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镇魂歌:不夜城2 驰星周 17484 字 2024-02-18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在车上?”

“嗯。”

“那你继续开,我等会儿再联系你。”

电话挂断。

电话响了。

“是我。”

“嗯。”

酒店名称和房间号,除此之外刘健一没再多说什么。

“这可真够壮观的,是陈雄干的?”

那是一个略显憋屈的单人房。刘健一虽然在笑他,但自己脸上也贴着创可贴。

泷泽毫不掩饰自己的坏心情,一屁股坐在床上。

“新诚会那边怎么样了?”

“疯了一样在找你,毕竟现在不仅仅是被抢了冰毒,还有四个成员也被杀了。”

“那不是我干的。”

“你自己跟尾崎去说。”

刘健一一脸漠然地点了根烟。

“也给我一根吧。”尝到久违的尼古丁,他感到舌尖一阵麻痹,“是谁干的?”

“秋生。”

“那家伙怎么……”

“那家伙本来打算杀了你,估计就撞上同样在你家等你的新诚会成员了。”

“他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我告诉的。”

“你……”

“等等,你以为我想告诉他吗?”

刘健一指了指额头上的创可贴。

“那算什么,不就是一点擦伤嘛。”

“我向来就害怕暴力。”

把烟深深吸入肺中,焦躁依然无法平息。

“新诚会怎么知道是我干的?难道远泽搞砸了?”

“他正在药兴上就跑到歌舞伎町来了。我估计他当时脑子已经坏掉了。”

他想起来了——刘健一和远泽。这两人曾经以哥们儿相称过一段时间。刘健一冰冷的声音暴露了他的谎言,仿佛在告诉他相信任何人都是愚蠢之举。聪明人从不与人为伍,他们只会利用别人。

“他被干掉了吗?”

“现在估计已经在土里或海里了。你是不是还给次郎安排活儿了?那家伙早就跑了,可别小看了那帮流浪汉的情报网。”

“我该怎么办?”

“只能跑路了。现在不仅是新诚会,连警察都出动了。”

铃木——明明是他主动提出要合伙的,现在却干净利落地背叛了泷泽。仅此而已。

“我需要钱。”

身上只有几十万,根本不够。他也不可能有任何积蓄。这两年他一直靠宗英吃饭,偶尔接到崔虎的工作,得来的报酬也都拿去赌博了。

“你说乐家丽会给你两千万?你用洪行那件事威胁她了吗?”

“嗯。还有另外一个内幕。人战’的谢圆——那家伙的失踪也跟乐家丽有关,不过我不知道详细情况。她一听说我在找谢圆的事,马上就露出一副快要吓尿的表情。那女人,无论是因为洪行还是谢圆,都想让我尽快消失。”

“然后才给你两千万吗,会不会太少了?”

“贪心从没有好下场。”

对方给他一个微笑。

“作为一个冰毒上瘾的瘾君子,你这个选择还是挺明智的嘛。要是太贪心,肯定会被反咬一口。乐家丽就是这么绝情的女人。”

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说谁冰毒上瘾?”

“你啊,臭都臭死了。我说啊,你每次被人说两句就生气,哪里气得过来呀?话说回来,你究竟想怎么搞到那两千万?秋生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吧。”

“所以我才叫你来。你跟秋生很熟不是吗?帮我想想怎么把他从乐家丽身边引开。”

“你根本没必要做那么麻烦的事情,只要把秋生拉上船就好。”

刘健一掐掉香烟,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什么意思?”

“让他认为,想要保护乐家丽,你是必不可少的。那家伙现在满脑子都是乐家丽这个女人,肯定马上就会上钩的。只要你把秋生搞到身边来,也不用怕新诚会那帮人了。那家伙脑子虽然不灵光,但本事还是有的。只要把他搞上船,你就等于得到一个最优秀的保镖了。”

“你要我跟他一起行动?”秋生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全身的肌肉一阵颤抖。“可是,到底该怎么做?”

“你要告诉他,崔虎会来干掉那女人。你也知道崔虎的手段,就当是帮帮秋生吧。”

他发现自己无法跟上刘健一的思路。

“你到底在说什么?”

