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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系ssr他总觊觎我 雪卷 23645 字 2024-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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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霸总の??

谢昭君伸手触向耳后,发现自己的头发是长长了一些,他笑了笑,放下手来。

“是有点长了,明天剪一下吧。”

裴京郁想,这游戏要是可以给儿砸剪发型就好了,那他一定会发挥想象力,给谢昭君一个最完美的发型。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按照园神这么真实的尿性,万一给谢昭君剪了个毁灭的发型,那还不如直接给谢昭君剃个光头。

『好。』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什么都不懂,爸爸也不想说你,但是你这次做的的确太过分了,你觉得呢?”

“你说有什么事你不能联系我们来解决,爸爸是不是跟你说过,只有你有事爸爸马上从公司过来,是不是?你一个这么文文气气的小孩,为什么非要打架呢?”

“待会儿到了地方,礼貌一点,不要臭着张脸,多笑一笑,笑起来好看。待会儿见他要叫人,叫叔叔——不对,叫舅舅。”

裴衡从上车开始就说个不停,像只烫了嘴的麻雀似的,没完没了地叭叭叭,哪怕整个车里一共四个人,没一个人接他的话。

他口中那个文文气气的小孩,眼睛懒懒散散地阖了一半,浅色的瞳仁兴致恹恹,嘴唇抿得冷直,脸上的表情就差写着几个大字——你说任你说,我听算我输。

如果气质的冷调能制冷的话,在这炎炎的夏日里,他就是一台行走的冰柜,下一秒能把人塞进去升级成为冰棺。

谢昭君耳朵里塞着耳机,音乐开到再多一格就震耳的程度,还是难免漏进来裴衡喋喋不休的声音。

十句话里听得到两句,但别说是两句,就是两百句里面透出来的都是一个意思——不要打架,爱好和平,好好读书,多多微笑。

他听到“叫叔叔”的时候,一双沉郁的眸子里终于起了波澜,正在打字的拇指一歪,输入框就进了一个错别字。

谢昭君抬起头,凉凉地看了一眼裴衡,眉尖微微蹙着,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裴衡心大,还以为是他终于听进去了几句抬起头用目光附和自己,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使出十八般武艺将中心论点再升华扩充一下,却被前面坐在副驾驶一直安安静静的女人打断了。

“叫什么都可以,小君愿意就好。快到地方了,你要不要检查一下东西带齐了么?”

女人声音很温柔,语调很平和,说是提醒,不过就是从后视镜看到小少爷摆了张臭脸不耐烦,变相地止住了裴衡的话而已。

“哦哦——”裴衡一听便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检查座位上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谢昭君收回目光,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屏保上通知框抽风了似的,不停在闪。

一中扛把子:所以,这么美好的一个暑假,你就要被剥夺人身自由了?

一中扛把子:还被送到你那后妈的老窝???

一中扛把子:人呢,怎么不说话。

一中扛把子:老大?

一中扛把子:哥??

一中扛把子:爸爸???

谢昭君指尖在屏幕上动了几下,将输入框还没发出去的话删了,回了个省略号……:……

副驾驶坐着的,是他的后妈,叫裴韵。不像大多数人认为的“后妈的心,黄连的根”,他这位后妈,主打一个温柔似水,不仅对他的冷脸讽刺全盘接收,还很细心地照顾着他的情绪,想一点点软化他。

谢昭君马上高三,学校里抓得严,有时候因为晚自习要十一点才能到家。但是不管多晚到家,他回去的时候家里的灯都是亮着的,裴韵永远在客厅等,给他热了牛奶才肯回房间休息。

虽然她热的牛奶谢昭君从来不喝。

平心而论,这是个很不错的后妈,有时候做得比亲妈都要好。

但是谢昭君接受不了,因为这女的在他妈死之前就和裴衡有联系,他妈才死了一年不到就登堂入室了。

这种人能真心对他好?放什么屁。

车在路上颠了几下,然后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司机回头对裴衡说:“到了,就是这了。”

裴衡望了眼车窗外,有些怀疑地打开手机又看了看地图,没等他仔细检查这和图上的位置是不是一个,裴韵就开口了:“别看了,是这里。”

谢昭君开了车门下去,将手机摁灭了,往兜里一塞,扫视了一圈。

不怪裴衡以为走错了地方,要不是谢昭君是跟着他爸来的,他都得怀疑是不是裴韵装不下去好好后妈,露出真面目要将他卖了。

这地方在郊区,位置很偏,空旷又静谧,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

远处是一片片松林,如果是冬天,落了雪应该会很好看,但是现在是夏天,这么多树紧紧挨在一起,让人看着只觉得热。

裴衡将后备箱打开,里头塞满了一大盒一大盒的补品,什么人参阿胶鹿茸应有尽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探望哪个坐月子的朋友。

他提着挂绳拿了一半礼盒,司机张叔跟在后头一手拿了另一半,另一手拖着谢昭君银白色的行李箱。

裴衡问:“他真住在这里啊?这也太偏了吧,他住这生活方便么?”

裴韵手伸向他左手的礼盒,裴衡躲了躲没想让她拿,她还是坚持接过去了:“没什么不方便的,吃的东西每天有人送来,缺什么也是打个电话的事。他静养在这种地方最好,不吵闹,环境也很好。”

裴衡觉得有道理,回头找儿子,就看着小少爷站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脸色更臭了。

“小君,跟着爸爸。”

“……”谢昭君挣扎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他很不想被流放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是裴衡当时被叫到学校,被政教处的所有老师轮流开一对一面谈会的时候,他没忍住露出了个同情的表情。

裴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长篇大论地卖了波惨,说得谢昭君头昏脑胀,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嗯嗯”“好”“行”的时候,突然发现裴衡不说话了,非常满意地笑眯眯望着他。

谢昭君当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回过头去想裴衡说了什么。

他说:“爸爸对你一向是很信任很支持的,我相信我们小君只是一时冲动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如果以后能对自己的脾气再多一点管控力,我儿子一定是有大作为的人。所以爸爸想给你找个老师,学一学静心,磨一磨性子,你觉得怎么样?”

谢昭君打了一套组合拳:“嗯嗯,行,好。”

……

现在流的泪是当初脑子里进的水。

谢昭君跟在一行人最后,顺着石板路走。

路很长,两边的野草被太阳晒得有些干,他从车内空调带出来的最后一丝凉意顺着指尖烟消云散了。

踩上布着浅青苔藓的石阶,就看到不远处有一行高高的院墙,院墙中间是一扇敞开的红木旧门。红木上错落着风雨驳痕,常拨动的镶栓处挑起几根干燥的木丝,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有一袅轻烟茵茵霭霭地从院子里飘出来,顺着松风迎面袭来,缠缠绵绵地萦进谢昭君的鼻腔。

是股淡淡的草木味,里头有些发苦,泛着微微的热意。

谢昭君跟在后头走进院子,果然见到院子里头放着一架小炉,上头置着盅土色的小陶罐,罐口时不时被涌出的气流顶起,褐色的沫子溢出去,在干净的罐子上留下道疤一样的痕。

进了院子以后,那股药苦味更明显了,特别是这难闻的味道里还混着恼人的热气。小少爷下意识曲着指头抵了抵鼻尖,鼻尖还是干燥的,没蒙上汗,他又将手插回外套口袋里。

别墅两旁有两栋的精致平房,像是后头建的,一栋挨着院门,像古代的门房,另一栋紧挨着别墅。

裴衡停在别墅门口,腾出只手敲了敲门,站得端端正正,态度很礼貌。

他态度越好,谢昭君就越散漫,手插着口袋,斜斜地靠着屋檐下嵌着白瓷砖的承重柱,眸光四处打量。

这院子挺素净,黑白两色为主,落座在半山,进门的地方有个秋千,应该是许久没人用,上头布了层薄薄的灰。从秋千那个角度往院门外看,正好能将山脚的松林收进眼睛里。

院中有一棵巨大的树,谢昭君对草木绿植了解不深,认不出来是什么树。但这树上头一片绿叶也没有,枯枝虬错隽劲,泛着泽光的墨色里藏着抹红,至少让人知道这棵树不是棵死树。

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出来个中年女人,盘着一头乌发,脸上有些皱纹。鼻头圆润,嘴唇饱满,按老人的说法,这叫善人面相。

她手上有些水迹,开了门站在一侧,不好意思地伸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说:“裴女士,裴先生,裴先生在楼上,我带你们进去。”

裴韵对她笑了笑,裴衡回头见儿子没个正形地倚着墙柱子,无奈地招了招手,等谢昭君慢慢悠悠地走过去,伸手揽住了他的肩,小声说:“端正一点,别跟在家里一样站没个站相,你还要在这里待一个月呢,给人留点好印象。”

谢昭君没吭气,任裴衡揽着往楼上走。

裴韵走在前面,跟着那中年女人,温声问:“陈姨,小以最近身体怎么样?有好转吗?”

