
“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身边还有师尊,就一心想着这刀砍下来怎么说都得先砍到我,不能砍到……害,明明知道师尊你那么厉害,肯定不怕那个,可我就是忍不住。”
梁策金色的眼睛闪烁了两下,沉默了良久。
轻风吹拂这梁策的白发,他眯眼看了眼远处的蓝天:
“不管怎样都不能跟玩命似的往上冲!打不过就跑,一天天的是要把为师给操心死!”
下午时分。
纪预张大嘴巴盯着许安,再次确认到:
“此话当真?”
许安自信得点了点头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明日,就是师尊的生辰!”
纪预还没有开口,许安就又补充到。
师尊的生辰那可是全皇城都知道的事儿。
“这次从宫中出来也是因为恰逢师尊生辰,每到此时,这城中的楼主府邸便堆满了大户人家送来的贺礼。”
“楼主府邸?”
纪预问道。
许安点了点头:
“楼主府邸可是先皇亲赐,虽然师尊现在已然不是楼主,可而今新任楼主却没有人选,所以朝野内外都尊称师尊一声老楼主。”
纪预跳起身,弯腰盯着许安,激动到:
“那那那那我要送师尊什么礼物?”
许安反复盯着纪预看了看,而后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笑出了声:
“纪大少爷把自己脱光了躺床上就是师尊最最最最想要的礼物。”
什什什什么鬼!
纪预二话不说踹了坐在石阶上的许安一脚:
“诶呦喂许安你进了躺宫怎么好学坏了啊!真是什么词都敢往出崩!”
许安继续没心没肺得笑着,一边躲着纪预的攻击,一边大笑道:
“哈哈哈哈,师尊想要什么自己去问去呗,说不定真是我说的这个。”
纪预即将踹下去的脚停在了半空。
对啊,师尊过生日的事许安带到了,那剩下的纪预自己去问不就行了。
纪预想着,便抬脚向院中走去。
可纪预又转念想到师尊那张令人把持不住的脸,自己见了估计又是没出息得结巴。
于是纪公子行止不定,在梁策门前徘徊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纪预才深吸一口气进了书房。
书房内熏香沁人心脾,梁策垂眸看着一本话本子,似乎没有注意到纪预。
纪预有些尴尬,他咳嗽了几声,跪下向梁策行了个礼。
梁策没有抬头,翻了翻手中的书页:
“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纪预从地上站起,快步坐到了梁策身边,凑过去看了眼话本子上的内容:
“师尊要过生辰了,弟子想问问要什么生辰礼物?”
梁策轻笑一声,轻轻看了眼纪预:
“整个大宁国我想要什么得不到。”
纪预摇摇头:“那不一样,我……”
纪预话说到一半,梁策便转向纪预,歪头冲纪预勾起了唇角:
“若是真有什么想要的礼物的话,恐怕是有一件……”
纪预咽了咽口水,看着梁策满脸的流氓样再加之方才许安那句什么脱光了躺床上的话,纪预见事不好连忙转移话题:
“弟弟弟弟子不知道师尊喜不喜欢花?”
梁策“咦?”了一声:“你要送我花?”
纪预点了点头,毕竟在现代情人约会过生日都少不了花的嘛。
“师尊喜欢花吗?”
纪预再次向梁策确认。
梁策放下话本子,伸了个懒腰,漂亮的金色眸子眨了眨:
“若是你送的便喜欢。”
纪预听后高兴得跳起,在书房中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
“送什么花呢?康乃馨?不行!菊花?也不行?玫瑰?会不会太俗了点,算了算了,还是一会去小师叔那看看有什么花吧。”
梁策觉得在他面前来回晃悠的纪预格外可爱,他眯了眯眼,金瞳闪烁了几下:
“那就玫瑰了,九十九朵,一朵都不能少。”
第五十三章背台词
夜晚。
梁策手中提着一壶酒缓步走入明轩院中。
明轩依旧在收拾花草,他看了眼梁策,随口到:
“怎么?明日生辰今晚激动得睡不着觉?”
梁策携过酒壶,月光下他手中的就被周围闪着白玉边。
他举酒敬于天地,几缕晶莹划破黑暗的破绽,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都过了多少次了,烦都要烦死了,激动个屁啊。”
明轩摇了摇头:“过了明天,师兄就多少岁了?”
梁策打了个哈欠,抬头望天:“忘了。”
明轩手中的动作停了停,良久抬头冲梁策比划了个数字:
“起码有这些岁数了吧。”
梁策迷离着金眸侧头,而后又揉了揉眼:
“我何时都这么老了?”
梁策呆呆坐在地上,晃了晃微醺的脑袋。
隐隐暮色看不出一点澄澈,天早已被黑暗侵蚀。
梁策醉醺醺盯着天空中的漩涡,心中一片空白,像被洗劫一样坠入梦幻。
他支支吾吾,眯眼看着混浊的夜幕:
“明轩,我突然想起来,其实纪预小时候,也是给我过过生辰的。”
梁策陷入回忆……
周遭的丝竹乐曲萦绕,一位位身着华丽的皇族贵胄在纪预面前走来走去。
纪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黑色靴子,迈着小短腿快速走出人群。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停在了一出安静的大殿前。
大殿的门大开着,他拍在门口探了探脑袋。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终于在皇宫里找了一个清净的地方。
二话不说,纪预迅速跳入院中,警惕得看了看四周,然后缓缓从袖中掏出一片小纸条。
小纸条被纪预肉乎乎的小手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用黑色墨汁写得字已经被他手心的汗侵湿了。
纪预看了眼上面写的字,清了清嗓子小声读了起来:
“祝贺楼主大人,扇风生福禄,云间日常秀。雪中生白云,财泽日已临。福禄快行走,好运乐长荫。”
纪预又默念了一遍这贺词,却还是没有将他记在心中。
“云间日常秀……雪中雪中……”
纪预背到一般叹了口气,急躁得跺了跺脚。
“谁在里面?”
兀得一声,纪预被吓了一跳,他连忙将小纸条收了回去,抬头看向周遭。
周遭依旧没有人影,但纪预也聪明,迅速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奶奶的:
“抱歉打扰了,在下路过,这就离开。”
说罢,记忆迅速跑向门口。
可谁知,右侧的墙上突然飞身下来了一个人:
“站住。”
纪预停下脚步,好期待得看向那人。
那人很高,不知是不是宫里的哪位大人。
纪预有些害怕,他退后一步,盯着眼前那人一双漂亮的金瞳道:
“大人有礼了,在下不是有意逗留,这就……”
梁策抱着胳膊,低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年纪小得不能再小的男孩儿,他走近一步,弯腰盯着纪预:
“你是谁家的小公子?”
纪预又退后一步,歪着头眨巴了两下眼睛:
“纪家纪预。”
梁策眯了眯眼,想了想道:“原来是纪大人家的小公子啊。”
纪预鞠了一躬,声音有些软软的:“在下告辞了。”
见纪预要走,了些连忙站起挡住了眼前这个小男孩儿的去路。
他勾着唇浅笑:“小公子方才在读什么?”
纪预抓了抓自己的袖子,依旧谦逊有礼:
“是……是给楼主大人的生辰贺词。”
梁策挑了挑眉,他缓缓走近纪预,盯着纪预肉乎乎的脸颊:
“那你可见过楼主?“
纪预皱褶可爱的眉毛,有些焦急得想离开这个地方,语速加快:
“在下与家父前来,未曾见过楼主。”
梁策撩了下肩头的白发,让开了纪预的去路:
“快些回去吧,生辰宴要开始了。”
远处的歌乐声似乎你方才大了许多,纪预有些着急,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二话不说从梁策身边飞快跑走了。
纪预气喘吁吁挤入人群,心跳跳得极快。
他一眼看见了坐在大殿右侧第一个的父亲。
纪预迅速跑上去,向纪老鞠了一躬:“父亲赎罪,孩儿来晚了。”
纪老冷眼看了纪预一眼,示意纪预坐下。
纪预小心翼翼得呼吸着,坐在了纪老身边。
“楼主大人到——”
宫中的掌事太监高声通报。
殿内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大家齐齐站起,向门口走近的男人行着礼。
纪预逆着光线看向来人。
来人一身赤红色的衣袍,有条不紊得走向主位。
纪预皱了皱眉,又多看了两眼,随即瞪大了眼睛。
眼前这位楼主除了戴上了一面金黄色的面具外,分明就是方才遇到的那人。
纪预脑中飞速回忆着方才与楼主大人的一举一动是否都符合礼数。
当他再次抬眼时梁策已经坐在了离自己不远处的高位上。
纪预咽了口口水,他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身边的纪老给了纪预一个眼神,纪预霎时间汗毛扎起,迅速站前跪在了大殿中央。
梁策随手拿起一块点心,看了眼跪在面前的这个毛茸茸的小团子,缓缓开口:
“本官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叫纪预吧。”
纪预点了点头,努力把自己的声音放到最大:
“多谢楼主大人记念。”
一边的纪老此时也殷勤得向梁策行了个礼:
“小儿才疏学浅,为楼主大人写了几句贺词,请莫要嫌弃啊。”
梁策摇摇头,冲几眼摆了摆手:“但说无妨。”
纪预从地上站起,他攥紧拳头,额头的汗水一滴滴落下。
大殿内寂静一片,都在等待着纪预的贺词。
纪预抿着嘴唇,方才就没有背过,何况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
纪预有些犹豫的开口:“扇风生福禄,云间日常……日常……”
他支支吾吾说了许久,可终究想不起来后面的词句。
只听“扑通”一声,刚站起来的纪预又跪了下去,声音依旧还是那么奶:
“楼主恕罪,预不胜学识……”
纪预低着头,小小年纪的他不敢去抬头看一旁阴沉着脸的父亲。
也不敢去仔细听周遭其他人的议论,更不敢去看梁策。
梁策皱了皱眉,起身缓缓走向纪预,一把将纪预扶起,微笑着看着他:
“扇风生福禄,云间日常秀。雪中生白云,财泽日已临。福禄快行走,好运乐长荫。”
纪预颤颤巍巍得抬头看向梁策依旧不敢去发一言。
“纪小公子的词写得很好,我非常喜欢。”
……
晚宴后,纪府
“来人!给我上家法!”
