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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71章第七十一章

◎登基第六十三天◎

只是,梦中的细节已经很模糊了。

几个同样做梦的人都互相暗示过,确定对方也不再记得梦中的细节,只能记得几个大事件。

所以,他们都以为陛下身边的“少年将军”是肖晓——虽然对方看起来比陛下大一些,但是梦的重点是陛下,其他人有点误差也未可知。

可听到这少年的话,再对比其中的体型,似乎、似乎……

这人才是陛下身边的那人。

只是,为什么会有人提前得知了他的身份?甚至带去戎狄?

难不成有戎狄人也做了同样的梦?所以提前将心腹大患解决?可是也没必要将人带去戎狄啊!说难听些,若是直接换个地方,将他杀了,谁也不会清楚。

其中有太多疑点。

“带你去的人是戎狄?他们是从哪里越过防线的?”兵部尚书连忙追问。

少年摇头,将脸上的泪水抹去,脏污少了一些,也露出那张看起来分外熟悉的脸:“不是戎狄,是盛朝人。”

明慕简直大怒:“好坏的拐子!”

“等等,陛下,这不一定是拐子。”兵部尚书直觉这其中有更深、更值得挖掘之事,情急之下,居然将明慕的真实身份吐出口。

一时之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他简直想叫这少年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居然有盛朝人,在做了梦之后,去投靠戎狄!

那些戎狄在盛朝土地上烧杀抢掠,居然、居然……

这件事简直比其他的事情更值得暴怒!

怪不得今年戎狄入侵如此诡异,怪不得第一封议和信内,大言不惭地说了解他们所有人……原来是这个了解法!

其心可诛!

“怎么不是拐卖的问题,现在的人口买卖这么严重,还编个故事,拐卖到戎狄去了。”

明慕立刻开始回想现在人口市场的种种情况。

贩卖人口屡禁不止,前朝也时常有拐卖人口的事件发生,只是一直没有很好的解决方式——因为买人回去做奴婢,是允许的。

在《红楼梦》中,就有这样的桥段,甄英莲在看花灯时被人拐走,后来卖去做奴婢。当然,买人的都会问这孩子的来历,但人牙子只顺嘴说是穷苦人家养不活,卖给他的,谁也找不出这话的漏洞。

在买方市场杜绝不了的情况下,想要根治卖方市场,简直做梦。

很多惨剧就此发生,甚至在现代也无法很好地根治,每年的宝贝回家栏目看得人尸体硬硬的,恨不得将那些拐子全都死.刑。

如今黄册重修,起码在人口方面清晰许多,但不能买卖一个,就去看一次黄册——这玩意保存还挺麻烦的。

如果放置分册,也容易篡改。

要不要学学前朝?禁止人口买卖,直接一刀切,想要奴仆都是雇佣关系,而不是从属关系?

他抽出纸笔,简单写了自己的思路,预备和其他事情一起发去朝廷。

兵部尚书憋着,等陛下忙完,才开口道:“陛下,臣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这位……”

“嗯嗯,你问。”明慕以为对方也是如自己一般,对拐卖深恶痛绝。

于是兵部尚书问道:“那人是如何说的?是不是说,他可知未来?”

少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向之前,帮了他的小少爷。

本以为这人是那些官员家里的孩子,来北疆游历,还有闲心在军营附近游逛。

可居然是皇帝陛下。

那是戏文里面才会出现的角色,高高在上,普通百姓连他脚下的尘埃都算不上。

他心中忽然升起胆怯和庆幸,胆怯自己之前的冒犯之心,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对陛下下手。如果他敢伤到陛下一丝一毫……面对的便不是这样温和的场面,直接血溅当场都有可能。

或者,连他的家人全都被找出来斩首。

还好没动手。

“小人记不清了。”他学着记忆中村民对县令的自称,战战兢兢地开口,“小人只知道,他仿佛知道不少东西,有一种、奇怪的火器。”

少年拼尽全力回忆着。

他不是一开始就被关起来的。

那人向他展示了自己的“预知”,还特意拿出那种怪异的火器,想要让他屈服,顺利为戎狄干活。

但是想想也知道,若是为戎狄效力,以后定然会打到盛朝,到那时,他的亲人该怎么办?

后来发生的事,只能从是不是过来发泄的那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

少年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听完全程的明慕:“……?”

他们不是在讨论拐卖案吗,怎么还“可知未来”了。

如果真知道未来,谁愿意趟这个浑水啊,直接找个地方吊死,看能不能去几百年后。

封建时代哪有出路?

要是只知道几十年后的未来,那也不对啊,有他引导,总不能比现在更差吧?至于跑到戎狄那边投靠?

明慕拒绝相信自己干得还不如先帝,狐疑地看向兵部尚书:“那个骗子信口胡诌的话,你信了?”

“陛下息怒,臣、臣……”

兵部尚书急得满头大汗,话都快说不好。

这叫他怎么解释其中的深意?

思来想去,总算找了个借口,他低声道:“臣是顺着这少年的话说,让他透露更多。”

听起来很奇怪,感觉是临时找的借口。

明慕哼了一声:“最好如此,军中不许封建迷信。”

兵部尚书擦了擦汗。

现在他可算理清目前的情况了。

有人也做了梦,且梦境内容清晰,没有投靠陛下,而是去了戎狄,投靠单于。甚至那火器,也是梦中陛下的手笔,被这人拿去给戎狄献宝。

甚至,原先应该在陛下手下,大放异彩的将领,也被那人诱骗,一起带去了戎狄,历经千辛万苦才跑出来。

他陡然来了精神,道:“陛下,咱们找到能领队的人了!”

话音刚落,身边打探消息的士兵急匆匆回来,道:“回禀陛下,各位大人,宁远县之下,的确有一处郑家村,那人是村中人,随卑职前来,愿意辨认。”

“让他过来吧。”

明慕点了点头,又看向身边的臣子,道:“谁领队?”

兵部尚书指向浑身脏污,还散发着难闻气味的少年:“正是此人!”

明慕看看他,又看看对方,不可思议道:“你确定??”

不是,这和周扒皮有什么区别!

他委婉地说:“近日是不是军情紧张?”

就差没明说你是不是忙昏头了。

“陛下,不是……”

兵部尚书简直一个头两个大,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百口莫辩。

他到底该如何解释,那些来自未来的梦中,就有这少年的身影?

虽然没有曾经汉时的冠军侯那样,但也是不可多得的优秀人才,陛下之前的决定,简直是为这人量身定做。

若是错过了,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遇到下一个!

不得不说,那人做得唯一一件好事,可能就是将这少年机缘巧合地重新来到陛下麾下,不然,此次可能真的无缘得见。

进来的士兵和少年简单聊了几句,确定这人的来处,便道:“陛下,他的确是卑职的同乡,自小在盛朝长大。”

明慕点了点头:“既然是盛朝的子民,又是被人拐卖到边疆,先带他去洗漱休息,不必再拿事情烦扰。”

士兵们均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搀扶那少年,还顺手牵着对方身侧的小羊。

这次他们的态度温柔许多。

少年在出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救他回来的陛下正一脸头痛,像是为了什么事情烦扰。

他收回目光,狂乱的心跳终于平缓,甚至凭空涌上一股困意。

他太累了。

——

明慕头疼地继续和臣子争辩。

“话不是这么说的。”明慕不知道要怎么和臣子说明情况,怎么这人偏偏如此执着,觉得一个刚捡回来的少年拥有不俗的军事才能,能够作为奔袭的领队?

“他从小务农,被人拐卖,如今死里逃生地跑回来,你还叫他去草原?”

明慕都觉得,他可能连马都不会骑。

“我觉得有点异想天开了。”

“陛下,请听臣一言,他一定、一定能胜任领队一职。”兵部尚书简直发愁,不知道用什么话才能说法陛下,“至于其他的,尽可以在几日内学好。您看,他不是独自从戎狄那边跑回来了?”

“所以你的办法才异想天开啊。”

明慕都快和他吵起来了:“他需要休息,戎狄关着他,难道会给什么好东西吃吗?一会还得让大夫给他看看,说不定要调理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你却让他继续深入草原?”

简直离谱。

兵部尚书哑然。

的确。

若是这么做,说不定会叫那少年死在草原里。

到时候,盛朝未来便要少一员猛将。

“陛下有理……”他有些无言地叹气,心道,好不容易看到出路,却又一次被堵上。

这……

难不成,这场战役还得拖延吗?

“总之,我们先派兵截断他们的火器补给。”明慕简单道,“既然做不到一劳永逸,就先将他们困死。”

话是这么说。

但耗费的人力物力,和之前,便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了,需要翻倍投入。

而这些投入,原本是不必的。

忙碌久了,他居然也如户部尚书一般,斤斤计较起来。

“你先忙吧。”明慕起身,算是结束了这场不伦不类的讯问。

另一边,同乡战士带着郑小羊去了大夫们的营帐。

“请问可有空闲的大夫,来看看这孩子。”

营帐里面有些热,到处是大蒜味道,混着草药的苦味,简直难以言喻。

郑小羊差点吐出来。

可是看别人,仿佛对里面的气味已经习惯了,半点异色都没有。

“怎么?”有个大夫走过来,对郑小羊身上的脏污视而不见,熟练地把脉。

观察脉象之后,微微皱眉,他道:“这孩子饿了多久?”

“不知道,今天才救回来,陛下说是被人拐去戎狄的,吃了不少苦。”

大夫叹了一口气:“好,先让他在这里呆几天,我给他调理一下。”

士兵嗯了一声,又牵出一只小羊:“这只羊和他熟悉,看不见会着急,大夫也帮忙看管一下。”

大夫:“……行。”

虽然很奇怪,但是郑小羊就暂时在军营中休息了。

这里和他想象的样子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每日清晨,都能听到喊杀之声。

少年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身侧的小羊也洗得干干净净,绒毛细腻柔软。

他揉了揉眼睛,只觉得从来没有想如今这么好过,每天都有东西吃,也不用为活下去提心吊胆。

只是每天都要喝很苦的药。

“大夫,陛下、陛下怎么在这?”