陈姨一听这话,先叹口气:“还是老样子,动不动咳嗽,胃口也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怕被人听见,压低了声音又说:“有时我起夜的时候还看到裴先生大半夜在院子里,估计是睡觉也睡不好。”

裴韵面上浮上担忧,语气紧张:“怎么会这么严重?药呢?上次找的医生留的药不是挺有用的吗?小以有按时吃药么?”

“吃了,一顿也没少,我天天盯着呢。药吃多了就有了抗性,起先几年还顶点用,吃了夜里能少几声咳嗽,这两年也就是凑合凑合,有总比没有好。”

她言罢,走到一间屋子前停了脚步,叩了叩门,提了声音对着里头喊:“裴先生,裴女士他们到了。”

“进。”

里头传来的声音很低,音色很好听,温和干净,像沿路从松林里席卷而来的风,裹挟着清清冷冷的松香,蕴着阳光的温气。

陈姨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头传来两声闷闷的咳嗽,谢昭君扶着门框正要进去,兜里的手机又振了一下,他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中扛把子:老大,你到了吗?见到人了吗?

一中扛把子:那人啥样啊,别是你那黑心后妈找了个借口,把你送进变态训练营了。

一中扛把子:还活着扣1,有危险扣2,需要报警服务扣666。

三个人上午讨论了好久也还是没有得出结果,谢昭君只能自己想了,他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各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礼物,想了想又一个接一个地画上黑色横杠划掉。

上午那段对话最正确的一句就是“从对方喜好出发”,但这句话说着容易,做着却很难,让谢昭君想破了脑袋。

他之前问过裴京郁喜欢什么,包括节日时想许什么愿望。

对方的回答很简单,只要你好,我就会好。

难不成裴京郁生日的时候他要把自己打包送去吗?

脑海里忽然掠过这个念头,谢昭君猝然顿住了,眸色颤动几下,骤然红了脸颊。

花了几分钟时间把搅成乱麻的心绪梳理好,他开始尝试从玩家的角度去想这个问题。

成为霸总这个目标,谢昭君猜测也许是游戏的终极任务目标,而自己一时半会是达不成的。

除此之外玩家好像都别无所求。

那玩家还希望得到什么呢?谢昭君在想,他要做什么才能让裴京郁高兴,让他更加喜欢这个游戏呢?

谢昭君看着窗外皎洁月色,一个猜测和想法逐渐浮上心头。

第52章霸总の??

夜晚,屋内的景象都是漆黑。

房间里没有半分声音,没有也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昏暗的空间里只有火焰在一点一点地侵吞蜡烛燃烧,随着荧荧一豆烛火摇曳着的是极淡的烟雾和微微刺激性的蜡味。

谢昭君坐在凳子上,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生日蜡烛上燃烧着的烛光,他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涩,他的目光随着坠落的火焰逐渐落到生日蛋糕上。

他下午去蛋糕房学习做的,几朵有点不太好看的奶油玫瑰镶嵌在上面,裱花和上色的手艺还颇为生涩,但他已经尽力做到最好。

在蜡烛烧干净的前一刻,谢昭君吹灭了蜡烛,将只剩下一小截的蜡烛挑出,丢进满是残烛的垃圾桶里。

他从旁边装着蜡烛的口袋里面挑出一支新的,重新插进蛋糕里,等着玩家上线。

他想给裴京郁一个惊喜,想让玩家一上线就看见自己为他庆祝生日。

为此谢昭君已经等待了不知道多少支蜡烛燃尽。

谢昭君怀疑他不是身体有病,是脑子有病。

裴衡一看有台阶立马顺坡下驴,连声道:“对对对,是要有点性子好,不过我家这儿子有点太有性子了,他也不是针对你,在家对他亲爹我也是这样的脾气,要麻烦你多多包含了。”

裴京郁将手里的笔放回笔搁:“不麻烦,挺有意思。”

谢昭君翻了个白眼。

他顺着他动作看过去,见他手里拿着的那只笔是只毛笔,书桌上用镇纸压着张毛边纸,上头不知道临的什么帖,像颜体,又比颜体多了些风骨。

坐隐山,煮陶炉,写书法,很符合他对一个命不久矣远离尘世的病秧子的刻板印象。

裴韵听到那句乖乖巧巧的时候都忍不住嘴角一抽,又马上敛了眸,怕被谢昭君注意到,惹得小少爷又发脾气。

倒是裴京郁听了他的话反而还认可地微微颔了颔首,掀起眼皮目光和煦地从眼尾瞥过去。

小少爷白白净净的,泛着薄薄的血气,那抹血气隐在雪白的皮肤之下,呈现出一抹很通透的粉。

他的眼形其实一点也不冷,有些圆,双眼皮很明显,浅棕色的瞳仁正好映着裴京郁背后窗户外的山景,透出一种这个年纪特有的生机盎然。

夸一句长得乖乖巧巧,一点也不过分。

裴京郁眉梢微微挑了挑,望向谢昭君问:“快高三了还打架?”

谢昭君面不改色,瞥了他爹一眼,诚恳地说:“别说高三,就是高考,这顿毒打他也躲不掉。”

“……”裴衡想抽烂自己的嘴。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在想怎么样可以把这话圆过去,让对方对他儿子印象不至于太差,却听见耳边传来声轻轻的笑。

裴京郁垂着眸子,修长的指头微微曲着,好像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压着嘴角低低地笑出了声。

裴衡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裴韵觉得他再说下去,可能嘴巴说干了都不能将这偏离的轨道拉回来了,柔声打断道:“你别担心了,相信小以吧,小以肯定会尽力的。”

裴京郁点点头,他侧着身子,手松松握成拳,抵在嘴边又咳了两声。

正常人咳嗽多了脸都会憋红,但他咳起来脸还是那么苍白,只看着胸腔顺着气息起伏,清瘦的脊背微微弯了弯,在衬衫的衣料下显出流畅的线条。

“去看看房间吧。”裴京郁收了手,座椅往后一靠,站起身,眸光又转向面无表情的谢昭君,“走吧,小朋友。”

裴京郁音调很平和,音色干净,只尾音有些拖腔带调的散漫气,“小朋友”三个字在他嘴里莫名地被说出一种缱绻的意味。

谢昭君忍不住揉了揉耳朵,这人说话里自带的那种潮意,总让人听得耳朵痒。就好像他不是和你隔着一张又宽又长的办公桌,而是就在你身边,微微俯身附在你耳边,带着扑息的热意。

跟你很熟吗,就瞎叫人?