“比起被朱宏知道洪行被杀,乐家丽还有被崔虎知道了下场更加惨的秘密。”

骄傲的声音。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张道明到处变卖的柏青哥储值卡,你觉得那些卡会是谁做的?”

“这我查过,但没查出什么来。”

“就是谢圆。”

“你说什么!?”

“你应该听谁说过吧?谢圆在北京上大学时念的是信息工程学,电脑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难怪他查不出来。精通电脑的平民——谢圆。从泷泽开始调查那一刻起,他就不见了踪影,这下“人战”那帮人的动机也清楚了。他们知道谢圆在干什么,恐怕还从谢圆那里拿到过钱。谢圆的消失让他们大乱阵脚,是因为摇钱树没了。

“等等,那个谢圆,听说是乐家丽亲哥的好兄弟啊……”

“他们是在北京上大学时结识的。家丽的哥哥是个热血青年,谢圆也是。他们一起犯了事,后来又失散了。”

“北京?”

一个遥远的地方,他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她哥哥好不容易逃脱出来,躲在当地一个朋友家里,是家丽向警察告的密。”

“出卖亲哥哥?”

“她就是那种女人。后来,家丽的哥哥在狱中自杀了,而谢圆则在释放后到了日本。”

“他们在日本偶然相遇……谢圆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个女人,是这样吗?”

否定的暗示——刘健一又点了根烟。

“人都是善变的,谢圆到日本之后也变了。他只向家丽索要了金钱和身体而已。”

“然后呢?”

“然后家丽就把谢圆杀了。你要是不小心一点,也会变成他那样。”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是我帮她处理的尸体。”

次郎说过,一个流浪汉从刘健一那接到了活儿,然后,那人就带着铁铲从新宿消失了。

“你找了流浪汉对吧。”

刘健一耸起了眉毛。

“你挺清楚啊。”

“你为了封口,把他也杀了?”

“关你什么事。”

刘健一抬头看着泷泽。那仿佛充满着罪孽的黑色瞳孔——泷泽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那么……乐家丽杀了谢圆,张道明因为无法继续制造储值卡而大为光火。最后那女人连张道明也杀了,是这么回事吧?”

“怎么可能,张道明是秋生杀的。”

“我是说,利用秋生——”

“当时家丽还不认识秋生,下令干掉张道明的其实是杨伟民。”

泷泽点头,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陶立中是怎么掺合进来的?就算下令杀张道明的是杨伟民,那也必定是陶立中把那家伙的所在地透露给他的,没有其他可能了。可陶立中为什么要告诉杨伟民——”

“很简单,因为那家伙根本就是杨伟民养的狗。一直都是。”

无言。背叛又背叛,一切都由背叛串联而成。正经人在哪里都活不下去。

“为什么?”

“他无法忍受自己被等同于张道明和陈雄等人。”

“无聊透顶。”

“人们会因为比这还无聊的事情而轻易改变信念。”

指尖感到灼热,香烟已经烧到了根部。他将其甩入烟灰缸。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为什么杨伟民要干掉张道明?真有那个必要吗?”

“谁都不知道杨伟民究竟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有必要知道吗?无论我在计划什么,都跟你没什么关系。总之,伪造储值卡的是谢圆,杀了谢圆的是家丽。这要是被崔虎知道了,家丽肯定会被盯上。又因为家丽是朱宏的女人,崔虎的反应会更加激烈。只要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给秋生一说,你就能随便使唤他了。只要你聪明一些,就能顺利从家丽手上搞到两千万,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其他的你还有必要知道吗?”焦躁开始积聚,刘健一向他隐瞒了什么。但他不知道刘健一到底隐瞒了什么,他实在太缺情报了。

压榨——妄想在脑中爆发。他要痛打刘健一来逼问情报。

“一千万。”

“你说什么?”

“刚才不是说两千万平分吗?我要带走一千万。”

刘健一耸耸肩,似乎在说随你的便——太可疑了。

“还有,就算想把秋生拖上船,要是崔虎不行动起来,我也没办法。没有人会对虚无缥缈的威胁有所动摇。”

“崔虎绝对会有动作。”

“怎么回事?”

