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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裴二说完有些紧张,见李禅秀愣住,忙又想说“这只是暂时,等以后赚了钱,再换好的”。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李禅秀惊讶问:“这是你买的?”

裴二闻言,忽然有些不自在,甚至赧然,闷声说:“不是,是……我租的。”

李禅秀顿时放下心,不是买的就好,他们又不在这住多久,买的话,不是糟蹋钱吗?

虽然这房子买下来,应该也花费不了多少,但对裴二来说,很可能是一笔巨款。

裴二一直神情紧张,见他并未露出失望神色,不由松一口气,紧接着道:“要是不喜欢这个,还可以看看别的。”

李禅秀闻言摇头,这次认真打量起院子——篱笆扎成的院墙上绑着芦苇茅草,既挡风,又能遮住外面人的视线。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篱笆墙边,垒了一个鸡窝。土坯房低矮破旧,但该有的都有,是个能正常住人生活的地方。

若是能这样住在外面,以后想办很多事,都会方便许多。

想到这,李禅秀神情若有所思。

裴二在他打量院子时,就不觉绷紧神经,仿佛被观察考核的是自己。直到见他露出满意神色,才终于放下心。

上午陈将军把他叫去,考校他其他方面的本事,又给他两本兵书,勉励他之后好好训练手底下的一百来号人。

当时他们骑着马,边走边说,经过这片军眷们住的地方时,他便忽然想到,自己和沈姑娘成亲后,也要有个住处。否则沈姑娘仍住药房,他一直住军营,跟没成亲有什么区别?

裴二微微低头,为自己的一点心机感到心虚。

其实他对眼前这个房子不太满意,觉得太小,又是土坯房,低矮破旧,实在委屈沈姑娘。

但他囊中羞涩,虽然赢下大比,得了一些赏银,但办婚礼还要花费,总归得省着点用。而且附近也没什么更好的房子……

正想着,李禅秀打量完院子,忽然转身,朝他浅笑:“挺好的,我很喜欢。”

裴二一听,蓦地抬头,目光都明亮了几分,握刀的手不觉用力,渐渐,抿紧的唇微微弯起。

李禅秀总觉得他打架时凶厉,其他时间沉默少言,但有时候,又觉得他像自己梦中养过的狼犬,尤其是被夸的时候。

他不觉也弯起唇,问:“这房子租下要多少钱?我也付一半吧。”

裴二闻言忙摇头,说:“不用,不贵。”

李禅秀却道:“不贵也不行,本来成亲就是你帮我,怎么能再让你破费?”

见他把界限划得这么开,裴二又沉默了,方才眼中的光也暗淡。

李禅秀见他不说,便拿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一小块碎银和一些铜钱,递过去。

见裴二不收,他便道:“本来这也是你赚的。”

裴二正拒绝,闻言露出疑惑。

李禅秀解释:“之前大比,我押了你赢,赚了些钱。”

当然不止,还有他自己添的一些钱。

裴二闻言愣住,问:“你每场都押了我赢?”

李禅秀浅笑点头:“对,每场。”

裴二表情又空白了,一时忘了把钱推回去。

李禅秀趁机道:“剩下的钱就用来办婚礼吧,不用花费太多,办简单点就行。”

裴二还未回神,听到“婚礼”两字,几乎紧接着他的话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问完才察觉语气好像有些急切,忙轻咳一声,表面镇定地解释:“今天陈将军问我什么时候成亲,说要给我们主婚。”

说完,视线不自然地飘忽。

李禅秀也知这事拖不得,离婚配令的期限没几日了,之前徐阿婶也劝他要尽快……

略一沉思后,他开口道:“要不就后天,你觉得呢?”

相比正常成亲,时间是太紧迫了,但也没办法。好在他和裴二只是走个过场,让外人知道成亲了而已,一切从简就行。

裴二倒是觉得越快越好,几乎立刻答应。

两人又到土坯房里看了看,快下午时,才一起骑着马离开。

裴二一路神情镇定,握着缰绳的手却格外用力,难掩心潮澎湃。

方才一起看房子时,他已经忍不住想象成亲后,他和沈姑娘在那里生活的种种,床要换个好一点、大一点的,窗户要打个木框,院子里最好栽棵树,还有墙边的鸡窝也要利用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要养一窝鸡,这样每日都有鸡蛋,三五不时,还可以杀只鸡,给沈姑娘补补身体,对方太瘦了。

想到这,他不觉看向和自己一起坐在马上的李禅秀,目光柔和,直到回到军营,心绪才渐渐平静。

虽然商量了成亲的事,但两人都没有经验,也没有父母长辈帮着张罗。

李禅秀和裴二辞别后,仍是去找徐阿婶询问。

虽说他本意想办得简单些,但陈将军要给他们主婚,也不好太过简陋。

裴二回伤兵营后,也找张虎询问。

张虎现在是什长,马上要被编到他手下。

上午陈将军要给他拨派人手时,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人,他对营中士兵都不熟,唯三有点印象的,也就陈青、张虎、张河。

张虎昨日帮过他,加上他在伤兵营听张河抱怨过张虎跟现在的上级不和。回来后,他便问了对方想法,张虎自是一口答应,只不过被陈青等人听到,他顺便又收编了陈青、张河、二子等人。

至于成亲的事为何不问陈青,自是因为此人极不靠谱。

张虎是成过亲的人,听裴二来询问他这方面的事,尤其对方还是未来上级,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忙跟他讲到时要怎么去接亲,怎么应对拦门的宾客,喝酒时要如何偷偷掺水,千万别被灌倒,不然晚上到了洞房……

说到这,张虎忽然止声,身高八尺的大汉,竟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在军营中久了,常有些士兵会说些荤话,但张虎这人老实,从不参与。何况沈姑娘是他和张河的恩人,他绝不会说冒犯对方的话。

于是他搓了搓手,支吾道:“这晚上的事,你还是去请教别人吧。”

裴二一阵沉默。

谁问这些了?他要问的是成亲要注意哪些流程,要备什么礼?虽然他没多少钱,但该给沈姑娘买的,还是要有。

张虎闻言愣住,道:“这……在家里,是我娘帮我张罗这些。”

裴二:“……”

他怎会觉得张虎比陈青靠谱?

看来还得去问年长些的人,但他认识的人不多,思来想去,只能去找胡郎中。

胡郎中一听他来问成亲的事,顿时热心无比,还专门回趟家,跟家中的老妻说了,夫妻俩一起帮忙张罗,把家里有现成、能借来用的物品,都直接拿来用。

再加上徐阿婶,一天时间,倒真把一场简单的婚礼准备得七七八八。

成亲的前一天,裴二骑上马,又带李禅秀去镇上唯一的一家成衣铺,买成亲要穿的衣服。

李禅秀原本觉得不用,反正只穿一天,到时借一件颜色红一些的外袍就行了。但真要借时,却发觉不妥,他表面身份是女子,向男子借,不合适,向女眷们借,更不妥。

何况他虽然清瘦,但身量还是比一起流放来的女眷们高,就算能借到,也穿不上。

加上裴二坚持要买新的,李禅秀还是答应了。

只是到了成衣铺,买好衣服,裴二又盯上隔壁的首饰铺。

李禅秀无奈,提醒他:“咱们钱不多。”而且只是走个过场,假成亲罢了。

裴二似乎有些失落,神情闷闷不乐,离开时,一路回了三次头。

李禅秀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件小事。但下午用过饭,裴二却又把他喊出去。

两人还是到那间小院,裴二拿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若无其事地递给他,耳根微红说:“给你。”

李禅秀愣了一下,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个玉镯。镯子质地莹白细腻,触感温润,应是暖玉,想来并不便宜。

裴二很快也道:“老板说这是暖玉,戴着不会冷,我感觉正适合你,你留着戴吧。”

他说得轻巧,好像这是狗尾巴草编的手串,不值什么钱似的。

李禅秀怔愣半晌,才终于开口:“你哪来钱买的?”