谢昭君想开口,但先前愣了两秒,现在再说的话气势上就落了一层,于是将话咽下去,臭着脸抿直了嘴角。

他们一行人跟着裴京郁出了茶室,来到二楼走廊,这别墅挺大,楼梯上来径直有一条竖道,这竖道在二楼正中,像条楚河汉界,将两边对称的构造分割开来。

竖道尽头是一扇敞亮的落地窗,外头是葱郁的山景,偶有长风过,便见一层一层的松浪延绵起伏。

裴京郁虽然清瘦,个子却一点也不低,身段颀长,搭着套宽松的白衬衫和笔挺的西装裤,看起来身材挺匀称。

他带人走到了楚河汉界的另一端,手搭上茶室斜斜面对着的房门一转,屋子里头就溢出来一束明亮的日光。

裴韵和裴衡站在前面,门一推开里头的模样先闯进他们的眼睛里,两个人将门口堵得正正好好,刚好将谢昭君的目光挡住了。

裴韵语气听上去挺满意,对裴京郁说:“小以,是你布置的?”

裴京郁“嗯”了一声。

谢昭君眉尖微微蹙了蹙。

裴京郁布置的?

一个病秧子布置的房间?

谢昭君当即在心里发誓,如果里头是清心寡欲的和尚庙,他就算挂在车屁股后面,也得离开这个破地方。

好在没他想得那么变态,裴衡接过张叔手里的行李箱,率先进去,从里面喊:“小君,快进来,看看房间满不满意。爸爸觉得很不错,小以舅舅肯定是用了心思给你布置的,你快裴裴人家。”

谢昭君只听前一句,自然地将后面一句当放屁。

裴京郁站在门口,散漫地倚在门框上,见他要进去,微微侧了侧身子,让了让路。

可是门就这么大,他人不走,让多少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谢昭君不想碰到他,路过的时候手背上还是不免蹭到了他的小臂。

他衬衫袖口被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匀称流畅,因为白皙得过分,所以凸起的腕骨上一颗小小的红痣就格外显眼。

明明正值八月酷暑,虽然山里的气温要比市中心低一些,但也还是闷热的。

他刚刚待的茶室里并没有开冷气,待了半天,连谢昭君这样不怎么流汗的人,鼻尖上都少不了布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可他这小臂上传来的触感,却跟冷玉似的,带着丝丝沁透的凉意,让谢昭君碰到的瞬间,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又马上松懈下来。

谢昭君越过去,站在房间里扫视了一番自己的临时领地,心里松了口气。

房间很大,很宽敞,在背阴处,不至于太热,也有阳光斜斜地漏进来。

屋子里有个小阳台,被薄薄的玻璃门隔成了两个区域,玻璃门前挂着落地的鸽灰色亚麻纱帘,地上铺着浅蓝色的绒毯,整个房间的基调都是一种柔和的浅色。

裴衡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怎么样?还可以吧?爸爸看着觉得不错。”

谢昭君还算是给脸地点了点头。

裴京郁沉闷的咳嗽声又从背后传来,咳得挺厉害,感觉心肺都能咳出来。

裴韵几个月没见这个弟弟了,这次一见面就看出来裴京郁身体更差了,本来脸上就没挂二两肉,现在更瘦削了一下,下颌的皮肉紧贴着骨。

裴韵帮忙拍上他的背:“怎么又严重了?吃药也没有用吗?这一天到晚咳得这么厉害,晚点我跟妈说一下,让她再帮你找找医生。”

裴京郁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不以为然,语气淡淡:“没事,不算太难受。”

“什么不算太难受,你看看你自己脸色,多难看自己不知道么?都这样了,还自己不当回事。”

裴韵嗔怪地斥了他两句,姐弟俩许久没见,这一见面就有些体己话要说。

裴韵往走廊上走了几步,示意裴京郁跟过来,两个人压低了声音以免叨扰别人,但谢昭君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无非就是围绕着裴京郁的身体转来转去。

谢昭君给手机充上电,坐在柔软的床上,掌心撑着床,望着裴衡,冲外头抬了抬下巴:“他什么毛病?”囊括方方面面,连细节都得给补充清楚,恨不得就着所言话题提交一份详细报告,以证明其作为一个公司高层具备多么优秀的工作能力。

他停了停,压低了声音:“他小时候算命,人家说他活不过三十岁,虽然这种话爸爸是不希望你听信的,我们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要听那些真真假假的东西。但是小以这模样,真说不一定,你看他的脸,都快比你这房间的墙还白了。”

谢昭君皱了皱脸,颧上肌往上提了提,抵着微微眯着的眼睑,露出个难以言喻的表情,说不清楚是同情还是惊讶,反正挺复杂。

裴衡见儿子脾气不像方才那么冲,打算乘胜追击,给谢昭君再灌注一点裴京郁的不容易,好让两个人接下来的相处更融洽些,装模作样的叹口气。

“小以不容易,年纪轻轻就一身这么严重的病。你年纪还轻不懂得珍惜光阴,在学校里头胡闹,但有些人的日子都是掰着指头,倒着算的。你看看小以舅舅,都这样了还不放松自己,还写字画画,愿意帮着爸爸教育你,你得听话,有颗感恩的心懂么?”

谢昭君没立刻回复,想了想,喊了声:“爸。”

裴衡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干嘛?”

“我给你我写的书中所能包含的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或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摩挲,谢昭君仰起头,将剩下的话音吞进心里。

“阿郁,今天我读的诗念完了。”Q版小人头顶冒出一个气泡。

又一个轻到裴京郁根本看不清的气泡冒了出来,仿佛泡沫一触即碎,他什么也看不见。

谢昭君唇角的笑意冷凝,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害怕我用什么都留不住你。

伸手将蜡烛凝结的烛泪取下,谢昭君在还是完整蛋糕的边缘上切下两块,放进两个不同的纸质盘子里。

他缓缓仰起脸:“差点忘了,今天是阿郁的生日,我们还没有吃蛋糕。”

早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的他看了一眼时间,自顾自说道:“还好,还来得及。”

用叉子挖下一点粉色的奶油,谢昭君吃掉,只觉得有点苦。

可奶油明明是甜的,怎么会苦呢?

这是不可能的事。

第53章霸总の??

窗外的大雨倾盆而落,雨声哗啦啦地响彻在天与地之间,裴京郁站在高高的大楼里透过玻璃幕墙向下望去,无数五光十色的伞面在雨中无规则地流动着,像一副绝佳的抽象派画作。

“我还以为下班的时候雨会停呢。”同事李娉婷有些郁闷,“今天天气真怪。”

林诗悦拿出一把伞:“婷婷,你是不是没带伞?我今天带伞喽,刚好顺路,我们一起回去吧。”

“好啊。”李娉婷眼前一亮,挽上林诗悦的胳膊,“你最好啦。”

赵雯华走过来,叹了口气道:“京郁啊,我看啊,一时半会儿这雨是停不了了。”

裴京郁收回目光,对赵姐点了点头:“是啊,刚刚手机上还弹出来暴雨预警,等会雨会更大。”

谢昭君原本不叫作谢昭君。

十几年前,他没有姓,被抛弃在彼时还荒凉偏僻的福利院门口,浑身上下唯一值得掂量的东西,只有一块玉石。

上面堪堪刻着一个字——君。

福利院在上个世纪末建立,建筑已经极为老旧,然而地处偏僻,即便是上面分发来修建爱心公社的款项也分不到几份,久而久之,就逐渐被人遗忘。

除却一些爱心人士以及慈善家外,福利院早已成为一个时代老旧的符号。

十几年前的某一天,彼时还年轻干瘦的院长推开院门,打算收拾收拾院落里堆积的垃圾,被岁月腐蚀的铁门伴随着刺耳的噪音缓慢移动,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孩子。

一个四肢健全的孩子。

这是个极罕见的事儿,那年头即便有弃婴行为出现,也决计不会出现健全弃儿。在那宁可穷养也绝不会抛弃的年代,孩子就意味着资本和资源。

然而这事儿确确实实发生了,且就发生在福利院眼皮底下。

院长稀奇得摸了摸这健全孩童的鼻子,又摸了摸他温热的眼睛,再然后,他又忽而想起什么,抓起孩童的大腿,掀开包裹的棉布一看——霍,还是个男孩。

这可新奇坏了,一个健全的男婴被人抛弃,即便是落在福利院门口,那也是个重大新闻。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一个姓闻的女人抱起这个刚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将泡好的奶粉摇晃一下,奶嘴塞进婴儿的嘴里,她拍着这孩子细瘦的脊背,晃来晃去安慰:“哎,好宝宝,乖宝宝,不哭不哭……”

院长听着不对劲,忍不住开口:“你看他这模样,哪里像是哭过了?”