“你那可爱的小跟班蔡子明是导火索。”

“蔡子明干什么了?”

“我很快会给崔虎透风。说老板,您那儿的小混混最近到处在打听什么哦,然后崔虎就会抓蔡子明来问。谢圆房间里放着柏青哥机和用来解析数据用的储值卡,在这些问题上,崔虎的脑袋可是灵光得很。他肯定马上就会发现谢圆和家丽的关系。下一步,崔虎就会去抓家丽,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查出到底是谁杀了张道明。”

喃喃自语般的声音,着了魔一般的眼神。

“等等,你刚才说谢圆公寓里有电脑和解析用的储值卡?那‘人战’那帮人为什么不直接利用呢,他们肯定都知道谢圆住哪儿吧?”

“他硬盘里的数据应该都被锁定了吧。如果不知道密码,就没法得到解析后的数据。就算数据被解析了,也不是马上就能伪造储值卡的。除了电脑之外还需要别的机器,而那些机器都在张道明手上。所以,他们才会闷不做声地掘地三尺去找谢圆。”

“原来如此。”

“你就照我说的试试吧,泷泽先生。然后朱宏就会坐不住,战争也就爆发了。像过去那样。只要歌舞伎町乱成一团,你也有机会躲过新诚会的追杀,又把钞票搞到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要你分给我的那一千万啊。”

刘健一站起身来。

“这间房我订了三天,你就随便用吧。还有——”他递出一个纸袋,“手机别关机,我随时会联系你。”

纸袋里是大量手机电池。刘健一连泷泽用的手机型号都一清二楚。电池下面还装着换洗的内衣裤。

泷泽冲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然后把刘健一的话整理了一遍。

看似通顺的逻辑其实十分扭曲——结论出来了,刘健一肯定另有所图。他隐瞒了什么,但泷泽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泷泽从中闻不到金钱的气息——莫非是血腥之事?刘健一和血。他实在是联系不到一起。

泷泽拿起手机。

刘健一的话——他不能全部照做,那样太危险了。要是让崔虎知道了谢圆和乐家丽的关系就完了,乐家丽绝对不会再给他钱。他必须在刘健一有所动作之前,先把蔡子明控制起来。

“是我,泷泽。”

“我还打算等会儿给你打电话过去呢。”

蔡子明装傻的声音。他强压怒火继续说了下去。

“你在哪里?”

“赤坂,在跟踪陶哥。”

“我有事找你,马上找别人接替你。”

“在哪儿?”

“谢圆家。你已经找到那里了,不是吗?”

对方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泷泽乘胜追击。

“那地方在哪儿?”

颤抖的声音报出了中野坂上一带的地址和公寓名。

“我没有生气,你也别想着逃走,马上给我过来。听懂没?”

“为什么要逃,我又没干坏事。我只是忘了告诉泷泽先生而已嘛。”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把警棍和手枪插到腰间。他要教训蔡子明一顿。让他明白小看日本人会是个什么下场——想到这里,他的情绪平缓了一些。

29

散发危险气息的大红牌匾,让人胸闷的浓烈香气——他很快找到了华圣宫。

“好个帅气的小伙子。”

出来应门的是个体态丰腴的老妇。因为她的皮肤泛着油光,乍一看根本猜不出她的年龄。

“我听说这里有个叫王莉的人。”

“王莉?你认识她吗?”

“不。”

老妇——很可能是马曼玉——脸上亲切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找她干什么,你是流氓吗?王莉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要来敲诈她吗?”

那是带着台湾腔的普通话。

“我不是流氓,只是来问她一个问题。”

他用闽南话说。老妇脸色一变,换上了复杂的表情。

“你是本邦人?”

“嗯,我叫郭秋生。你是马曼玉吗?”

“那么说,你是从杨伟民那里来的?”

“你跟杨老爷有来往吗?”

“我最讨厌那个老头了。”

马曼玉不情不愿地对他招招手。他跟在了那个肥大的背影后面。香气越来越重了。

“王莉,这人说有事找你。”

十五平米左右的餐厅兼厨房,里面坐着五六个女人正在闲聊。一看就知道是做夜晚营生的。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找我?”