裴二顿时支吾:“……我用赏银买的。”用了一半还多。

李禅秀:“……”你可真大方。

裴二见他不语,忙又道:“你放心,我会再赚钱。”

李禅秀:“……”你以为一个当兵的,很容易赚到钱吗?又不是每天都有军中大比,能拿到赏银。

他一阵无奈,将手镯仔细收好,说:“你拿去退了,把钱要回来吧。”

裴二却摇头:“现在去退,钱也不能全拿回来。”

肯定会被扣一部分。

见李禅秀仍是不收,他又道:“其实……这个镯子是我想赔给你的。”

“赔?”李禅秀疑惑。

“嗯。”裴二点了点头,艰难说,“上次你给我的佛珠手串,被我弄坏了。”

说着,他拿出那个一直被小心放在心口位置的灰布荷包,紧张递过去。

之前他一直没敢说,今天趁着送玉镯,才敢提这事。

李禅秀怔愣,接过荷包,打开一看,果然,有一枚佛珠裂成两半,落在荷包底,像是被锐器破开。荷包上也有破口,被粗糙的针线笨拙地缝上了。

看着这串父亲亲手打磨的佛珠坏了一颗,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尤其梦中他和父亲自此再没见过,只有这串佛珠一直陪着他。

想到梦中父亲的死,李禅秀看着佛珠,忍不住鼻尖微酸,眼中也漫上水雾。

裴二万没想到,佛珠坏了,竟会引得对方哭。

他顿时有些慌,无措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之前猜李禅秀会难过,可没想到会这么难过。

“没事。”李禅秀很快敛去眼中水雾,勉强笑道,“那天给你戴着,就是希望能保佑你……”

他又仔细看荷包和坏掉的佛珠,蹙眉道:“我看这是被锐器弄坏,那天你跟蒋百夫长……他用武器了?而且……”

想到裴二是将荷包放在心口,忽然声音一紧,问:“他要杀你?你伤得如何?之前怎么不说?”

一连声的追问,反倒让裴二渐渐放下心,忙摇头:“没事,匕首正好扎在佛珠上,我没受伤。”

接着,又歉意说一遍:“对不起。”

李禅秀这才放下心,闻言又道:“给你戴,就是想保佑你,既然是佛珠救了你,反倒是没白戴它。”

说完怕裴二多想,又解释一句:“我不是难过或怪你,是方才忽然想到送佛珠的人……”

说到一半,他忽然止声,随即摇了摇头,将荷包与佛珠一起仔细收好。

裴二不由想,那个送佛珠的人是谁?

不过,想到沈姑娘能将佛珠送给他用,想必对方也没那么重要。何况,沈姑娘也收了他的玉镯……

正出神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啸唳鸣,抬眼一看,竟是一只金雕在高空盘旋。

不及多想,裴二立刻弯弓搭箭,目光锐利。

“嗖”一声,破空声响起,如裂石惊弦。箭羽迅如雷电,猛射向那只金雕。

李禅秀只来得及抬头,就见在高空翱翔的金雕应声而落,还没等他说什么,裴二已经疾步奔到院外,利落上马,道:“等我会回来!”

说着便驾马飞奔而去。

李禅秀一怔,忙疾步走到院外。

没一会儿,就见裴二驾马回来,一手拎着一只翅膀被箭射中的金雕。

那雕生得极凶猛,鹰眼锐利,爪如铁钩,翅膀张开,恐有七八尺。但被裴二拎在手中,却老实得像猫,直到看见李禅秀,忽然凶厉挣扎。

裴二一掌拍在金雕头上,拎着它下马,语气有几分喜悦:“我听胡郎中说,有钱的大户人家成亲,都要准备一对鸿雁。现在冬天,射不到雁,正好有只雕,明日可绑在箩筐上,代替鸿雁。”

李禅秀:“……”

人家准备一对鸿雁,是因为鸿雁总是成对出现,轻易不换配偶,寓意婚姻美满。你射只鹰,还是一只,有什么寓意?

裴二听了皱眉,那就是用不上的意思?

再低头,见这金雕挣扎厉害,又想:既然没用,不若烧些热水,把毛烫了,留待明天成亲时,做成道菜。

李禅秀想了想,倒是说:“先养着吧,这种雕驯养好的话,可以用来狩猎、传递消息。”

梦中李禅秀就用这种雕传过消息。

西北这边常有金雕出没,有些甚至是人养的,并不稀奇。不过人养的金雕,腿上都会绑些东西,用来区分。

李禅秀仔细看了这只,腿上没绑任何东西,且性情凶厉,不像是人养的。

他让裴二把挣扎厉害的金雕按住,将箭拔了,又把伤口包好。

裴二神情郁闷,感觉白射了一只雕,浪费箭不说,还浪费了沈姑娘的药,以后兴许还要浪费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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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禅秀笑道:“先放在这边的小院养着吧,要是一直没人来寻,应该就是野生的,到时你好好驯养它,说不定能成为助力。”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直接放在院中,肯定会跑出去。

两人不由都思索起来,裴二目光渐渐移向墙边的鸡窝。

李禅秀:“……”

“鸡窝肯定不行,这雕太大了。”

裴二:“翻新重盖一下。”

李禅秀:“还是先关在放杂物的偏房吧。”

处理好金雕,两人才骑着马一同回去。

李禅秀回了药房,忽然想起,手镯忘记给裴二了。

可眼下天色已黑,不好再去伤兵营,只能等明天成亲时再说.

并州郡守府。

七八名身材高大,穿着甲衣,腰负大刀的将军坐在正厅,个个面色凝重。

唯有坐在左上首一位胡须发白的老将军,神情淡定,正老神在在地品着茶。

气氛僵滞许久,一位浓眉圆脸的将军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道:“杨老将军,您就别卖关子了,裴将军到底如何了?我怎么听说……”

“孟绩,稍安勿躁。”老将军搁下茶盏,打断道,“世子无碍,只是上次受了些伤,尚在武城养伤,不便来见诸位而已。”

“可这都多久了?”

“雍州的张大人已经被调走,咱们一下失了能配合的人,以后怎么主动出击胡人?”

“雍州那么重要的地方,竟然让一个只会走裙带关系的人去守。”

“是啊!”

“就是……”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严大人任雍州郡守,是朝廷旨意,我等不可妄议。”杨老将军又打断劝道。

终于劝走这些将领后,老将军叹了声气,神情终于浮现忧色。

“爷爷。”这时,一个穿着银亮甲衣的年轻人大步走来,弯腰恭敬行礼。

杨老将军忙摆手,带他到里间后,方压低声音,有些急切问:“怎么样了?可有消息?”