闻女士顿了顿。

思来想去,这孩子确实没哭过。

不仅没哭过,还没笑过。安安静静躺在襁褓里,除却规律的呼吸声和吮吸奶水的声音,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可不正常,对于一个新生儿来讲,能够哭到喘不上气和笑到无法克制,都是福气,这象征着澎湃的生命力,以及是否够到适应这世界的标准。

“这孩子怪呢。”院长忍不住摸着下巴发言。

从没见过这样的,不哭不闹,像个人形木偶。

孩童可不生在社会,安静不会得到夸耀。

过分安静,会令婴孩遭到忽略。

忽略总不是个好事。

闻女士心疼得望着怀中弃婴,抬头询问院长:“既然决定收留,总得给他取个名字,您有什么建议吗?”

院长想了想,接过孩子摸了摸他的脸蛋,又伸手探入襁褓,手指触摸到一块温热的石头,他勾出来,从男婴的脖子处寻到一条红绳串着的玉石。

玉石清透,散着淡淡的青光,院长琢磨着捏起玉石,对着太阳观察,发现那上面印着一个字。

——君。

“那就叫小君吧,”院长笑着将那红绳重新塞回婴孩的怀中,对着闻女士解释,“君望总是美好的。”

小君就这样,在福利院里落了户。

因由年岁小,他被养在了闻女士身边,与她同吃同住,相互依偎。

如此过了三年。

等到会说话的年纪,院落里其他同龄孩子早就蹦蹦跳跳成群结队地玩耍了,小君依旧没有开窍。

他张开嘴,舌头和牙齿没一处损坏,可偏偏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活像个哑巴。

闻女士抽空将他带去医院,医生左看右看,捏着手中的画本子手把手教:“这个,念妈妈。”

小君静静睁大眼睛,琥珀般通透的眼珠一动不动。

医生盯着检查结果琢磨半天,最后推开门,叫门外一直等待的闻女士进屋。

他摸了摸小君的脑袋,又肃正面容对闻女士开口:“这个孩子,没什么问题。”

闻女士怪了,追问:“那为什么学不会说话?”

“他会讲话,就是不想说,大概是性格上的原因。”

医生解释:“性格自然分许多种,有外向的,也有内向的。这孩子不爱讲话,也不爱观察外面的事物,就是比寻常人要更加内向点,比如说你看……”

医生猛地拍了拍桌子,端坐在椅子上的孩子晃了晃身体,掀起眼皮,困惑得望向医生。

“他依旧拥有对外界的观察力,只是把大部分精力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并不能算得上精神方面的疾病,也算不上自闭症,充其量就是觉得……没有必要。”

闻女士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强调:“没必要?”

“是的,没必要。”医生露出一个笑,“在他的意识里,说话其实是一件没必要的事儿,你们不需要紧张,并不是智力上的缺陷。”

内向和独处不是疾病,却比病痛更令人烦恼。

——尤其对于被父母抛弃的孤儿而言。

身为福利院其中一员,性格活泼开朗的孩子更容易寻找领养家庭,也更容易在人群里混得开。

纵观古今,总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过分乖巧和宁静自然也是优点,但这就和养猫儿狗儿一样,养什么都要讨巧儿,一动不动的宠物如何能俘获主人的心呢?

闻女士深深为小君忧愁。

这个善良的女人手把手将他养大到七岁,直到上学的年纪,无法避免的需要进行义务教育了,才松开了管教,放任他去了学校。

第一个学期下来,期末,老师要开家长会了,通知电话打给了闻女士,闻女士揣着焦急不安的心,听见那头女老师的声音缓缓响起:“请问是小君的家长吗?”

闻女士点头称是,担忧询问:“对,我家孩子在学校表现如何啊?”

老师笑了笑,先是夸赞:“是很安静的孩子呢,乖乖巧巧的,从不惹事生非,比女孩还要文静。”

闻女士刚要松口气,那头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绕了个弯:“您家孩子没什么问题,就是他身边……他身边的孩子或许出了点什么问题。”

“他妈妈打电话过来,一边哭,一边打这孩子,那头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询问小君,问小君怎么样了?”

“我寻思这事儿和小君能有什么关系,还没来得及问,那头小孩妈妈就哭着和我诉苦,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这事儿确实是和小君有些联系的。”

闻女士刚放下的一颗心又吊起来了,她咬着唇瓣,颤颤巍巍询问:“老师,我没怎么想明白。”

女老师为难得叹口气,“是帮小君出去打架了。”

“您也知道,小君他性格软,安静,又不爱和人讲话,这种小孩确实是好相处,却也容易被欺负,当然被欺负也不是他的错,我特意挑了个活泼点的孩子去当他同桌,就是希望能把他带的开朗点。”

“结果那小孩开朗过了头,在学校里和几个高年级的打起来了,原本这孩子还咬牙不肯说,结果昨天被他妈妈打了一顿,嚎啕大哭,被套出来话——原来是小君被人欺负了,他看不过去就冲上去了。”

闻女士一口气没喘上来,卡得脖子霎时通红,她磕磕巴巴:“那小君……”

“小君没出什么事儿,”女老师顿了顿,“就是您看,有时间还是带着他去医院看望一下人家,毕竟这件事怎么说,都和他有那么点关系,就算是去道谢,也得给人家问候一下。”

周五下午,闻女士照例出现在学校门口,她看着不远处涌动的人潮,寻觅小君的身影。直到天色微暗,晚霞满布,学校楼梯口才晃晃悠悠出现一个单薄的身影。

他穿得其实不少,却还是显得单薄,整个人消瘦到风一吹就要散了,半长的黑发被微风吹散,显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憔悴。

闻女士快步上前,正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穿多一点,羽绒服怎么不套上?我之前给你塞进行李箱了,冷就穿啊,不要不好意思……”

小孩静静听着女人带着嗔怪的抱怨,冰冷的手被她塞进了口袋里,体会到一丝温暖,他才抬起头,眼眸散着淡淡的光晕。

他并没说什么,只是在闻女士询问他是否感到寒冷时,轻轻摇头,“我不冷。”

闻女士噎住,心头的担忧在看见小孩静谧美好的侧脸时淡下去不少,然而却还是忧虑,“你们老师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小心翼翼开口,说话的声音轻柔,试探性望了一眼小君,见他面上并未露出什么表情,才继续道:“她说,你们班上有个学生住院了?”

小孩侧过脸,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路旁的小石子:“好像是。”

“怎么生病了,你……你怎么不去看看他呢?”

闻女士声音更加低缓:“你朋友住院了,不是应该去看望一下吗?”

迎着光站立的小孩垂下眼,舔了舔起了死皮的唇角,听见这话,他既是困惑,又是迷茫,像只旷野平原上被捉到的野兔,带着诧异和迷茫:“为什么去看?”

“你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之间就是要相互帮助,你们老师都告诉我了,要不是你这位同桌,指不定你就要被高年级的欺负了……”

小孩罕见得露出惊讶的神情,他的眼睛瞪圆了,就更像一只胆小的兔子:“朋友?”

闻女士感到奇怪:“你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

“那你们……”

小君难得思考,抬头道:“不熟悉。”

闻女士蒙了:“不熟悉他会为你打架?”