毫无光泽的头发,无神的眼,凹陷的脸颊。这张脸顶多只能在深夜里骗骗男人。

“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乐家丽的事情。”

女人的眼角马上吊了起来。

“那女人终于惹祸了吗?真是活该。”

被充当祭坛的和式房间里烟雾缭绕,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只有王莉那双吊起来的双眼直接穿透烟雾,冲着他一闪一闪。

“我跟那女人是一块到日本来的。我们合租了一间房,干什么都在一起。后来我在酒吧找到了工作,就把她也叫过去了。过了不久,家丽找到卖春的活儿,又把我也叫上了,因为我们俩都很想赚钱。头一次卖身的晚上,那女人回到家来大哭了一场,说她从未有过如此屈辱的经历。没错,她头一次就遇上变态了,对方把大人的玩具插进她那里,她一反抗就被揍了。日本人真是太多变态了。我后来就安慰她呀,说要忍耐,要努力。等存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再去报复他们。那家伙就对我说,姐姐,谢谢你。”

“然后呢?”

“我们挺受欢迎的——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我可漂亮多了。我们不断接到更高级店铺的邀请,最后就是‘魔都’。我们干得可拼命了,钱也存了不少。就在我们考虑要不要金盆洗手回老家,或者独立出来自己开店的时候,朱宏来了。那时候朱宏才刚刚成为上海流氓的新老大。为了展示自己的威仪,他几乎是夜夜笙歌。后来,朱宏就看上我了。那可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只要好好把握,我以后就是人见人怕的大姐头了,所以我使尽浑身解数去伺候朱宏,朱哥也十分疼爱我——可是,突然从某天起,朱哥就再也不碰我了。因为外面开始流传我身上有病的谣言,而谣言的出处,就是那个女人。我一开始还不愿意相信呢,管我叫姐姐的家丽,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呢?”

姐姐——对年龄稍长女性的称呼。他刚来日本的时候也这么叫真纪,每次都会被痛骂一顿。

“可是,谣言就是那女人传出来的。她说姐姐去过的厕所会有怪味,会不会是染上什么病了——那女人就是用她那可爱的声音,到处跟人这么说的。我去向她质问,她也只会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嘴脸——后来我就去找朱哥了。我说身子有病根本是谣言,我可以上医院接受检查来证明自己是干净的。朱哥说他知道了,叫我别担心,就算我身子真的有病,他也会用那话儿给我顶走。可是……”

王莉欲言又止,喝了一口茶。

“可是?”

“朱哥抱了我,我回到家里,把那女人赶了出去。我跟她平时就像两姐妹一样,她却能面不改色地背叛我,把她赶出去是理所当然的吧?那女人当时哭着求我原谅她,可是,她其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第二天我去找一个经营地下银行里的男人要钱,打算寄给大陆的家人。结果,那男人竟然对我说,你的钱昨天被你妹妹取走了。那个妹妹就是家丽。我一直管那女人叫妹妹,像疼爱亲妹妹一样疼爱她,还对她说,如果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就到我账上去取,把密码也给了她,我真是个蠢女人。当时我的存款超过两千万,全被那女人给偷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到处去找那女人。连活儿也不干了,整天在歌舞伎町乱晃。等我累得半死回到家门口时,却发现门是开着的。我觉得很奇怪,走进去一看,竟有几个男人冲过来把我按住了。后来,他们强暴了我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我被侵犯的照片就满大街都是了。朱哥连见都不见我一面。不仅如此,还开始指示手下勒索我。”

“那也是因为乐家丽?”

“没错,因为那女人后来马上就得到了朱哥的宠幸。除了那女人,没人能做出那种事情了。那女人就是个对自己的恩人恩将仇报的贱货。”

“可是,一介娼妇有什么能力雇小混混去侵犯你呢?那时候你深得朱宏宠幸。谁敢对你耍心思,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朱宏给盯上,因此应该没什么小混混有那么大的胆子去惹你才对。”

“有人帮了那女人一把。”

“谁?”