纪预的双手被麻绳死死勒住,他瞪大眼睛看着站在前方的父亲,拼命得摇着头:
“父亲,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
“啪!”
一阵破风声穿入纪预耳朵,纪预害怕的闭上眼睛。
意料中的疼痛感接踵而至。
纪预被这一下大得呲牙咧嘴,他睁开一只眼睛,用力抬头,嘴中继续喊着:
“父亲!孩儿知错了!真的错了!”
纪预躺在木椅上,双手双脚被绑的死死的,整个人动弹不得。
他周围占了四个小厮,他们各个手中拿着木板,纪预看着便心惊胆战。
纪老冷眼看着在椅子上疼得发抖的纪预,皱眉一脚踹开一个小厮。
他将小厮手中的板子抢到手中,缓缓走向纪预。
纪预汗水侵湿衣物,他抖得愈发厉害,嘴里支支吾吾,听不清求饶的声音。
纪老用力挥动手中木板,狠狠向纪预屁股打了下去!
“小畜生,今日楼主大人生辰宴上,你敢让老子在众多权贵面前丢脸,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啪啪啪!”
纪预咬着嘴唇,血腥味儿让纪预整个人晕乎乎的,他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接着失去了意识……
夜晚惨淡得厉害,扁舟儿漂浮在起伏的水面上,月光的冷色游离在天地之间,灌入阵阵凉风。
梁策打了个喷嚏,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
野渡坊内灯火通明,门口的风铃在风中阵阵作响。
梁策身边的徐晨很有眼色,立刻上前将窗户关上,而后又走到他身边。
梁策看向门口,右手飞速打着的算盘“噼里啪啦”得响着:
“还没有来?”
徐晨微微皱眉思索:“应当就快到了。”
徐晨话音刚落,门便被来人一脚踹开。
梁策和徐晨同时看向门外。
来人一身夜行衣,腰间佩戴的腰牌一目了然便可以认出来,是当下月黑阁的阁主:
燕十一。
燕十一手中拿着长剑,高马尾扎在脑后,冷脸走向梁策。
梁策微笑着站起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燕十一没有理会梁策,自顾自坐在了木椅上。
徐晨年轻气盛,最是看不惯燕十一这个字轻狂样儿:
“大胆!”
燕十一挑了挑眉,侧头没有理会徐晨而是看向了梁策:
“楼主大人今在宫里办的生辰宴当真是威风啊。”
梁策轻笑一声,翘起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侯出现了一把匕首。
他指尖在匕首上来回滑动,看着匕首上自己的倒映:
“我说过,宫里的事野渡坊不会插手。”
“那你为何还要专程进宫担任职务!”
燕十一猛地一拍桌子,死死盯着梁策的眼睛。
梁策不以为然,随手转着手中的匕首,打了个瞌睡:
“楼主之职清闲,又可以拿高额俸禄,在下当然要试一试了。”
燕十一盯着梁策那张多人心魄又深不可测的眼睛,声音似乎小了些:
“我只是来警告你,别坏了两边的规矩。”
梁策摆了摆手,笑到:
“阁主瞧我这野渡坊,声音惨淡,下个月都快解不开锅了,放心,等我赚够了钱,自然会辞去楼主一职。”
燕十一瞪了眼梁策抓着手中长剑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梁策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一口,起身走到柜前,又自顾自打起了算盘。
燕十一见梁策没有再要谈的意思了,从袖中掏出一把银票拍在梁策眼前:
“管好你自己的事。”
梁策低头赶忙将几张银票拿起,爱惜得攥在手中,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黑夜:
“不会有人来了,关门打烊吧。”
徐晨遵命,一边上前关门,一边低声道:
“掌柜的,我们擅自插手宫中的事真的没事吗?”
梁策伸了个懒腰:“连月黑阁阁主都要亲自来给我送钱,他们自然奈何不了我们。”
徐晨走到桌前到了一杯酒递给梁策:
“那宫里那边……”
梁策接过酒杯,死死攥在手里,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
“继续盯着许安,确保解决掉他身边一切不利因素。”
徐晨点头,却又犹豫着开口再次询问:
“您与这位小皇子没有交集为何会……”
徐晨的话还没有说完,大街不远处却传来了悉悉索索得脚步声。
梁策转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向徐晨。
徐晨抬眼望向窗外,很快脸颊被火光照上,他低声道:
“掌柜的,需不需要属下出去打探一番。”
梁策随手拿起手边的蜡烛,转身准备走向楼梯:
“不要多管闲事,我们打烊了。”
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徐晨也没有再多看,转身跟上梁策。
“哐当!”一声,野渡坊的木门再次被用力打开。
门口的风铃在剧烈撞击下响得格外厉害。
梁策叹了口气,转身看向门口:
“打烊了,明日再来吧。”
第五十四章打烊了
纪预背抵着门,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掉下来,他喘着粗气。
用力隔着暗淡的光去看方才说话的那个人。
红衣……白发……声音很好听……
身后的脚步声逼近,纪预心一横,大声道:
“楼主大人!”
刚踏出一步的梁策脚停在了原地,身边的徐晨也警惕得看向这个浑身血渍的小男孩儿:
“你到底是谁!”
梁策转身,看向门口。
果然,门口正是那位今天白天在公里遇到的那位纪家公子。
纪预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抬眼满眼祈求得看向梁策。
梁策抬眼,剧烈的火光笼罩了整个野渡坊。
下一秒。
门外的小厮破门而入,十几个手中打着灯笼的小厮纷纷将梁策和纪预围了起来。
为首得走上前,看了看四周堆满的书和两个人开口道:
“府上跑出来了个小畜生,两位可见得?”
纪预蹲在梁策脚下的柜前,身后得伤扯得他呲牙咧嘴。
他一把抓住梁策垂下来的红色衣摆,抬头悄悄看着梁策。
徐晨率先开口:“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方才分明是跑向这个方向的!”
梁策抬手将手中的蜡烛在这些人眼前晃了晃,眯着眼睛道:
“位客人真是不讲规矩,若不来本店买书,劝你还是离开吧。”
领头的额头青筋暴起,向手下做了个手势:
“给我搜!”
纪预吓得差点跌坐在地,用力拽了拽梁策的衣袍,着急得看着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梁策觉得自己衣服都快要被这小公子拽扯了,无奈,只好猛得掏出匕首。
用力插在了木柜上。
灯火下梁策手中的匕首闪着瘆人的亮光,所有人都退了几步。
梁策歪了歪头,声音格外低沉:
“真是不巧,我这儿可是家黑店,想在这儿闹事?那边把命留下吧。”
说着,徐晨也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小厮们见状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显然,谁都不想因为找一个小孩把命搭上。
很快,方才那些小厮又跌跌撞撞得跑了出去。
纪预仍然蹲在地上不停得发抖,右手依旧抓着梁策的衣服。
徐晨的剑没有收,而是转向地上的纪预:
“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里!”
梁策摆了摆手,示意徐晨收剑。
他蹲下,借着微弱的烛火打量着纪预。
他眼睛停留在了纪预被血污染满的后背,轻轻开口:
“小孩儿,多大了。”
纪预缓缓抬头,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与梁策的金眸对视。
这一刻,梁策的心似乎有些麻麻的。
他右手藏在袖中,手指熟练得掐算着,掐算完后整个人愣了愣。
纪预声音很小,小心翼翼得开口:
“十……十岁。”
梁策飞快撇过脸,起身拿起蜡烛,走向楼梯,吩咐徐晨道:
“给他上点药,换件儿干净的衣服送上来。”
徐晨弯腰领命,目送梁策上去:
“属下遵命。”
罢了。
徐晨放下手中的剑,快步走向纪预。
他冷着脸,一把将地上的纪预抱在怀里。
再一次被牵扯住的伤口渗出血来。
纪预不敢出声,皱着眉头哼唧着。
徐晨抬手看了眼自己手掌中的血,问道:
“除了后面,哪里还有伤。”
纪预摇了摇头:“楼主大……”
徐晨果断抱着他走向另外一边:“不许喊了。”
野渡坊的阁楼内。
梁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细微的凉风吹了进来,梁策抬手捋了捋白发。
他右手再次掐算起来,大约几秒后,梁策的手指顿了顿,依旧是刚才算出来的那个结果。
他缓缓抬起右手,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轻笑出声:
“呵,怎么会?我怎么会对这个小孩儿动心。”
很快。
纪预穿上了新的衣服。
衣服的布料摸起来就是不凡,比他在纪府穿得绫罗绸缎还要舒服。
纪预吸了吸鼻子,自己身上浓重的药水味儿有些刺鼻。
徐晨再次抱起了小小的纪预,走到了阁楼门口。
“掌柜的,妥当了。”
梁策放下右手,看向门外:“进来。”
徐晨应声进来,将怀里的纪预放了下来。
梁策坐起身来,盘腿坐在床上,冲纪预勾了勾手指:
“过来。”
纪预警惕得看了眼梁策,脚下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走过去。
梁策歪了歪头,正要说什么却又转头看向徐晨:
“还有事?”
徐晨微微蹙眉,瞥了眼脚边的纪预:
“掌柜的,他来路不明,又知道您楼主身份,偏偏又跑到野渡坊来,恐怕和那个燕十一脱不了干系。”
梁策看了看可怜巴巴得纪预,又看了眼凶神恶煞的徐晨。
他真是佩服徐晨的联想能力。
“我自有分寸。”
徐晨抿了抿唇,还是又说了句:
“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吗?”
梁策垂眸想了想,又盯着纪预白净的脸蛋开口道:
“明天去纪府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关于他们家小公子的消息。”
徐晨领命出去,房内归于平静。
纪预盯着梁策的白发,他缓缓靠近梁策向他鞠了一躬:
“多谢楼主大人相救。”
梁策身体微微前倾,托腮看着纪预:
“小公子怎得今夜如此狼狈?”
纪预没有说话,双手攥在自己的衣袍。
梁策掏出匕首,随手转了转,吓唬纪预道:
“真是不巧,我这地方一般没几个知道,而今你认得我是楼主,又跑到这个地方,若是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那我便把你当细作杀了。”
说着,梁策还冲他晃了晃手中的匕首。
纪预咬着嘴唇声音小了些:“今日在楼主大人生辰宴上为家父丢了脸,所以……”
梁策盯着纪预包扎的伤口,伸了个懒腰,快速将匕首收起:
“所以就领了家法?”