“我从来没说过被欺负啊。”小孩声音轻得不像话。

【破坏对家公司前台的招财猫,对家公司的财运-1,冷却时间……】

【破坏对家公司的发财树,对家公司的财运-3,冷却时间……】

【破坏对家公司的wifi热点,导致员工用流量过度导致手机欠费……对家公司的财运-5,公司成员团结度-3。】

【往着对家公司的工作电脑里装满063杀毒软件、鹅企网络管家等各种杀毒软件……对家公司的财运-10,随机项目完成度-2。】

几天后,又是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谢云行出差完回到公司,一回来就发现自己的宝贝树苗现在的模样之凄惨,七零八落的可怜样儿。

知道这个噩耗的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赶快让助理把几个安保队长叫进办公室训话。

长相英俊的男人一开口就破坏了所有气氛,他脸色极为难看,像是活吞了几只苍蝇:“你们是怎么看门的?狗都比你们有用。”

安保小哥立正了。

他厉声对几个眼睛里全是无语的人呵斥道:“我们家那棵传承三代的发财树就这样被人下了毒手,你们还抓不出凶手来,都别给我干了。”

几个安保队长低着头不敢说话,全都靠蠕动的鞋尖传递他们各自的心理状态,全都乌鸡鲅鱼了。

他爹的,监控都看不到那棵发财树是怎么在四处无人的情况下直接裂开的,我们又怎么可能抓得出凶手,这种灵异情况,你现在来追我们责任,你倒是报井啊!

第54章霸总の??

裴京郁又被关进小黑屋了。

之前参加竞赛考试被关,期末考试被关就算了,这次就连谢昭君一个小小的月考也关,天地良心啊,他真的不想干坏事,只是忙里偷闲想看看他那好好的孩子。

裴京郁想试试点击左上角的关闭小黑屋,刚点击了就一小下,一个对话框又刚正不阿地弹了出来。

『诚信参考从我做起,你现在就敢关掉小黑屋了,以后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坏事。』

裴京郁无语凝噎:“……”

彳亍,那我就等着吧。

小君低着头,没什么反应,既未道谢也没躲避,静静看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是什么极为有趣的玩具。

顾冶要说的话卡在喉咙口,咽不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原本准备的长篇大论堵在嘴边,他巴巴望着眼前这无知无觉的木头,被人追捧的日子里从未体会过讨好别人的滋味。

其实也算不上是讨好,只是原本的那些怒气熄了火,看着那双眼睛,就发不出火来。

“你不爱说话?”

顾冶琢磨半天,硬是憋出一句话来。

“我并不是针对你,只是觉得……有些好奇。”

矜傲如他,是第一次软着声音和别人交谈。

气氛沉默过了头。

顾冶罕见地觉得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倒也不是良心发现,就是单纯地懊恼自己的方式,即便是交谈也分许多种途径,他选了个最笨的。

被忽略的滋味不好受,也新鲜,这个众星捧月的孩子没尝过冷落,傲气又催生出暴躁,自然也就丧失了理智。

实在犯蠢。

顾冶在心底懊恼,蠢到没边了。

但他又实在无法重新拾回骄傲,趾高气昂地指挥其他人带话,也没法亲自低下头道歉,说到底,他压根就没觉得自己哪儿错了。

顶天了,就是脾气是暴躁了点,除此以外,不过是误会。

这样想,就想通了。

顾冶自己给自己寻了个理由,自我打气——没错,确实不是我的错。

这个模样艳丽的男孩眯着眼,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这是他对着镜子演练过无数遍的笑容,讨喜,又实用,往日里不论是谁,不论起了什么争执,只要这笑露出来了,就不会有人再追究他的责任。

顾冶带上微笑的面具,上前一步站在那小孩面前,解释:“院长说让我和大家认识认识,毕竟我刚来没多久,很多事都不清楚,我以为我们也能成为好朋友的……”

小君抬起头,目光像一潭水,静静望着他。

顾冶顿了顿,自己也没发觉语气里的幽怨:“可你总躲着我。”

“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就想和你交谈,解释清楚。”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一起的,在这个福利院里,本来就是要相互扶持,对吧?”

……

长篇大论下来,依旧没得到回应。

就像石子跌入了水里,一点涟漪都没有,窒息的寂静。

顾冶并未泄气,在他的字典里从未有过失败这两个字。

“难道说,你讨厌我?”

大脑没经过思考,不知怎么就说出这句话。

当然顾冶心中是有答案的,自他来到这个世上,就没遭受过白眼,即便是被小姨家领养的那段日子里,大多数也是好眼相待。

这其中或许有遗产的缘故,但大部分还是因由他的容貌。

一张漂亮的脸。

人生中最畅销的通行券。

他期望得到的答案,却并未如约而至。

小君抬起头,慢吞吞的,像只乌龟,“不喜欢。”

顾冶的笑容凝滞脸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低下头,望着眼前人柔软的发旋:“嗯?”

不喜欢?

不喜欢一个人的表现有许多种,躲避确实是其中之一,然而……

顾冶不死心:“为什么不喜欢?”

这总得有个理由吧。

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小君吸了吸鼻子,冬天气温实在歹毒,他搓了搓手,踟蹰着看着眼前这只拦路虎,想要回到温暖的房间只能先过他这一关,实在烦恼。

这安静的石头低缓的声音总算响起,未有起伏,偏偏令顾冶怎么也想不通:“很多人围着你,让你看上去……”

“太吵了。”

小透明为了回到被窝,绞尽脑汁斟酌语句:“不喜欢你,也是因为这个。”

不是因为你的脸,不是因为你的不礼貌,也不是因为你的傲慢和不合时宜的打扰,仅仅是因为,你太受欢迎了。

如同聚光灯一样耀眼的存在,一举一动都是众人的话题中心,这样的存在,小透明当然需要远离。

假设从一开始就不会有,并且,也永远不会有。

可惜这个道理,顾冶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这聚光灯化成的人钻了死牛角尖,偏偏是要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像是一场游戏没打通关,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二周目,三周目,甚至四周目,为的或许是游戏装备,或许是成就奖励,又或者是击败boss的满足感,总之,目标总是相通的,从未变过。

顾冶对小君,如同发现了新大陆,探索刚刚开始,兴趣是如何也降不下去的。

这个傲气的白鹤开始低下高贵的头颅,自顾自与透明人交好。

尽管他从未有过交友经验,但交朋友总是简单的。不论是电视机,还是生活中,友谊是人步入社交场所上的第一堂课,自然也有无数条道路行得通。

顾冶学着平常别人对他做的那样,将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一半出来,送到小君身边,有时是零食,有时是一些新奇的玩具。

大多是爱心人员捐赠的物品,每个孩子都能分到几份的物件,顾冶并不需要,他从小到大玩得够多的了,在未被送至福利院前,他生于一个富有的家庭。

玩具于他而言只是消耗品。

但他总觉得小君会喜欢这些,毕竟游戏比画本有趣多了,即便是色彩鲜艳的名作,于年纪尚浅的孩子来讲,大多是无聊的。而游戏就不一样了,动起来的画面以及音效是能刺激人的感官的。

至少在他心中是这样的,至于自己的想法是否就是唯一,他从未思考过这事儿。

然而小君确实是个异类。

持续了一周的攻略并未成功。

一日午后,刚吃饭,昏昏欲睡的时段,顾冶自顾自往角落里走去,手中拿着一台游戏机。

机子已经不怎么新了,是老旧款,然而按键依旧完好,没坏,是顾冶还在家时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游戏机里的游戏他已经玩腻了,反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就拿去借给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孩玩玩。

所谓闲物利用嘛,不外于此。

见到他的时候,小君依旧在睡觉。这个透明人总是在睡觉,仿佛进入了冬眠的动物,不爱交流,也不常动弹,除了吃,就是睡。余下清醒的时间里,就盯着画本发呆,如此就虚度了一天又一天,似乎早已成了习惯。

他安静得不像是一个同龄的孩子,顾冶见过家族里的长辈,在他父母尚未离世,自己也没被小姨领养走的年岁里,那时候,家族里的长辈是喜爱他的。

苍老的面容常常板着,语气永远平静,仿佛世上不再有什么事情能惊动他,目光是寂然的,思想是固执的,无法动摇的坚定。

记忆中的存在与这小透明高度相似。

荒谬中又带着点理所当然。

小透明在角落里不怎么动弹。身上披着毛毯,又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个兔子。

体型也和年纪挂不上钩,太瘦了,看起来也不像是十来岁的孩子,八九岁的模样,骨头硌得人发慌。

顾冶正要蹑手蹑脚走过去,原本缀在他身后的孩子疑惑道:“你去那里干什么?”