年轻人摇了摇头。

杨老将军不由怔住,继而长叹,难掩忧心:“难道世子他真的……”

“爷爷,您别担心,世子这些年经历危险无数,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这次定然也无事。”年轻人道,“我前些日子将世子驯养过的金雕也放出去寻了,茫茫大漠,人眼不一定能找到,但那雕的眼睛利着呢。世子若真被困在哪里,金雕寻到他后,他定会让雕送信回来。”

“唉,但愿吧。”老将军听完叹息.

永丰镇。

裴二一早醒来,就按李禅秀昨天交待的,去小院给金雕喂食。

可那雕毕竟是猛禽,喜食肉,喂它普通食物,根本不吃。

最后裴二沉着脸,将自己在伤兵营领的饭菜中的几片肉夹出,扔过去。

那雕倒是识得好货,张口就吞了下去。

裴二:“……”

这雕果然费食物,他穷得连给沈姑娘买首饰的钱都没有,怎么养得起它?还是烧水烫毛吧。

裴二木着脸,一路走回伤兵营。

刚进帐,就听陈青喊:“裴二!不不,是百夫长了,嘿嘿!”

他嬉笑几句,道:“这大清早的,你去哪了?快快,赶紧换衣服,今天可是你成亲的大好日子!”

第22章

深冬时节,阳光照在积雪未融的营帐边缘,有些耀目。

营帐内,李禅秀正被徐阿婶等人按坐在一方小桌前,梳妆打扮。

虽然已经搬去药房住,但出嫁不能从药房走,所以用过朝食,他就被徐阿婶拉来了女眷营帐。

胡郎中的妻子也在,她正用炭笔仔细帮李禅秀描眉,画好后直起身,不由赞叹:“真是俊,瞧瞧这眉眼,这皮肤,哎呀,要我说,都不用傅粉,也白得跟玉瓷似的。”

李禅秀忙接话:“那就不傅粉吧。”

本来流放来的女眷们平日都恨不得往脸上涂些灰才好,没人还带着眉笔胭脂之类,想借也借不到。

裴二肯定也想不到这些,李禅秀本来还想,就不用打扮了。

没想到胡郎中的妻子特意带了这些来,热情难却,李禅秀只好被按着坐下。

只是他这话说完,旁边女眷都捂嘴轻笑。

“可不行,成亲是头等大事,一辈子就这一回,定要好好打扮。”

“可不是?若没条件便罢了,现在有条件,可不能辜负胡夫人一番美意。”

“小女郎本就生得好,这稍一打扮,不得把裴郎君迷晕头?”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听得李禅秀一个男子,都忍不住耳朵有些发热,好像他今天不是走个过场,而是真正要嫁人。

徐阿婶以为他“羞怯”,忙帮着解围,笑道:“好了好了,我看女郎确实肤白,不用傅粉,不过这胭脂还是要抿一抿。”

李禅秀怕她们再打趣,忙接过红纸,在胡夫人的指点下,放在唇边抿了抿。

他皮肤白,唇瓣沾了胭脂后,更衬得眉目动人,容色愈发昳丽。

可能是第一次用胭脂的缘故,他有些不习惯,下意识抿唇想舔,旁边胡夫人忙道:“哎呀,可不能舔,舔了就不红了。”

旁边有女眷又吃吃低笑:“可等到晚上,留给裴郎君吃。”

李禅秀下意识疑惑,这胭脂还能吃?等见众人都笑起来后,才骤然明白意思,又一阵耳热。

得亏营帐里的年轻女眷大多嫁出去了,都是些年长的在打趣。

许是觉得他头上太素净,这时,一位三十出头的女眷又拿出一支银钗,要给他戴上。

大家都是一起被流放,一路相互扶持来到西北,互相之间都有几分情谊。尤其李禅秀因靠着父亲旧部打点,流放时身上有些碎银和药,一路没少帮大家,众人对他也很是感激。

不过李禅秀知道,这银钗对那女眷来说,必然珍贵。何况他是男子,也不需要,忙开口拒绝。

那妇人生得端庄,应是曾经家境不错,浅淡笑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成亲是人生头等大事,你就戴着吧,就当是借你暂用的。”

说着按住李禅秀的肩,将银钗插进他乌黑发中。

银钗上的蝶翼轻颤,熠熠生辉,衬得他容貌又秾秀几分。

众人看后,都一番夸赞。

眼看日头偏西,已至下午,徐阿婶忙将众人劝出去。

转身回来,又把坐在李禅秀身旁、正捧着脸,满眼好奇的小阿云也带出去。

李禅秀见她好像有话要说,等她回来,便抬头询问。

徐阿婶叹道:“女郎,你这孤身一人,成亲的一些事,恐也无长辈跟你说,我琢磨着,不若我跟你说几句,希望你莫嫌我多嘴。”

李禅秀以为是什么重要事,忙微笑道:“不会,您说就是。”

“哎!”徐阿婶立时放心了,道,“就是这洞房花烛夜,到时……”

李禅秀:“……”

忽然尴尬,早知是要说这个,他就不听了。

“……听说有钱的大户人家,会给出嫁的闺女在箱子里压个小册子,册子上画这些事,穷人家没这条件,都是当娘的提点几句。不过女郎也别太担心,在这事上,男子总归比女子懂得多,实在不行,到时你就别管,裴二要怎样,就让他怎样,不过也不能太由着他……”

见李禅秀愈发尴尬,她又笑道:“不用不好意思,这出了嫁,都会这样。”

李禅秀:“……”

他已经快维持不住笑了,只想找个缝钻进去。

好在外面忽然传来喧闹声,迎亲的人来了。

他顿时轻舒一口气,忙打断道:“裴二来了,我先过去。”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哎,不能这么直接出去。”徐阿婶忙跟在身后喊。

营帐外正热闹,隔着门帘,远远就听见陈青嬉笑喊声:“接亲了,接亲了啊,各位姐姐婶婶,就别为难裴二了,他娶沈姑娘可不容易啊!”

外面顿时传来一阵笑声,接着胡夫人的声音响起:“那也不能让他轻易就把新娘接走,起码——”

话未说完,李禅秀已经撩开帐帘走出,帮着拦门的女眷们顿时无言。

裴二被一条长凳拦在帐门外,他穿着昨天刚买的绛红长袍,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往日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今天好像也带了些不明显的笑意。

几乎是李禅秀撩开门帘的瞬间,他便看了过来,接着目光怔住。

李禅秀同样一身红衣,眉目秀丽,似墨笔描绘,红衣与乌发又衬得皮肤似霜雪,一支蝶翼银钗在乌发间颤动,像要振翅飞走。

裴二目光忽然变得灼灼,下意识伸出手,像怕李禅秀也会像这银蝶,忽然飞走。

李禅秀浅笑,同样伸出手,放在他干燥掌心。

随即,裴二宽大的手掌紧紧握住他,将他向自己身边一带,竟隔着长凳,直接将他带了出来。

李禅秀险些撞进他怀中,被扶着腰站稳。

身后徐阿婶、胡夫人等人忙道:“不行,哪有这么轻易带走新娘的?”