纪预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梁策再次躺会床上,胳膊垫在头底下,打趣道:
“所以……你现在是一位被动了家法逃出家的落魄小公子了?”
纪预皱了皱眉,再次向梁策鞠了一躬:
“楼主大人救命之恩预改日必将报答。”
梁策斜眼看着纪预,勾了勾唇角:
“说吧,是在我这儿睡一宿,还是在我这儿躲几天?”
梁策说后,纪预赶忙激动得抬头看向梁策:
“多谢大人!无需太多天,恐怕这几日要叨扰大人了。”
梁策得到纪预意料之中得答复,点了点头:“得。”
说着,梁策拉起被子盖上,闭眼不再理会纪预了。
纪预盯着床上闭眼的梁策,又转身看可以禁闭的木门。
他有些害怕,不知道现在是走还是留。
梁策似乎可以读懂纪预的心思,缓缓开口: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床来。”
纪预不知为何面露喜色,飞快上床钻进了被窝。
纪预不敢去看身边的梁策,他尽量将自己的身子与梁策拉开距离,不敢大声呼吸。
本以为归于平静的纪预却又被梁策突然说的话下了一跳:
“不脱衣服怎么睡?捂出病来我可舍不得花银子给你看病。”
纪预扭头大胆去看了眼梁策,梁策依旧闭着眼睛。
纪预飞快脱下衣服,小心翼翼盖好被子,逼着自己飞快入睡。
梁策听身边人没有了动静,转身去熄灭蜡烛。
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立刻被黑暗笼罩起来的纪预明显抖了一下。
梁策看着突然抓住自己衣服缩在身边的纪预问道:
“怕黑?”
梁策打了个响指,蜡烛再次被点燃。
他可以感受到,当蜡烛被点燃时纪预显然松了一口气。
梁策睡不着。
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与别人这么近距离得睡过一张床。
他盯着纪预毛绒绒的脑袋,想抬头去摸一把,可还是忍住了:
“你是因为我才受罚的,一定很恨我吧?”
理论上来讲,的确是这样的。
若不是梁策在纪预背贺词的时候出面,纪预就不会背不过而被打。
又或者说,若不是梁策非要在皇宫举办生辰宴,纪预也不会受父命来宫中道贺以提升纪家声望。
可两者不管哪个,罪魁祸首都是梁策。
纪预又不说话了。
梁策很明显感受到纪预攥着自己衣服的手用了些力气。
“怎么又不说话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纪预将头埋在梁策肩上,声音闷闷得:“是在下学艺不精,不敢怪到楼主大人身上。”
十岁,的确是个很小的年纪。
可十岁对于纪预来说足够可以明事理了。
“我问你恨不恨,没问你敢不敢。”
纪预身子又抖了抖,没有回答梁策。
梁策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重了,又放缓了语气:
“那你……委屈吗?委屈的话就哭出来。”
纪预摇了摇头。
梁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可谁知,下一秒,纪预像一个垮了的大堤。
毫无保留得埋头大声哭了起来。
梁策睁开眼睛,被他他压着的半边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他盯着怀里这个可怜巴巴的泪人,不知道是方才那一卦的心理暗示。
还是现在纪预实在是太惹人怜惜了。
总之,此刻梁策方寸大乱。
“喂,我袖子都被你哭湿了,再哭就给你扔出去。”
纪预可怜得眨巴了几下水汪汪的泪眼,抬头看着梁策的侧脸。
梁策撇过脸迅速闭上眼睛:“快睡觉。”
清晨。
梁策依旧坐在野渡坊的椅子上看着话本子。
不过今天不同,他怀里还坐着纪预。
店门外的大街上人声鼎沸,而野渡坊中仍旧是祥和一片。
或者说是……生意惨淡。
梁策看着话本子,轻声开口:“徐晨。”
“属下在。”
梁策没有抬头:“你多大了?”
第五十五章你喜欢我吗
徐晨皱了皱眉,似乎对刚才梁策的问话有些疑惑。
梁策又重复了一遍,徐晨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十八岁。”
梁策嗯了一声,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岁:
“你们俩年纪差不多,你应该知道这个年纪喜欢吃什么东西,去外面买些来。”
徐晨看了眼纪预,皱了皱眉:“掌柜的您还没用早膳。”
“我不吃。”
徐晨站在原地,眉头依旧拧在一起:
“早膳掌柜的多多少少也要吃一点。”
徐晨话刚说完,却已经后悔了。
梁策总是挂着笑的脸此刻却冷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眼睛依旧盯着手中的话本子。
徐晨跟随梁策也有些时日了,他现在总算明白了。
梁策不喜欢听多余的话,不喜欢被别人管着。
换句话说,梁策不喜欢被别人控制!
想到这里,徐晨不由自主流起了冷汗:
“是属下多嘴了。”
梁策随意摆了摆手:“以后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梁策低头看了眼坐在自己腿上的纪预。
明明昨天晚上还害怕得要死,怎么今天早上一起来就这么粘人了?
他毫不留情得将纪预从自己身上提溜起来,放在地上。
纪预大口咬下包子,傻乎乎抬头看向梁策,可怜巴巴得眨巴着眼睛。
梁策撇过脸,没看见没看见,少给我装出一副可怜样儿。
他抬手敲了敲手边的空茶杯,徐晨立刻上前倒上一杯茶。
“纪府那边可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徐晨轻轻放下茶杯抱拳回复道:
“回掌柜的,打听到了,他们对外可以隐瞒消息,但私底下还是风风火火来找纪小公子。”
梁策轻抿了一口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记住,纪预和野渡坊没有关系。”
“放心吧掌柜的,属下已经掩人耳目了。”
梁策没有再问,他依旧翻看着越看越令人心烦的账本子,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
“小公子啊,你说我要是把你送出去,纪家会给我多少答谢啊?”
送出去?答谢?
不行!
纪预拿着包子的手一顿,一把抓住梁策的一角。
再次用他那可怜巴巴得眼睛看向梁策:
“楼主大人……不要把我送出去!”
梁策见纪预满脸慌张,自己却不为所动,继续调侃道:
“纪小公子也看到了,我这儿坊里赚不得钱的,可没钱养你。”
纪预更加着急了,他不想这么快就回到那个可怕的纪府,他不想!
“不用楼主大人养活的!我可以给你们干活!端茶倒水,什么都可以啊!”
梁策放下账本,还是忧心忡忡得叹了口气:
“不用你给我卖艺。”
纪预以为梁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自己送回去了,继续力挽狂澜:
“那……”
“那什么那?小公子你还打算给我卖身?”
梁策弯腰盯着纪预泛红的小脸,冲他眨了眨右眼。
纪预撇过头,不再说话了。
梁策咂了咂嘴,真没意思,不经逗。
他站起身,不再看纪预走向野渡坊门口。
完了,楼主大人这是要去纪府!
想到这里,纪预连忙跑上前,抱住梁策的腰:
“楼主大人要去哪!”
梁策嘴角勾了勾,这小公子不会真把自己的话当真了吧:
“当然是去喝酒听曲儿撩美人儿了。”
一旁得徐晨叹了口气,看向梁策:
“掌柜的,野渡坊没钱给您消遣了。”
别人不知道,徐晨可知道自家掌柜的花钱那个如流水,那个惊人的速度啊!
显然,梁策却不这么认为。
他没有理会徐晨,再次抓着纪预的后衣领将他滴溜到徐晨怀里:
“照顾好他,可别被人发现了。”
春满楼。
梁策翘着二郎腿,随手从旁边的桌上抓了一把瓜子,津津有味儿得听着上面说书先生的故事。
只见说书先生猛得一甩扇子,又用力在大腿上一敲,绘声绘色道:
“众所周知,那位刚刚上任的楼主大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才听了一耳朵,梁策就歪了歪头,今天这故事怎么还讲到他自己头上了啊。
“怎么说啊?”
台上说书先生刚落下一句话,台下边纷纷有人开始复合了起来。
说书先生有条不紊得捋了捋胡须,翘着很是会吊人胃口:
“且不说他昨天竟在宫中专门为自己设生辰宴,那场面,堪比皇城的王族贵胄!单说这位楼主大人的过去,就是响当当的了不起!”
梁策随口吐出两片瓜子壳,饶有兴趣得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我们的楼主大人啊,年少得名!据说他小时候一个人站在皇城最高的楼上面,挥洒金银!”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得停住了自己手中的动作:
“啊?竟有此事!”
“当然!那时的少年楼主可谓是挥袖间几千金银啊!毫不吝啬财物,足足撒了一天!”
梁策低头,盯着杯中酒水映出的自己的半张脸,喃喃自语: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都快记不得了,怎么坊间还在流传啊!”
说书先生有开口了,他扬了扬眉毛,神秘兮兮得看向台下众人:
“而且,楼主大人据说还受过高人指点,有不少人原来都看见过他一身赤衣,脚下踏着飞剑,在整个城中任意穿梭!”
“哇——当真如此厉害!”
说书先生摇了摇扇子,侧身道:
“那可不,再加上楼主昨日生辰宴上脸上带着一块金色面具,便成就了这皇城的三大佳话!”
三大佳话?
现在坊间这些古诗都已经流传得这么厉害了吗?都有佳话了。
梁策真想听听到底自己身上有什么佳话。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震天响:
“高楼撒千金,赤衣踏利剑,半面遮朱颜!”
梁策忍不住笑了出来,听着还真是有模有样的呢。
他正准备再在邻桌抓一把瓜子,继续听这说书先生吹,然而一转身视线却被人挡住。
烛锐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梁策:“梁掌柜真是来我这儿吃白食来的!”
梁策笑着起身,拍了拍手,一把搭上烛锐的肩膀:
“就抓两把瓜子吃而已,年纪轻轻别动那么大的气呀。”
烛锐瞥了眼讲得正带劲儿的说书先生,撇了撇嘴:
“高楼撒千金,赤衣踏利剑,半面遮朱艳。可真是会给你脸上贴金。”
梁策摆了摆手,两人快步走向三楼:
“不知今日风儿姑娘可来了?”