顾冶得意洋洋,露出一个笑:“小君找我。”

这可是个稀奇事。

那孩子露出诧异的表情,“他找你?”

“找你干什么?”

顾冶点头,又得瑟:“我们是朋友呢。”

朋友这事本身不稀奇,然而和小君挂上钩了就显得格外稀奇。

那人被惊到,说不出话来,顿在原地,眼看着顾冶一步一步走向角落。

待到走到面前了,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顾冶都坐在沙发上了,小君依旧没动静。

顾冶托在下巴发呆,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鼻尖,再从鼻尖移到下巴,得出一个结论。

一只巴掌就能笼罩下来的大小,瘦得有些过分了。

顾冶心中思索着明天开始就要给他送点吃的,福利院里的菜其实并不合他胃口,常常要剩下一半,他可以将这些分给小君。

直到傍晚,小君才眨巴着眼醒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约莫是被冻得,也可能是长久没疏松身体导致的干涩。

顾冶甩了甩早已酸痛的双臂,一面笑,一面又状似轻松,“你醒啦?”

刚刚睡醒的小透明望着他,没说话。

顾冶故作玄虚将双手藏在身后:“送你一个礼物。”

小君摸了摸脑袋,依旧没怎么说话。但他稍稍抬起头,不再低垂着脑袋。

顾冶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探出,张开手掌,露出一个通体漆黑的游戏机。

游戏机上还扎着一只蝴蝶结,很通透的天蓝色,丝带是半透明的材质,有些像纱。

顾冶抬起下巴,脸上却罕见得流露点羞涩,如果是从前的他决计不会苦恼送出去的礼物是否会得到喜爱,然而眼前这人是个意外。

他举着游戏机,又补充道:“我没有弄坏哦,是我妈妈之前给我的玩具,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你玩。”

“我不要。”

顾冶没生气,难得有些耐心询问:“为什么不要?”

“太吵了。”

“不吵呀,你看,”顾冶给游戏机开机,指着泛着白光的屏幕解释,“声音是可以调的,摁键就在旁边,虽然是老款,但是不伤眼的,你可以试一下。”

小君难得抬起头,望向他:“为什么又来找我?”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听着平静,然而顾冶却欣喜,他从没和自己说过这么长的话。

“院长说过,他要我们做朋友,而朋友,总是要互帮互助的,难道不是吗?”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讲出来,顾冶自己倒先觉得不好意思,然而小君一点反应没有,点了点头,“这样。”就又垂下脑袋。

心墙坚硬,不可摧。

小君最终还是接过了游戏机,尽管,是被逼迫的。

顾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游戏机塞进小君的手里,就跑到人群堆里。

他边笑,边道:“你要是弄丢,我就找你算账。”

“几百块钱,要原数返还!”

是骗人的,就是想吓吓这个冷漠的孩子。

“我也有点想出去玩了。”

在收到裴京郁第二次让谢昭君出去玩玩的纸条时,Q版小人拿着纸条,欣然地回答道。

“之前我去C市参加竞赛的时候,那里的梳云花特别漂亮,可是行程太紧,都没来得及好好欣赏。”

“阿郁,你陪我一起再去C市看看吧。”

谢昭君手里紧紧捏着纸条,向着屏幕外的玩家眨了眨眼睛,使出了超强力的wink攻击。

裴京郁也是十分高兴,大手一挥就写下小纸条,他对这个建议简直同意得不能再同意。

『小昭,放假还是不能把自己压的太紧。那就一起出去玩,适当地放松一下吧!』

第55章霸总の??

谢昭君的行动力超强,真是说走就走,当天晚上就把要准备的行李收拾好了,还不忘了联系宠物店那边帮忙照看一下猫咪。

他飞快在手机上面订了一张明天最快去C市的机票。

翻开那一本被他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谢昭君一页一页地仔细看完,而缓缓呼出一口气,把本子合上,心里一阵起伏。

他坐在窗边的书桌旁,仰头看向窗外的明月夜。

一轮皎白皓月如同钻石被镶嵌在夜幕中,愈发显得夜空明净,星星稀少。

他心中涌动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情绪,他不确定对方是否和他身处同一个世界,也许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也许他在做无用功。

谢昭君原本想着只要裴京郁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发现自己果然还是贪心的。

周六早上,闻女士独自一人前往医院,询问了前台,“您好,请问1011号病房往哪边走?”

坐在前台发呆的护士当即回过神,先是打量了一遍穿着朴素的闻女士,接着热情开口:“1011?那是顶楼VIP病房,从楼梯出口一直向前走就能看见了。”

闻女士点头称谢,乘着电梯径直上了顶楼。

通往病房前有条长长的通道,铺着厚重的地毯,鞋底踩在上面,一点声音没有,寂静地仿若另一个世界。

闻女士顺着这条通道一路往里走,直到尽头,才看见一间宽敞的病房。

她停下脚步,看着门口摆放的两盆君子兰。叶子上还盛着露水,显然是刚刚买来或是由其他人送来的。

而围绕着君子兰的,则是数不清的花果篮子。

她在门口站定,心中思索话术。

透过门窗,闻女士看见一个男孩正侧躺在抱枕上,由于是背对着门的,她能清晰看见男孩的手脚上绑着的纱布绷带,绕着胳膊肘几圈,露在病服外面的包扎处显得臃肿,男孩却一点不在意,手上攥着最新款的游戏机,捏着手柄打游戏……

正是时下最流行的对抗游戏,男孩聚精会神,一点不为外界分神。

闻女士踟蹰着,始终没迈出那一步。

等到门口来了新客人,这场踌躇才得到了解决。

一个穿戴华丽的贵妇人摇曳身姿,走到了病房前。

她看着眼前这个犹豫不决的女人,摘下墨镜,香水味扑面而来,语气和气:“你就是小君的家长?”

闻女士迟疑得点头,又问:“您是?”

“我是小御的妈妈,”女人露出一个和睦的笑,并没有那位女老师口中的平易近人,闻女士看她,就像在看天边上遥不可及的云,“您是来看望小御的吗?”

