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求全大体真凶赴死,珐琅宝瓶氤氲毒生(1 / 2)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东方楚到日本后第三年,他作为著名的学者、作家与商人,重回中国,受到各界人士的热捧与欢迎。

他的伤情早已痊愈,经过精心的治疗与复健,虽然还有些淡淡的伤疤,但并无大碍。

他的传奇身世与醉人风度,令人为之疯狂。

在那些衣香鬓影,谈笑寒暄的夜晚,他有一次偶遇萧太清。

她那时的身份又不相同,地位尊贵,夏疆夏部长的夫人。

那天他一进舞场就感觉到了,虽然没看见,但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他初见她时也是这样。

她对他来说,是种淡淡的,清雅的兰草,那种颜色与味道,濛濛地飘浮在他的脑海里。

他一转身,果然看见了她。

她藏在灯影里,人群中。

千万人之中,一眼望过去,看见的还是只有她。

其他人都被他视觉的蒙太奇虚化掉了。

褪去少年的青涩,增添了几分岁月的风韵,她比初时还要美。

她没望向他,但她一定能感觉到,一定知道自己在看她。

她似乎是不经意地望过来,有一瞬间的失神,他便知道,她还在想他。

东方楚微微一笑,没有恨也没有挂念。

淡漠,是最好的报复。

他看得到她心底的痛。

不过,他要做的事很多,而她只在其次。

他们后来见面的次数很多,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彼此折磨,彼此报复,又想念,又纠葛。

可是,他还是想她,在异国多年孤清的日子里,想她身上淡淡的,木兰花的香。

他独自走在街上,清晨,薄雾,沿路萧疏的梧桐,望不见尽头,眼前都是雾霭,吸入肺里,丝丝的凉气。

他突然想起她来,心里隐隐地,抽丝般地痛。

越是爱,就越绝望,越绝望,就越恨。

越恨,反而越是想念。

这种思念,阴到了极点,也冷到了极点。

东方楚未婚。

不知是太过压抑,还是存心报复,他刻意施展自己的魅力。

本来就生得好,风采过人。

身边浮花浪蕊,狂蜂浪蝶,挥之不去。

那些小报连篇累牍地报道他的风流逸闻。

自然不会放过他与萧太清早年间的“艳闻”。

这种事,对男人来说,只会增加身价与吸引力。

对于女人呢,就不好说了吧?

直到有一天,柳忆眉走过来对他说:“若楚,你就放过兰陵吧!”

“放过?”东方楚惊讶地扬起眉毛,随即微微一笑,“我与她早成路人了,何谈放过?”

“我知道,你心中对她有气。

可是她……”

柳忆眉微微低下头,眼圈微微泛红,“其实我对她发过誓,不对你讲的。

可是这样对她不公平……你知道,你当年去日本那两张船票吗?”

“是她买的?”东方楚淡淡地一笑,“那两张船票的确帮了我大忙。

我会感谢她,也会把钱加倍地还给她。

不过,她如果觉得这样能抚平我的伤痛,或是减轻她的自责的话,恐怕效果不会尽如人意的。”他转身即要离去。

“等一等,我说……”柳忆眉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说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她,我有些担心她……你知道,这些年来,她遭遇了什么吗?”

“哦?”东方楚只想过自己的苦与恨,他所遭遇过的一切。

他静静地坐了下来,等柳忆眉讲。

“很多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柳忆眉似乎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兰陵当年一回到家里,就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她的母亲沈蕴病入膏肓,而她的父亲萧长桐,直接将她锁进了她家的一栋老宅里。

非常奇怪的是,她在外面上学的这几年里,每一天所做的什么事,甚至于非常私密的事,都被人详细列在了纸上,呈递在他父亲面前,再加上她们家的七姨太在一旁添油加醋,他父亲大发雷霆,认为她有辱门风,将她关了起来,差点要处死她,幸好被人劝住了。

以兰陵那么倔强好强的脾气,这怎么受得了?