烛锐拍了拍手,门被下人们推开:
“来了来了,酒菜美人儿都已备好,梁掌柜入席吧。”
梁策“诶呦”了一声,笑着看向烛锐:
“今儿我瞧着烛掌事挺有眼色的啊。”
烛锐转头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阴柔着声音道:
“若不是我春满楼欠你野渡坊的钱,你以为我这儿欢迎你来?”
梁策伸了个懒腰,一把楼主风儿姑娘的腰,冲烛锐勾了勾唇:
“放心吧,这账一时半会你是还不清的……我算的。”
酒足饭饱,曲子也听腻了,转眼也到晚上了。
梁策可一点都不想在晚上春满楼多留。
他走出春满楼大门,呼吸了口新鲜空气,正欲离去,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看向烛锐:
“对了,你春满楼生意不错,可风水不佳,千万别自己主动去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烛锐咽了咽口水,梁策的实力他是知道的。
既然梁策都这么开口说了,那便是了。
梁策接着道:
“不过也不必太过于放在心上,我梁策在一天,你春满楼的生意就兴隆一日。”
野渡坊。
纪预坐在野渡坊内的竹桌子上,托着腮看着窗外:
“徐哥哥,为何楼主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
不知为何,徐晨见到纪预的第一眼他就不喜欢,没有理由。
见他抓着梁策的袖中他不喜欢。
见他抱着梁策哭他更不喜欢。
见他坐在桌在上等梁策也不喜欢。
见他叫自己哥哥他依旧不喜欢!
“掌柜的事情不需要你管,还有从桌子上下来,然后别再叫我哥哥!”
可下一秒,纪预就无视徐晨,兴奋得跑到门口,一把抓住了梁策的一角。
一股浓郁的酒香和香粉味儿冲进屋内。
徐晨弯腰鞠躬:“掌柜的回来了。”
梁策点点头:“打烊吧。”
说着,梁策再次拿起烛台,带着纪预上了楼梯去了阁楼。
今夜梁策没有熄灯,他支撑着头看着纪预的脸。
小孩子不愧是小孩子,脸蛋长得果然白白净净秀色可餐。
纪预打了个哈欠礼貌道:“楼主大人若是觉得我烦,我可以睡到下面的。”
梁策脱下衣袍,抖了抖上面沾染的酒香,摇了摇头:
“睡你的觉,别瞎想。”
纪预钻进被窝,单单露出个小脑袋看着梁策。
同时,梁策也在看他。
梁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情缘会和眼前这个小屁孩儿绑在一起。
他左看看右看看,眼前这位小公子虽说还没张开,但是确实天生俊俏。
可这天下俊俏的梁策都见得多了,他真是不理解自己将来怎么会对一个比自己小了不知道几百岁的小孩动心。
梁策瞧了半晌,这才鬼使神差得开口:
“你喜欢我吗?”
喜欢?喜欢是什么感觉?
这个父亲让我读的书中似乎没有写。
纪预垂眸思索了片刻,而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喜欢。”
第五十六章一个人睡
梁策叹了口气,躺回纪预的旁边。
果然是童言无忌啊。
他也真是傻,好端端得问这么一句,真不知道是今晚喝醉了酒还是发了疯。
“是不知道还是不喜欢?”
纪预愣了愣,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他犹豫得开口:“不……”
梁策期待着他的答案,却又害怕他再一次的童言无忌:
“好了不用回答了,快睡觉吧。”
纪预乖巧得点头,轻声道:“楼主大人晚安。”
梁策啊梁策,没想到你竟然会载到一个十岁的小孩身上……
他眯着眼睛,口中喃喃细语:“这回还真成了烛锐口中的老流氓了……”
一夜无梦。
梁策今日依旧是坐在椅子上打着算盘。
纪预同样站在一遍小心翼翼得啃着包子。
算上今日,纪预已经来野渡坊整整五天了。
梁策拍了拍大腿:
“都五天了,怎么纪府还没有什么大的动静。”
徐晨弯腰在梁策耳边轻声道:“纪家老爷那边似乎一直派人在找,但也一直是第一批派出去的那些人。”
纪预将手里的包子一口吞了进去,他伸出手指看了看。
这么快已经五天了吗?
赌气归赌气,也……改回去了。
纪预打定主意后,立即转身向梁策行了一礼:
“这几日……多谢楼主大人照顾了……我……“”
梁策低着头,只是手在算盘上顿了顿:
“想好了要回去?”
纪预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梁策摆了摆手,轻声道:“既然已经想好了,那便走吧,我野渡坊不养闲人。”
纪预抬头最后看了眼梁策,甩袖离去。
梁策正襟危坐于野渡坊内,甚至没有去看离去的纪预:
“徐晨,后面跟着他,看到他安全进府后再回来。”
梁策的手指有节奏得在桌子上敲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晨回来复命了。
他快步走近野渡坊看向梁策。
梁策摆了摆手:“行了,去做你的事情吧。”
然而徐晨却没有没有离开,他皱了下眉头,又靠近了些:
“掌柜的,方才属下来的时候,察觉周围有人暗中观察野渡坊。”
话音刚落,梁策立即挥手,霎时间,野渡坊的门窗尽数被关闭。
他语气终于不再那么吊儿郎当了:
“多少人?身手如何?”
“十个左右,身手算得上上品。”
梁策垂眸思索片刻,而后又随手翻开了话本子,语气轻松了一些:
“无妨,大抵是前几日进宫招惹的累赘,哪天去把他们解决掉就是了。”
什么?
掌柜的进宫了!
徐晨立即抱拳:
“掌柜的何时进得宫,为何不命属下护送您前去!”
梁策没有将徐晨的话听到心里:
“只是进宫去看看许安罢了。”
徐晨拧在一起的眉毛没有舒展开来,而是拧得更加紧了:
“这个许安对您如此重要吗?”
梁策抬手将扎在脑后的发簪取下,白发立刻坠了下来:
“受人之托罢了,那孩子一身纯真灵秀之气,待时机成熟,我会借着机缘引他入观。”
半下午的时候下起了小雨,不过没多大会儿就停了。
天边生出情意,霞光四溢,满城铺锦。
晚间梁策右手支撑着头,手中的话本子越看越困。
心想着让徐晨给他换一个有意思的过来,可想着想着却已经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自己身上多了件黑色的外衫。
梁策揉了揉眼睛,困倦的双眼看向窗外
已经是晚上了吗。
他伸了个懒腰,将披在身上的外衫递给徐晨,忍不住又打了个瞌睡:
“再晚些打烊……算了,晚上留个门吧。”
徐晨接过衣服,他不知道为何展柜的让留门,但也没有异议。
比较一贫如洗的野渡坊没什么值得别人垂涎的。
况且梁策和徐晨的小命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人有能力来取,没什么可担忧的。
真被梁策给算中了,这门算是留队了。
今天上去才回到家的纪预晚上又没出息得跑了过来。
梁策大半夜被徐晨的敲门声吵醒。
他随便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点起了手边的蜡烛。
梁策抖了抖稀松的睡眼,冲纪预笑了笑:
“纪小公子这回来又打算住多久啊?”
纪预身上又换了件新衣服,身后的新伤再次被徐晨上了药。
梁策实在太困,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身边,便闭上了眼睛。
这次梁策没有再问纪预来的原因,也不打听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了。
纪预一上床梁策就闻到了扑鼻的药味儿。
他皱了皱眉,转身背对着纪预:
“徐晨给你用的什么药?”
纪预声音依旧很柔软,但柔软中又带着一些坚韧:
“和上次那个一样。”
梁策吸了吸鼻子,这药味儿真难闻。
纪预缓缓坐起身子,盯着梁策的背影,半晌才缓缓开口:
“若是楼主大人觉得难闻,我……”
梁策猛地坐起身,一抖外袍将他穿上,他左手拿着腰带,右手从药瓶中取出一粒药丸扔给纪预:
“吃了它。”
明明上次用的也是这个药,可为什么药量加大了,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受的伤比上次更重了。
纪预愣愣抓起那粒黑色的药丸,凑近鼻子闻了闻:
“楼主大人,这个苦吗?”
梁策系上腰带,又带上了那面面具:
“不苦……甜的。”
梁策扔下一句话就离开了阁楼。
野渡坊一楼灯火通明,徐晨手握长剑向梁策鞠了一躬。
梁策随手将桌前的半杯酒拿起喝下,抬眼看了下徐晨。
徐晨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名身着黑衣的男子,他们身后拖着一个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
“掌柜的,查到了,就是他透了风声,给月黑阁当了耳报神。”
梁策放下酒杯,低头盯着那个趴在地上血肉模胡的男人。
男人浑身是伤,身体剧烈得颤抖着。
梁策撩起红袍,蹲下拔出匕首,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脸。
冰冷的匕首让那人一个冷战,抖得更加厉害了。
梁策叹了口气,轻声道:“怎么?在我身边待久了学会背叛了?”
那人用力抬头看着梁策:
“掌柜的,掌柜的饶命啊!”
梁策起身,踹了地上的人一脚:
“他交代了吗?”
徐晨摇头:“他嘴硬得很。”
梁策转身,右手飞快得转动着手中的匕首,嘴里慢条斯理得说着:
“听闻月黑阁在宫外也有一处情报点,可我野渡坊苦寻多年就是不得……”
说着,梁策转过身,用匕首指着地上的男人:
“你若是说了,我便放了你。”
徐晨冷脸,用力抬脚踩在他背上:
“说!”
那男人撇过脸,没有说一句话。
梁策早已失去了耐心,冲徐晨摆了摆手:
“我倒要看看是他嘴硬还是命硬。”
徐晨一把抓起地上男人的脖子,往外面拖去。
那男人瞪大了眼睛,双手扣着地板,撕心裂肺道:
“我说我说!就在东街角巷的一处民房内!”
野渡坊安静了下来。
梁策手中的匕首继续无声得转着。
男人大口喘着粗气,生怕下一秒就死在徐晨剑下。
梁策勾着唇角,他金色的眸子中总是带着一些玩味和不明。
他缓步走向一处书架前,拿出一本话本子随手翻了两下,而后冷淡干脆下达了命令:
“杀了。”
这没有任何感情的一声如同一道生死令。
不管你说不说都是一死,梁策的野渡坊里没有规矩。
或许说,从你背叛的那天起,就注定是这个结果了。
纪预在房中等了许久,却一直不见梁策回来。
他闭上眼睛睡觉,却迟迟不能入睡。
与此同时楼下却越来越吵闹,他终于耐不过好奇轻声走下了楼梯。
好浓重的血腥味儿啊!