某一天,他和军营里的人熟悉了一点,忍不住开口询问:“我记得,陛下仿佛不是这么年轻。”

“哦,你是说先帝啊,他已经死了。”大夫熟练地打磨着两枚水晶镜片,陛下说,如果操作得当,能用这些镜片看到那些肉眼见不到的虫子。

虽然他从没成功过,但是没人会怀疑陛下的话。

一开始,所有人都不赞同陛下的此次出行,总是惦记陛下的安全,觉得陛下不适合前线。

理应让皇后殿下带着人来。

可是……真到了,却发现也没有那么不适合。

最直观的改变,自从陛下来了之后,整个军营的风貌都为之一变,不论想做什么事,都顺畅许多。

倘若是别人,或许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效果。

“先帝?这位是……”少年怎么想,也不记得先帝有皇子,还是成年皇子。

“那是先帝的幼弟,世宗的幼子,也是康王。”

这些事情并不是隐秘,少年要不是被带去了戎狄,也会知道这些事的。

说着,大夫还对郑小羊笑了一下:“说起来也巧,陛下自小在西宁府长大。”

郑小羊啊了一声。

他的确听说过,有一个极会做生意的人,身份特殊,在蒙城那里混得不错。

远方的兄长带来这个消息后,他心里就一直存着一个念头:要去投奔他。

他能吃能干,只要给一口吃的就行,若是能再有给家里的粮食,就更好了。

西宁府的几个县普遍贫穷,找不到好工,所以他才会被三言两语骗走。

“原来是西宁府……”

他似乎闷闷不乐,不大高兴地说,“去年秋收晚,不然我早点出门,就能找到陛下了。”

若是之前投奔了陛下,家里人的口粮不愁,他也能有钱念书,再长大一点,就去参军。

听说士兵的钱不少,两个月能有一两银子。

他们土里刨食,又不认得字的农人,一年下来也没有这么多钱。

“你之前便想投奔?”大夫还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说法,有些新鲜,甚至指了一条明路,“现在也不迟,陛下正在为一件事发愁,假若你能解决,岂不是封官进爵了?”

这句话明眼人都能听出是开玩笑的。

但郑小羊却当了真,问道:“是什么事?”

大夫:“你真想去?”

他有些惊讶,诶呀一声:“早知道我不提了。”

几日相处下来,他是知道这孩子有点轴的。

但是轴成这个样子,确实有点惊讶了。

少年点点头:“我可以的。”

他一定可以。

不仅是为了完成以前的心愿,还有作为冒犯的补偿以及想要投靠陛下的决心。

他都是可以的。

——

一封装载着信件的木盒又一次从北疆送去了燕都。

燕都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开一场小朝会。

小朝会上的官员们满脸灰黑,似乎已经被压榨得不成人形,但是偏偏,坐在上首的皇后殿下格外神采奕奕。

苍天,一群老臣要如何与年轻的皇后殿下相比?

可每一桩事情,都极为重要,容不得一丝半点的马虎。

没办法,只能继续打起精神工作,唯一掉在面前的,就只有陛下回来之后,可能给出的奖赏。

信函送上之后,分成了三份,有给太傅和小郡主的,有给皇后殿下的,最后一份,是给朝中臣子的。

皇后的信函中,除却第一张是眷恋的诗句,后面便全是正事。

饶是如此,他也将那一张细细叠好,然后收起来,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

后面则是说了拐卖惨案:有人从盛朝带走了一个少年,前往戎狄,那少年费尽千辛万苦,才从戎狄处跑出来。

诸如此类的惨案一定屡见不鲜,国内一定要加强执法力度……

任君澜的关注却与明慕完全不同。

“真是巧合?”他不大相信。

归根究底,出现在小囝身上的巧合未免太多了,显得刻意。

第二封信来自兵部尚书,他的关注点和明慕完全不同,语焉不详地写了一人说自己有预知之能,将一位西宁府的百姓带去戎狄,并且说他有将才。

第二封信倒是引起了小朝会内外的关注。

归根究底,他们不也是有预知之能,并且将陛下带来燕都的吗?

难不成,这人也做了梦?

而私下里的信函语气则更为笃定,就差明说那人也被梦眷顾,但是直接去投靠了戎狄,简直其心可诛!

那位少年,也是梦中跟着陛下的将领,天资极佳,却遭此劫难。只不过思来想去,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人,但凡是前世熟悉的面孔,基本上都在燕都。

就连之前被贬,去当巡按御史的经榕,也回了燕都,一路上的风尘仆仆让他瘦了一圈。

得知内情之后,几位臣子强打起精神,就要纷纷谏言,让皇后殿下严惩那位不知名的盛朝人。

“关于拐卖一事,诸位有什么成算?”

皇后殿下开口,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臣子们:……?

他懒洋洋地抬眼,道:“陛下的要求自然是最主要的。”

至于其他的,不是远在燕都的他们能考虑的事。

任君澜信任小囝,他一定能处理好所有事,正如对方信任他。

——

近些日子,买人都不好买了。

为了保证消息不外传,园林内伺候的下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次。

今年又到了更换的时间,难得人来人往。

人牙子带着一连串的下人过来,有男有女,都是低眉顺眼的,看不出有哪里不好。

老东家坐在上首,他身体不好,这些年都在房间里吃斋打坐,寄希望于神佛,希望能让他活得再久一点。

尽管再怎么虔诚,事情也不会如他所愿,身体几乎迅速地衰败下去。

“他们都是哑奴?”咳嗽了两声,上首的老东家缓缓开口。

“老爷,这是哪里的话,能挑来给您的,自然都是选好的。”人牙子笑了几声,特意下了狠手,去拧身边的奴仆们。

他长大了嘴巴,像是痛极,但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叫声。

“您看看,不好的货,我怎么可能送过来,给老爷挑选呢?”

对方是他的大主顾,每隔三年就要换一批人,花的银子如同流水,只特殊些,要几个哑巴罢了。

虽然三年凑不齐那么多哑巴……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几碗药下去,不哑也哑了。

方沐雨跟在身边,她连名字都不用记,只需要划掉之前的人,在这些人头上按一个一样的名字。

不变的名字,人却在变。

在写的时候,她只觉浑身冰冷。

今年也是她来的第三年……

可是,她的确知道不少事,这些事情,又能和谁说呢?

如果那个死老头子要把她换掉,在临死之前,她一定把死老头捅死。

过来以后,方沐雨再没想着活着离开。

这次的买人之行格外顺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成功“更替”了园林之中的下人。

但是又格外不顺利。

三天之后的晚上,一队官兵前来敲门,为首的居然是苏州的知州大人。

他神色肃然,只道:“听说你这前几日买了不少人?”

半夜被喊起的老东家点了点头,倒是笑了笑:“买几个下人使唤,我年老了,不中用,所以多了些。”

“不是多不多的问题,人牙子已经说了,其中有他从外地拐卖来的,并且都用了哑药,这批人不能作为奴婢买卖使唤。”

老东家:???

他的心情,宛如之前在宣化县被抓的外围晋商,充满了茫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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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第七十二章

◎登基第六十四天◎

这种感受,没有亲身体会过,真的很难用言语表达。

老东头以为弄什么商证已经是极限了,专门让手下人弄了一批假证,结果假证全被抓了。

这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官府的正常执法,以为他们是假证的受害者,还特地问了从哪弄来的假证,想要把制作者全都逮捕。这群人没敢说是顶头老大弄的,老老实实交钱□□。

他不知道,大头的粮食产业遭到了重大打击,几乎一蹶不振,倒卖盐的生意也不大顺利,利润被压缩到极致。官府开的粮店价格稳稳地在那里杵着,要是他们想贸然提升价格,百姓就会调换店铺购买——甚至于他们而言,官府的店铺更值得信任。

以至于,今年报上来的账是最好看的,但赚到的钱却是最少的。

以至于底下的大多数商人心浮气躁。

可真要说朝廷是为了针对他们,才想出了这个方法,又不尽然,人家是针对所有商人。

朝廷乃至陛下的态度已经明确摆出来了:所有商人都得老老实实的,才有钱赚。

若他们想要反抗,诸如置.办.假.证,被一眼认出;偷运粮食,入城时被扣下……

每一次违反规定,都有官差在商证上按下一个红印,若是红印过多,则有衙役以“扰乱市场”为名,把他们全抓走,似乎被流放去了矿场,家产充公。

大家只是想做生意,又不是想造反!

多来几次,大部分人都老实了,不敢再闹出幺蛾子。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商人犹如浮萍,如果背后没有靠山支撑,很容易一蹶不振。

有些小商人倒是看清局势,现在能赚大钱的全都写在了律法之上,老老实实地守着自己的小生意得了。若是不作妖,朝廷也会格外宽容,不看徽州那一片的茶商们,被朝廷统合,弄了专门的茶厂?

不仅扩大了茶园的规模,弄了什么“流水线”生产,一下子产量就高了不少,还对外招人,当地的百姓也能喝口汤。更是听说,那些茶叶要送去西洋人那边,进贡给他们的女王。

反观晋商,他们以“团结、倒卖”发家,后面一条路被堵了大半,只剩前面。

但仅剩的利润要让这么多人瓜分,怎么可能还能保持团结?

老东头对外面的局势一无所知,只对官府人员道:“既然这批人有问题,诸位大人便先将他们带回去。”

他不欲在这种事上纠缠,转而吩咐方沐雨:“先前的人呢?若是还没走的,先叫回来凑合着。”

正欲出门离开的官差听到他的话,又停下了脚步:“如今不许人口买卖,凡新家中重新聘请或者新来的下人,均要签订契书。”

这又是哪门子的规定?

老东头简直有点不耐烦了:“几个人罢了,不值当几位大人如此……”

“大人,这些人都是哑奴。”另一个小吏发现这点,赶忙告诉领头的兵役。

那人点点头,抽出佩刀:“请你和我们走一趟。”

老东头:“???”

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各位大人,小人犯了什么罪?”

几番下来,消磨掉他为数不多的耐心,从年轻时,老东头一直说一不二,庞大的晋商在他手上发扬光大,从山西之地来到了江南,在豪强林立的江南狠狠割出了一块肉,甚至朝廷,他也不惧。

年老之后,精力虽不济,但上下商人,还是敬畏着他年轻时的风光,恭恭敬敬地奉承。多年下来,早就决定了他武断专行的风格。

别人说方沐雨不能跟在他身边,他非要留,现在又遇到官差说这么多条条道道,他不想听:“只是几个下人罢了,值得各位大人上纲上线?”

“不必着急,只是招下人时,若存在大面积的身体缺陷,应该细细查问。”

全府下人都是哑奴,人牙子一定用了特殊的手段,同时也说明,这户主家有不对劲之处。

如今陛下不在安全的燕都,而是在遥远的北疆,任何一点异动都不能放过,避免出现任何一点意外。

这些以往平平无奇的“某些人”,在管控之下,显现出与众不同的地方,值得叫人关注。

“若你不愿配合,本官便要采取一些强硬手段。”官兵不卑不亢道,当即就要动手。

老东家眉心一拧,也要叫人,出来与这些官兵对峙。

方沐雨急急忙忙出来调和:“诸位且消消气,容我多说一句。”

她不是哑奴,仿佛还是这位主人家身边的管事,因此,她说的话,倒也能让人听下去。

方沐雨先是低声劝了老东头几句:“如今不在咱们的地盘上,老爷暂且忍忍气,那位小皇帝想一出是一出的,等熬过这阵,咱们再动作不迟。”

她紧紧捏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疼痛唤醒了神志,不露出太多的狂喜之色。

终于、她终于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只要出去,她就能透露其中的情况。

不论是官府还是仪鸾卫,她都能透露一点消息……只要坐在最顶上的那位有收拾晋商的心思。

方沐雨强行忽略朝廷继续包容他们的可能,近乎自欺欺人地想着。

“现在老爷身边的亲信刚走,新人又没培养起来,若是冲突之下,伤到老爷,该怎么办?”