“就是刘健一。你知道那个人吗?”

“为什么是刘健一?”

“因为那家伙经常光顾乐家丽。”

刘健一——到哪儿都能听到他的名字。简直就像杨伟民。

“那女人把偷我的钱都给了刘健一,所以他才肯帮她的。那两个人都该死。”

刘健一从不会因一时冲动而行事。

——我养了很多条狗。

刘健一的话。家丽也是刘健一的狗。她被刘健一抓住了把柄,只能不停地向他提供上海帮的情报。

他终于明白杨伟民为什么要他来找这个女人了,他想让秋生杀了刘健一。

秋生站起来。女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钱呢?哪有听完别人说话不给谢礼的?”

钱——他到大久保刺杀上海流氓后得到的报酬还一分没少。他不知道该给多少,便随意抽了几张出来。

“你等等。”

纸门被拉开,马曼玉挺着肥胖的身躯走了进来。

“我不是经常提醒你吗,小莉。不要在这里搞金钱交易。”

“可是曼玉,我很需要钱啊。”

“我知道。你,把那些钱给我。”

马曼玉一把夺过钞票。

“要是我没在这里开寺院,你就找不到这女人问话了。这就是手续费,明白吗?”

“曼玉,你太过分了。那是我的钱啊。”

“闭嘴。你那份我等会儿再给你。”

“死老太婆。”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我马上禁止你到这里来。”

王莉似乎赢不了了。秋生插到二人中间说。

“马小姐,您的钱我另外给。请你把那些钱还给王小姐吧。”

“哦,你刚才管我叫小姐?”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秋生,“杨伟民家的小伙子,还是挺懂事的嘛。”

他抽出了同样厚的一沓钞票。马曼玉伸手过来——他抬手挡住,问道。

“关于谢圆这个男人,你知道些什么吗?”

“你说谢圆?我可能认识。那要看你怎么表现了。”

他用公共电话联络了家丽。

“你到底在哪儿啊?!”

家丽慌了神。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那男人打电话来了,叫我马上把钱准备好。你不是说帮我杀了他吗?到底什么时候下手啊!”

“你是说那个日本人吗?钱是怎么回事?”

不问也知道。在泷泽的公寓里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尸体。脸上都带着狂暴表情的黑道们。他知道泷泽现在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而逃走是需要钱的。

“什么马上把钱准备好,少开玩笑了!他以为我为了存钱花了多少心血啊!秋生,快帮我把他杀掉!”

“知道了,小姐。我再有两个小时就回去。在此之前你千万不要离开房间,难保那日本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两小时?我等不了那么久。今天是游泳的日子,你马上回来。”

“一天不去又不会死。”

“秋生……”

在她说出更多话之前,秋生挂掉了电话。

马曼玉透露的谢圆住所,里面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拦下一辆出租车,从小泷桥大道穿出青梅街道一路向西。过了神田川之后,他就下了车。顺着电灯柱上的道路门牌标示走上坡去,在山手大道前向左拐进小路里。中野区本町一丁目十五号。坂上公寓——那是一栋装潢精致的公寓。秋生拾阶而上,周围尽是一片平和的光景。二〇一号室。轻轻转动把手——门开了。

“泷泽先生?”

他听到带有口音的日语。拔出黑星,拨开保险栓,冲进房间。

“别开枪!”

普通话的大叫。胆怯的表情——双手高举。秋生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再接上一记扫堂腿。最后,秋生把枪口对准了俯伏在地的陌生人的颈背。

“你是谁?”

“蔡子明。”

是刘健一提到的那个北京帮的小喽啰。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只是……”

“在干什么?”

“在、在等人。”

“等谁?”

“日本人。”

泷泽。他自己送到枪口上来了。

“那人是泷泽吧?”

枪口之下,蔡子明僵住了。

“你为什么……”

不能让他说完,不能让他有时间思考,必须让恐惧在他心中扎根,全面压制他的精神。

“他什么时候来?”

“不、不知道。他只叫我在这里等着……”

“他想在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你在查乐家丽吧?那可是上海老板的女人,你觉得你会有好果子吃吗?”