纪预捂着鼻子,黑夜中他睁着大眼睛一点一点走向一楼。
两三个人将地上这个没有生命迹象的人脱了出去。
黑红色的粘稠血液似乎将一楼铺满了。
纪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也是一片眼花缭乱。
他忍不住捂着嘴巴干呕了一声,扶着旁边的墙壁支撑起身子。
刹那间,野渡坊内十几名杀手都将目光投向了纪预。
纪预只觉得周围温度降下了好几度,他的手有些抖。
可能这就是杀气吧。
梁策皱了皱眉,用力挥了挥袖子:“退下!”
同样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周遭除了那恶心的血腥味儿还在之外,方才的寒意消失了。
梁策第一眼注意到的事纪预踩在木椅上的光脚。
他将匕首收起,快步上前一把将纪预抱了起来。
纪预仍然有些害怕,他不敢去看那些血污。
他将头埋在梁策胸前,双手攥着梁策的衣服。
梁策会抱姑娘,却不怎么会抱小孩子。
他将怀里的纪预往上颠了颠,声音有些不悦:
“鞋呢?”
“在楼上。”
梁策没有再说话,便快步走了上去。
梁策把纪预放在床上,没有说话又准备转身离去。
纪预握了握拳头,见梁策冷着脸,立刻大声叫住梁策:
“楼主大人!”
梁策微微扭头,灯火映照着他的侧脸,金瞳却被阴影遮住,有些看不太清。
“怎么了?”
纪预连忙弯腰鞠躬道歉:“抱歉楼主大人,我实在不是有意要去窥探什么。”
梁策根本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愣,又突然转身快步走向纪预。
纪预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几步。
可梁策却眼疾手快,弯腰一把抓住纪预的双脚。
冰凉的触感立刻攀上梁策的双手。
纪预低着头,呆呆任凭梁策用手暖着自己冰凉的脚。
直到梁策觉得纪预的脚彻底暖和了,这才轻轻松开手:
“今晚一个人睡,我下去睡。”
纪预抬头:“为什么?”
梁策打开木门:“衣服上沾染的血腥味儿不好散。”
第五十七章别哭
窗外一片黑暗,黑色帷幕中坠着两三星子。
野渡坊的灯早已灭了。
一楼,只有梁策和徐晨两个人。
梁策坐在床边,他右手依旧握着那把瘆人的匕首。
月光照射在雪白的刃上,寒光如同梁策金黄的眼睛。
徐晨轻轻将一件外衣披在了梁策身上:
属下依旧派人去核实那处,想必明日就会有结果了。
梁策将身边的窗户开得更大了些。
冷得入骨的寒风穿透梁策的衣服,冲击着梁策的心。
“野渡坊与月黑阁有约定,一方管宫内,一方管宫外,既然是他们月黑阁先越了界,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徐晨盯着梁策被风吹起的长发,还是忍不住将窗户关小了些:
“还有,许安小皇子那边属下已经把人手安排妥当,定会保护小皇子无忧。”
梁策翘起二郎腿,轻轻闭上眼睛,右手又轻轻掐算起来:
“月黑阁那边也要留意盯着点儿,若无事禀报就退下吧。”
徐晨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梁策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还有事?”
徐晨沉默两秒,而后犹豫着开了口:
“纪小公子怎么会早上离开晚上又回来?方才他又看到我们……这小公子一定不简单!”
梁策轻声笑了笑:“从家跑这种事有一次就有无数次,没什么大惊……”
“可纪预他看现在知道太多了!”
徐晨话尾音还没有落全,边只听“哐!”得一声。
徐晨已然被梁策一脚踹开了三四米。
梁策又将窗户开得大了些,窗外的冷风无情得灌入,他冷着声音:
“野渡坊何时有了新规矩?让你也敢插主子的话了?”
夜风将梁策的白饭发吹得飞舞,将他的大半张脸遮住,他俯视着地上的纪预。
徐晨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咽了口鲜血,低着头:
“多……多谢主子赏这一脚。”
梁策斜眼看了眼徐晨:
“纪府也派些人去,有消息向我禀报。”
“是……”
梁策不再看他,徐晨也毕恭毕敬得鞠了一躬走向了他处。
纪预次日下楼时梁策已经坐在了平日那处。
野渡坊一楼的地板没有了作业的鲜血污渍。
也没有了那些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黑衣人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普通,让纪预觉得昨晚那一幕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梁策昨夜似乎一夜未睡。
徐晨盯着他眼睛下一圈淡淡的黑眼圈皱了皱眉。
一盏银耳茶杯递到梁策手上:“掌柜的慢用。”
纪预打了个哈欠,微笑着向梁策行礼:
“楼主大人早。”
梁策随意点了点头,心想这小公子怎么这么有礼貌啊。
真不知道他的启蒙老师是谁,有空真得把他请到野渡坊来给他手下这些教教礼数。
梁策实在忍不住打了个瞌睡,他冲纪预招了招手:
“小公子不必这般拘礼,我们都在一起五天……今天都第六天了。”
纪预浅浅一笑:“给楼主大人的礼少不得。”
他拿起一个包子点脚递给梁策,梁策却摇了摇头。
他看着眼前的纪预,愣愣得歪了歪头,他支撑着脑袋:
“多少有些生疏了……”
……
月黑风高杀人时。
梁策终于脱下那一身显眼的红衣,身着一身夜行衣,用黑布蒙上了半张脸。
他最后看了眼熟睡的纪预,轻声关上了木门。
“掌柜的!”
野渡坊门口齐刷刷站着十几名黑衣杀手。
他们衣着简单利落且统一,尤其是他们腰间佩戴的那块暗红色的野渡坊令牌。
也许对他们来说,白发就代表了最高命令和统一吧。
他们见梁策缓步走出野渡坊,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今晚要杀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而是一群人。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知道,此处是去解决月黑阁在宫外的全部势力。
任务由梁策,野渡坊的主人亲自领导,所以艰难可想而知。
是时候介绍一下这个扑朔迷离的杀手组织野渡坊了。
江湖纷乱,世道惨淡。
这世上权力最大的毋庸置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
然后再利益场的背后,在光明找不到的地方,还有许多事情是皇权所不能触及或者不能触及的。
而这些黑暗面,虽看起来丑陋肮脏,弱肉强食,但依旧有着规矩,有着主导者。
宫里宫外不同。
宫里有皇家专属单出于机构之外的杀手组织月黑阁。
月黑阁是皇帝为了拓展野心触碰黑暗线的爪牙。
而梁策所掌握的野渡坊,也就是当世名声最喜响亮的组织,是掌控宫外一切利益纠葛人命官司的利刃。
而梁策,这个名字或许已经不再适合在阴冷可怖的这个世界内使用了。
但凡是有半只脚迈进这个世界的人都会识相得称呼梁策一声:
“舟自横。”
野渡坊有位舟自横坐镇,宫外不会掀起任何滔天风波,而宫内也别想觊觎宫外的一星半点!
梁策就是舟自横,舟自横就是梁策!
正所谓:“野渡无人舟自横”
言归正传。
梁策看了眼天色,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平静安谧的夜晚惹人怜爱,可对于一些人来说,才是真正的暗流涌动。
半个时辰后。
梁策右手握着的匕首上滑下一滴滴鲜血。
他左手拽着一个人的衣领,毫不留情得向那人捅了一刀。
他冰冷的眸子中映衬这血色。
梁策于夜晚的月下下达今晚的最后一个命令:
“半柱香内,我不希望这些人中还有会喘气儿的。”
徐晨飞身一剑划破一名月黑阁杀手的喉咙,他阴冷得勾起嘴角:
“遵命!”
而后梁策身后的十几名杀手纷纷迫不及待冲了上去。
梁策眼前的尽处都被血污侵染。
他在刀剑声与惨叫声中转身,将匕首上的血渍用帕子擦干净收起来。
而后伸了个懒腰,悠闲得飞身上屋檐,居高临下得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而正在此时,梁策身后切传来了一阵杀意。
梁策皱眉转身,一把长剑已经近在咫尺。
强悍的剑风逼着梁策飞身后退,他也看清了这把剑的主人。
燕十一飞速抬剑,向梁策刺去。
梁策伸手了得,侧身躲过一击一眨眼飞到了燕十一身后。
燕十一也不是吃素的。
他立刻飞身回防。
与此同时,梁策手中却嗖得一声滑下一把桃木剑。
燕十一借着月色反复确认了这的确是一把桃木剑后,似乎轻笑了一声:
“舟自横,拿一把木剑就想和我打,未免自大了些!”
说罢,燕十一手中的剑飞快向梁策袭来。
梁策毫不犹豫出剑抵挡,令燕十一吃惊的是木剑竟然也会与自己的剑擦出火花!
看来得认真起来了!
燕十一抖了抖被震酸的手,拳头一紧,再次冲了上去。
梁策微微勾唇挥剑相迎,可就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他腰间挂着的铃铛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那金色的铃铛,抿了下唇。
这铃铛是连着纪预的。
而今响了起来,就说明纪预醒来了。
看来得速战速决了,不然纪预起来见野渡坊没有人估计又要害怕了。
想着想着,梁策脑中就浮现出了纪预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抱着自己腰的模样。
他一时愣了愣神。
也就是这一下,梁策没有接住燕十一的这一剑。
这一剑燕十一用了十成的功力,下的是与梁策命搏的决心。
而今梁策没有接住,这一下就狠狠落在了梁策的胸口上。
对方也有些意外,梁策怎么会范如此低级的错误。
下面的徐晨发现及时,在梁策中剑后第一个飞身至梁策身前:
“保护主子!”
燕十一皱眉看着逐渐围上来的野渡坊杀手,又低头看了眼下方的血泊。
半柱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燕十一花费几年的心血埋藏在宫外的密处就被梁策带着十几个人给付之一炬了。
他不再恋战,趁对方还没有动手便率先飞身离去。
梁策低头捂住那道极深的血口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冷静到让人觉得他可能压根儿感觉不到疼:
“不用管我,追!”