她开始绝食,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进食,她父亲才有些着慌起来。

还是七姨太出主意,说与其这样死在家里,不如将她嫁人,女人嘛,嫁了人,生了小孩就安分了,她生母沈蕴有钱,又不用另筹嫁妆。

萧长桐耳根软,被她一通巧舌如簧,便同意了。

你说巧不巧,正在这个时候,恰巧有人来提亲,你知道这个人是谁?”柳忆眉抬起头来,问东方楚。

东方楚是个聪明人,听他这样一说,已经有些明白了。

他的十根指甲,都狠狠地嵌进了肉里,不动声色地笑,“是谁呢?”

“就是你那位贤侄——东方郡!”柳忆眉咬牙。

东方楚恍然彻悟,一时间如冷水灌顶。

他早知应该是这样,没想到真相更荒诞,更不堪,更残酷。

事实就在那里,他却不去思不去想不去回忆,柳忆眉的话,如豁然掀起帷幕,露出森森白骨,交错犬牙,令人悚然。

“原来这样!”东方楚一声冷笑,又是毒恨,又是自讽,“我这位贤侄真是双管齐下,堪称人才!他是什么时候盯上萧太清的呢?我竟不知道!”

“岂止是你呢?”柳忆眉一声叹息,“我想就连兰陵,也被蒙在鼓里吧?你那侄贤真是厉害,在这之前,半点痕迹也没露出!” 东方楚脱口而出,“他倒是有自知之明,兰陵怎么看得上他?” 他说完又觉得不妥,沉默半晌,“那她又怎么会嫁给夏疆呢?”

“说来话长。

最可气可恨的就在这里——”柳忆眉眼圈一红,几乎落下泪来,“七姨太是个精明人,明白兰陵的脾气。

她知道直说也是碰钉子。

于是找人先探试了一下,兰陵当然是一口回绝,称若是嫁那个人,还不如死了。

七姨太知道她的脾气,于是便不再提了,反而好言相劝,承诺要劝老爷,放她出来……兰陵当然不会相信她,十分警惕,提防着她再出什么鬼主意……”

又过了几天。

有一天,兰陵的贴身侍女孟真突然被一个老姨太叫去使唤,兰陵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入夜以后,

她听到新宅里有奇怪的声音,像是猫叫,又不像……那夜风很大,东南向,在老宅里能听到新宅的声音,反之则不能。

申时左右,新宅那边有人大声叫嚷,说是有贼,哗成一片,

老宅里几个守门的都赶过去帮忙了。

老宅只剩下被锁着的兰陵,和一个又聋又瞎,整天昏睡的老婆子,兰陵叫她,她不应。

电也停了。

兰陵一个人在黑暗中,怕得要命,

她知道这一切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她手里只有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她偷藏起来,用来防身的。

她把刀紧紧地握在手里,渐渐地,她觉得困倦,支撑不住,要睡过去,她怕中了迷香,就用小刀割自己,割得满手都是血……

没有用,她最终还是睡过去了,那一晚,她被人强奸了……”

东方楚没有说话,他紧紧地抱住头,满眼是泪。

那一刻,他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绝望,都化成了自责,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无用,自私,阴暗,妥协,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他流着泪,大吼着追问,“告诉我,到底是谁?”

“还能有谁呢?”柳忆眉冷笑,“他加害你,一方面可以夺你那一部分财产,还可以顺便夺走你心爱的女人!

你说,还有谁?”