她一字一句,皆是出自内心,仿佛真的为老东头考虑。

就算以往看不起这女孩,老东头心里的不耐也逐渐被平息。

他在这以养老为主,对人也和善,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处合适的地方,也住得久了,心里多了一点感情。

要是得罪了官府,返回原籍,身后的一大家子就得和血蛭一般涌上来,想要从他这个老人手中抠出钱来,也不想想,那些东西都是他花了多长时间积攒的!

去其他的地方,又要重新磨合,他精力不济,难以应付。

唯独需要忌惮的,便是这些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好,小人暂且和诸位大人走一趟。”

老东家拄着拐杖,另一边让方沐雨扶着,跟着一队官差去了衙门。

衙门里面的人还不少。

见此情形,他放了心,甚至有闲心找个空闲的地方休息。

前面的人被一个个喊过去,再一个个离开。

方沐雨在前面打听了半天消息,过来说:“老爷,只是简单的谈话,不算什么。”

“哼,这些人,一天天的乱抓人。”老东头不屑地哼了一声,立刻来了劲,腰板都挺直了一些。

轮到他时,被带去一个小屋子内,周围的烛火极为晃眼。

那官差手上正记录什么,问道:“你的籍贯是何处,为何在这?”

这问题似乎与别人不一样?

老东头随意胡诌了一个身份:“湖南怀源县。”

“若是乱说罪加一等。”官差严肃着声音,道,“上次黄册,去往你那边记录,籍贯分明是山西,办理了暂居证,怎么这次变成湖南了?”

老东头心里一惊。

之前的确有人来问过,还是多方佐证,不回答都不行。

在刺目的烛光下,官差的面庞隐在暗处,仿佛阎罗殿下的判官。

他茫然地回答着对方的问题,几乎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结束后,直接被带去了牢房,大锁头一关。

“你们疯了!”

老东头扑到牢门上,几乎不敢相信,怎么来的人那么多,只有自己被投入了大牢。

因为事发突然,他连一个手下都没通知,可以说,除了方沐雨,没人知道他被关起来了。

“你身上有很大的疑点,我们暂时不能让你离开,等查明之后,会还你清白。”带他来的官差如是说,还带来了方沐雨,“你若是有话,可与家人说。”

方沐雨脸色发白,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所幸牢房昏暗,看不清她的异动:“老爷?”

“你、快、去、找、人——”

老东头一句一顿,几乎每一句话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他多少年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如今、如今一群废物官差,也敢这么对他了!

他是愿意配合这群人走一走过场,其中,可一点都不包括现在这副场面!

老东头几乎怒不可遏,念了几个名字:“你快去!”

“是、是……”方沐雨立刻应下,身后的官差发出催促的声音。

她提起裙子,匆匆从地牢中跑出去,见到外面的月色,竟有种如见天日的轻松——

出来了!

她从那个地方出来了!

现在老东头被关起来,是她能够出去传信的最好时间。

但这个信……到底应该传给谁?

知府可以信任吗?还是应该去找仪鸾卫?

自由分明在咫尺之间,方沐雨却犹豫了。

——

官府的“银行”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

只是格外低调,悄悄地开在某些地方的角落,并不算显眼。

直到新一期的公告发出,百姓们才发现了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进去后,除却常规钱庄的高高窗口,前面还开设了一片地方,放着长椅、长几等物。

有人壮着胆子进去,问:“你们是官府办的?”

出乎意料的,这里不像别的官衙那般高高在上,对百姓不假辞色。穿着统一制服的人走出来,脸上的笑容温和,不知不觉就拉近了距离:“是,这是陛下特地下令开办的,”

她将进来询问的人引到长椅上坐下,立刻有人端来茶水等物,提高声音,让外面围观的百姓也能听到:“本处钱庄与其他钱庄没什么区别,只一点,陛下说,若是在官府储蓄,且三年不取出,等到三年后,会给一笔利息。”

女孩眨了眨眼:“若是存更久,五年甚至十年,利息会更多。”

明慕自信能在三年内看到回头钱,所以承诺的时候完全不虚。

这点倒是和外面的钱庄格外不同了!

如今的储蓄,都是将一笔钱放在安全的地方,不让别人拿走,可完全没想到,这点钱还能生钱!

存时间长又有什么关系?咬咬牙三年就过去了。

即便有如此的诱惑,还有人专门帮他们计算利息,但第一天,将钱财从别处取出,存入官府银行的人还是很少。

这点大家都有所预料,并不慌张。

钱财是一辈子的积蓄,能果断的人不多,大家都斟酌才是正常。

有了国有银行,就有了发布纸币的基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本朝还没有试过纸币发放,官府的信用还没有完全崩塌,百姓相对能接受一点。

当然,具体如何还要细细斟酌,不能一蹴而就,给后世留下一个引而不发的暴雷。

有人回去之后,晚上左思右想,直到被夫人用力拍了,才停下动作:“晚上不睡觉,你在干嘛?”

他简单说了今天的情况,有些拿不准主意:“咱们要不要将存在‘日升昌’那里的票号拿出来?”

日升昌是晋商们开办的票号系统,也是储蓄之用。

“那当然了,那晋商一看就不靠谱,我一直提心吊胆的,害怕他们将钱拿走挪作他用,回头说给不了我们。”

提起这个,夫人就满腹怨气,用力拍打着丈夫,“先前和你说过,不要随便给他们钱,你非不听。”

“那我有什么办法?只有他们那能存,全国各地都能去取用。”他不由得苦笑。

甚至,之前的官府若是弄了“银行”,他也不会将钱财存在那。原因无他,官府比晋商更不靠谱。

可如今,有了新帝。

“依我之见,陛下如今年轻着,起码五十、不,三十年之内,都不必担心钱财是否有损。”夫人仔细跟他盘算,“你且看陛下登基以来的一系列举措,无疑是奔着明君去的。”

“先帝刚登基时,也是明君。”

“你傻蛋!不能看他说什么,还得看做了什么,先帝,哼。”夫人像是很看不起似的,“总之,你尽快把咱们家的钱取出来,送去官府那边存着。陛下还能害你不成?”

“银行”在最初几天的人迹寥落之后,立刻引来了第一个高峰。

许多家中略有薄产的百姓,都将储存在日升昌票号中的钱财取出,转而存去了官府银行。

类似的场景,在几个试点的地方都有出现。

甚至有其他地方的百姓听说,特意千里迢迢地赶来,专门将钱取出,转而存入官府。

一次性多了这么多存款,还都是常年存款,原先的工作人员忙得手忙脚乱,每天关门后才有片刻喘息。

与之相对的,“日升昌”票号每天的存银都在减少,以至于后来,居然拿不出银两了。

“诸位先等等,银两还在外地,过几日才能运来,到时候一定给你们取钱。”

为了维持“日升昌”的信用,尽管心中不耐,但掌柜还得陪着笑,不住地承诺:“你们放心,该有的钱都会有,咱们开了十多年,大家先前信任我们,才会放心叫钱存在咱们着,难道我们会毁了十多年的信誉?”

又万般保证下来,才暂时安抚了激动了情绪,顺利关上门。

有伙计不安地看向掌柜。这些日子,老东家被关起来了,没有他的印信,谁都不能提出那笔钱。

况且,也只有老东家知道钱放在哪了,他们之前提出的,都是原先储备的流动资金,打算买粮食的。

掌柜的叹气:“咱们先关门,先去老东家那边。”

伙计听出掌柜的言下之意,诧异道:“咱么……就这么跑了?”

外面还有不少人等着呢!

“不跑怎么办,这钱谁能拿出来?”掌柜瞪他一眼,手脚利落地收拾行李,预备当夜就离开。

几日后,来拿钱的百姓见“日升昌”票号迟迟不开门,心生疑惑,叫人砸开了大门,才发现里面早就空空荡荡。

别说银两了,连人都走了!

有人道:“前些天看到他们出城,说是拿钱去了,怎么全走了!”

顿时哗然。

——

“对对对,就是这种……有点差距,但是很接近了。”

明慕第一千零三次感慨劳动人民的智慧。

他手上是一截只有大致形状的钢铁,极为坚硬,只简单挥舞,就能在石头上砸出大坑,比专门的兵器坚硬不少。

虽然和记忆中的高碳钢还有差异,但是已经很不错了,起码在这个时代是独一份!

“陛下所说的……无缝钢管,小人也有了眉目。”匠人毕恭毕敬地回答。

明慕慢慢地睁大眼睛:“好!赏!统统赏!”

有了无缝钢管,他想要的燧发枪还会远吗?

有了燧发枪和刺刀,完成武器的第一次迭代:简单想象一下,对面还在用麻烦的火绳枪和长矛,自己这边就已经用燧发枪了,火力压制密度是对方的两倍以上……

火力不足恐惧症·明慕狂喜!

有了这样的武器,想要彻底驱逐戎狄,远征欧洲,又有什么困难?

不过地盘不能无限制地扩大,毕竟现实不是游戏,不是那种打下一块地,放上属性值满的臣子,就能自动爆金币,每年自动增长忠诚值和向心度……

说到底,还是运输和生产力局限的缘故——地方太大,管不过来也是一个问题。

在少数民族聚集的西南区域,实际上不是朝廷的人实际管控,而是在地方选择土司,用以管束,朝廷负责收税和帮扶。

但是他可以把周围清空,方便以后的版图扩展!

明慕摩肩擦踵,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展身手,但险险按捺住,问道:“现在能批量生产吗?”

“这……实不相瞒,小人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出了这节。”匠人皱了皱眉,心道陛下的做法真心不错。

让他们记住每个环节的步骤,记录,并在每一次的基础上进行技术微挑。

以往他们都不愿意将自己的秘诀告知于人,都藏着掖着,但是这次,几个领头的匠人纷纷拿出自己的记录,众人共通商讨,只为了能够弄出陛下想要的效果。

陛下可是说了,若是能达到他的要求,往后子孙可自由科举,不必再继续干这个差事。若个人表现突出,还有金银奖励。

不得不说,众人拾柴火焰高,没了互相竞争,几位有名的匠人反而能互相商讨,最后得出这点与现在完全不同的“钢”。

其中的数据也好好地记录下来,只是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做出同样的东西。

若是做不出来,辜负了陛下的期待可怎么办?