梁策低头捂住胸口,抬手看了眼满是鲜血的右手。
他另一只手剑指掐诀,御剑飞了回去。
野渡坊的门被梁策一脚踹开,梁策冲破漆黑的楼梯。
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阁楼。
纪预盘腿坐在床上,埋头闭眼,嘴唇微微颤抖着。
梁策站在门口,愣了愣神。
纪预肩膀颤抖了两下微微抬头看向梁策。
很白,纪预的脸很白。
是吓白了。
梁策勾了勾嘴角,缓缓张开手臂,冲纪预歪了歪头。
纪预瞳孔皱缩,他无色的嘴唇依旧颤抖着。
纪预猛地跳下床扑进了梁策的怀里,环着梁策的腰将脸埋在梁策衣中。
梁策右手悬在空中,不想血污脏了纪预的衣服。
他左手揉了揉纪预的脑袋,软乎乎的。
纪预缩了缩鼻子,猛地抬头,点脚看向梁策的伤口:
“楼主大人你怎么……”
梁策低头,左手用力将纪预拢进怀里:
“别怕,我在。”
梁策胸前的夜行衣暗红一片,再黑的衣服怕是也遮不住这大片的血迹了。
纪预抬起头,可怜巴巴得望着梁策。
纪预眼角缓缓渗出了晶莹剔透的眼泪。
梁策左手指尖轻轻抚去他的眼泪:
“小纪预别哭,我最见不得你这样子了。”
第五十八章现在还不喜欢我吗?
纪预呆呆坐在床前。
他安静得看着梁策面无表情得褪去上衣,面无表情得清理伤口,面无表情得自己上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轻车熟路。
纪预在一旁看着都疼得伤口却在梁策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的变化。
梁策深吸一口气,将伤口包扎好,再次穿上衣服,挥手窗户被打开。
寒风猛然间贯了进来,梁策轻声道:
“散散血腥味儿,上床盖好被子。”
纪预依旧盯着梁策包扎好的伤口。
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次的生死攸关,多少次的伤痕累累,能让梁策如此熟练面不改色的处理伤口。
纪预起身关上窗户,看了眼梁策,又默不作声得躺回了床上。
梁策笑着上床,将烛台放远了些。
“小公子这是心疼我了?”
纪预转过身,背对着梁策:“我睡着了。”
梁策脸上了的笑更加厉害了,他准备开口说道,可笑容却僵到了脸上。
梁策撇过脸,猛地抓紧身下的床单。
伤口突然剧烈得灼烧起来,方才上药时就觉得这一刀深得厉害,而今看来估计剑上还带着毒。
纪预打了个瞌睡,懒散得翻过身准备抱上梁策的胳膊继续睡觉,却抱了一空。
纪预睁开眼睛,看着梁策的小半张侧脸:
“楼主大人……楼主大人你怎么了!”
梁策摆了摆手,他皱着眉头猛地捂住嘴跌坐下床。
他迅速咽下一粒药丸,仰头靠在床边大口喘着粗气。
不愧是燕十一刺的剑伤。
看来明天得去明轩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奇花异草灵丹妙药之类的东西好好给他补补了。
纪预一把掀开被子去扶梁策的胳膊。
梁策喘了几口粗气,扭头冲纪预大吼:
“躺回去盖好被子!”
这次纪预不听话了,他“哇”得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大人就不能不干这刀尖上舔血的营生了嘛!”
伤口似乎不那么难受了,梁策扶着床侧站起身,一把将纪预拉着抱在了怀里,钻紧了被窝: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纪预用梁策的衣服抹了把眼泪,他委屈得抬头:
“还疼吗?”
梁策笑了笑,这伤在自己身上,怎么纪预感觉比他都疼啊:
“不疼了不疼了。”
纪预抬手一把拍上梁策的胸口。
梁策“嘶”了一声,一把抓住纪预的右手:
“小兔崽子,越发放肆了。”
纪预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他任凭梁策抓住自己的手:
“楼主大人今后别再扔下我一个人了,别再受伤了。”
“……好”
寐月夜似静,浮日子时宁。玄月将沉,天已泛白。
徐晨从门外走进,身后跟着昨晚的那十几个黑衣人。
梁策轻抬眼皮,等候徐晨的答复。
徐晨掀起黑衣,率先单膝跪在了地上。
而后身后十几个人也跟随者徐晨跪了下来。
这架势把梁策身边的纪预吓了一跳,他手中的书吓得掉在了桌子上。
梁策右手支撑着头,左手拿起书递到了纪预手里。
他支撑着脸颊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脸颊,冲徐晨挑了挑眉:
“别动不动就跪,起来。”
徐晨干净利落得站起身,附身弯腰禀报:
“掌柜的恕罪,属下无能。”
梁策看了眼惨淡的账本,回神道:
“没有追上?”
“我们追了一晚上,但他没有进宫,引着我们兜圈子,最后竟也让他脱身了。”
没追到燕十一这才是意料之内。
梁策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燕十一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月黑阁那边派人继续盯着,而今我们正式与月黑阁决裂,需要更加留意那边的动静。”
徐晨身后的杀手们面容整肃领了命令,转身离去。
威压立刻少了一大半,纪预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梁策冲徐晨摆了摆手:
“无事你也下去吧。”
徐晨犹豫了片刻,这才转身。
“等等。”
听到梁策的传话,徐晨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弯腰向梁策。
梁策没有抬头看徐晨,淡淡到:
“对了,你可有受伤。”
徐晨似乎是听到了自己喜欢听的话。
他冰冷的脸上终于勾起笑意:“多谢掌柜的挂念,属下没有受伤。”
梁策“嗯。”了一声,示意他下去。
徐晨转身出门,将野渡坊的门轻轻关上,而后右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臂,一片鲜血涌了出来。
待徐晨走后,梁策这才整个人彻底放松起来。
他懒散得靠在竹椅上,偏头盯着纪预。
纪预今早换了一件新衣服。
梁策独喜欢穿红色衣服,所以连带着纪预那件也是红色的。
白皙的脸蛋被红衣映衬的更加好看了。
梁策沉吟几声开口:
“小公子现在还不喜欢我吗?”
六天了。
六天很长,长到纪预没晚抱着梁策的胳膊都觉得时间停滞在那晚。
六天也很短,毕竟对于梁策来说时间似乎没有概念,别说六天,六百天对于梁策来说不过就是眨眼间。
梁策见纪预的手抖了抖,他连忙补充到:
“要是还是不喜欢就不要说了,省得我听了心痛。”
“……不知道”
纪预依旧注视着手中的书,眼睛低垂着,声音还是那么柔软撩人。
这个答案梁策似乎很满意了,他饶有兴趣得抓了抓自己的白发:
“以后就知道了,不急。”
纪预咧嘴笑笑,转身拿着书看向梁策,眼里尽是天真无邪:
“楼主大人!这本书我好喜欢看。”
梁策盯着纪预澄澈的眼睛,原来这就是小孩子的眼睛啊。
他越看越不忍心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带坏了。
梁策啊梁策,你可真是幼稚。
“喜欢看便看,反正一直在这里待着,随时都可以看。”
“那若是我走了呢?”
走了……吗?
梁策愣了愣神,眼底的寂寥闪现出来:
“若是走了,也可以来我这里来看啊,同样随时都可以。”
“叮铃铃——”
徐晨伴着门前的铃声走了进来,将一个请柬双手奉上:
“掌柜的,宫里几位大人今晚在春满楼设下酒宴,请您赏脸。”
酒宴?
纪预抬头看了看徐晨手里的请柬,他撇了撇嘴:
“楼主大人今晚又不睡觉了吗?”
梁策眯眼冲纪预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脸蛋:
“我保证,你第二天睁眼睛的时候我一定在你身边。”
“那……好吧。”
小孩子果然好骗。
梁策勾了勾唇角,接过那张请柬:
“知道了,今晚派几个人来野渡坊。”
“是。”
……
“诶呦,楼主大人来了,下官有失远迎,楼主大人恕罪。”
日已西沉,春满楼楼前挂的红灯笼将门口的护城河河面照得通红一片。
梁策梁策的侧脸也比白天红润了许多。
梁策大眼看了看今夜酒宴到场的官员。
一共来了五位朝臣,几乎都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人。
其中一位梁策更是熟悉不过了:纪预的父亲。
梁策慵懒随性得笑了笑,一把随便勾上其中一人色的肩膀走进春满楼:
“恕罪就不必了,一会儿进去都得先饮一杯——”
“是是是,下官遵命。”
晚宴上一片歌舞升平。
不大的房间立刻升温,各个都喝酒尽兴。
“啪啪啪!”
纪老拍了拍手掌,门外立刻走进四位舞女。
紧接着丝竹管弦逐渐响起,梁策抬眼撇向纪老,不语。
纪老缓缓起身,亲自为梁策倒了一杯酒。
酒水“哗啦啦”倒入杯中,梁策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轻轻拿起酒杯,在空中做碰杯动作嘴角勾起:
“纪大人这是唱的哪一一出?”
纪老满脸堆笑,果断与梁策碰杯:
“楼主大人您……”
“今夜我们只是吃饭喝酒,不谈公事。”
说罢,梁策将酒一饮而尽。
纪老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迅速给旁边的另一个人使了个眼色。
很快,那人也举杯碰上了梁策的酒杯,发出一声脆响。
连忙赔笑道:“不谈公事不谈公事,楼主大人只管吃好喝好!”