东方楚不说话,他的整个脸,都在扭曲,痉挛,他突然“呵呵”地冷笑,柳忆眉从未见过他这样冷笑,仇恨和绝望,能让一个人变得这样陌生和恐怖。

“我要让他尸骨无存,我要将他挫骨扬灰,我要杀光他的全家,一个也不留!”他眼中的恶毒与凶狠,让柳忆眉有些不寒而栗。

“若楚,你不要这样,他的罪恶……”柳忆眉刚说了一半,就被东方楚给打断了。

“忆眉,这种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他问。

“若楚,”柳忆眉直视着他的目光,似乎想看透,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变了。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东方楚坦然地看着他,这样的事,兰陵是不会和你说的,萧家自然也不会向外说,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先听我说完。”柳忆眉平静地说,“那件事发生以后,兰陵崩溃了。

你知道,她在意的不是名声,也不是贞操。

她所希望的,是像男子一样的平等,尊严,荣誉与尊重……她突然发现这一切是这么的脆弱,她所做的一切又是那么的可笑。

她的好强,她的努力,她不顾命所捍卫所争取的东西,那么轻易就被击溃,溃不成军……她清醒过来后,就割腕了,她的灵魂游荡在屋顶,俯视着自己的肉体,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红红的,像一件大红的嫁衣,穿戴一新。

她没有后悔,也没感到伤心,她就这样,飘飘荡荡,向南游去。

她说看到夜行的我,还有睡在星空下的你,她说看到你住的地方着火了……” “等等!”东方楚猛然惊叫起来,“那是哪一天?” “民国元年十月二十一日。”

正是发生火灾的那一天!东方楚想起了那个梦。

“她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你母亲,看到你们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她突然想,她不能死,有人要害你们,她要回去救你们!”

柳忆眉话音未落,东方楚突然号啕大哭起来,“我真是枉为男儿身!兰陵在那种情境下,竟然还在一心想着我们,为着我们,而我竟撇下她,一个人逃至日本去了,

我还误解她,冤枉她,我真不是人,我真不是人!” 他歇斯底里地大哭,疯狂地捶打着自己。

多少年了,没流过一滴眼泪,最穷途末路的时候也没有。

然而一旦哭了起来,竟一发而不可收拾。

柳忆眉也没有劝他,等他情绪平稳些了,方才道:“你当时又有什么办法呢?全身都被烧伤了,性命也岌岌可危。

可怕的是,你们当时早已在圈套之中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你说的没错,圈套!”东方楚突然冷笑一声,不知他想起了什么。

“当天晚上,萧家的人就发现了这件事。

诗书之家的大小姐,竟然在自家旧宅中被玷污了。

萧长桐面上无光,大发雷霆,这件事疑点太多了!贼是怎么进来的?

老宅的守卫又恰巧都不在,是谁支开他们的?究竟有没有内应?不过,萧长桐想的不是怎样来追查这件蹊跷的事,而是怎样遮掩。

全家上下,谁也不许提这件事,自然也不会报官。

至于萧太清,她当然流血过多,已经处于休克状态。

七姨太在一旁落井下石,说正是因为兰陵平日自己不检点,才会惹出这样的事来。

这件事太难以启齿,不如就不去管她——死了,就说唯恐被玷污,殉节而死。

家中多了一个烈女,岂不两全?萧长桐那个糊涂蛋,竟然同意了!没送医院,没请医生,萧长桐本人便精通医术,也不去看她,随便找个人草草包扎了事。

孟真没日没夜地守候在她身边,服侍着她。

不知是否因为求生意志过于强烈,萧太清竟然活了下来!

兰陵那么聪明的人,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东方郡垂涎她,用了大笔的钱,买通了七月红。

先是提亲不成,兰陵性情刚烈,他们不敢硬来,七月红便想了个生米做成熟饭的法子,她一直恨兰陵,巴不得她出丑——反正萧长桐糊涂!

没想到事情闹大了,萧太清自杀,七月红怕事情闹出来担责任,满心希望兰陵死。

兰陵死而复生,早已经将一切置之度外,只想把这些丑事全部抖出来,让这些丑恶的人全部曝光!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无论自己父亲,还是东方郡,都神通广大,不能蛮干,于是她让自己的贴身小丫头孟真,偷偷出来找我。

那时你已受伤,李楚岑又懦弱,她能找的,也只有我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孟真找到我,她跪在地上,拼命地抽打自己的脸,拼命地打,她的两边脸颊都红肿了,嘴也出了血,她说自己不是个东西,小姐需要她的时候不在她身边,让小姐受那么大的罪,她应该抗命不去的。

我们都哭了……”柳忆眉说着,流下泪来。

东方楚突然冲动起来,他抓住柳忆眉的衣襟,“你一切都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他咆哮着,他不能原谅自己,罪无可赦!