“没关系,能弄出第一次就能弄出第二次。”

尽管知道自己手上的是独一份,明慕还是忍不住高兴。

他宝贝似的摩挲着手上的东西,随后认认真真地开口:“还有,凡是出厂的,一定要检查质量,不能让残次品流出。这些东西都是供应给前线的士兵,不能出一点错。”

现在都算是手工艺品,品控完全看个人手艺情况,简直太不稳定了。

说起来,这种手工业家庭作坊类型一直持续到近代,才有了专业的工业工厂。弊端很明显,品控无法保证,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但……优点也有。

在封建时代,人力是不算成本的。

机器需要维护调控,而人可以用完就丢。所以在清末时,国外在国内倾销的商品,往往会被反倾销回去——他们所用的机器织布,质量和产量赶不上沿海的人工织布。

分明吹着习习的凉风,明慕却背后一冷。

人是钱、是资源、是永不停歇的牲口,唯独不是“人”。

“总之,你们注意倒班,不要一天到晚都在火炉边呆着,这个进度已经很好了。”明慕忍不住又说,他挺害怕这些人要研究不要命的。

手工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

想要再次精进,已经不是单纯手工能做到的事,必须有理论指导和工业基础。其实火炮也有很多地方让人不满,比如同样在使用多次后容易炸膛,铁的气密性不好等等……只是现在不好改进。

不知道他有生之年,能看到武器全方面迭代的那一天吗?

明慕心中不免期待。

简单聊过之后,明慕不打扰他们工作,拿着样品转身去找兵部尚书,不知道这份能不能让他们惊喜?

自从知道陛下常常往这边跑之后,许多人都暗自不满。

只是出去没走几步,便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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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种田也能发展黑科技?!》

天降馅饼,砸中了游和歌——远房亲戚留下了超大型农场遗产,而自己是唯一继承人。

乘坐飞船前往星际星球后,却发现农场负债累累,即将拍卖。

账面上的钱只有一百万,租赁农业机器人的钱都不够,更别说使用时令播种仪、强化营养液……

农场负责人愁眉苦脸。

游和歌一脸茫然:不是,你们不用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

——

星网出现了一个新视频,内容简单,却获得了极高的播放量:

视频里的人开着相同的机器,在广袤的农场上开垦、播种,最后新芽如同星火,将整片星球覆盖成绿色。

当作物成熟,又有人驾驶着奇怪的机器,将农作物全部收割,只在地面上留下明显的长痕……

与农业机器人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却让人耳目一新。

高赞评论:明明只是一个种田视频,为什么让我这么舒适?

华国出现了一批新科技。

只需光能便能永不停歇的探查型机器人、陡然进化的人工智能技术……

层出不穷的新发明让人瞠目结舌。

国内网民:……厉害了我的国!

国外机构:阴谋!这一定是阴谋!

作为两边沟通桥梁的游和歌:深藏功与名。

——

一次意外,让星际上将发现游和歌两边搬运的事情。

雨夜中,他独自在家中焦灼地等待审判。

开门后,却见到一个被淋湿的、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对方沉沉的阴影笼罩下来,伸出手:好久不见。

我素未谋面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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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第七十三章

◎登基第六十五天◎

“我记得你,你是叫郑小羊的。”

明慕看到来人时,的确有些诧异。

按理来说,这孩子应该在军营中休息才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荒郊野岭之处?

再有,按照他之前的预想,军工厂应该在较为隐秘的地方,如今是不是太显眼了?叫一个孩子轻轻松松找来了。

明慕陷入了思索。

他时不时发呆这件事,周围近侍都已经习惯了,阚英更是不会去打扰他,只想着中午要备什么午膳。

陛下近日思虑过重,得好好补一补。

只是爱吃的又不多……

唯有见到皇后殿下的信时,心情能稍微开阔一些,吃一些东西,不叫人烦忧。

皇后殿下的信倒是按时过来,可陛下也不都是第一时间拆看的,前些日子忙,积攒了一堆都没回。

郑小羊不知道明慕的习惯,如今还眼巴巴地等着,直至明慕回神,才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陛下,小子听说,您心中有忧愁之事?”

可见这位是真的没念过什么书。

就算是军营中的那些士兵,也不会这么大咧咧地问出口,总得百转千回地找个借口,再旁敲侧击。

明慕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心想这孩子吃的苦够多,如今只等战争结束,让同乡带着他回去,并不愿叫这孩子不安,只当是唠家常一般:“是啊,不过有很多,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一件?”

“还、还有许多?”他有些纳罕。

两人一路聊,一路往外走。

明慕倒也不欲隐瞒自己的行踪,大部分人都能看见他日日往外跑,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向他展示手中的样品:“你瞧,这是近日研发出的东西。”

郑小羊没有系统性地读过书,但陛下之前让人“下乡教导”,他也去听过几次,不必笔纸,也不必书籍,教书的先生会告诉他们一些浅显的知识,不必当个睁眼瞎子。

因此,就算陛下的话中有好几个词听不明白,但具体意思,还是能猜出的。

郑小羊接过那节以后会被军营将领们当成至宝的“样品”,稀奇地挥舞了两下,惊道:“好轻!好结实!”

和家中农具截然不同的手感。

“是呢。”明慕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东西的用途,“我想更换士兵们的武器,就用这种新型材料,只是产量还不确定,目前这是唯一一个成功样品。”

听到这话,郑小羊慌忙将“样品”还给明慕:“这样珍贵的东西,陛下一定要收好。”

“没关系,又不会碎。”

郑小羊比明慕要稍矮一些,说起话淳朴天真,明慕自诩活了两辈子,下意识地将对方当成小孩子看待,归类于明璇那一档,说话时不免带着逗弄的意思,语气促狭:“这就是我目前烦扰的事情,难不成小羊是锻铁大师,能帮忙解决?”

郑小羊赶紧摆手,有些羞窘:“不,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是……”明慕一口气说了三四件,听起来都很复杂。

郑小羊啊了一声。

他知道陛下每日忙碌,却不知道有如此多的烦心事叫他困扰。

一时间,不免生出颓丧之心,心道自己最多只能帮陛下解决一件:“是、是我之前听说,陛下预备叫人深入草原,截断戎狄的退路……”

是有这么一件。

明慕心道,但是因为始终找不到合适的领队,已经放弃了。

目前,只能让深入到草原一百多里的位置,尽量截断戎狄的补给,但不是次次都能成功,还时不时地拼杀一场,输赢对半。

而前线的戎狄,也一反常态地龟缩不出,拿出大炮轰城,也无济于事。

他们似乎铁了心的要当缩头乌龟,固执地守在这里,不愿意动弹。

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的确是有,小羊是想帮忙什么?”

直到此时,明慕的态度还是温和的,并没有对方的冒昧而生出不满:“小羊是认得城中的路,还是有戎狄那边的新消息?”

“我不知道多少……但是,陛下,我能带队去他们制作火器的地方。”

半大的少年直直地盯着陛下,仔细看去,他的瞳孔并不是中原人的棕色或者深黑,而是泛着一点幽蓝。

像一匹狼。

“我认得路,只要是去过的地方,我都认得,就算是没去过的地方,我也能根据特点,揣摩出方向。”

“从我能走路至今,就没出错过。”

“不瞒陛下说,军营里没人知道此处,都只知道一个模糊的方向。先前我在某个方位见过陛下,又根据风中的气息,顺利找到这里。”少年正在向他们的陛下努力介绍自己的优点,拍了拍胸脯:“我不弱的。请陛下放心,我一个人可以打死一头狼。”

那甚至是在三年前,他十三岁的时候,山中常常有野狼群,下山咬死牲畜,他背着箭篓,拿着柴刀,独自上山,将那只领头的狼杀死了。

狼肉不算好吃,但是狼皮还算完整,卖去县中,得了一笔银两。

想到这里,郑小羊不免自豪:“请陛下相信我,我一定可以。”

前两句还知道说句小人,如今早就忘了。

“可是战场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哦?”

明慕不可能因为这孩子的一面之词,直接应下,甚至心中生出荒谬感——

是谁教他这么说的?

为什么?

如今军户是一个让人避之不及的大雷,只要参军,当了士兵,以后世世代代都得出人,简直这辈子都绑定了,正常人愿意让自己的小孩学武才怪,就算想舞刀弄枪,也得乖乖的读书科举,等当官了,私下里随便玩玩倒无所谓。

总之,不能去婺剧,不能当武官,就是不能当兵!

而军户,虽然有朝廷分的田地,但无一不想尽各种方法,试图摆脱这个宿命,之前清理黄册,抓到不少军户将自家的孩子放在别人的名头下,为的就是瞒天过海。

虽说明慕有清理军户的意思,但一时半会也没法动手。和医户、匠户不同,人家就算改了,去科举,也没什么——反正这两者,也不是普通人说干就能干的,以后还是得让大夫、匠人传授给弟子,再一代代地传承下去。

可军户不一样,这是真的能拉了人就走的!谁都不想当被拉走的那一个!

所以,郑小羊突然说这个话,明慕疑心是不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不然,一个半大的少年至于如此?

“小羊,你知道军户和普通户籍的区别吗?”明慕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一遍,“也就是说,如果你参军,加入了这场战役,以后世世代代,都得出兵哦?”

甚至这户人家死绝了,也会找血缘关系最近的,继续充作军户。

太祖的想法是,不至于想要拉人打仗时,拉不出来,所以先挑一批人备着,由国家给他们分田地作为补偿。可是随着时间流逝,文人掌兵,军权旁落,这套方法就不适用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已经流传许久,明明是和周围人一样,却因为户籍的限制不能科举,而是去参军,就算去了,一辈子最多当上百户、副百户,再之上的,普通人很难上去。

于是,军户从最开始的“香饽饽”,变成了如今的“暴雷”。

明慕简单解释了一下普通农户和军户之间的不同,问:“是有别人教你这么说的吗?军中之事,有将领们烦忧……”

“不是的,陛下,这是我的个人所愿。”郑小羊看向明慕,心里充盈着一股柔软的,轻飘飘的情绪。

他本以为,自己提出这样的说法,一定会被一口答应。

可是陛下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陛下担忧他。

这个认知让郑小羊的心里暖洋洋的:“我清楚的,西宁府的人都再清楚不过。”

明慕微愣。

朝廷不会给西宁府调兵,所以一应兵力,都需要西宁府从本府中调去。

边防之兵,是从全盛朝抽调;而西宁府,只能倾一府之力,守住防线。

“我的兄长便是随军出征,我以后也会。”

少年的眸中似乎有着火苗:“陛下,我可以胜任。”

明慕面色凝重,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应下:“等一会,你随我一起去见总督。”

这怎么回事。

要不然直接把人打晕,丢回家吧?