梁策点头,右手有一下没一下晃悠着酒杯,淡淡看着舞女所跳的歌舞。
舞女身子曼妙,身上的铃铛随着鼓点响动着。
梁策轻抿一口酒,眼前实现又被挡住了。
这回又是一位官员,他举起酒杯:
“这说到吃饭,下官不得不想起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前几天不慎丢了饭碗,真是越想越气啊。”
说罢,他将就一饮而尽,还不忘给在场其余人递送眼色。
纪老连忙点头,半开玩笑到:
“而今要说这朝堂之上能管饭碗的,便只有掌握贤才权利的楼主大人您了。”
梁策看着眼前这五个人一唱一和,显然是早都把一切算计好了。
而今正在请君入瓮呢。
梁策咂了咂嘴,冲纪老摆了摆手,示意他挡住了梁策看美人他的视线,让他让开:
“看来的确不是公事儿,而是私事儿啊。”
纪老站在一边不说话了,而另一个一直不说话的人却又开口:
“楼主大人体恤体恤,我们在座的各个不都是望子成龙,希望可以在您的帮助下为犬子谋个一官半职的。”
梁策没有理会那人,而是看向纪老:
“如果本楼主没有记错,纪老家的小公子恐怕还没有到入仕途的年纪吧。”
纪老听到梁策提到纪预,脸上深情一变又变。
可梁策却饶有兴趣得一直打量着他。
纪老毕恭毕敬:
“楼主大人好记性,下官是趁着今晚,来特意向楼主大人赔个不是,小儿无知,那日扫了大人的兴致。”
回想起纪预那天背生辰贺词的样子,梁策不由自主得笑了起来。
纪老见这事儿能成,飞快向身边人示意。
“楼主大人仁厚,我们也是为了朝廷,希望自家儿郎也可以为朝廷效力,一展宏图不是?”
梁策放下酒杯,打了个响指。
门外走入一名小厮。
梁策开口吩咐道:“把云儿姑娘和小晨叫进来。”
“得嘞!”
第五十九章撒谎
剩余几人见梁策不再理会,便也各个怀起自己的心思来。
很快,进来一位多姿美人儿和一位俊俏公子。
梁策冲两人勾了勾手指。
云儿姑娘倒是轻车熟路,为梁策倒了壶酒抵到他嘴边。
而那位俊俏小公子小晨也懂事儿的坐在梁策身边为梁策夹了些菜。
梁策喝了口酒,这才开口道:
“你们一个个说的比唱得都好听,私下结交朝廷命官,手伸的忒长了些吧。”
纪老是这几个人里面领头的,见梁策脸色不对便立刻识趣得跪了下来:
“楼主大人恕罪啊,我们都是为了大宁为了皇上啊!”
梁策一把环住云儿姑娘的腰,将她抱上腿:
“那你们便去找皇上啊,跑来求我干什么?”
“树高鸟栖,德厚人趋,楼主大人您定然是心疼我们的。”
梁策冲小晨指了指桌上晶莹剔透的葡萄。
小晨立刻点头摘下一颗。
他捏着葡萄,轻轻递送过去,可即将到梁策嘴边时,小晨却又将葡萄含了一半在嘴里。
梁策挑了挑眉,没有犹豫便附身咬上露在外面的另外一半葡萄。
纪老依旧不敢轻举妄动:“楼主大人好雅兴。”
梁策将葡萄咽下,含笑看着纪老的眼睛:
“我不挑,长得俊儿的都喜欢。”
梁策盯着跪在地上的一干人等,又笑了笑举起杯子:
“好端端的怎么跪下来,本官上任不久,需要各位大人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
所有人听到这话,心里的石头终于算是落地了。
他们纷纷擦了把冷汗,连忙笑着上前敬酒:
“楼主大人,五箱黄金已经送至楼主府邸。”
梁策挑了挑眉,轻声道:“五箱?”
“还……还有下官特意挑选的十几名西域美人儿,都一并奉上!”
纪老也开口道:“还请楼主大人莫要嫌弃,笑纳即可。”
梁策放下酒杯,起身伸了个懒腰:
“什么时辰了?”
“回楼主大人,子时三刻了。”
估摸着这个点纪预也该睡着了。
梁策拍了拍衣袖:“那本楼主便先离宴了,你们自便吧。”
“楼主大人今日怎么走得那么早?不再喝几杯?”
梁策摆了摆手:“不了,得回去哄小孩了。”
纪老和其他官员各个面面相觑。
只听说过楼主大人风流,可从未听过他有什么子女啊?
梁策打了一个酒嗝,摇摇晃晃得走在大街上。
夜宴落幕,朝臣退散,梁策载一身夜色,敬望舒也敬己影,携满袖星河甩袖走去。
“梁掌柜!梁掌柜!”
梁策揉了揉眼睛,踉跄得转身看向身后。
烛锐一路小跑,可算是追上了梁策:
“梁掌柜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梁策撇了撇嘴:“烛掌事无事献殷勤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烛锐撇过脸,与梁策并肩而行。
“果然什么都逃不出你的眼睛,我知道你的事我管不着,可我还得说一句……”
烛锐停下脚步,少有认真的看向梁策:
“那些人要的都是重职要位,他们的儿子没几个成器的,恐怕真的成事后会祸乱朝堂啊。”
梁策醉醺醺得看了几眼烛锐,而后甩下烛锐继续摇摇晃晃走了回去:
“哈哈哈哈,我巴不得这朝堂越乱越好,这样对我就越有利。”
烛锐盯着梁策的背影:“梁策你到底醉没醉啊!”
“没有……呕——”
梁策话刚说完就扶着墙壁吐了去来。
一路上边走边吐,终于在子时的最后一刻梁策来到了野渡坊。
他扶着墙红着眼睛抬头看了眼亮着灯的野渡坊,换了口气。
梁策揉了揉眉心,抬脚“哐”得一声干脆利落踹开门走了进去。
见状徐晨连忙起身去扶梁策。
梁策咳嗽了几声打了个哈欠,身体站在原地来回晃悠。
徐晨皱着眉头:“楼主大人一个人回来的?下次还是让属下跟着您去吧。”
梁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算不算清醒。
但他依旧清楚得记得拿几位大人下作可憎的丑恶嘴脸。
想到这儿,梁策一把推开徐晨转身吐了一地。
而后梁策仰头喘了几口气,又转身冲一旁的徐晨招了招手。
徐晨关切得一把抓住梁策纤细的胳膊:“掌柜的。”
梁策低头看了眼徐晨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没有说话。
徐晨立刻意识到自己又逾越了,便立刻松开手。
谁知道一松开手梁策就险些没有站稳一个踉跄。
梁策顿了顿脚步,左手一把抓住徐晨的领口,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他二话不说整个人爬在了徐晨的背上,红色的衣袖环住了徐晨的脖子:
“背我上去。”
徐晨不知为何心跳快了起来,立刻遵命行事将梁策背上走向楼梯。
在徐晨背上的梁策睁着眼睛,身上却没多大力气。
徐晨上楼很快,巨大的惯性让梁策这个大男人垂在两边的脚来回碰撞着楼梯把手。
梁策也懒得手回脚,可徐晨却停下脚步。
立刻放下梁策换了一个姿势,将梁策抱在了怀里
梁策挑着眉毛,依旧不发一语,任凭徐晨将自己抱上了阁楼。
纪预早就睡下了。
徐晨轻轻将梁策放在床榻上,梁策这才缓过了神。
徐晨俯身放下梁策,起身准备去为梁策倒水时却被梁策再次抓住了衣领。
微弱的烛光下,徐晨近距离看着脸颊发红的梁策。
原本不可一世的梁策此时变得温柔亲近了一些。
梁策抬眼盯着徐晨的眼睛,冷冷开口:“滚出去。”
徐晨早想到梁策会这么说了。
方才自己抓梁策胳膊的时候梁策就应该说了,自己擅自把背改成抱的时候梁策也应该说了。
而今只是迟来的一句罢了,不过今晚对徐晨来说真是值了,赚大发了。
徐晨垂下眼皮,不敢再和梁策对视:“属下遵命。”
待徐晨走后,梁策这才缓了缓酒劲儿,缓缓坐起身看着身边闭着眼睛的纪预。
梁策翻身小心翼翼为纪预盖好被子,刚一躺回去却又猛地捂着嘴跑了出去。
徐晨看着在墙角吐得昏天黑地的梁策:“属下去准备醒酒汤。”
梁策没有理会徐晨,只是摇摇晃晃走上楼梯,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一个个全给我灌酒,自己倒是一点没醉……这他妈什么酒,酒劲儿真大。”
纪预睁眼看着半开的阁楼门,眼睛一眨一眨注视着门外的黑暗。
直到外面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丝红色,纪预这次再次闭上了眼睛。
梁策扶着墙无力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半晌突然想起什么而后又转头看向纪预:
“睡了吗?”
纪预白嫩嫩的脸颊被梁策的衣服照得红扑扑的,他舔了舔唇:
“睡了。”
梁策无奈得轻笑一声:“睡了还会说话?”
静静躺在那里的纪预稍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梁策支撑着头饶有兴趣得盯着纪预看着。
纪预沉默了片刻,这才犹豫得开口:
“你是不是醉了?”
梁策眯眼看着纪预一张一开的唇,他歪了歪头:
“是,醉了。”
纪预沉默了,他原本习惯性抓着梁策衣服的手却不自觉松开些。
整个人也悄悄向后挪了挪身子。
梁策看着自己被纪预抓皱的衣服:
“……怎么了?”
纪预小心翼翼开口询问道:“楼主大人醉了会不会打人?”
“为什么这么问?”
纪预回答道:“爹爹每次喝了酒就喜欢打人,我娘就是被他打死的。”
说到这里,梁策皱了皱眉。
想想刚才纪老和他喝酒时的丑恶嘴脸,梁策真是后悔没有直接把他灌死,让他再也没有打人的机会了。
梁策叹了口气,而后冲纪预勾唇一笑,声音阴柔依旧。
他凑近纪预:“你瞧着我像不像喝醉酒打人的人?”
纪预挪了下身体,又靠近了些,当真东瞅瞅西看看起来,半晌才开口:
“楼主大人怎么看都不像。”
梁策抬手刮了下纪预的鼻子,压低声音道:
“不再仔细看看?说不定我喝醉酒就喜欢欺负你这种小孩儿呢?”
纪预非但没有被梁策这话吓到,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怎么会,楼主大人可是位仪态不凡的翩翩公子,怎么会如您自己说的那般。”
梁策也被纪预逗得笑出了声,继续吓唬他:
“我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混蛋,你怕不怕?”
纪预方才松开的手又再次攥紧了梁策的衣服:
“不怕!”
“咚咚咚——”
梁策抬起头,看向阁楼门口:“进。”
徐晨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
他先是冷眼看了下笑得缩在一团的纪预而后微微向梁策低了低头:
“掌柜的,喝点醒酒汤吧。”
“我没醉。”
说着,梁策就转头不再看徐晨了。
纪预眨巴了两下眼睛,看了看继续站在原地的徐晨,又看看身边的梁策。
梁策斜了斜,有些不耐烦得看了眼徐晨:
“还不走?”