“我什么都……”

“我完全可以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求、求你了,饶了我吧。我只是……”

“泷泽到底想在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真的!我不想死,怎么会骗你呢,求你了,快把枪放下,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他一把拽起蔡子明,依旧用枪顶着他后颈,环视了房间内部。一个小单间,里面散乱着各种东西。房间一角有张桌子,上面放着电脑和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机器。以及一小碟卡片——他想起了什么。被子弹击中的男人们,飞溅的鲜血,灰尘和卡片飞到半空中。

大久保公寓里的北京帮干部,秋生杀了他们,因为是杨伟民下的命令。飘舞在空中的卡片——他闯进屋里时,男人们正在整理那些卡片。

他拽着蔡子明靠近桌子。

“把那上面的卡片拿起来。”

“是、是这个吗?”

颤抖的手抓住了那沓卡片。

“那是什么?”

“是柏青哥的储值卡啊,你、你不知道吗?”

谢圆在解析储值卡的电磁数据——然后把数据卖给北京帮。可是,那跟家丽有什么关系呢。他实在是不明白。

“谢园在哪里?”

“不知道。”

“你不是到处在查吗?应该发现什么了,他到底在哪儿?”

枪口深陷入后颈肉里,蔡子明的膝盖马上抖了起来。

“我、我觉得他应该死了。”

“谁杀的?”

“……”

“是谁?”

“乐家丽。”

“你说什么?!”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谢圆好像在勒索乐家丽。我到处去找谢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死了,除此之外别无可能。如果是被人杀的,那就只有那女人了。”

家丽杀人——那幅画面轻易便出现在了脑海里。是家丽的话,必定连面色都不会变一变。

“泷泽知道那件事情吗?”

“他应该不知道,那日本人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不过,他一来我就会杀了他。”

拿枪的手又添了几分力气。

“你、你要杀了他?”

“你呢?你为什么要查谢圆的事情?”“我被日、日本人交代……”

“你想死吗?刚才你还说泷泽顾不上这些。”

“我、我觉得能搞到点钱……”

蔡子明扭头看着秋生。他极尽谄媚地观察着秋生的脸色。

“别转过头来,要是你记住了我的脸,就只能死。”

蔡子明倒吸一口凉气。

“泷泽来了之后,你要像平常一样回应他,叫他进来。”

“啊,知道了。”

“我懂日语,你那点小伎俩我马上就能发现。要是不想死,就乖乖听话。”

“我、我绝不做多余的事情!我保证!”

“那就继续等他吧。”

没过五分钟,就听到外面的铁梯上传来了脚步声。蔡子明的身体紧绷起来。

秋生重新握紧了黑星,脚步声缓缓接近。

房门被敲响。

“子明,你在吗?”

绝不可能听错的日语——泷泽。

他用枪口抵住蔡子明的后背。

“啊,在呢。门没锁,泷泽先生,你进来吧。”

把手转动——门开了。

“不许动。”

他越过蔡子明的肩膀把枪口对准来客。太阳镜下是一张肿得惨不忍睹的脸。泷泽如同见到鬼魅,浑身都僵硬了。

30

蔡子明肩膀上伸出一条黑黑的东西。

“不许动。”

枪口对准了泷泽,蔡子明尴尬地缩成一团不敢动弹。他身后是一张熟悉的脸。秋生——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进来,慢慢的。”

枪口一动不动。

“要是把我杀了——”

“不会马上杀你,把门关上。”

只能顺从。泷泽反手把门关上,穿着鞋走进了屋里。

秋生怎么会在这里?

枪口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把那男的捆起来。”

秋生用普通话命令蔡子明。

“捆起来,用什么捆?”

枪口动了动。蔡子明打开了定做的大衣柜,里面挂着几条领带。泷泽只捆过别人,被捆还是头一遭。他感到胃部一阵收缩。

双手被紧紧捆在身后——混账东西。他强忍住怒吼的冲动。

“搜他的身,他肯定带枪了。”

蔡子明的手在身体上徘徊。枪和警棍被收走,他感觉自己如同裸体。

“拿到这边来,别耍小把戏。”

蔡子明根本不可能耍小把戏。秋生把警棍插到自己腰间,左手拿起了另一把黑星。双枪。东洋枪手。苍白的死神。美丽,凶煞。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秋生坐在电脑桌上。

“什么问题?”