“那时你伤重,躺在床上,不用别人来暗算,你随时都可能感染而死,你们两个能活下来,都算命大!”柳忆眉平静地说,推开他。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报道出来,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东方楚激动地问。

“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忆眉冷笑了一下,“我当时义愤填膺,火冒三丈!我要马上把这件事写下来,我要立刻揭露他们的丑恶!我要立刻就写!

考虑到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不太方便,我把孟真安排到杏花陂的那间小屋里,反正也没人知道那里。

我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把那篇报道写了出来,打算第二天就发到报上去。

第二天早上我一推门,门前被放了一个包裹……”

东方楚的心,被紧紧地揪了起来,“包裹里有什么?” 柳忆眉垂着头,“是半截带血的舌头……” 东方楚几乎跳了起来,“是谁的?”

“我当时又是愤怒,又是担心,我忙跑到杏花陂,孟真不见了!我真是又心痛,又自责,又后悔,我不该那么迂腐,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我应该把她留在身边的……她和兰陵都有生命危险!于是我不敢轻举妄动,唯恐给她们带来更大的祸患……我想尽了办法,也找不到她们,而你当时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我和楚岑不但要照料你,还要想尽办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唯恐有人进一步加害你……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敢将事情的真相报道出来,我联系不上兰陵,也找不到孟真,她们很可能遇害了,没有人替我作证,我没有任何证据!”

“过了几天,传出来兰陵与夏疆订婚的消息,我当时吃惊极了!不过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兰陵还没死,她还活着!后来,我参加了她的婚礼。

夏疆非常兴奋,似乎能娶到兰陵,是得到了上天最大的恩赐。

而兰陵是淡淡的,既不高兴,也没什么悲伤的表情。

最让我揪心的是孟真了,当时那个心高气傲的小丫头,似乎一夜之间全变了,冷淡而漠然,好像完全不认识我。

我听人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我就明白了,那半截舌头是她的……”

“后来我想,兰陵嫁给了夏疆,一定是无奈之中的选择,也是她的一种策略:她恨东方郡,当然不会嫁给他。

可是,当时她的生命、孟真的、你的生命都遭到了威胁,孟真甚至被割掉了舌头,似乎是不嫁给东方郡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们这群人也帮不了她。

可是她竟另辟蹊径,嫁给了东方郡的好朋友,权威和心机都强于东方郡的夏疆!不但没有让东方郡得逞,反而分化了他的势力,东方郡与夏疆一度反目成仇,势同水火!

不过你也不能不佩服兰陵:那种情况下,夏疆不惜与东方郡反目,也要娶到她。

夏疆这么做,也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兰陵嫁给夏疆,条件有两个,一是为她报仇,打垮东方郡;二是保住你的性命,不让东方郡继续伤害你。

第一个条件,夏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而第二个条件,他却斟酌再三,他知道兰陵的心思都在你身上,如果你病好了,你们又破镜重圆怎么办?于是他提出,保住你的性命可以,但你不能继续待在中国……” “所以你们就送我出去?”东方楚抬起头,冷冷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一切?我有选择的权利!”

“若楚,”柳忆眉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平静下来,“我们都希望你能活下来!只要活下来,就是最好的,不是吗?你还有希望,你还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 “你说得对!”东方楚微微一笑,“只要活下来……”他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东方楚开口道:“忆眉,你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嗯,你指的是什么?” “你把孟真送到杏花陂,有人跟着你吗?”