徐晨垂了垂眼睛,看了眼手中的醒酒汤,犹豫了片刻这才默默走出去了。
待徐晨走出去后,梁策这才缓缓伸了个懒腰,转了个身。
纪预突然捂着嘴巴小声笑了起来。
梁策歪了歪头,捏了捏纪预的脸蛋:“傻呵呵得笑什么呢?”
纪预眯着眼睛,挪动了一下身子,靠近了些梁策:
“楼主大人分明说自己醉了,怎么方才又说不醉了,原来楼主大人也会撒谎。”
第六十章有拨浪鼓吗
撒谎?
可能吧。
梁策舔了舔嘴角,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对方才纪预的话不发一言。
纪预盯着梁策有些棱角的脸,声音放小了一些:
“楼主大人是困了吗?在下打扰您休息了。”
说罢,纪预便转过身,静悄悄得闭上了眼睛。
梁策看着被猛一下扯远的被子,他连忙一把抓住“诶呦”了一声:
“不困不困,只是……方才有些走神了。”
走神了?
纪预这又转了回来,眉眼弯弯,继续喋喋不休:
“我觉着徐晨哥哥很害怕楼主大人。”
听到徐晨的名字,梁策微眯的金色眼睛似乎睁开了一些:
“为什么觉得他害怕我?”
纪预低头沉吟片刻,而后又猛地抬起头,脸凑近了些梁策。
梁策盯着纪预的眼睛愣了愣神。
从来没有这么近得去看纪预的脸。
原来他的眼睛并不是第一眼看上去单纯的灵动可爱。
那灵动可爱背后隐藏着的,梁策觉得那是一种桀骜不驯的光。
他想,纪预这双眼睛恐怕自己可以记一辈子吧。
纪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让梁策缓过了神:
“看眼睛啊!”
“什……么?”
还沉浸在方才那种微妙的感觉中,梁策似乎没有听清楚纪预说的话。
纪预继续道:
“喏,我看楼主大人时是直视的,可是徐晨哥哥不一样。”
梁策从来没有注意过别人看自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换句话来说,可能他回了这么久,早已傲视一切,不在意那些繁琐细节了吧。
“有何不一样?”
梁策问道。
“徐晨哥哥从来不敢抬眼与您对视,即使再近,也是垂着眼睛的,就算是直视您,也是悄悄在您不注意的时候看一眼。”
梁策沉默了。
可片刻后他却又冷淡轻笑一声。
那笑中不知道是一种高傲还是得意,或者说是蔑视和嘲讽。
梁策又不说话了。
可纪预今晚话却异常的多。
“可为什么他会害怕楼主大人您呢?”
梁策睁开的眼睛再次闭上,他开口说话,却没有回答纪预的问题:
“今晚怎么这么折腾人,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梁策话音刚落,纪预脸上的笑容便缓缓收了起来。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难得见他扭捏。
梁策也不急,他继续闭着眼睛等待着纪预的回答。
不知纪预过了多久这才伸出手,用另一只手掰了掰手指头:
“今天是十二,明天是十三,接着十四十五十六……十六那天,我就该回去了。”
“又要回去?那野渡坊继续欢迎你下次光临?”
纪预抿了抿唇:
“赌气跑出家本来就是我的错,我该回去了。”
“即使被打得皮开肉绽?”
纪预似乎抖了抖。
他现在都不会忘记板子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历历在目,可是,他该回去了。
纪府再不好待,也得回去,因为那是他的家,是他的命,可野渡坊不是。
“我……”
见纪预犹豫,梁策率先开口:
“行了,多大的小孩儿皱什么眉啊,丑。”
纪预听后立刻舒展了眉头,可又唉声叹气起来。
梁策半坐起身子,轻轻掖了掖纪预的被子,叹了口气:
“唉,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你偏偏要在月圆团圆之际和我分开,真是把我的心伤惨了。”
纪预当然知道这是玩笑话,可他不知为何笑不出来,终是在朦朦胧胧中入睡了。
……
眼前的书页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翻过了,梁策侧头看了眼发愣的纪预,起身走近。
“怎么了?发什么愣?”
纪预身子似乎抖了一下,这才缓过神来。
从今天早上开始,纪预便精神恍惚,兴许是要离开野渡坊的缘故吧。
他所幸合上手中的书,有些不自然得回答道:
“没……没什么,大抵是昨晚没睡好。”
梁策扫了眼他手中的书:
“喜欢看书?”
“……嗯”
梁策打了个瞌睡,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本:
“喜欢看以后便常来啊,反正野渡坊也没人,是个清净地儿。”
梁策这句话大概是戳中了纪预的心尖了吧。
只见纪预有些别扭得侧过身子,将脸埋到一边不让梁策看见。
梁策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后还是默默回到了木椅,今天注定是难熬的一天。
梁策不再注视着纪预,纪预也缓缓坐直身子,继续埋头盯着合上的书。
徐晨不知什么事候来到了梁策的身边。
梁策每天抬眼看他,只是伸出手冲他勾了勾手指。
徐晨立刻会意,向前走了几步,毕恭毕敬得附上梁策的耳朵。
纪预忍不住去看梁策和徐晨,可惜两人神秘得紧,实在看不出在干什么。
几秒后,徐晨站直身子又回到了梁策身旁几米处站着。
纪预正欲低下头,可谁知梁策却又站了起来。
梁策没有看纪预,只是轻轻抖了抖衣袍,神态自若得走向野渡坊门口。
见梁策要走,纪预这下急了,慌忙站起盯着梁策的背影:“楼主大人要去哪?”
梁策微笑着转过头,然而却没有回答纪预的这个问题:
“喜欢什么小玩意儿吗?”
纪预愣愣的,淡淡回答:“喜……喜欢的。”
梁策微微点头,而后转头抛下一句:
“等我回来。”
入夜。
皇城东南角。
梁策接着月光弯腰将手中打着的纸灯笼点亮。
红彤彤的灯光照亮梁策的周身,他抬头看了眼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店铺。
店铺内灯火通明,依稀有人声。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小店铺门前轻轻站定。
梁策就这样默默得打着灯笼,盯着眼前紧闭的铺子门。
身后树叶沙沙作响,耳边飞虫振翅的声音有深有浅。
渐渐的,铺子内的喧哗声消失了。
梁策勾了勾唇角,这才隔着店铺门缓缓开口:
“野渡坊舟自横,特来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定,铺门炸一下被人由内向外踹开。
紧接着数不清的刀剑冲梁策面门而来。
梁策右手依旧打着灯笼,微微侧身点地,站在了对面的屋檐上。
衣摆轻轻浮动了几下便停止了,手中的灯笼依旧亮的出奇。
他眯着眼睛看了眼下站得几时名杀手,这才慢悠悠拔出身边那把桃木剑。
梁策挥剑指向领头的,声音阴冷可怖:
“我懒得和你们耗,把管事儿的叫出来,我给他个痛快。”
底下众人当然不会让梁策活着回去,一时间纷纷跃起:“猖狂!”
眼见这即将至眼前的几十名乌压压的杀手,梁策无奈得抽了抽嘴角:
“早知道就把徐晨带来了,这下好了,还得我亲自收拾。”
梁策飞身落地,随手挡住几剑攻击,而后将手中的灯笼轻轻放在了角落。
“唰唰唰!”
浓厚的血腥味不由得让梁策吸了吸鼻子,他抬脚踹飞一个,而后手起剑落,电光火石间无人的大街上瞬时被鲜血覆盖。
桃木剑在手中格外熟练利落,杀手们甚至看不见剑光便已经身首异处了。
突然!
一把匕首径直从梁策身后袭了过来!
梁策反应极快,迅速跳起在空中转了个身,看向身后来人。
那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头,腰间和那些人一样,佩戴着野渡坊的腰牌。
梁策歪了歪脑袋,笑着看向那人:
“您来得真及时,要不然这些人就都死了呢。”
来人显然丝毫没有要和梁策闲聊的准备,声音冷淡,语速极快:
“舟自横,你今晚的所作所为,可就代表要和月黑阁彻底决裂了!”
梁策随手划破身边一人的喉咙,嫌弃得将尸体踢向一边:
“这儿!是我野渡坊,是我舟自横的底盘,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只好死掉了。”
梁策话语轻蔑,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眼前这些月黑阁杀手。
那老头儿死死皱着眉头,怒目盯着眼前满身鲜血的梁策:
“月黑阁的人可不是你想杀就能杀的!”
梁策接过那人猛的一招,嘴角的笑更加深了:
“果然,还是年纪轻的人处事轻佻啊,没说几句又要开始动手了。”
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人方才瞪大的眼睛而今又更圆了。
自己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却在梁策嘴里成了轻狂少年了。
几招过后,梁策左手拽着那人的衣领,侧头瞥了眼其他人:
“近我五步者,赏……”
说着,一名不知死活的人便冲了上来。
梁策眼疾手快,迅速解决,而后又将那人扔在了地上,他瞥了眼那人血肉模糊的身体:
“赏个……死无全尸。”
半柱香过后。
方才那家还亮着灯的小店铺却变得异常死寂了。
梁策收起桃木剑,悠哉悠哉得横着哥,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
“咔嚓咔嚓……”
折纸的声音在幽深无人的小巷子里回荡着。
片刻后,梁策兴高采烈得欣赏着自己手中的这个漂亮的纸船。
而后满意得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
他抬头看了眼头顶皎洁的月亮,随手将那只纸船随手扔进了脚下的血泊之中。
梁策微笑着转过身,弯腰捡起刚刚放在角落里的灯笼,迈着步子缓缓走出小巷子。
可刚走几步,却被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商贩颤抖着双腿站在巷子口,惊恐得看着脸白得吓人的梁策和他身后那一片令人作呕的尸体。
梁策满脸无辜得歪了歪头,淡淡绕过那名小商贩,抬脚继续走了几步。
小商贩愣在原地,胃里一阵波涛汹涌。
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场面,恐惧感显然占据了他整个人。
梁策富有节奏的脚步逐渐擦肩而过离开。
正当小商贩以为梁策离开准备松一口气时,梁策却不知何时又站到了他的正前方。
梁策微笑着,欣赏着小商贩惊恐的表情:
“老板有拨浪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