明慕简直头痛,完全不清楚在他研究的这几天,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他分明只想让这少年养好身体,然后再把他送回家,怎么一转就要上战场了?

具体的事宜他也不清楚,本以为搬出军户和其他户籍的不同,能叫人知难而退,没想到人家早就做好准备了!

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半大少年,贸然出头,不就是找死嘛!

他总不能运气那么好,真撞上冠军侯转世吧?

明慕紧赶慢赶地,抓着人带去见大同总督。

所幸,对方此时也在找他。

见到陛下后,总督先行了礼,立刻开口:“臣本欲去找陛下,有一件要紧事……”

她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跟在陛下身后的少年,大喜过望,一把将人拽出来,道:“陛下,臣正是想说这件事,这位郑氏有过人之才,咱们之前的计划,有可以胜任之人了!”

明慕:“你认真的??”

他看了看郑小羊,又看了看大同总督,两张不一样的脸上,却透露出一样的期待神情。

这几日他也没做什么吧?

怎么有种“到乡翻似烂柯人”的奇妙感受……仿佛被时代抛弃。

“可是他才十六岁啊?”明慕还是有些无法接受,“才刚刚满足征兵的年纪,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身后闻讯赶来的兵部尚书听到此话,有些贸然地开口:“陛下此言差矣,先前春秋战国之时,甘罗十二可为相,可见年龄不影响才能。”

那我还说姜子牙七十二岁出山咧,能这么类比?

简直胡说八道。

北疆的大部分士兵都有一定的作战经验,其他地方来此的精锐更是作战丰富,现在不让他们去,而是让一个没有接受过训练的少年承担这样一个具有高危险度的任务……

他有点不能接受。

只是一连两个保证,明慕也不由得犹豫起来……这两位可不是说大话的人啊。

要是对方真的是少年天才,那他不也是埋没了此人?

“你们既然这么说,总得给我个理由。”明慕直白道,看向郑小羊,“或者,我给你一个考验。”

郑小羊立刻来了精神,道:“陛下说,我一定能做到!”

明慕绞尽脑汁,可惜他地理不好,唯一能想到的西北特产就是苦水玫瑰。

那是华夏四大玫瑰品种之一……但是那是甘肃西北啊!和这里隔了十万八千里!再说要等大面积种植也得清朝了!

不过这算是支柱产业之一吧?苦水玫瑰的精油很受欢迎,还有特殊的功效。

现在西方那边的花露、精油一类供不应求,既然喜欢,何必舍近求远,交一大笔钱,买那些东西?发展支柱产业,还能促进当地经济发展。

……等等,又扯远了。

明慕强行把思绪拉回来,让人给他拿来一块原煤:“你看这个。”

郑小羊凑上去,看了一眼,摆弄了一下:“这个是?”

“这是煤炭,是重要的资源。”明慕绞尽脑汁地回忆,他记得呼伦贝尔草原上,有一个出名的露天煤矿,于是拿来舆图,指了一个方向,“从这边走,直接北上,那边有这样的石头。如果你能顺利过去,带来一块给我,我就让你领队。”

这个方向偏于东北,与戎狄的来路并不相接,似乎只有小股的部落。先前这里的部落也想学戎狄一般,来到盛朝侵扰,被狠狠抽了一顿,立刻老实了。

总体来说,还算安全。

“不仅如此,我能直接给你官职。”

明慕摸摸郑小羊的头,笑而不语。

等这一来一回,说不定这边的战争早就结束了。

他当然会封官职,但是那时候,边境会平静几年,足够让这孩子长大,接受训练,最后成为独挡一面的将领。

郑小羊眼睛放光,立刻应下:“好!”

在这里,他有了足够的安全感,甚至在第一天,就有人来帮他写信,寄回家里。

家里也立刻送来了信,几次下来,心中执意回家的惦念有所缓解。

他想报仇!他还想报恩。

等别人带着郑小羊下去挑选马匹以及准备干粮之后,明慕忽地收起和缓的神色,恨不得拿着手上的样品,狠狠敲臣子的脑门:“你们疯啦?他才多大!”

“可是陛下,他、他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分明年岁比陛下大,可是他们都不大敢反驳,悄声回道。

“那也不行。人才要培养,哪有让人上去就莽的?”

明慕还是持反对意见。

这又是战场,又不是儿戏,若是中途出现什么意外,白白丧失了一个将星,那可如何是好?

两人告罪,却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郑小羊看不出陛下的目的,他们却能看出。

陛下的任务要完成,可在这之前,先拐个弯,也没问题吧?

有什么事,他们一力担责。

目前战况焦灼太久,急需一个破局点。

——

不仅是他们,戎狄也想尽快破了如今的局势。

不仅盛朝那边每天都在消耗大量的资源,这边也是。

空城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反而要浪费人手看着。

单于每天都面色不虞,那个吃干饭的废物盛朝人,已经被他关去了地牢——疯疯癫癫,要他出人手去找一个从羊圈里面跑掉的盛朝人。

“连个人都看不好,废物。”单于低骂一声。

手下听到单于的声音,立刻跪下,请罪道:“单于息怒,咱们下一波补给一定能送过来。”

这次不仅是他们部落的人手,还有那些西洋人,带着炮弹重新过来。

单于没有解释,狭窄的眸子看了一圈:“等他们来了,咱们再发起最后一波进攻,你们几个,过来。”

他点了几个人。

被点中的人站起,只听单于道:“那个燕都来的小皇帝,交给你们。”

“本王不信,他们盛朝的天子死了,还有精力和我们耗缠下去。”

也是因为这件事,让他知道那个盛朝人,只是一个沽名钓誉的疯子!

说什么那个小皇帝一定是朝中傀儡,他还信了,草率出兵,想吓一吓那小皇帝,结果呢?

被打回来的是戎狄!

如今一看,除了那种怪异的,名为“石油”的火器,此人毫无用处,甚至提供了不少错误的消息,让他们吃亏!

戎狄对盛朝人可不会有好脸色,能用就用,榨干剩余价值后,那人被理所当然地投入牢狱,成为阶下囚。

没有杀他的唯一原因,是想让盛朝的小皇帝看看,他们盛朝出了什么样的人!

对方可没有少年那么“好”的待遇,甚至食物都要先紧着战士,三天才给一顿饭食,饿不死就行。

“单于,那个小皇帝……在后方,我们若想教训对方,实属不易。”下属斟酌一会,立刻出言相劝,“当务之急是啃下下一座城池,才能换来更多的支持!”

牛羊!粮食!勇士!火炮!

只有他们先证明了,他们是不输先祖的勇士,能够狠狠咬下盛朝的一块肉,自然有无数势力愿意支持,他们一路打到内陆,彻底占领如画的江山。

“若是调遣兵力,便是本末倒置……”

“就让本王咽下这口气?”单于冷哼。

他没有在第一时间下手,现在,那个小皇帝身边保护完全,不算是偷袭的好时机。

可单于咽不下这口气。

说不定那个疯子盛朝人,就是对方特意送来的烟雾弹,就是为了叫他放松警惕,以至于吃了这样大的亏。

年过三十,正是鼎盛之时,却败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帝身上,简直、简直……

“调遣三十骑兵。”单于冷声下了命令。

他既这么说,就代表此事无可转圜。

——

夏日多战。

除却北疆焦灼,沿海也不容乐观,沉重地压在盛朝的财政之上。

“厉将军,该休息了。”

下属走进简陋的帐篷,见将军鬓角生了华发,身体也不如年轻时硬朗,却还是挑着灯,皱着眉,看着手中的宗卷。

他放下宗卷,声音沧桑,甚至低咳了几声,苦笑道:“老了,不中用了。”

“将军何出此言?”手下强忍着难过,压住声音的哽咽,“我见将军,如年轻时一样。”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厉将军摇了摇头,语气却轻松,“自年轻时,我便在这驻扎,如今居然已有二十多年,岁月不饶人。”

“原先以为,若先帝在,我若是离开,以后再也遏制不住倭寇。可如今,我感觉我能告老了。”

他语气轻松,并不如以前,时时沉郁。

自新帝登基以来,朝中巨变,甚至新帝亲手给他送来了下一任的继承者。

那位姓肖的少年,于用兵一道上,的确有过人之处,值得培养。

他手心也有不少人来自西宁府,只略教教,便能上战场,与盛朝其他地方的兵士完全不同。长此下来,厉鸿羽不禁对西宁府产生了莫大的好奇之心——

那边难不成专门出将才?

甚至如今的皇后殿下,也是出自西宁府。

不知又有何等的本事?

手下也同样开怀,只很快,另一个问题涌上心头:“只是咱们每次的军费……”

厉家军想要保持高战力,必不可少的就是军费,以往每年的军费都千难万难,以后或许会宽松。

按照陛下的想法,以后定是要荡平海上的,只是这种花法……

半年扫平北疆和沿海,户部能支撑住吗?

厉鸿羽与经榕熟悉,知道对方如今肯定愁眉苦脸,不由得笑了一声:“毕竟是陛下所愿,经大人就算头疼,也会尽力满足。”

“再者,陛下的动作,你我算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近日的“银行”、“利息”等,哪有存钱还多给人家钱的?

这可真的算是亏本赚吆喝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厉鸿羽正色问道:“海上如何?”

“一切如将军所料,倭寇已经迫不及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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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七十四章

◎登基第六十六天(营养液满8000加更)◎

每逢夏日,倭寇必会扰乱沿海。

沿海比北疆更难防卫,他们神出鬼没,仅仅十几人就能扰乱内陆,令人烦不胜烦。

今年尤甚。

厉鸿羽看向窗外,浓厚的夜色犹如深墨,重重地压在上空,让人窒息。

“朝廷的主要兵力全在北疆,我们暂且支撑一阵。”

如今倭寇似乎知道盛朝内里不足,发疯一般袭击,沿海居民已经全部迁入内陆,他们还想越过防线,深入入侵。

倭寇之中,只有少部分是来自岛上的倭人,更大部分,都是曾经的盛朝人!在曾经养育自己的土地上烧杀抢掠……

只稍微想想,就忍不住心生怒火。

不知何时,才能彻底将这群人绞杀殆尽。

——

晋商的各处票号爆雷。

一夜之间,无数百姓拿了票号,来到官府报官,官衙熙熙攘攘。

“天杀的,我们辛辛苦苦存的钱,全没了!”