声音沙哑。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谢圆跟北京流氓混在一起,伪造柏青哥的储值卡。有这回事吗?”

点头。电脑旁的不知名机器和一沓卡片,电脑硬盘里就沉睡着储值卡的电磁数据。尽管如此,“人战”却碰都没碰那些东西。看来刘健一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为什么谢圆会失踪?跟乐小姐有什么关系吗?”

进入正题了,只要回答得足够巧妙,他说不定能逃过一死。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要听吗?”

秋生点头,枪口却没动。

“谢圆向乐家丽勒索金钱和身体,乐家丽一生气就把他给干掉了。就是这样。”

“他用什么威胁的乐小姐?”

“她哥犯的事。”

“怎么回事?”

并不是十分惊讶——看来秋生多少已经知道了一些。

“你知道多少?”

“小姐把自己的亲哥哥出卖给了警察。”

“谢圆是乐家丽哥哥的好兄弟。”“原来如此……可是,她怎么处理的尸体?是上海那帮人帮忙搞的吗?”

“是刘健一。跟洪行的尸体一样,是他把尸体拖到别的地方埋掉了。”

秋生脸色骤变,咬紧了下唇——脸上失去了血色。空挡。他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反击。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为什么杀了张道明?乐家丽跟杨伟民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你说什么?”

“谢圆是棵大摇钱树。他要是不见了,张道明必定会掘地三尺地去找。乐家丽肯定是怕了。就在此时,杨伟民刚好把你叫来杀了张道明。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老爷可能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杨伟民又没靠柏青哥来赚钱。杀了张道明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不仅如此,要是被崔虎发现了,他还会平添许多麻烦。难道不是吗?杨伟民一定是受人所托,绝对没错。”

信口胡诌——但说着说着,他却渐渐看到了真相。

杨伟民。两年前,他给北京的崔虎和上海的朱宏送去了大笔金钱,那是为了维持歌舞伎町的力量制衡。而现在——那种制衡即将被破坏。伪造储值卡产生的大量财富都流入了崔虎腰包里。钱能换人,人就是力量。

杨伟民。他一定非常焦急。且不说他是否知道伪造储值卡的戏法,谢圆是“人战”的人,要是贸然出手,必定会引来周天文的愤怒。一肚子坏水的杨伟民偏偏十分溺爱那个周天文。可是某一天,他突然收到了谢圆失踪的传闻,老奸巨猾的杨伟民必定马上就想到了谢圆已死的可能性。于是他便唤来秋生,杀了张道明。

合乎逻辑。

“我不明白……”秋生面露苦楚地摇摇头,“老爷心里想的事情没有人能明白。”

“如果你想保护乐家丽,最好还是去查查。”

秋生的视线投向泷泽。与枪口一般空虚的双眼。

“你说那是听别人说的?到底是听谁说的。”

“刘健一。”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一半吧。”

“是吗?”

秋生握枪的手似乎又添了几分力气,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了泷泽的心脏。

“等等——”

“先杀了你,再杀了刘健一。最后再慢慢从老爷那里问出真相。”

“杀了我可是会惹上大麻烦的哦。”

“反正现在已经够麻烦了。”

纹丝不动的枪口——通往地狱的黑洞。在泷泽眼中更是放大了数倍。

“崔虎要来杀家丽。”

泷泽大叫道。

“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崔虎为什么……”

“刘健一要向崔虎通风报信,他说要卖崔虎一个人情。”

不停地说话。不能让他插嘴,不能给他扣动扳机的时间。

“光是知道乐家丽、谢圆和张道明的关系,崔虎就会杀了乐家丽,因为那女人把自己最大的摇钱树给杀了。我已经跟健一分开几个小时了,他这会儿搞不好已经到崔虎那儿去了。”

“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两个!”

枪口——眼前一黑。黑暗中出现了宗英的笑脸。

“你一个人是不够的,我可以帮你,你大可以之后再把我杀了。”

“开什么玩笑?”