裴二已经拉着李禅秀,急忙上马,留下陈青等人笑嘻嘻阻拦,给众人发糖。

营帐外,一排营旗在微寒的风中轻轻摆动,风并不凛冽,吹散了李禅秀脸上几许热意。

今天竟难得是个好天气。

裴二骑着马,一路没出声,李禅秀也没说话。

直到快到他们租的小院时,裴二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有些暗哑:“发钗很好看。”

“……是吗?”李禅秀不觉攥紧马鬃。

“是向营中一位阿姐借的。”他嗓子微干地解释,说完,又觉不妥。

好像是他为了成亲,专门向别人借银钗似的。可再要解释,又显得他好像很在意。

他张了张口,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

裴二也一阵懊悔,他本意是想夸李禅秀好看,怕太唐突,才说了银钗,没想到……

直到到了小院,两人要下马拜堂,才都不明显地松一口气。

小院外已经摆上酒席,篱笆墙上也贴了红纸剪的“囍”字。

西北边塞,胡、汉、羌杂居,民风也开放。穷人家成亲时,新娘往往不需遮头盖脸。

李禅秀自然也没遮,方下马,一些正在吃酒的军汉便起身笑闹,簇拥着起哄。好在陈将军就在小院的正屋坐着,众人也不敢太过。

李禅秀和裴二各自牵着一根红绸的两端,走进小院。

许是礼节和流程都太像回事了,本意只想走个过场的李禅秀,此刻心情并不是想象中的平静。

他攥紧红绸,目不旁视,甚至有些不敢看身旁的裴二,总有种是真成亲的感觉,总有种……

“小心门槛。”裴二忽然轻声提醒。

李禅秀骤然回神,下意识转头看他,感谢地笑笑。

裴二目光微紧。

这一变故,倒是把李禅秀的紧张驱散不少。

到了正屋,陈将军正笑呵呵坐在中央,已经等了许久。

此时已至傍晚,大周习俗是黄昏成亲,所以又称昏礼。

两人循着流程,拜过天地。因无父母长辈,第二拜,便拜陈将军,最后再对拜。

对拜过后,李禅秀和裴二抬起头,目光撞上,不觉都微怔。

这时旁边人催促:“该进洞房了。”

裴二忽然耳根微红,牵着红绸,引李禅秀一起到里间。

里间明显装点过,虽然不大,但打扫干净,一根蛛网都看不见。窗上和土墙上都贴了“囍”,床前的桌上也摆了红烛,还有一碟果酥,一壶酒,两个陶碗。

李禅秀暗暗看完,似是为了缓解气氛,转头问:“你今天来收拾的?”

“嗯。”裴二点头,清俊面庞微热,似乎有几分紧张。

话落,房间内又是一阵沉默。

李禅秀只好再找话说:“这两个碗……”

裴二回神,忙解释:“胡郎中说,成亲要喝合卺酒。”

李禅秀:“……”

那也不必拿两个碗喝吧?牛饮吗?他微微尴尬想。

且考虑到他们是假成亲,都进了洞房,没人看见,这一步似乎也不是很必要。

正这么想着,胡夫人和徐阿婶来了。

见两人干坐着,胡夫人不由笑:“怎么还没喝合卺酒?快些喝完,裴郎君还要到外面敬酒呢,陈将军也在等着。早点敬完酒,郎君也能早点回来陪新人。”

说着就给两人倒了酒,好在陶碗虽大,酒只倒了浅浅一层。

李禅秀只好端起酒碗,与裴二互相行礼,再将酒碗举至唇边,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流过喉咙,放下酒碗时,目光又和裴二的对上。

拜了堂,又一起喝了合卺酒,恍惚间,有种真的和眼前这个人成了亲的感觉。

裴二也放下酒碗,嘱咐他先吃点东西,最后才慢吞吞说:“那我先出去了。”

语气好像不太想走。

李禅秀朝他微笑,想到方才那酒好像有些烈,顺口叮嘱一句:“少喝些。”

本是平常的一句,裴二耳根却红了红,低声说“好”。

他走后,徐阿婶便打趣李禅秀:“才刚成亲,就心疼上了。”

李禅秀愣了一下,随即尴尬,才发觉这话很像妻子叮嘱丈夫。

但话说回来,朋友之间,这样叮嘱也很正常。怎么假成亲后,就觉得不正常了?

正暗暗摇头,徐阿婶又将那碟果酥端给他,道:“快吃些,从中午到现在,肯定饿了。我看那裴二力气大,你晚上不定还需要力气。”

李禅秀:“……?”

第23章

天已黑透,房间内燃起了红烛。

徐阿婶和胡夫人不便久留,都已经离开。

李禅秀仍穿着红衣,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眼前的烛火。

这样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边,等一个人回来的感觉很奇怪,仿佛他真和对方成了亲。

可也不能直接休息,裴二还在外面敬酒。如果他此刻是男子身份,应该和裴二一样,也在外面敬酒才对。

不对,若不需隐瞒身份,他也不会成亲。这么想岂非本末倒置?

李禅秀摇头失笑。

外面的热闹声不知何时渐渐远去,他仍望着烛火出神时,房间的厚重布帘忽然被打开。

他猝然回神,转头望去。

摇晃的烛光下,他一身红衣,安静坐在大红喜被旁,眉目被映衬得昳丽,似山间清雪的眼眸就这么突兀地望过来,清湛而安静。

裴二修长身影站在门旁,抬起门帘的手突然顿住,目光微怔。

其实李禅秀的轮廓并非像大多数女子那般柔和,只是未及弱冠,骨相还未完全长开,加上五官天生昳丽,面上又总带着浅笑,刻意使神情柔和,看起来才像女子,不至于使人怀疑。

但若换个角度,便能看出颌骨线条有几分锐意。若完全长开,应会敛去柔和,完全展现出凌厉的美。

但此刻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裴二只觉面前的沈姑娘比白天时,身上更多了一层朦胧。

面前一切仿佛缥缈的梦境,眼前人是梦中出尘的仙人,似水月镜花般。他不能动,亦不敢触碰,似乎只要指尖轻轻一触,面前这一幕梦境就会碎去。

许是他站太久了,李禅秀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惯有的浅笑温和:“怎么不进来?”

倏地,像一汪池水被风吹皱,梦也被惊醒。

裴二骤然回神,眨了眨眼,这才如大梦方觉。

是了,不是梦,他真的和沈姑娘成亲了。

他放下门帘,视线一瞬不移,端正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许是他身量太高,李禅秀被他身影笼罩时,无端感到一种无形压迫,又闻见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浅淡酒味,不觉微抬下巴,以一种自下而上的目光凝视,询问:“你刚才喝了很多?”