柳忆眉想了一下,“应该没有,那地方偏,我们坐马车的,如果有车跟在后面,我不会不知道!” “那孟真怎么那么快被人找到,并被加害?按说杏花陂那间小屋,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 “没错!”柳忆眉点了点头,“还有,在东方郡加害的那段日子里,躲藏了那么久都没被发现,为什么突然找到了你,并且烧掉了房子?”

“还有,”东方楚也接道,“兰陵和我们在一起时,有很多事情只有我们几个才知道,她父亲又怎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 他们对视着,很快知道了对方的心思。

他们猜到了,并且早就猜到了。

柳忆眉抹了把脸,仰天长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依然不愿相信,人性会是这样的丑恶。

我宁愿这不是真的,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周拂尘,”东方楚冷冷地一笑,“是他吗?” “是他!”柳忆眉重重地击案,“就是他!” 东方楚微微冷笑,“你这么肯定?”

他知道,柳忆眉很善良,从来都是揣测别人的好。

“是陈素斐无意中提到的,”柳忆眉说,“在你们最困难的那段日子里,她看到周拂尘与东方郡有来往……不过素斐应该不知情,否则她也不会说出来……” 果然是周拂尘!东方楚心中如挨了重锤似的一击。

早知道是这样,一旦坐实,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半晌,东方楚冷冷地一笑,“忆眉,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忆眉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或许,只是因为嫉妒吧?他心思比我们都重,细,又好强,一定都超过我们才行。

兰陵的事,给了他最大的打击,楚岑一向都不如他,你总是让着他,我又一向置身事外,他习惯了自己什么都要得到,什么都是第一,一旦没有得到,他就受不了了……” “那他就可以伤害兄弟?”东方楚冷冷地问。

他静默了半晌,一道恶毒而又阴鸷的光自他眼中划过,“他这样下去,早晚会疯掉的!”他阴森的眼神,把柳忆眉吓了一跳。

“若楚!”柳忆眉叫。

“怎么?” “你救救兰陵吧!”柳忆眉焦急地说。

“她出什么事了?”东方楚一惊。

“没有,”柳忆眉摇了摇头,“但她同我说过,她要复仇!她说,她想了一个精密而周详的计划。

我没问,她也没说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计划。

不过,我很为她担心。

她到底是一个女人,她要只手对抗东方郡、夏疆、七月红,甚至还有她父亲!这怎么可能?我担心,她会受到伤害!我劝过她,可连我自己也知道劝不动她。

她有可能会听你的,你劝劝她吧,或者,她还可以听你的……” “忆眉!”东方楚突然打断他的话,“你是要我劝阻她吗?” 柳忆眉知道他的意思,一时间心乱如麻,他长长地吸了几口气,“我也不知道……” “不,你知道!”东方楚直视他的眼睛,“忆眉,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柳忆眉转过头,不去看他。

“让我来替你说吧:复仇!你明明知道我们的苦,我们的恨,我们所遭受的折磨与屈辱。

忆眉,如果我们复仇,你会帮我们吗?” 柳忆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是的,我愿意!” 三个月后,在柳忆眉的精心安排下,东方楚与萧太清见面了。

被太多的仇恨与绝望,刻骨的相思与挂念折磨的两个人,相见,恍然。

那场景现在想来也是恍惚的,不真实的。

前世,今生。

天上,人间。

弹指,百年。

谈不尽诉不完的爱欲纠缠。

他们像两团灼灼的火,燃尽了自己也要燃尽对方,燃尽他们所爱所恨的人,把这或善或恶的人世一同燃尽…… 他们联起手来,制订了一个周详而又恶毒的计划,他们要将自己所恨的人一网打尽:东方郡、金氏、萧长桐、七月红、周拂尘……一个都不留。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们的心中孕育、开花、结果……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幼小的生命同时孕育在萧太清的腹中,不管她是否受欢迎…… 在十六年后的这天下午,东方楚坐在沙发上,平静地讲述着这一切。

