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渝低着头,脸比孙康的长袍还要红。孙康与她分别了十几日,念叨的抓耳挠腮,正好借此机会想一亲芳泽。他见自己面前挡着一口硕大的红木案几,上面摆了猪羊贡品与哼哈二将泥塑,便一手捉住陈渝白皙纤细的手指。
陈渝只得把注意力腾挪开去,淡淡问道,“区区一个提前释放,怎么操作起来如此复杂?”
“桌上贡品和神像是为了除煞气邪祟的,而且这次是皇上亲自点头开了先例,虽不至于大赦那般山呼万岁三跪九叩,但也得表示必要的尊重以慰君心。”孙康目不斜视地小声答道。
“有了这一批应当还有下一批吧。”陈渝生怕这次是皇帝突发奇想才批准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柳相说,皇上听了他的汇报,龙颜大悦。一来有助于减省银子,二来对其他罪犯也是有鼓励作用的。皇上还破例留柳肃在宫里用晚膳,高兴的柳肃胡子都笑歪了。看皇上的意思,这个办法极好,应该形成制度延续下去。”
“柳肃在宫里用晚膳还要破例?他不是经常进宫么?”不愧是陈渝,思维清奇,注意力放在了与旁人截然不同的点上。
“每次留他用膳的是太后娘娘,不时陛下本人。陛下励精图治,日理万机,批起折子来经常脸自己的御膳都看顾不上。”孙康的语气中带着十足的钦佩,“陛下私底下跟我聊起过,希望做个像唐太宗那样的千古明君。”
说到唐太宗,陈渝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短语却不是四海升平的贞观之治、而是他戮兄夺位的宣武门之变。那是一堂法律基础课上,讲课的副教授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那堂课主要讲了一个法理学观点:任何人不得因自己的犯罪行为获益。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乱了陈渝飞散出九霄云外的思绪。
十多个年龄各异的女人身着浅粉淡绿的衣裙,发髻梳成寻常人家女子模样。脱去了晦暗的粗布囚服,她们的眉宇间皆蕴含着藏不住的喜色。
女子们的后面跟着七八个年轻人,穿着朴素的青布长袍,步履轻快。他们不时跟身边伙伴低语几句,传来一阵笑声,牢狱生活终究敌不过热情灿烂的少年心性。
这些女人和少年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只旧的粗瓷碗。等他们在前方空地上坐定,又对着哼哈二将塑像躬身行过礼。典狱林大柱随即走到塑像前头,大声恭喜他们走出监狱,回归生活。
“劈里啪啦”一阵脆响,数十个粗瓷碗瞬间被用力投掷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这是咱们监狱的传统,释放的犯人们都要把自己之前吃饭的碗砸碎才出去,讨个好彩头。”孙康见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在重获新生的女人和少年身上,抽手极快的摸了下陈渝的发髻,“连饭碗都没了,预示着以后再也不会回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