似乎这样,能使他在气势上不被压倒。自然,直接站起来也可以,但……裴二确实有些高。

裴二几乎下意识摇头,但紧接着想到什么,又迟疑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我换过衣服了。”

所以酒味才没那么重。

李禅秀见他往日俊冷的面容此刻沾染薄醉,眼睛好像也只知看着自己似的,不甚清明的样子,暗忖:看来是喝多了。

想也是,军营里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海量,裴二即便想少喝,估计也挡不住他们的热情。

就是不知对方现在还有几分清醒,等会儿跟他说话,能不能听懂。

他先往旁边坐一些,让裴二也在床边坐下,接着侧身,从身后的被子底下拿出昨天对方送的暖玉手镯,递了过去。

“昨天忘记说了,这个玉镯我不能收,你还是拿去退给掌柜,把钱要回来吧。”

裴二目光一直轻轻落在他身上,像不敢惊动,直到见他将镯子递过来,才终于皱了皱眉。

“退不掉了。”他摇头撒谎,目光看向李禅秀乌发上的银钗,又在心中想——

等日后赚了钱,也要为沈姑娘买一支这样的银钗。

李禅秀闻言蹙眉,道:“即便这样,我也不能收,还是还给你,等你日后有想送的人……”

再送好像也不太合适。他顿了顿,又改口:“等你哪日有空到县城,可找一家当铺当了。”

这样起码能换些钱回来。

说着,再次将镯子递给对方。

裴二低头看一眼,终于将镯子接过去。

李禅秀微松一口气。

但下一刻,裴二忽然捉住他的手,将玉镯戴在他手腕。

他一时错愕,竟忘了反应。裴二略带薄茧的指腹按在他手腕,粗糙的触感带来微刺的麻痒。

但对方很快收回手,仿佛方才的碰触只是一瞬错觉。

“那你先帮我收着吧。”裴二看着他说。

“反正都是放在这个房间,你收或者我收都一样。不过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太好,以后可能会忘记把它放哪了,所以还是你帮我收着,以后我想不起来,你就告诉我。”

他认真看着李禅秀,说到自己记忆不好时,好似还十分苦恼,眼睛又带着几分醉意的朦胧。

李禅秀觉得有些好笑,对方只是受伤失忆一次,哪可能以后隔段时间,就再失忆一次?

不过裴二说的也对,镯子总归是要放在这个房间,他放起来也行。

主要是裴二好像真的醉了,不必在这件事上跟他纠结。

他很快摘下镯子,放进床头的柜中,转回身又告诉裴二一声。

裴二目光不甚清明看着他,眼睛一瞬不眨。

李禅秀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迟疑开口:“对了,今晚我们怎么休息?”

裴二闻言,视线终于动了,慢慢转向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

李禅秀见状,忽然紧张起来,嗓子有些干地提醒:“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之前说好了,我是因为婚配令和蒋百夫长的为难,才……”

“嗯,我都记得。”裴二点了下头说。

李禅秀顿时松一口气,还好,刚才他差点以为对方要洞房。

谁知刚放下心,就听裴二继续道:“我知道沈姑娘是迫于无奈,才需要成亲,也知你并非是因喜欢我,才选择我,但我很庆幸能被选中。我也听说,世间夫妻并非都是彼此互通心意,才能成亲,甚至也有带着目的和对方成亲的,所以沈姑娘不必多虑,能和你成亲对我来说已是幸事,我并不在乎这些。若……若你一时还不适应,我们也可慢慢来,等相处久了,彼此熟悉再说。”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李禅秀听完却完全怔住,一时呆呆看他。

不,这跟他之前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他当时的意思是,他是因别的原因,不得已才需要成亲,所以这个成亲是假成亲。

可裴二的意思却是,虽然他是别有目的,才选择和对方成亲,并非是因为喜欢,但裴二清楚这些,并不在意……

完全理解错了!

李禅秀脑子少有地混乱了一回,忽然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也怪他,当时他说“你应该能猜到,我是因为婚配令和蒋百夫长才……”,裴二很快就说“他明白,他知道,他愿意”,且之后又说了两次“他知道,他都愿意”,然后……

然后李禅秀就以为他真的明白自己意思了,知道他们是要假成亲。

但眼下看来,并没有,裴二没明白他的意思。

也是,对方失忆了,偶尔还有点……不太聪明。他最初不也是看中这点?

李禅秀愈想,愈觉得头疼。都到洞房花烛夜这一步了,让他还怎么跟对方解释,他的意思是假成亲?

裴二说完,见他半晌没出声,又迟疑开口:“那……我们就安置了?”

用词还挺文雅。

李禅秀沉默了一会儿,咬咬牙,决定还是要跟他说清楚。

“你、你之前没理解我话的意思,”他迟疑着,斟酌开口,“我当时的意思是,我们是假成亲。”

深吸一口气,他才说出最后一句。

裴二神情怔然,继而肉眼可见地落寞下来,眼睑也垂了垂,低声道:“这样啊。”

李禅秀抿了抿唇:“……抱歉,我当时应该说得更清楚些。”

裴二摇头,道:“是我不好,我当时理解错了,还打断了你的话。”

“……”

李禅秀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气氛渐渐变得凝滞。

忽然,一道轻微的“啪”声打破沉寂,桌上的红烛爆出一簇火花,转瞬即逝,却打破了僵局。

裴二轻咳一声,开口:“那我……今晚到偏屋去睡吧。”

说着从床边站起身,目光在房间内逡巡一圈,似乎想看能不能找条被子抱走。

但房间里的旧衾被都被他昨日拿去军营了,只床上有两条新做的大红喜被。

李禅秀也觉不妥,偏屋里除了一些农具,就只有一只金雕,连张床都没有。

这么冷的天,让裴二去偏屋,难道跟那只雕抱在一起取暖?

但这个时辰,要回营中也不可能。且新婚第一天,洞房花烛夜,新郎却回军营睡,众人怎么想?

李禅秀不欲多事,且……反正他是男的。

于是咬咬牙,道:“你还是留下睡吧,有两床被子,我们一人一床。”

裴二眸光明显微亮,面上却迟疑:“可这样……”

“无妨,只要我们彼此不越界就行了。”李禅秀说。

反正他们明面上已经是夫妻,不管做没做过什么,别人都会觉得做了。何况他是男子,名声什么的也不必去管。

唯一担心的是男扮女装的事可能会露馅,好在可以一人一条衾被,分开睡,不必睡在一个被窝。

然而想终归只是想——

到了深夜,寒意上来。

两人都只有一床被子,房间内不像在军营时有炭盆,李禅秀本就畏寒,又因寒毒刚发作过不久,正是身体虚的时候。

他很快就被冷醒,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尽量裹紧被子。可一床被子实在不够厚实,冷意透过棉絮钻进身体,他忍不住咬紧牙,克制着打颤。

“沈姑娘?”忽然,黑暗中响起裴二的声音,语气关切,“你是不是冷?”

接着他伸手按在隆起一团、正微微颤抖的被子上,迟疑一瞬,忽然起身。

李禅秀僵了一瞬,察觉他靠近,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身上一沉——

裴二将自己那床被子也盖到了他身上。

寒意似乎瞬间被隔绝了些,李禅秀忍着冷,微微转头,黑暗中看不清对方。他声音仍有些打颤,不稳说:“你、你把被子给我,你怎么办?”

裴二沉默,半晌说:“我不冷。”

这显然是假话,他又不是神仙,能不怕冷。

可自己那么问,裴二还能怎么回答?说冷,然后他把被子还回去,接着他们你推让我,我推让你,之后都冻到染上风寒?

李禅秀攥了攥身上衣服,感觉还算厚,不至于露馅,最终咬咬牙,掀开一小块被角,说:“你也进来睡吧。”

瞬间,冰凉刺骨的寒意从掀开的被口钻进,李禅秀冷得颤抖,打着颤说:“很冷,你快点。”

被子里本就没什么热气,一直掀着,他被寒意不断侵袭。

裴二似乎犹豫一瞬,但很快,被角被掀开更大一些,一具暖热身体钻进被中。

李禅秀刚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冻得发抖,下一刻就被温暖包围。

他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拉开些距离。

可裴二很快攥住他的手,察觉他手指的冰凉,忽然攥得更紧些,将他五指都拢住,道:“怎么这么冰?”