“我的钱!预备给孩子念书的钱、成家的钱!”

“大人,你们可不能不管啊……”

哭闹声、谩骂声充斥内外。

若是以往,早就将他们拖出去了。

此时县令从内里走出来,高声安抚道:“诸位莫要担心,官府已经在全力抓捕逃犯,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手中存票一定要保管好,若是存票损毁,很有可能取不出存钱。”

听到他的话,焦躁的百姓们逐渐平静下来,紧紧捏住手中的存单,庆幸自己没有一怒之下撕毁。

见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县令想到上面发下来的邸报,又道:“还有一个方法。皇恩浩荡,陛下说,诸位可以凭借存单,去往官府银行转存。”

“只是转存,年限要从头开始算。”

稍稍熙攘的县衙瞬间鸦雀无声。

县令在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很难相信:“陛下这是预备一力承担?”

这可不是小数目,一笔笔几十两、十几两银子汇聚一处,便是一笔大钱,初步估计,就算是砸进三年的税收,这个窟窿也不一定能填上。

陛下居然真的有这样大的手笔?

君无戏言。

他想了想,又道:“若是想取出钱财的,还请等候,只能说过年之前会将人捉到,将赃款全部回收。若是想去官府钱庄转存,必须存半年期以上。”

这回没有再需要补充的了。

“若是去官府转存,能存三年期吗?”有人怯生生地问。

“这是自然,以半年期为底,上限二十年。”县令解释道。

“咱们存的钱,到时候不会取不出来吧?”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这句话,立刻有不少人附和:“就是……”

大家都觉得他们靠谱,愿意将钱存在他们那里,十几年攒下的名声,不也在一夕之间败个精光吗?

县令知道自己的信用在他们这里不过关,只微微一笑,道:“诸位不信任我,不信任朝廷,难道不信任陛下吗?”

这倒是。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位有能的君主居然会给盛朝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不仅燕都的文官服从,就连地方官员也愿意听从他的命令。

而在一项项的举措之下,生活的好转也是极为明显的。

百姓能够喘息,能够稍微自由、快乐、富裕一点地活着,他们就能忍受诸多不公,继续安稳地待在自己的土地上。

谁都不愿意打破这个良性循环。

“若是不愿意存,自然也可留在手上,只是记住,不能破损,并且半年后才能取款。”

县令又详细地解释一遍。

百姓们互相对视着,捏着手中的存单,选择了一个方向。

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约有三成的百姓选择了官府“银行”的方向。

这种情况在晋商跑路的府城、州城极为常见。

就算暂时没有跑路的“日升昌”票号,也被蜂拥而至的百姓取走了剩下的银两,掌柜的自己也被官府缉拿。

虽不知为何晋商一瞬之间自己分崩离析,但朝廷及时作出了反应,派了专人去稽查,并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一点意外收获。

方沐雨每日都去看老东头,为他说明外面的情况,还得安抚对方的情绪,自己的心中却越来越焦灼。

假若再不做点什么,这人就要出来了。

晋商诞生的时间其实不算长,从头至尾也就几十年,急速发展是在老东头接手之后。

他将原本松散的晋商拧成一团,一切向利益看齐,最终形成了这样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甚至将手伸向戎狄,由老东头亲自联系,最终促成了这项长达五年的交易。

但是,弊端也很明显。

他就算老了,也不愿意放下手上的权力,固执地掌握着一切。

更别说,被他视作一切的钱财。

就算小东头在外面急疯了,恨不得上吊去死,也挽回不了现下突兀的局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缓缓滑落到无力挽回。

能解决这些问题的只有钱。

但是这么多储存的钱,只有老东头能拿出来。

或许那些富庶地方的晋商们能拿出这笔钱,暂时缓解,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拿呢?

今年为了守住自己的这块地盘,不得不多报了许多银两,导致分红增加,两厢一算,利润完全不如往年。

赚不到钱,又联系不上老东头,他们自然能作壁上观,甚至有借此机会脱离的想法。

若是只有自己来做生意,每年的钱都是自己的,大可不必给出那样的分红!

方沐雨清楚外面的情况,这些天,那些小晋商的信件犹如雪片一样飞过来,她挑了几件事说了:“陛下新开了票号,与我们日升昌的行事差不多,还说存够一定期限,可以获得利息。”

“年轻人,不知深浅。”老东头冷哼了一声,“现在夸下海口,等到时候拿不出钱,就有他好受的!”

“这群百姓胡搅蛮缠,一分一厘都要跟你算个清楚,难道真是那么好摆弄的?如今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去那边储存,等官府卷钱走了,他们才知道利害!”

时下存钱,算是一件“麻烦事”,能选择的只有当地的小钱庄和晋商,辛辛苦苦存的钱被这些人挪用,不论谁都不愿意,所以大家都偏向大商号。

存在“日升昌”中,想要续存,还得给他们一笔保管费。所以很多人都是卡着期限,半年半年一存,老东头格外看不起这样的情况。

方沐雨隐下唇边的笑意,继续道:“被蒙蔽的百姓不多,可见,那小皇帝只是一厢情愿。”

老东头只点点头,浑浊的眸子看向方沐雨,难得夸赞了对方一句:“你做的很好。”

他虽然将这人放在身边,可一直不信任他,也不愿意多说些什么,唯有这次,自己来了牢狱之中,才看清了这人的忠心。

等以后出去,倒是可以好好培养一番,作为自己的真正助手,而不是只干些繁琐的活计。

“东头谬赞了。”方沐雨几乎掩藏不住唇边的笑意。

直到“探视”时间结束,她也只说了这一件事,后面造成的一系列反应,根本没有出口。

等到离开这里以后,见到外面苦苦等待的小东头,她立刻换上一副焦灼的表情。

“他……他有没有说出位置?”

小东头见到她的表情,心中已经知道了三分,却还是不甘心地开口询问。

方沐雨只摇了摇头。

“完了……彻底完了……”

小东头满目凄惶。

他实在想不出,老头子把钱看得这么紧,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居然还不愿意松口。

现在晋商几乎快要塌了!

要不是因为每次探监只能进去一个人,还有时间限制,并且他来晚了,错过了第一次,以至于后面都是方沐雨进去。

他一定会冲进去,将这人狠狠揍一顿!

“你……你现在还留在他身边,也是个好的。”小东头欲言又止,道,“你先照顾他吧,我回家一趟。”

方沐雨装作不知对方的言下之意,只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小东头神情难辨地嗯了一声,孤身一人就要逃走。

如今的局势给了他一种不妙的预感,还是尽快脱身为妙。

只是他才出城,立刻有官府之人追上来:“你是商人?”

“正是。”

“近些日子,不许商人出城,冒犯了。”官差的态度不算恶劣,却不容违逆。

小东头的行李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不仅是城外,城内的商人也被一一传唤。

方沐雨坐在了之前讯问过老东头的地方,刺目的烛光不会叫她心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关乎晋商的银子都放到哪里去了。”方沐雨紧紧捏拳,手心出了一层汗,这些时日在外面,她对目前的局势有了大致的了解。

先帝死了,新帝登基。

她有希望。

前提是,找到负责的人。

“你是说……牢房里面那个,是晋商?”官差诧异地说了一句。

因为那人身上的疑点至今没有查清,这边又忙着看如今的奴仆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人手不足,都快忘了牢房里面还关着一个人。

如今知道这点,倒是极为意外。

谁知道,他们居然不知不觉间抓了一个晋商?还是那种票号开到一半跑路的晋商?

“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身份,还能为你们指认,但是,我一定要见到负责人……”方沐雨简直忍不下去了,态度难得强硬,“让你们上官来见我。”

官差在最初的茫然之后,也快速回神,道:“我们这负责晋商的是一位仪鸾卫千户,若你不满,可以再往上联系。”

苏州是大城,特意派了千户来坐镇。

“不过,我的建议是先告诉给千户,再一层层上报。”

方沐雨不了解这些,只道:“行。”

接下来,她很快见到了那位千户,将一些浅显的情况告知,但更深入的……

诸如那些钱被存放到了什么地方。

她一个字不肯透露,只说自己要见更高层。

省中不行,必须是燕都。

最好是……陛下。

——

“哈?有人想见我?皇后不行吗?”明慕有些茫然地看着来人。

他现在完全看不出皇帝样子,身上穿着方便行动的骑装,脸上还有点黑乎乎的,头发高高地束起来。

“陛下,那人只说要见你,不然一头碰死都不肯说。”

说起这个,那人也很难评价,陛下是她想见就能见的吗?还威胁上了。

但是晋商一事,的确影响巨大。

原先打算用戎狄的战利品去填这个窟窿,可是,如今知道晋商藏匿钱财的下落,大可不必让陛下自掏腰包。

“皇后和她通信过,对方执拗,不愿意说,只愿意告诉陛下。”

“……让她来北疆?还是——”

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天崩地裂的炮响,大地轰鸣。

“……我们换个地方!”

明慕感觉脑瓜子都嗡嗡的,指了指外面。

在北疆行走多日,他都快习惯时不时传来的炮火声了。

这次似乎是戎狄方先挑起的,看来他们也受不了目前的僵局,预备破釜沉舟了。

明慕的思绪略过,很快收回,道:“我目前在这还有事,回不了燕都,若那人要来见我,就直接来吧。”

说完,他有些生疏地从阚英那里要来金笺,写了几个字,递给对方:“有了这个,他们不会拦你。”

长久不写,他都快忘了这道步骤。

传信的侍卫听到外面的动向,有些踌躇:“陛下,此地危险……”

“这说得什么话,马上就结束了,还有——”

明慕忽然想起前些天写的信。

最近一直在试图用控制变量法找到“高碳钢”低配版的形成条件,差点忘了这事。

他抽出一封薄薄的信件,按了印戳:“拿回燕都,给皇后。”

那侍卫接过信,连同金笺放在一起,告了声最,便急匆匆地赶回燕都。

苏州距离燕都的路程虽远,但走水路极为方便,他传信之时,那女子已经由专人护送,到燕都了。

她提供了不少情报,诸如大小晋商们的藏身地点、联络方式等,有了这些,仪鸾卫和南监近乎如鱼得水,先前打算慢慢渗透的想法完全逆转,直接去定点抓人。

显然,晋商们完全没想到官府会找上门,就算有一时半会在外面逃脱的,也在天罗地网之下找到行踪,顺利抓捕归案,并没收财产。

但是不论如何,方沐雨始终没有把最重要的说出口,坚持要见到陛下,才愿意吐露。

她想到那日,跪在偌大的殿中,额头紧紧与冰冷的地面相贴,只能听见高高在上的话语声,询问她知不知道晋商钱财的下落。

方沐雨咬着牙,硬是一句话没说。

这样的朝廷,与父亲那时有什么区别?