没有激动也没有狂喜,没有愤怒也没有悲痛,仿佛在讲一个听来的,遥远的故事。

只是他讲得很慢,很吃力,似乎很多事,很多细节,他已经有些想不起了。

桑卫兰静静地听着,从不去打断他。

他知道一定会有这样一个故事,不管它是否真实,也不管它比自己能想到的还要惨烈。

不知为什么,东方楚停了下来,他的唇嗫嚅着,似乎想说,又没说出来。

他的眼神茫然,似乎还停留在回忆中。

在那一刻,他眼中有种温柔慈爱的东西,倏然闪动了一下。

在那一刻,他可能是个好情人,或是好父亲,或是一个好儿子。

这柔软的人性的一刹那,突然打动了桑卫兰,让他对这个杀人恶魔,有了一点同情。

不过他断然抛开了这个念头,像扔掉一件垃圾,“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桑卫兰问,带着点嘲讽而轻蔑的微笑,“你觉得我是一个审判者,这样会减轻你心中的罪孽?” 东方楚微微一笑,“你并不是一个审判者,能审判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心。

其他的人,不配!因为我所遭的劫难,他们不曾受过。”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只须说——这事是我做的!” “我只是想,”东方楚微微地叹气,“想让你在心中不那么抵触我,或者,能稍稍地理解我一点。

我并不是生来恶,我也曾善良,曾有过许多美好的梦想,甚至想过要为这世界上的人做很多事……我并不想杀那么多人,我知道,他们之中有恶的,也有善的,有弱小的,还有无辜的。

只是,如果我不那么做,无法平息我心中的仇恨与怨怼。

我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兰陵,为她所受的屈辱与磨难讨个说法。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可我并不后悔……你可以骂我,或是杀了我,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一点,有那么一点就可以了……” 桑卫兰觉得可笑,“我的理解,有那么重要吗?” “你的理解,对我来说很重要!”东方楚微笑着点点头,“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羡慕你平凡的经历,你可以做个孝顺的儿子,可以做个合格的丈夫,可以做个慈爱的父亲,看着你的女儿,在摇篮里安然入睡……”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桑卫兰恍然,东方楚所说这一切,其实是为了夏谙慈!他生怕自己对他的恨,祸及夏谙慈。

如果自己能稍理解他一些,会不会对夏谙慈好些?东方楚虽狠毒,也不能说全然无情。

只是,他这一点点善的根芽,和他所做的恶比起来,也太微不足道了吧? 桑卫兰站起身,望向窗外,避开他的眼神,“你们的计划,一定很周密吧?” 东方楚似乎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笑了笑,“其实也谈不上。

我们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掌握了他们的弱点。” “不过这个计划,一定要谨慎,周密,详尽,伏脉千里,滴水不漏。

我们为此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们有的是耐心等待,有的是耐心揣摩,不会急于求成。

我在日本的三年,潜心复仇,积累了人脉与财富。

而兰陵嫁给夏疆,自然不会闲下来做阔太太,参加无聊的应酬和打麻将。

她本来就有精湛的医学知识,她将自己的时间都用来学习西医和毒药,她在为复仇做准备。

夏疆对她极为宠爱,有求必应,她有足够的条件学她想要学的东西。

我们重逢一个月后,为了复仇,为了不被怀疑,在柳忆眉的催促下,我又回到了日本,我们私下联系,精心地为复仇做准备……” “兰陵在经历过那些事后,性格大变。

为了达到目的,她开始不择手段。

我曾为此而痛苦自责,但后来想想,我不也是如此?阴险、狠毒,不择手段。

兰陵一改原来的清高与孤傲,俨然舞场上的交际花一般。

她几乎同时周旋于多个有权势的男人之间,同他们暧昧,但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

她像个高明的魔术师一样,不停地将他们轮流抛、接,她的手中不会空闲,也不会太过拥挤。

许多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为她神魂颠倒、意乱情迷。

包括一直觊觎她的东方郡。

其实她这么做,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些‘水性杨花’,这样她才能继续‘钓’到东方郡,又不至于让他产生怀疑。

她甚至和周拂尘保持着联系,我经常想:她需要多大的克制力,多大的忍耐力,才能对她最痛恨的人笑脸相迎,或是故作慵懒地寒暄呢?