闻女士将手中的果篮递过去,一边饱含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孩子给您惹麻烦了。”

“哎,这有什么可麻烦的,我早就听小御说过,小君这孩子文静得很,他就一直喜欢粘着小君……小君呢,他在哪儿呢?我叫小御赶紧把游戏机放下来,都快玩了有一天了……”

闻女士第一次体会到羞愧,垂下了脑袋,“小君他,没来。”

贵妇人的笑凝滞在脸上。

闻女士睁着眼睛编瞎话:“可能是知道给你们添麻烦了,自己不好意思,躲在角落里,一直不肯出来。”

贵妇人勉强维持面上的笑:“这样啊,小御都快等了一天了。”

“实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要不是老师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这件事,”闻女士解释,“我们院里只有假期才能见到孩子们,小君第一次上学,有很多事都不了解,他性格内向,不太爱和别人交流。”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朋友的含义,但日子毕竟还长,他会慢慢学会交流,学会和朋友分享,也会学着和朋友亲近,那一天不会太遥远,等到那天,我会亲自带着他来和小御道谢。”

然而直到小学结郁,小君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小御即将转学去到外地念书的那天,给班上的同学告别,有不相识的同学也能流出几滴眼泪,离别总是感伤的,大家心里都不怎么好受。

除了小君。

临走前,小御终于憋不住了,将他堵在教室门口。

那时正巧是冬天,已经到了下雪的季节,呼吸出的空气变成了白雾,这个往日里阳光开朗得像是金毛的男孩难得颓废,因由别离导致的惆怅和因不甘感到的委屈混杂在一起,眼泪自他眼尾滑落,氤氲成通红一片。

在冰冷的注视下,他显得尤其脆弱。

小君的目光贴近雪色,美丽却朦胧,就像是一场梦。

那自然是漂亮的,像一轮冷冷的弯月。

那自然也是不近人情的,月亮高高悬于天际,是无法触碰的。

他静静立在那,不像是被人堵住了,有人把他雕刻成石像,将他神化了。

这座雕像拥有了自己的信徒,信徒在寂静中感受到绝望。

小御心想,他其实也挺好哄的,只要这人看我一眼,只要一眼就行,哪怕那双冰冷的眼里没有不舍,注视就意味着道别,而道别,总是朋友间才能做的事。

然而没有。

这座冰一样的雕像,垂着脑袋,把玩着自己手中的自动铅笔,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摁笔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生来顺风顺水的男孩头一次感到绝望。

即便这份绝望很少,却依旧是绝望。

他自出生来就没体会过这份屈辱,在委屈中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了,想要抓起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同桌,把他一起打包带回首都,去到那里去上学,叫他再也无法忽视自己。

然而这些也只是遐想,金毛耷拉下尾巴,卑微如他,却只是轻声开口祈求:“我快要走了。”

雕像侧过耳朵,没有讲话。

“以后不会有人再烦你了,你终于自由了。”

“我从第一天就想和你做朋友,想要和你在一块玩,但是你从来都看不见我。”

小御迷茫得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认真望着堪称无情的同桌:“你不喜欢我。”

这句话是个肯定句。

小君终于掀起眼皮,他的目光沉沉,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纯真,里面没有半分涟漪,“我没有讨厌你。”

这几乎是他对自己说的最长的语句了,尽管语气温吞得并不像是一个朝气蓬勃的男孩。

小御却惊喜,他连忙问:“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很多次我想和你说话,和你做朋友,你都没有回复我。”

小君垂下脑袋,当真认真思索,片刻后,他微微抬起下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太吵了。”

小君喜欢安静,喜欢安静的人和物,喜欢不会叫他麻烦的事儿,近乎偏激,已经算得上一种习惯,于他而言,成为一个无人在意的小透明比什么都要重要。

小御并不理解。

闻女士不能理解。

老师也不能理解。

他一日日长大,并未如他们期望的那样,成为理想中活泼开朗的孩子,也改变不了自己自娱自乐的生活方式,不被任何人期待,不被任何人在意,是他没出息的追求。

为此,他去主动讨好了高年级的某位学长。

其实如今他已经不怎么能记得那位学长的模样,也记不清当时自己为了讨好他做了哪些事。

只是某次相遇,在体育场上,学长自成一片天地,周遭没人君意靠近他,即便是路过,也是要绕着走的。

大多数人是因由害怕,不敢靠近。

小君产生了奇妙的认知。

他误会了安静的缘由,认为这是一种技能。只要接近他,接近这位学长,周遭就会变得格外安静。

就像是另一种维度的空间。

他并不知道这种安静是因恐惧或是害怕引起的,也不知道在外界眼中自己是遭受到了欺负,毕竟每天那位学长都会差遣自己去小卖部购买零食。

他的思维方式较之常人要更加怪异,如果他再长大一点,明白什么叫社会,明白什么叫欺凌和阶级,就会明白这份安静的源泉。

可他如今太小,无法也不能辨析安静的来源。

他只是努力成为一个小透明,透明地长大,透明地生活,透明地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这些就已经足够。

如此,在那位不甘哭泣的同桌转学离开后,小君的生活又回到了最初的宁静。

某一次假期,小君回到福利院,正巧赶上闻女士带着孩子们去修剪头发。

小君排在末尾,等到其他孩子都修剪完头发,准备离开时,闻女士抬起头,看见迟迟不肯上前的小君。

她的目光疑惑,走到小孩跟前询问:“小君,你为什么不去修剪一下呢?头发都要遮眼睛啦。”

这古怪的孩子抿了抿唇,低头看自己鞋尖:“我不要剪。”

“为什么?”闻女士稀奇,这是小君头一次拒绝要求。

“我想遮住它。”

“为什么要遮住?”

闻女士不能理解:“它多好看啊,遮住多可惜。”

小君抬起眼,看着女人鼓励的神情,笨拙地解释,“班上有同学喜欢它。”

“是吗,那不是好事吗?”女人笑道,“我们小君也有人喜欢啦。”

女人的笑自然不是作假,她真情实意为这个可怜的孩子高兴。

然而下一秒,这份发自内心的笑,却凝滞在脸上。

小君轻声开口,声音就像一阵风吹过的蒲公英:“可我不想被人看见。”

宁可遮住眼睛,也不想自寻烦恼。

【郁】:李涵。

【李涵涵涵涵】:怎么了,郁。

【郁】:如果有这么一天。

【李涵涵涵涵】:什么?

【郁】:你推的一个纸片人,突然说他要来找你,你会怎么办?

【李涵涵涵涵】:哦,啊?你说什么?那我当然会选择狂喜。

【郁】:(扶额挥手。jpg)你退下吧。

没有园神的第十五天。

裴京郁麻了,我的神啊,哪怕是惊吓也行啊。

和谢昭君说好的很快就会回去,这下完了,被游戏制裁了。

我好想我推,想念可爱的Q版小人了。

裴京郁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在想一个问题,他会想我吗?

第56章他的??

谢昭君沉默地放下手中的书,伸出手拼命使着劲将自己的手腕掐得通红,他死死抿着嘴唇,将尖锐袭来的疼痛咽下心底,一声也不吭。

一双乌眸中盛着的希冀像是将熄未熄的炭火,只剩下零零碎碎的火星子。

对方终究还是离开了。

因为玩家离开的时候还和他说过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他。

所以起初的时候,谢昭君以为对方只是遇到了什么困难的事情没有办法上线,并没有太过于担心,于是他等啊等,等啊等。

他等到阳台上的花谢了又开,他从十次百次千次如一的日晖灿烂等到夜色落幕,从夏日聒噪蝉鸣等到深秋寂寂叶落,再等到初冬簌簌雪飘。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里最后的那份希望也逐渐变得渺茫,连同着血肉一起流失殆尽,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

顾冶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教师,作为中产阶级,他从小到大没为钱财烦心过。

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他的人生自出生那天就格外明朗。

然而一场车祸夺走了他的父母,在他还未学会讲话那天,家中亲戚就争夺他的抚养权,为的也不是将他平安抚养长大,而是觊觎一份不属于他们的遗产。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自然是没有拥护,也没有办法护住这些财产。

约莫顾冶当真克星,领养他的小姨一家死于意外。

之后,再没人君意领养他,尽管顾冶生得确实漂亮,也算得上乖巧,带出去从不会丢面子。

然而没人有这样的胆气去收留一个克亲的孩子。

顾冶来到福利院,继续当自己的小霸王,容貌确实是一把有力的武器,几乎没人不喜欢他。

角落里那个生蘑菇的小透明是唯一的例外。

他不喜欢这些玩具,也不喜欢顾冶。

顾冶搞不清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和福利院其他孩子的评价一样,这小孩确实是个怪人,总爱一个人待着,总是不起眼到容易忽略的地步,并不以为苦,乐得自在。

过完年,即将回到学校里去,顾冶望着周遭一群苦着脸的孩子,心中并未有实感,于他而言,换个学校并未有什么不同之处,依旧会有成群结队的人喜欢他,他生来就是被人喜爱的。

小君也在收拾行李,动作并不迅速,若说慢倒也没有多慢,他一件件将洗好的衣服叠在一块,然后又开始盯着指头发呆。

发呆没什么稀奇,只是这小孩不同于常人,一次发呆可以持续一天。

顾冶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君咕噜咕噜转动眼珠,面上没什么表情,却真在思考:“放假都可以。”

“那你想回来吗?”