尽管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可李禅秀却能想象得到,对方说这话时,一定皱着眉。

紧接着,裴二手臂伸向他身后,暖热掌心贴紧他后心,将他揽了过去。

李禅秀直接撞进他怀中,接着小腿也被握住,往上带了带。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脚便都被裴二抓着按怀中捂着,脊背也被对方揽紧,整个人像挂对方身上,被抱在怀中。

……不是像,他此刻已经紧挨着对方的胸膛。

黑暗中,裴二似乎抚了抚他落在衾被外有些冰凉的长发,但又好像只是在摸索,想帮他掖紧被子。

“睡吧。”他听见对方在他耳边说,声音暗哑,但有种莫名的安定。

李禅秀双手紧攥着,被按在对方怀中,手背与对方的胸膛只隔一层不算厚的里衣。

从一开始的错愕,到后来不知所措,再到现在已经挣不开……

李禅秀在黑暗中睁大了双眼,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不断传来的体温和沉稳心跳……好像越来越热。

第24章

李禅秀心跳乱了序,僵着身体,被对方紧紧抱在怀中。

裴二似乎天生体热,又或者他本身练武,火气旺,才进被窝没一会儿,就将被子捂热了。

他身体精悍结实,手臂也格外有力,完全联想不到他白天穿着衣服时,看着竟修长清瘦。

李禅秀被他紧紧搂着,像趴在他怀中,想挣脱,却觉他手臂似铁一般牢固,还是热的铁。

他确实极有力气……突兀地,李禅秀脑海闪过不久前徐阿婶的说的那句“我看那裴二力气大,你晚上不定还需要力气”。

耳朵忽然一热,心中尽是尴尬。

初听徐阿婶说时,李禅秀确实没反应过来,可后来见对方笑容暧昧,哪还能不明白意思?

……等等,他为何要想这些?裴二是男子,他也是男子,对方便是再有力气,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何况他们只是假成亲。

李禅秀忙暗暗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去,接着又练起吐纳法,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也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他手脚都暖和了,裴二总该放开他了吧?

李禅秀这样想着,在黑暗中默默练习,可身旁的裴二就像个人形暖炉,长手长脚将他牢牢圈着。他被迫紧紧贴着对方发烫的胸膛,耳边响着一下比一下重的心跳声。

他不需练习吐纳法,身体很快也被焐得暖和。理智告诉他这样不妥,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唯有身边的怀抱是热的,本能又禁不住被诱惑。

一定是裴二经常练武,火气旺的缘故。也不知这人失忆前是怎么练的,手脚和胸膛竟都滚烫。

李禅秀僵着身体,强迫自己继续练习,脑海却忽然想到梦中那位游医曾跟他打趣,说这吐纳法对练武的人效果更佳,若他想彻底祛除寒毒,不如找个习武的人来练,再与其行周公礼,气血交融,多行几次……

不,他今晚怎么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李禅秀一阵耳朵热,脸庞也微微发烫,明明之前还冷得不行。

一定是今日婚礼,被众人打趣太多了。

他忙闭紧眼,干脆连吐纳法也不练了,就这么被紧搂着贴在裴二滚烫怀中,不断驱除杂念,迫使自己入睡。

等他呼吸渐渐平稳,黑暗中,裴二却睁开了眼。

察觉到怀中僵着的身体渐渐放松,裴二不明显地松了口气,随即低头,看向已经睡熟的人。

虽然房间里太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轮廓,可裴二心中依旧充盈着满足,目光轻轻沿着轮廓描摹。

今晚他假装喝醉,才敢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那番装傻的话。其实他怎会不明白沈姑娘假成亲的意思,只是……

裴二闭上眼,用下颌在李禅秀发顶轻蹭了蹭,忍不住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些。

只是若非那样,他怎有机会和沈姑娘成亲?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拥紧对方。

不过沈姑娘还是太瘦了。裴二心想,他需得努力赚钱,多买些吃的给对方补补。还有家里也要添些物件,譬如炭盆之类,但听说炭很贵……

黑暗中,思绪胡乱发散,到后来,裴二甚至忍不住想,等日后……万一日后他们有了孩子,花销只会更大,总不好让沈姑娘和孩子一起跟他受苦。

也不知除了拿军饷,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赚钱。

……

翌日清晨,隔壁传来几声鸡叫时,裴二睁开了眼。

晨光已经从糊着纸的窗户透进,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李禅秀还没醒,他睡颜安静,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乌黑长发落在枕边。

许是太久没睡过这么舒服暖和的觉,唇角也不明显地微弯,神情似满足。

裴二乌黑眸子定定看了许久,目光不觉柔和。

忽然,他想到什么,轻轻从被子里伸出手臂,单手将自己的头发和李禅秀的一缕发尾系在一起。接着将放在床边、从不会离自己太远的黑铁弯刀拿过来,小心翼翼把系在一起的两缕头发割下一小截。

听胡郎中说,这叫结发成夫妻。

只是动作再小心,还是惊动了李禅秀。见他睫羽忽然轻颤,就要睁开,裴二忙将两缕头发攥在掌心,又把刀放回去。

得亏他动作快,不然新婚第二天一早,被“新娘”看见新郎拿着刀在床头,怎么想都惊悚。

李禅秀刚睁开眼,就见他神情还未散去慌张,好似做了亏心事的样子,下意识问:“你在做什么?”

“唔,没什么。”裴二攥着头发藏在身后,支吾说,“天亮,我该起床了。”

说完便起身,怕李禅秀被冻着,特意没掀被子,只是小心从被窝里出来,又掖好被角。

等下了床,他才飞快穿衣,趁机将头发也藏好。

李禅秀回神后,第一时间摸了摸颈部。还好,贴着遮喉结的假皮仍在。

虽然他因在娘胎时被寒毒毁了根基,出生就体弱,致使外表不强壮,喉结也不像许多男子那样明显,但并非没有。尤其随着年龄渐长,喉结也越来越显出,所以父亲才用这个办法帮他遮掩。

方才见裴二慌成那样,他还以为是自己暴露,吓到对方了。

裴二穿好衣,叮嘱他再睡一会儿,自己去准备吃的。

两人都没有父母长辈,婚后第一天不必见谁,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李禅秀却没再睡,他习惯早起,何况裴二起床后,被窝很快也凉了。

洗漱后,李禅秀去厨房想帮忙,但裴二已经做好了。

朝食吃的是昨晚酒席的剩菜,裴二将菜热了一遍,又煮小半锅稀饭,热几个粗粮馒头。

虽然是简单粗糙的饭菜,但两人一起在锅台边,就着灶膛里还没散尽的热气吃着,竟有种平常小夫妻一起过日子的错觉。

裴二显然心情很好,见那只被放到院子里溜达的金雕忽然在门口探进头,他还将碗中几片肉夹起,扔了过去。

那雕也识趣,赶紧接住吞了。

李禅秀看了忍不住轻笑,暗忖:这雕好像有些识人性,莫非之前想错了,它其实是人养的?

正想着,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觉抬头看去。

裴二果然正望着他。

他不由抬手摸了摸侧脸,问:“我脸上有东西?”