我们苦心筹谋,忍辱负重,苦苦等待了很久,只为了等一个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兰陵终于等来了一个她认为可以复仇的机会:东方郡的一个小妾怀孕了!虽然已经到了民国,可东方郡仍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不知是不是因为真的有因果报应,他的六个妻妾中,没有一个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而这个出身青楼的谢红袖,却在进门的半年后,怀上了他的孩子,东方郡欣喜若狂,恨不能把她捧在手心里。

兰陵抓住机会,主动请缨,说要为谢红袖调理,保她母子健康平安。

东方郡生性多疑,他是信不过兰陵的,怕她暗中做手脚。

不过当时兰陵的医术精湛,在上海已经小有名气,尤其擅长妇科与儿科。

当时的上海,民风还相对保守。

一些大户人家的妇人,得了妇科、产科方面的疾病,还有些羞于出口,遑论去医院诊治。

她们也乐于找兰陵瞧病——毕竟都是女人。

再加上兰陵本来医术精湛,接连治好了几位贵妇人的痼疾,因而声名鹊起。

兰陵也知道东方郡的疑虑,开了几张方子,让他试一试。

东方郡开始并不理会,时间长了,越不过情面,找行家看了看,谁知人说都是安胎顺气的药,又高明得不得了。

东方郡也是色迷心窍,慢慢地放下了戒心。

他甚至暗喜,是否兰陵并不知道那晚是他做的呢?否则怎么会继续和他来往。

为了时常见到兰陵,他甚至主动请她为谢红袖抓药。

那一段时间,在兰陵的劝解和调停下,东方郡与夏疆的关系也一度好转,夏疆还时常陪同兰陵一起去东方宅。

其实双方都没安什么好心,夏疆知道兰陵要对东方郡下手,乐享其成。

而东方郡更是想趁机占兰陵的便宜。

他们各怀鬼胎,看上去倒是亲兄热弟,其乐融融。

在兰陵的精心调理下,谢红袖的身体一直很健康,胎儿长得也很好,虽然生产时有些麻烦,她还是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

“只是一个吗?”桑卫兰打断了他的话,“难道不是双胞胎?” “桑老板又如何知道,是双胞胎呢?” “这很简单!”

桑卫兰微微一笑,拿起手中的纸,念道:“壬辰年(1912年)九月十五日,东方家第五如夫人谢红袖,弄瓦之喜。

□生,寤产,辗转三昼夜。

□女黄瘦发少,口鼻清俊,嘤嘤弱啼。

□女痰塞……其中有几个字被墨涂掉了,而萧太清萧夫人是个心思细密,十分谨慎的人,其他的篇章一气呵成,全不见涂改,更别提东方郡得子这么大的事了。

难道,她在掩盖什么吗?我仔细想了想,这几句话。

□女黄瘦发少,口鼻清俊,嘤嘤弱啼。

□女痰塞……其中第二个女字,不但多余,而且意思也不连贯,萧夫人那样的人,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谢红袖当时生了两个女孩,一女黄瘦,一女痰塞。

萧夫人当时如实记的笔记,后来怕被人发现,又将那两个‘一’字划掉了。”

东方楚默默地点头,并没有说话。

桑卫兰微微一笑,“这个黄瘦发少,口鼻清俊,嘤嘤弱啼的女孩子,想必就是日后的若希儿了。

这也对得上号,很多人都说若希儿的发质不是很好,眉毛也淡,不过倒称得上口鼻清俊。

那么,另外一个生下来痰塞的女孩呢?” “死了!”东方楚淡淡地说,“夭折的婴儿不能久放,很快就被安葬了。”

“不,她没死,还被你带去了日本!”桑卫兰抬起头,犀利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说?”东方楚平静地问。

“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方法,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不过那个小女孩肯定没死!”桑卫兰肯定地说,“我想了很久,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年仅四岁的小女孩,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之后不哭不闹不害怕,而且看上去还很开心?