秋生不知何时来到了眼前,抵住眉间的枪口冰冷刺骨。他突然被一股难以忍耐的尿意侵袭。

“你替我的女人报了仇,是不是?所以你是我的恩人,至少让我报恩吧。”

急智的发言,枪口退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有没有起作用。秋生看向泷泽背后。

蔡子明——猫着腰伸手摸到了门把。

“不准动!”

蔡子明僵住了,恐怖使他的瞳孔张大。

“你要去哪里?”

“我、我没想去……”

“到这儿来。”

“别、别开枪打我!”

蔡子明战战兢兢地靠了过来。

“这家伙知道些什么?”

死神的声音——充满杀意的空气刹那间消散了。

“鬼知道,他一直一个人偷偷摸摸在查。”

“泷泽先生,你不带这样的吧。”

“我刚才告诉你不要搞小动作吧。要是你不想死,就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都、都让泷泽先生说了啊。我……只说上海洪行的事可以吗?”

蔡子明对泷泽用日语,对秋生用普通话说。小狗般谄媚的眼神不断向二人张望。秋生用枪口示意他快说,蔡子明马上开口了。

“洪行也在调查乐家丽和谢圆的事情。”

“真的吗?”

“被我问话的那个人记得清清楚楚的,他说上海的洪行也跟他问过同样的问题。”

“还有谁知道?”

秋生插嘴进来,那是对泷泽提的问题——他耸耸肩。

乐家丽表面上信心十足,但脚底已然是地狱的业火。而对这一现状毫不知情的,恐怕只有她本人了。

枪口逼近。

“回答我,还有谁知道?”

“我不知道上海那帮人怎么样……但既然洪行知道了,搞不好还有别人也知道——再加上‘人战’那些人。”唐平的尸体,“人战”不可能视若无睹。“他们一直在监视乐家丽,这只能说明他们掌握了一些情报。”

秋生一言不发,紧紧抿住的唇。人人惧怕的黑色瞳孔正盯着某些不可见之物。

“你要把他们都杀了?”

“什么意思?”

“我,蔡子明,刘健一,上海的人,‘人战’的人,还有杨伟民。你要把掌握了乐家丽秘密的人全都杀掉?”

没有回答。

“没用的,人数太多了。与其意气用事,还不如果断逃跑,我可以帮你一把。”

“你想要什么?”

突然袭来的颤抖——你想要什么?你一直以来在追求什么?

摇头。

“两千万。然后再告诉我,我公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替我杀了尾崎,杀了崔虎——但他的喉咙只发出了阵阵颤抖。

“你爱那个女人吗?”

宗英——手中的菜刀,刻满憎恶的丑陋面孔,他本打算将其丢弃。

“那是我的女人。”

“黑道在找你。”

“我知道。”

“崔虎马上也会开始找你。”

“什么意思?”

“必须杀了这个人。”

枪口指向蔡子明。

“啊、等等……我、我也会帮忙的!好、好吗?别杀我呀!”

秋生左手一闪,黑星不见了,手上却出现一把匕首。

“我看到了女人的尸体,她遭轮奸后被杀害了。”

宗英——她被杀了。被伊藤,被下令的尾崎。

杀了他们——头盖骨深处传出的呐喊。

“我现在不杀你,你要感谢那女人。可是这家伙不行,他不值得信任,带走也很碍事。”

“泷、泷泽先生!”蔡子明瞪大眼睛哀求着,“求求你了,我都帮你做了那么多事情,我还不想死啊!”

苦苦的哀求——恐惧占据了他的整张面孔。他只能耸耸肩。没用的人只能去死,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我也无能为力,你就认命吧,子明。你贪心过度了。”

“我——”

蔡子明的话只说到一半。秋生动了——他把匕首插进蔡子明的眼窝。蔡子明向后倒去,垂死的痉挛,死神漠然俯视着他。秋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杀张道明的时候,也是如此漠然吗?”“那时我很兴奋。”

秋生用脚尖翻过蔡子明的尸体,从眼窝里拔出匕首。刀刃上沾满血液和脑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