她甚至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出口,对方就能在下一刻把她拖出去。

与地方县衙的行事作风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

方沐雨不愿意将身家性命交托给这样的朝廷,只是抱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她想见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通知她去收拾东西,预备前往北疆。

——

“陛下不同意……”

“别只说这句,你看如何?”

“他有天赋,我觉得可行。”

“就这么定了?”

“定了!”

“陛下不同意……”

“好了!”

兵部尚书吹胡子瞪眼:“你不要老是重复这句话,谁不知道陛下不同意?若出现问题,你只说你不知道就是!”

大同总督不甘示弱:“这是欺君之罪,若陛下真的发怒,谁都跑不了!”

“陛下不是这样的脾气,最多叫我流放在此地,不算什么。”兵部尚书清楚陛下的心软,先前税收一事,也只是叫经榕去江南各地,宣传免税一事,并盯着地方官员,压着他们,不叫他们生出事端,“便是真的要了我这条性命,我也认了!”

战局迟迟不破,兵部尚书也不免焦躁。

每多一日,便要耗费钱财、粮食,地主家也没余粮啊!再者,陛下还在此处。

不远处的戎狄虎视眈眈,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若是伤了陛下,才是更大的罪责。

只是陛下不愿意调动军营中的精锐,一应出行,都是自己的亲卫,只让人头痛不已。

大同总督哑然。

“去喊郑小羊来。”兵部尚书吩咐人去,回头一想,“不行,还是得叫陛下给他换个名字,以后班师回朝,让他们知道副将居然是这个名字,不得叫人笑死?”

总督无语,只道:“您还真是,颇有闲情逸致。”

都到这时候了,还能想着这个问题。

等少年过来之后,并不上述快速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又问他愿不愿意此次出行。

出乎意料的,这少年一口应了下来:“我可以。”

短短数日,他已经和明慕之前见到的完全不同,充足的食物营养补上了先前的亏损,再加上有专门的军医为他调理身体,又正值年轻。

几日下来,甚至感觉身高都比之前猛窜了一截!

若说之前看起来还像个半大孩子,比陛下矮上一些,如今,几乎隐隐超过陛下了。

答应得如此果断,兵部尚书也不免犹疑,重复了一遍,道:“你真的知晓其中利害?”

“这二十人的身家性命,全都托福在你身上,得在茫茫草原中找到火器点,再将其摧毁。”

“你们路上很有可能遇到大股的戎狄精锐,就算是如此,你也毫不在意?”

“没什么可在意的。”郑小羊如实说,“戎狄算不上可怕。”

若不是那个人一直不给他充足的食物和水,又将他关在王帐旁边,看守森严。

或许他早就能跑出来。

而不是找到合适的机会,才能勉强逃脱。

兵部尚书有些发愣。

其实他想好了,若这孩子心生怯意,要如何说服。

毕竟,梦中再怎么样,也是去往西宁府防线,身经百战的小将,而不是现在一般,一个刚从戎狄那边勉力逃回来的农家子。

他甚至在这孩子的眼中看到了一点恨意。

“我会完成任务的。”

少年的目光锋锐。

可想了想,他又流露出一些苦恼,像是个真正的孩子:“可陛下让我去帮他找东西,我是做完了,再绕路过去吗?”

“……行。”兵部尚书抹了抹脸,心中叹气。

他的确是老了。

不仅是他,盛朝的将领,有谁能有这样的气魄?

郑小羊点了点头,快速被安排到之前点好的队员处,挨个认了人。

为了防止这群人不服,兵部尚书还特意叮嘱了:“一切听从命令,完成任务为主。”

他又不放心地看向郑小羊,虽知道这人以后必定能创下赫赫功绩,但现在未免太过年轻、没有经验,不由得多吩咐了几句。

少年呲出一口小白牙:“我知道的。”

只要打赢这场仗,他就能回家。

还能带着陛下赏赐的金银、粮食、田地,报了陛下的恩……

最后,报复回去。

他可以做到。

郑小羊的暗色眸子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他不甚熟练地翻身上马,清点好东西后,一马当先地冲出军营。

茫茫草原,如果没有指引方向的东西,很容易迷路,来往的商队都是沿着前人走好的路。

身后的士兵刚想拿出小型司南,却见郑小羊快速判断了一个方向,一夹马腹,急速奔驰。

一眨眼,就跑出去不少路。

“你、你怎么知道方向?”

在最初的愣神之后,身后的铜梁急急忙忙追上他,大声问道。

“我走过一次,很清楚。”

地上杂草丛生,蔓延千里,满目皆是蓝天苍色。

仿佛不论怎么走,这片碧色都不会结束。

而在郑小羊眼中,地上分明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线,气味、动物乃至轻拂脸颊的风,都能让这条线更清晰一点。

而线的尽头,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身后的战友们满脸疑惑,但上官都叫他们信任这人,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

“长时间奔袭,马匹会受不住的!”有人提醒他。

郑小羊拽了拽缰绳,若有所思:“这倒是没错。”

他微微偏移了方向。

分明是盛朝人,却好像比戎狄更适应这片草原。

第75章第七十五章

◎登基第六十七天◎

往郑小羊选择的地方跑去一日,看到了一个野马群。

粗粗一算,大约有几十匹野马。

原先还心有不满的同僚见了,简直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要知道,就算是戎狄,也不一定对草原这么清楚。

原先以为这人是在说大话,还在默默记着路线,若是迷了路,还能按照来的路线回去。

可是、可是……

眼前的这一幕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有这些替换,就够了吧,野马群能掩护我们。”郑小羊满不在乎。

“可是,野马向来难以驯服……”

“杀了头领就是。”

野马比不上野狼,笨笨呆呆的,很好打。

郑小羊抽出箭篓中特质的火箭,点燃后面的引线,瞄准方向,准确无误地射.了出去。

引线燃完之后,点燃了火箭后的微量推进剂,能让这只箭矢飞得更远。

而若扎到目标身上,火箭箭头的特制火药会轰然爆炸。

只这一箭,就能杀死一头狼。

但是因为火箭比以往的箭矢重了不少,现在军中,能够熟练掌握的人很少。

这少年摸弓箭似乎还没多久吧?

可那枚箭矢,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直接飞去了野马头领的眼眶中,将整个头颅炸的血肉横飞。

“有点绕路了,但是七日……不,五日之内,我们能到达目的地。”郑小羊叮嘱身后的同僚,其实他觉得,自己一人来就可以,但是那个尚书说,人多力量大。

可分明是一群累赘。

没办法,他只能选择带着这些人。

“好、好!”

同僚们微愣,收起了之前的轻视之心。

军营是最不看年龄的地方,对底下的这群小兵来说,谁最强,谁就有话语权。

而郑小羊以绝无仅有的实力征服了这群人,成为以后,对方手下的第一支亲兵。

即便后来征战欧洲,深入俄国,他们始终是郑侯手下最忠实的拥护者。

郑小羊年轻,精力旺盛,一天只要休息三个时辰,就能重新上路。

而在这种近乎日夜不休的奔袭下,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就算在远处,也能闻到空气中的怪异气味,而原先芳草萋萋的地面,也被一种古怪的油性物质吞没,在草原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咦?”

身后的同僚有些奇怪。

在这里看守的,不像是戎狄人,而是不同发色的夷人。

“我之前听说,这些人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专门来到这里,将这些东西变成能够伤人的火器,提供给戎狄。”

郑小羊记性很好,想起之前中年人跟他说过的话,此时小声解释:“他们之间达成了一个合作。听说,他们要戎狄入侵盛朝,等到女王下令发兵,他们就能来到这边,与戎狄分了盛朝的天下。”

从通商岸口的商人嘴里,他们知道了遥远的东方,有一个无比富庶的国家。

那里的人们安居乐业,那里的宫殿遍地都是金子,那里的屋檐闪闪发光。

甚至,那里的皇帝,比尊贵的女王陛下还要伟大。

任谁都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依靠慢慢的做生意,进度实在太慢,不知要等到多少年后,才能让人见识到那样壮阔的景色。

“为何不将那片土地归为我们所有呢?”

这个想法提出之后,获得了大臣们的赞同。

可惜,在寻边了周围的国家之后,他们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合作者,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到草原,和这里的戎狄达成交易。

由于初步的科学发展,他们清楚,要如何将这些油性物质转化为一点即炸的火器,并且愿意,将本国的技术贡献出来,提供火炮和火器。

这些火炮是最为尖端的技术,是以后要装载在船上,代替西国,成为海上霸主的尖端技术,女王甚至夸耀过匠人们的智慧。

为了盛朝,他们不惜将所有东西都贡献出来。所有的火炮都被送了过来。

那些红毛夷人用听不懂的话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下来,他们不是说,最多一个月吗?”

“这都快两个月了,怎么还只是外围,没有入侵?”

“那群人骗了我们。”

有人冷哼一声,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也加入了这场对话:“不知道女王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盟友。”

“为什么不通过海洋,名正言顺地压过来呢?听说,他们连最为粗浅的几何算本都没有。”

“那边的海上有另一个敌人……”

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不远处跑来了一群野马。

有马匹遮挡,他们没有发现隐藏在其中的人。

“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可不想和这群小动物们睡觉。”有人调侃了一句。

下一秒,马匹之中,忽然飞来了一只箭矢。

甚至因为相聚太远,他们只看到一个小点,等发现是箭矢的时候,已经飞得很近了。

“这是——”

后面的话语还没脱出口,那枚箭矢就飞进了处理后的原油之中,瞬间点燃。

他们再也没有机会说话了。

爆发的火焰吞没了一切。

“这样就足够了吧,郑哥。”

几日下来,同僚们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喊郑小羊为哥了。

“不。”

郑小羊摇了摇头,收回长弓,回头道:“我们为何不大胆一点?”

“烧了这里,红毛夷人难道不会来第二次吗?”郑小羊反问,“我知道有一条路,他们是从那里过来的。”

“哥,你是想……”

“要不要干票大的?”

这支小队毫发无伤地烧了制备火器的驻扎点,没有选择回去,反而继续前进。

在摸清红毛夷人与戎狄沟通的方式之后,郑小羊拿出准备的火器,在几个点放好。

他们或许是确定没有人能到草原深处,所以毫不设防。

就算盛朝发现他们私下里有勾结,但又能如何?没有经验老道的人带路,谁也摸不到这里啊!