裴二忙摇头,夹几片肉给他,试图遮掩。

“陈将军昨天说,我刚成亲,给我三天假,这几日不用去军营。”他开口说,顿了顿,又迟疑问,“你今日可有事?”

李禅秀蹙了蹙眉,巧了,胡郎中也让他休息三日,最近不必去药房。

伤兵营里,除了张河,其他人的伤都不算重,不必他每日去看,何况还有胡郎中在。至于张河,若真有什么事,张虎也会来寻。

这么一看,成了亲后,他确实忽然空闲起来了。

李禅秀倒是想寻个机会,去附近的城里一趟,留些标记。这样父亲的人寻到附近,能尽快找到他。

毕竟这一带,像永丰镇这样的驻地有许多,父亲的人不知道他被发配在哪一处,就算到了附近县城,恐也要寻一阵。

但军中暂时没有采买药材的需要,他又刚被调到药房不久,且刚成亲,暂时找不到借口,时机也不合适。

在他思索时,裴二一直在看他,目光落在他有些清瘦的下巴时,下意识想起昨晚抱在怀中的身体也清瘦,但柔韧……

裴二忽然耳根微红,轻咳一声遮掩,又道:“左右无事,我想去山中打些野味,你要不要一起?”

暂时没钱,只能先去山中打些野味,给沈姑娘补身体。

李禅秀闻言目光微亮,问:“可以吗?”

他的身份是罪眷,就算成亲后可以搬出军营,但依旧不能乱走。比如他想去县城,肯定不能一个人去,需得有营中负责看守的兵卒同行。

裴二很快点头,说:“可以,我跟陈将军说过。”

说完,他也想到李禅秀罪眷的身份,之前他问过陈青脱籍的办法,这时下意识保证:“你放心,日后我定会努力杀敌立功,早日帮你脱离罪籍。”

李禅秀闻言微愣,从昨晚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二也许、可能喜……

还未想完,就听裴二又道:“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因你之前救过我的命,我想报答你。”

原来是这样。李禅秀不觉松一口气,方才那个还未来得及成形的念头,也因这句话被冲散。

用过朝食,两人打算出门。

离开前,裴二把还在院子里溜达放风的金雕关回去。

那雕见自己又要被关进黑屋,不由奋力扑腾因受伤飞不起来的翅膀,一双锐利圆眼凶狠瞪着裴二,似乎在传达愤怒和抗议不满。

但裴二面无表情,用脚将它往屋里一推,便无情地关门上锁。

然后和李禅秀共乘一匹马上山,无视金雕从窗缝里硬挤出的脑袋和愤怒瞪圆的鹰眼。

冬日山中萧条,到处被积雪覆盖,没什么猎物,不过偶尔会惊出一两只野鸡野兔。

裴二和李禅秀一起骑马慢行在附近一座不大的山上,一圈下来,竟也收获不少,射中两只野鸡和三只兔子。

其中一只野鸡,还是裴二握着李禅秀的手射的。自然,名义上,是裴二说要教李禅秀射箭。

李禅秀前十八年和父亲一起被圈禁在太子府北院,现实中,他自然没射过箭。但就像他会骑马、会缝合伤口一样,因梦中的他后来会,现在的他也莫名就会了。

不过“沈秀”是位常年卧病的闺秀,他借用这个身份,会骑马便罢了,会射箭……恐会暴露太多。

所以他假装不会,于是便被裴二从身后环住,握着手,手把手地教。

梦中李禅秀会射箭,纯粹是生存需要,在危险的境况下用得多了,自然就会了。但被裴二握着手,手把手教时,他有些不知,是不是别人教射箭时都这样。

不过裴二失忆了,或许对方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样教比较方便。

只是靠得太近,李禅秀还是有些不自在,射中一只野鸡后,便不再射了。

即便如此,两人依旧收获颇丰。

回到小院,裴二便去厨房烧水,黑眸遮不住喜悦,打算先给野鸡烫毛。

李禅秀也要进去帮忙,裴二却说不用,让他先去休息。

正好李禅秀今天在山上又割了些桑树的根皮,打算再制些桑皮线,闻言也不强求,转身先回屋忙了。

裴二烧好热水,便将两只野鸡拎到院子里,先将脖颈处的毛拔了,接着用刀放血,再用热水烫毛。

等处理干净,他便在院子里挥刀,将处理好的野鸡剁成块。

那只金雕在他们回来后,也被放出来溜达,这会儿正在裴二身后转悠。

裴二没管它,眼中只有面前的野鸡,心里思量:两只鸡,不好都炖了。

想了想,他将其中一只鸡的鸡胸处嫩肉切下来。

潜意识告诉他,这部分肉是野鸡身上最好的,他打算另做一道菜,给李禅秀吃。

金雕看见切下来的肉片,圆眼眨了眨,忽然高昂起头,一副矜傲模样,背对裴二。

过一会儿,见裴二没反应,又转回来,在原地踱了两步。见裴二还没反应,终于不再傲气,主动低下高傲的头,往盆里一啄,便将嫩肉叼走,一口吞下。

裴二很快又切下一块,它便又叼一块,然后裴二一边切,它在旁一边叼。

等裴二切完转头,目光正好撞上叼走最后一块嫩肉的金雕。

金雕“咕噜”一口咽下肉,两只圆眼跟他对上,天生凶厉的眼睛此刻好似带了几分无辜。

裴二僵硬片刻,接着深吸一口气,缓缓低头,看向地上放鸡肉的木盆——

握刀的手忽然用力,手背青筋暴涨。

第25章

房间内,李禅秀正将桑树根皮铺平整,仔细剥下里层柔韧有筋的白皮。

忽然,门外院中传来惨烈雕鸣,接着是翅膀拼命扑腾,打翻碗盆的声音。那雕又接连叫几声,声声凄厉。

出什么事了?

李禅秀抬头,忙放下桑皮,起身疾步出去。

小院内,裴二一手握刀,另一手正捉着那只金雕,周身仿佛弥漫杀气。

那金雕脖颈处的漂亮羽毛已经被拔下几根,这会儿正拼命扑腾翅膀,求生欲极强地挣扎,似乎它随时会被抹脖子放血。

李禅秀微愕,问:“你拔它毛干什么?”

裴二盯着不停扑腾的金雕,目光森森:“割喉,放血。”

李禅秀:“……”

他忙上前将金雕从裴二手中解救出来,道:“我今早看这金雕好似通人性,许是谁家养的,你把它杀了,万一日后雕的主人寻来,咱们可赔不起钱。”

李禅秀梦中后来也有一只这样的金雕,自是不忍心看它被杀。当然,裴二兴许只是说说,吓唬这雕。

这金雕确实也通人性,此时意识到小命可能不保,竟知道躲在李禅秀身后,受伤的翅膀耷拉着,一双鹰眼也不似之前凶猛,好似还有几分委屈。

裴二却毫不心软,目光仍盯着躲在李禅秀身后的金雕,语气中阴郁不减,咬牙道:“它吃了鸡肉。”

李禅秀闻言困惑,金雕本就吃肉啊。

他低头看一眼地上被打翻的木盆,暗忖:这不是还剩很多?金雕好像也没吃多少。

于是又道:“今日猎到不少猎物,我们一时也吃不完,它要吃就让它吃吧,金雕本就要喂肉。”

裴二:“……”

“它吃的是我特意切下的野鸡胸脯肉。”裴二神情郁郁,语气好似带了几分强调意味。

李禅秀心中好笑,觉得这人平日稳重寡言,看着冷冰冰的,偶尔却又有些幼稚,竟跟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雕计较。

那金雕好似也知道谁才能护住它,这会儿一个劲儿往李禅秀身后躲,死活不出来,毫无前日刚被抓到时的高傲与凶猛。

李禅秀无奈,又对裴二道:“只是几块肉,吃就吃了吧。你若是喜欢野鸡肉,等明日我们再到山里去猎一些。”

裴二自然不是自己想吃野鸡肉,实在是这金雕太过可恶,专挑好的吃,那是他特意给沈姑娘准备的。

不过听李禅秀说明日再去山里打,心中不由微动。到时不就又可以和沈姑娘共乘一匹马,再手把手教对方射箭了?