顾冶期待得望着这小孩,期待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家中变故突然,还未来得及寻到一个合适的学校,尽管有院长和闻阿姨帮忙寻找,但学籍和户口的变迁总需要时间。

顾冶不喜欢一个人呆着,他和小孩是两个极端的对照物。

他过惯了追捧的日子,就绝不接受默默无名。

同样,也决计忍受不了寂寞。

“我送你的游戏机,你放在箱子里了吗?”他忽而想起什么,轻声询问,“无聊的时候,可以在学校里玩,没电了就换个电池,你有电池吗?我这边还有两只……”

小君临出发前,闻女士塞给他一大包糖果,是过年时没吃掉的年货,大多是玉米糖。

小君并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从小到大没主动要过糖果,这就导致他的低血糖,常常蹲久了或是坐久了,站起来就眼前一黑,浑身冒虚汗。

闻女士担心他在学校里犯病,总是爱给他塞那么几颗糖果,在学校的时候就放几颗放进口袋里,觉得难受了就塞一颗进嘴里。

院长照例在孩子们上学前准备长篇大论。

长篇大论的论调小孩没几个乐意听,大多数各自寻找各自的伙伴聊天,小君没有朋友,就垂着脑袋聆听。

顾冶隔着人群叫小君,声音不大不小,却格外引人瞩目。

小君头一次暴露在聚光灯下,周遭的目光或是惊奇或是怪异,将他扎了个满身包。

偏偏那人不在意,非得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我有话和你讲。”

这漂亮得有些瑰丽的男孩径直走到小君面前,高挺的腰板笼罩一片阴影,他没说话,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没有,唇角微微颤动,声音像是一阵春风,是暖和的:“下次见面,你不要再躲着我了。”

小君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装着一个瓷娃娃,傲慢的瓷娃娃。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静静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崭新的人。

然而沉默自然也是一种回答。

离开那天,气候依旧寒冷,这小孩背着大大的行囊,像个外出流浪的旅者,登上了开往学校的车。

车窗外,有福利院的其他未到上学年龄的小孩在唱歌,唱的是送别,童声唱歌好听,也清脆,飘在凌冽的寒风中,渐渐成为一段过往。

小君第一次回头望去,看见人群里有个人在对他笑。

笑意张扬,一双眼弯弯,漂亮得不可思议。

这人张着嘴,比着口型,好像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

“小君,”他说,“我们下次见。”

下次并未到来。

年后的节日没有几个,清明节学校里放了假,小君背着背包,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就打算回去,舍友笑嘻嘻和他道别,一边又哀求,“你的游戏机……”

学校里没多少娱乐设备,不回家的留守小孩也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总是无聊的。小君的舍友就是其中一位。

“真的不能借我玩玩吗?反正你都要回家了,也不一定需要吧?”

小君眨了眨眼,轻轻摇了摇头:“不好。”

舍友露出落寞的表情,垂下脑袋:“这样啊……”

“这是别人给我的,东西。”

“我不能把它送给别人。”

舍友摸了摸脑袋,困惑得歪了歪头:“朋友?”

宿舍按班级区分,他自然是知道自己这位同班同学的秉性,不爱讲话,也不爱凑进人堆里,往往是一个人待着,成日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即便是自己,如果不是加上舍友的身份,想必和他也说不上几句话。

他难以想象这样孤立的存在居然会有朋友。

这两个字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小君想了想,又说:“他说的,确实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语新鲜,对小君而言,还是人生头一次。

他讲出这两个字,耳朵就有点发热,不烫,就是泛红,看起来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痒痒的。

手中捏着游戏机,没玩过几次,电池也没换过,他保护得很好,还在外面用包书皮包住了,闲暇时就摆放在宿舍桌子上,靠着台灯。

临出发前,小君将它塞进了背包,背着它,一步一步上了车。

抵达福利院时,院长和闻女士站在门口,看见小君了,就上前一步替他接过背包。

小君摇了摇头,要自己背着包。

闻女士问:“那多重啊?”

小君说:“那里面有东西,我要给别人的。”

闻女士奇了,问:“什么东西?”

又问:“你要给谁?”

小君想了想,有些笨拙得说:“顾冶。”

这两个字被他抵着上颚念得含糊,读出来不怎么叫人听得清楚。

闻女士自然也没有听清,但她明白这小孩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也就不再追问。

小君走进了暖和的大厅,里面依旧是零散几个玩积木的小孩,他和往常一样走到属于自己的角落,却发现那角落里坐着人。

一个不怎么熟悉的男孩,模样看上去不大,却口齿清晰:“哥哥。”

福利院里都是叫哥哥的,这不稀奇。

小君无知无觉,绕着角落那座沙发逛了一圈,没瞧见要见的人。

但他不心急,就倚着边角坐下来,又将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部游戏机来。

小君不玩,游戏机摆放在自己面前,静静盯着它发呆。

身侧那小孩又凑过来,“哥哥,这是你的游戏机吗?”

小君没有说话,幅度极轻得点了点头。

小孩又接着说:“哥哥,你喜欢打游戏吗?”

“不喜欢。”

“不喜欢为什么会有游戏机呢?”

“一个……朋友送的。”

小孩惊讶:“朋友?”

小君想了想,说:“应该是朋友。”

他不明白朋友的含义,但料想应该是关系好的意思,然而关系好也分许多层次,他不敢妄下定论。

结论是:“他说,我们是朋友。”

小孩若有所思得点点头,忽而叹了口气:“我也想交个朋友呢,可惜他已经被人领养走了。”

福利院不缺孤儿,自然也不缺来领养的夫妻。

小君无知无觉,充作寻常。

然而小孩却巴巴流下泪来,“我有点想他了。”

“哥哥,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小君想了想,“不会。”

走了的孩子基本就了无音讯,他从未见过去而复返的孤儿。

“那这么说,顾冶哥哥会忘记我吗?”

小孩叹口气,又擦去眼角的泪珠:“闻阿姨说哥哥是去过好日子了,可是,我真的想他……”

小君静静侧耳,听着小孩夹杂着思念和抱怨的言语,闭上了眼。

眼前一片黑暗,氤氲着墨色的情调。

忽而,他又睁开,叙述的笑话讲到末尾,最后问了一句话来:“哥哥,你在等谁?”

小君抿了抿唇,难得思考:“我在等一个……朋友。”

“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小孩歪着脑袋:“那你还等他。”

小君想了想,觉得这小孩说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嗯,我不等了。”

他站起身,抱着背包往外走,身后的小孩叫住他:“哥哥,院长说我是新来的,需要和大家都认识一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君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小君。”

“什么小,什么君?”

“小小的小,君望的君。”

一个小小的君望,闻阿姨是这么对他解释的。

“哥哥,你要去哪?”

“宿舍。”

“你一个人吗?”

“嗯。”

“我可以陪着你吗?”小孩说,“我也是一个人,很无聊。”

小君想了想,“不要。”

小孩不解,“为什么?”

“我不喜欢交朋友。”

小君如是回答。

小孩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哥哥,你的游戏机能借我玩玩吗?”

“不行。”

“为什么?”

“这不是我的东西,”小君解释,“我要还给别人。”

小孩吸了吸鼻子,说:“那好吧,哥哥。”

“明天见。”

小君摸了摸鼻子,说:“明天见。”

游戏机最终没有成功还回去。

某一年春日,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一对夫妇坐着汽车,停在了这家福利院门口。

他们精心挑选了一个孩子,充作家中幼子。

小君变成谢昭君,如此仓促得降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