看了这篇日志,我终于想通了。

惨案发生之后看到的那个小女孩,根本就不是若希儿!而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和若希儿长得一模一样,又年龄相当的小女孩,这样的概率有多小?你们又怎么可能碰巧找到?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是若希儿的双胞胎姐妹!

之前被你们想办法偷走,惨案发生后又将她抱了回来!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东方郡全家都死了,却唯有这一个小女孩活了下来!” “你说得没错!”东方楚轻轻地叹了口气,“兰陵早知道谢红袖怀的是双胞胎,她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谢红袖产下双胞胎,

东方郡中年得双女,大喜过望。

为大一点的女婴取名为若希儿,寓意如稀世珍宝。

为另外一个女婴取名为若灵儿,寓意聪明机灵。

恰巧一名女婴出生之后,被痰塞住了口鼻,出现了假死的状态,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兰陵怕她缺氧而死,于是设法吸出了她的痰,同时又偷用针灸刺她的穴位,令她的呼吸与心跳都弱不可闻,这其实是很冒险的,那个小小的女婴,很可能因此死亡。

在场的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在场接生的,还有另外一名医生,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下手!况且,若灵儿出生,本来就出现了假死的症状,所以大家并未怀疑。

东方郡闻讯后悲喜交加,不过中年得女,已经令他很是欣慰了,对兰陵也是感激不尽。”

“若希儿出生后,健康活泼,深得全家的喜爱。

至于假死的若灵儿,一来怕对刚生产完的谢红袖母女不利,二来不过是夭折的婴儿,过于隆重反而折了福分,所以并没有大作法事,而是买了一副棺材,草草收殓了,将‘尸体’寄放在保福寺。

第二天,兰陵买通了寺里看守的和尚,用一具医院里买来的死婴,悄悄将若灵儿替换出来。

兰陵本不作希望的,这个刚出生的小女婴,经过这样的折腾,肯定是活不成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若灵儿居然被她救活了,简直是个奇迹!兰陵又惊又喜,认为这就是上天在护佑我们复仇成功!她辗转与在日本的我取得联系,我也认为这是一个大好的时机。

托人将若灵儿带到了日本,由我亲自抚养。

于是,在我们的几番筹划之后,一个更完整的计划要实行了……”

“这个计划,必须更加精密周详,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所以我们必须小心推敲,谨慎行事。

为此,我们不惜又等了四年。

这四年间,为了掩人耳目,我只回国一次。

四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直到东方郡等人,已经对兰陵放松了警惕。

直到上海滩上,已经淡忘了我们曾经的血海深仇,甚至忘了远在日本的我……在一个月圆之夜,双生儿的生日那天,我们开始行动了……”

“之所以选择在若希儿生日那天,我们是经过反复思考推敲的。

若希儿聪明伶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东方郡得女之后,财富与权势达到了一生之中的顶峰,因此他认为这个女儿‘旺父’,简直把她当作心头肉来看待。

每年生日,都大肆庆祝。

他本就是个张扬的性子,若希儿四岁的生日,更是准备大宴宾朋,恨不能全上海的人,都来为他的宝贝女儿庆生。

但他平日为人阴险,作恶多端,树敌颇多,他对此也心知肚明。

为了确保宝贝女儿的生日宴会万无一失,他特地请了法租界巡捕房的人镇守,当时巡捕房的总巡长亲自坐镇,派了几十名巡捕监守。

这么大的排场,上海滩上自然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东方郡自以为防守严密,可以高枕无忧。

越是他觉得无懈可击,反而越令人有可乘之机,我们偏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下手……” “当天晚上,兰陵故意找机会对东方郡睐以青眼。

东方郡再狡诈,也是个男人,正值最春风得意的时刻,也有些忘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