这么一想,再看向那只金雕,也顺眼了许多。

金雕被这一通吓唬,却有些躲着裴二了。确切说,像三两岁的孩童在闹脾气似的。

下午吃饭时,裴二扔肉给它,它竟一块也不吃,只吃李禅秀喂的。

裴二:“……”谁家养的雕?祖宗似的。

竟想吃就吃,想不吃就不吃,谁惯的?扔在地上的肉不浪费?

他一双黑眸冷冷扫向金雕。

那雕上一刻还倔强,下一刻忽然有些怂,低头把裴二扔的肉也啄了,就是一双锐利圆眼好似有些委屈。

裴二淡淡收回视线,这不是很听话?看来金雕也没那么难训。

李禅秀轻笑:“这雕果然通人性。”

“但前主人的驯养水平不行。”裴二吃一口饼,闷声说。

李禅秀惊讶:“何以见得?”

裴二:“……”还用问?这雕被惯得像个祖宗,不知是哪个纨绔养的.

吃过饭,李禅秀回了趟军营,把放在药房的旧被褥拿到小院,晚上两人再睡觉,就不必挤一个被窝了。

裴二抿了抿唇,黑眸微闪,神情明显失落。

到了吹灯睡觉时,两人虽和昨夜一样,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各自睡各自的被窝。

李禅秀身上盖一条软和新被,上面又压一条有些发硬的旧被。冷,自然不像昨夜那样冷,但他常年手脚发凉,屋里又没有炭盆,想把被窝焐暖,也不容易。

他默默练起吐纳法,快睡着时,被窝里依旧没有太多暖意,迷迷糊糊间,禁不住想起昨晚那个暖热的被窝和……

不,不能这样想,有些习惯不能养成。

他驱逐出杂念,迫使自己睡着。

裴二躺在另一个被窝,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间,心底也在遗憾。

他只记得把这边的旧被褥都拿去军营,却忘了沈姑娘可以把药房的旧被褥拿过来。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

直到翌日用过朝食,又可以和李禅秀一起上山打猎时,裴二心情才好许多。

只是这样的日子分外短暂,裴二只觉一晃神,三天便已经过去,他该回军营了。李禅秀也需回药房干活。

清晨,裴二给被关在偏屋的金雕喂了些肉条,然后牵着马,踏着被冻得冷硬的泥土,和李禅秀一起往军营走。

到了要分开的路口,裴二脚步愈慢。

李禅秀不知不觉快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回头看他。

裴二倏地抬头,目光隐隐露出期待。

李禅秀像刚想起什么,迟疑对他道:“你骑马来回方便,白天要是有空,记得回去再喂一次金雕。”

裴二顿时失望,原来是为金雕的事叮嘱他。

他闷闷“嗯”了一声,和李禅秀一起又走几步,才不得不分开。

方走没两步,李禅秀忽然又喊住他。

裴二牵着马回头,身影在晨光中清瘦修长。

李禅秀朝他笑了笑,说出了这一路他心底一直隐秘期待,想听的鼓励:“你今天要去校场训练了吧?记得好好表现,以后定会越来越受重用。”

裴二目光变亮,不觉弯了唇,朝他点点头。

李禅秀再次和他道别,也踏着晨光走向药房。

进了帐,他与胡郎中寒暄几句,又给旁边的胡圆儿塞几粒糖,才去药柜上整理药材。

忙完这些,又去伤兵营给伤兵们检查伤势恢复情况。许是因为他现在成了亲,夫君又是大家都认识的裴二,一些伤兵忽然不好意思再让他看伤。

等忙完,已经是下午,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半。

一切好像都和成亲前没什么区别,除了到伤兵营时,在那个熟悉的角落,再看不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裴二在校场训练得如何。

回到药方,在药柜拨着算盘时,李禅秀下意识想。

想完一怔,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是有些过于关注裴二了?只是半天没见而已,他们又是假成亲,并非夫妻。何况成亲也只是为了应对婚配令,难道还真把裴二当……

但转念,又觉这么想也不对。裴二帮了他如此大的忙,便是朋友,自己也该关心对方,这没什么错。怎能因他们假成亲,就刻意避讳?

这样岂非凉薄,对不住人家的帮助?

李禅秀一边拨算盘,一边按暗暗摇头。

刚把柜上的账算好,胡圆儿回来了。

小孩儿看见他,忙小跑过来,口中还含着糖,含含糊糊说:“沈姐姐,裴姐夫中午来找过你。”

李禅秀闻言一愣:“裴二来过?”

“嗯。”胡圆儿点头,声音含混,“我的糖还是他给的。”

李禅秀失笑,的确,他上午给了胡圆儿三粒糖,当时就被他都吃了,这会儿口中却又有糖……

“糖不可多吃,吃多了会坏牙。”他提醒。

胡圆儿瞪圆了眼,接着犹豫:“那、那我把剩下的几颗给阿云妹妹。”

他说的是徐阿婶的女儿,小阿云。

上次李禅秀寒毒二次发作,徐阿婶来照顾时,小阿云也跟来了,她比胡圆儿小两岁,两个小孩认识后,倒是能玩到一处去。

不过……

李禅秀又摇头:“小阿云那我也给过糖了,你留着自己吃吧,每日少吃点也无妨。”

接着又问:“裴二来,可有说是什么事?”

胡圆儿摇头,表示不知:“他听说你不在,就走了,我以为他去伤兵营找你了。”

李禅秀蹙眉,裴二没去伤兵营,不过也可能并非有急事?

晚上,李禅秀回小院住,裴二却要住在军营,不能每日都回。

第二天,李禅秀特意错开时间,中午没去伤兵营。

但裴二也没来,他直到下午才来。李禅秀猜他可能是因为昨天中午没遇见自己,今天特意改了时段来,倒是跟自己想一处去了。

不过裴二来得依旧不巧,李禅秀正给一个伤兵缝合头上伤口。因为不是严重伤,不必去伤兵营住,对方就直接来药房了。

李禅秀帮对方清理、缝合,又包扎好后,最后叮嘱几句饮食需注意什么。

营中药材有限,对这种小伤,一般不开药,除非士兵自己花钱买。

裴二一直站在旁边,修长身影斜靠着柜台,落拓俊逸,目光静静注视李禅秀的侧脸。

直到那名伤兵走了,李禅秀才抬起头,看向他笑问:“有什么事?”

裴二骤然回神,忙站直,轻咳说:“我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