可偏偏,就有这样的一位奇人,甚至还不足二十岁,便能根据草原的细微变化,摸到了这里。

并且,在夜晚之时,顺利将营地炸为平地。

“我觉得陛下弄出的火器比他们的好。”郑小羊满眼兴奋。

那些“石油”很不稳定,只能慢慢运输,所以戎狄那边,迟迟来不了第二批。

而红毛夷人的火器也不是无限制地供给,基本上只给了一批。

但陛下给的这些火器不一样,经过长途跋涉,没有损害火器的效果,也没有出现误伤情况,性能非常稳定,效果几乎与红毛夷人的火炮平齐。

“陛下雄才大略,这些夷人怎么会懂?”

见周围没了威胁,有人正出去,打算将营地搜刮一番,找些新奇的东西给陛下献宝。

其中,有一柄与其他东西完全不同的火枪。

“他们也用火枪?”

没等郑小羊发问,就有同僚认出了这个东西,从旁边拿出铁弹,生疏地塞进去。

“是这么用的吗?”

“后面有火绳,是这么用的,只是很难用……诶?”

手上火枪的重量完全不同。

这人摸过军营中的那些火绳枪,要比这个重,质感就不一样。

郑小羊也好奇地掂量一下:“……陛下先前给我看过一样铁器,比这个好。”

他至今还记得那样的手感,很轻,又很坚硬,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尽管是简单的一截样品,他觉得都能制作成刀剑,携带到战场上,一定无往不利。

但是陛下说,那还是样品。

几人在满地血液或火焰烧过的焦糊气味中,好奇地摆弄着这柄看起来熟悉中带点陌生的火器。

随后,尝试性地发了一下。

其中的铁弹居然在打到目标之后,炸裂成一块块的!

“好神奇,不知道是什么技术。”

他们立刻下定了决心,将这柄火枪塞在身上,打算带回去给陛下看看。

然后,原路返回。

——

此行顺利得过头,唯一有点难度的,就是驯服野马那些日子。

等到剩下的年轻人风尘仆仆地返回,将好消息告知之后,兵部尚书立刻拍掌:“好!吩咐下去,明日进攻!”

“让那群孙子躲了这么久,也尽够了!”

明慕拿着新一批样品吧嗒吧嗒地走过来,简直满足情绪大爆发。

现在的“高碳钢”已经很稳定了,一开始十次里面成功不了一次,现在十次里面能成功七八次了。

而且在控制条件的情况下,就算锻出来的不是高碳钢,也比普通的生铁要好。

当然,和现代的标准还差了一截。

要是想达到那样的标准……燃料还得升级,工业化基础也有所不足……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心中好奇。

“发生了什么转机?”

偌大的屋子里面挤了不少人,瞬间狭窄了不少,连空气中都有一股长途跋涉的味道。

“你们……?”

“见过陛下!”

里面的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嘴,慌慌张张地行礼。

直觉告诉明慕,这里不对劲。

……好像是,去草原里逛了一圈?

眉目间的疲惫与神采奕奕,身上的气味以及发间参杂的杂草。

不过,其中没有郑小羊的身影。

明慕不知兵,一般不发表看法,但他们做决定之后,都会看一眼,对近些日子的动向心中有数……不论如何,都没有深入草原的计划。

除非是最初的那个,已经被放弃的设想——

让人领队深入草原,截断戎狄的补给。

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所以暂时搁置。

再联想到之前,兵部尚书对郑小羊格外推崇,话里话外都是说,让对方作为领队。只是当时被他反驳回去。

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回事,平常看着靠谱,但是却一厢情愿地认为一个半大孩子能作为突破点?

“陛下,臣、臣有一物呈上。”兵部尚书立刻尝试转移陛下的注意力,将那些人带回来的火枪送上,“这是红毛夷人那边的火枪,与我们这接近……”

“你们去草原了?”

虽是疑问句,但明慕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他没有接下那柄火枪,反而危险地眯了眯眼,近乎咄咄逼人道:“郑小羊呢?你们带他去了?”

“郑哥说、说陛下有别的任务交给他,去做了。”

有一位士兵战战兢兢地说。

他们都习惯了和蔼的陛下,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语气。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所有人都清楚:陛下生气了。

明慕将手中的样品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你们先去休息,连日奔波应该累了,等结束后,会给你们相应的封赏。”

此类军功,虽不计人头数,但也能封赏世袭的职位,家中子女都能去国子监读书。金银等更是不必提了。

而郑小羊……

应该是如他们话中所说,去找裸露的煤炭了。

现在很想叫对方回来,但是估计没人能找到他。

明慕心里有了大致的思路,想必是这些人在对方出发之前,怂恿对方先去戎狄那边……

简直了!十六岁,还不能算成人,就算在早熟的古代也是如此。

更何况对方没有经受过专业的训练,也没有直面战场过,因为他能从戎狄那边独自逃生了,就擅自将这么重的任务加到他身上。

明慕不了解兵部尚书的想法,因此格外费解——为何如此一厢情愿?

等其他人都先离开后,明慕怒气冲冲地开口:“你还是去找他了,是不是?完全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是不是?”

兵部尚书干脆利落地跪下,另一个提出意见的同僚也跟着下跪,大同总督更是早就噗通一声,扑在地上。

“请陛下息怒。”众人齐齐道。

“这叫朕如何息怒,为何你有这种想法?”明慕难得用上了自称。

此事不能善了。

大同总督心中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她担忧地看向陛下,又看向跪在最前的兵部尚书,不知该如何开口。

陛下的确是脾气很好的人,但也不能这么糊弄……

兵部尚书其实也百口莫辩,这叫他如何说?有关那个梦的一丝一毫,都无法吐露:“是臣见战况焦灼,不得不出此下策……臣知罪。”

明慕只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良久才说:“你觉得,我只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如果你不急功近利,好好让那孩子参与日常训练,鼓励他养好身子……我也不会这么生气。”

“我气的是,你们似乎都没有把士兵的保障放在眼里,只一味相信个人能力能弥补缺点,为什么?”

明慕是很真心地疑问。

几个边防的军队都在此处,因此差异能很明显地看出来,比如西宁府会鼓励提升士兵的个人素质,而厉将军手下会更为全面,从食物乃至训练,都很合理。

作为真实需要上战场的古代,这种方法的确能够维持战斗力。同样,效果也很明显,这些地方的军士战斗力都更强一点。

但其他地方,特别是北疆,就没有这样的举措。

如果调整饮食结构会增加军费成本,那也可以从日常训练更改。特别是如这种特殊行动,肯定要保证整个队伍的个人素质。

选出来的都是士兵中的佼佼者。为什么要让一个刚离开敌营几天的半大少年带队。

兵部尚书哑然。

他茫然地想了一会——

是啊,为什么呢?

“臣……”

他嗫嚅了几声,心甘情愿地俯首:“臣知错。”

这次要比刚才真情实感地多。

“陛下思虑周全,臣所不及也。”

“早知道就应该叫人看着他,不让你们有可乘之机。”

现在事后诸葛亮已经来不及了,明慕这些天只让人叮嘱他吃饭读书,只是因为事情太多,只是偶尔问一句。

居然叫兵部尚书混上了。

怪不得这些天都找不到对方……明慕都后悔没有叫人时时盯着他。

“既然知错,朕先停了你的职位,北疆的一律事情交由大同总督,燕都那边,给左右两位侍郎。”明慕立刻给人安排活,“俸禄等一并停了,暂且作为随军官,专门盯着他们吃饭训练。”

“你年纪不算大,等什么时候,几大边防全都走一遍,整肃军容军纪,再回燕都。”

明慕采取了和经榕如出一辙的惩罚方式,又点了“同流合污”的几人,一起跟着走。

实际上,对兵部尚书的惩罚还更重一些——经榕只需要走几个省,而不是边防全走一遍。

兵部尚书甘愿受罚。

不仅如此。

他还得手写检讨书,在边防之间流传,若是下次再有同样的错误,直接革职,永不录用。

“再有郑小羊……等他回来,我再一起收拾。”

居然连这次最大的功臣都不放过。

大同总督心想。

看来陛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只是能看出年幼,行事手段也不算过分……写个“检讨信”,又算得上什么?

她抬眼去看兵部尚书,却见对方如丧考妣,仿佛是什么很严重的惩罚?

“陛下……臣知错。”

陛下登基以后的第一封检讨书是他来写的,还得交给别人传阅。根据他对陛下的了解,甚至今后的每一次用兵的小朝会上,都得把他当做反面例子来说。

此计诛心啊!!

想到以后自己的名字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流传下去,兵部尚书满眼凄凉。

他是真的知道错了。

明慕发泄完怒火,还是平静不下来,几乎有些郁郁了。

“算了,今天先到这里,我回去休息。”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不打算在今天处理任何一件事情。

阚英迈着小碎步跟在陛下身边,轻手轻脚,不敢引起陛下的注意,生怕会加重陛下心中的烦躁。

等回到暂时的居所,明慕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之时,他才蹑手蹑脚地过去伺候笔墨。

这封信一定是写个皇后殿下的。

陛下难得生这么大的火,兵部尚书这次可是完蛋了。

“……我会不会小题大做了一点?”

许久之后,明慕如是问道。

他心虚杂乱,笔下的字迹也是,近乎狂草,看不清写得什么。

“我其实,比表现出来的还要生气。”他像是在喃喃自语,“结果的确不错,但是……”

他希望减少伤亡,或者,减少对百姓的影响。

那孩子还算不上军人,就这么直接让他前往,倘若出现万一,回不来了……

如何和他的家里人说?

他这个君主,连治下的百姓都保护不好,得让他们出力,又算什么?

这些日子,明慕夜以继日地加入研究,想着前世的科技,试图为此世的建设添砖加瓦。不说别的,那批“高碳钢”出来,士兵们的武器就能迭代一次,更轻巧,也更结实。

活下来的几率就更高一份。

“我的想法也挺莫名其妙的,分明是好事。”

他呆呆地看着信纸,抹了抹眼睛。

“陛下切莫自伤。”

于阚英来看,这件事其实算不上什么。可陛下心软,总是希望自己能多做一点,好叫别人少承担一点。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皇帝这个身份于他而言,不是享受,反而是枷锁,是一种难言的折磨。

“奴婢斗胆说两句。其实不仅陛下想多做一些,诸位朝臣也是如此,希望自己多做一点,为陛下分忧啊。”

见陛下有听进去的意思,阚英趁热打铁,得赶快消去陛下的愤懑才好:“如今也是,奴婢觉着,是大人们觉得战况焦灼,实在不适合拖延了!”

“如今已是九月,咱们拖了这样久,朝廷户部也撑不住,想要快刀斩乱麻,只是方法出了错……”

阚英一边说,一边去觑陛下的神情。

见他逐渐平缓下来,阚英才放下了心:“陛下切莫伤身,想必经此一次,再没有人敢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