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郗瑛趴在沈九的背上,头晕目眩间,看到闪着寒光的刀在眼前晃过,沈九跟着晃了晃。

终究是站立不稳,沈九单膝跪在了地上,拖着郗瑛的双手,也松了下,又很快托紧。

血腥气越来越浓,郗瑛木愣愣看着宁勖手上的刀又朝沈九挥出,眼见还滴着血的刀,就要落到沈九的胸前,他依旧一动不动。

郗瑛不受控制尖声叫嚷起来,抓着沈九往旁边滚开躲避。沈九已经没了力气,被郗瑛带着滚到了一边。

宁勖手上的刀,在划破郗瑛的裙摆时,硬生生止住,垂落。

沈九翻身坐在地上,一手捂住腿上的伤口,一手牵着郗瑛的手腕,喘着气,眼神阴狠,死死盯着宁勖。

郗瑛浑身已经血迹斑斑,双手也一片血红,她想要捂住他的伤,双手颤抖着,又不知该捂哪一处。

护卫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郗瑛看到好些熟悉的面孔。常山也来了,她想对他笑一笑,想问句红福。

曾经保护她的人,已经变成了对峙的双方。

郗瑛嗓子被堵着,她要极力克制住,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放开他,我跟你走。”郗瑛抬起头去看宁勖,眼里盈满了泪。

宁勖如他们初相识时那般,陌生而拒人千里之外,“你必须跟我走,他也必须死。”

郗瑛知道他们之间是生死仇敌,宁勖差点死在沈九安排的死士刀下,这句话,她说得很是艰难,很可笑,却不得不说。

只是,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九死在她面前。

“他受了重伤,流了这么多血,这个地方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是生是死,都看他的命了。”郗瑛哀求地道。

宁勖面无表情,就那么望着郗瑛,心痛如绞。

她原来心中真没有过自己,她并非没心没肺,只是她的心思,没用在自己身上。

郗瑛见宁勖一言不发,想要站起身,沈九冰凉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郗瑛侧头朝沈九看去,他垂着头,惨白的脸已经透着青灰,捂在腿上的手指缝中,不断有血溢出。

“不。”沈九低低道。

郗瑛没听清楚,她凑了过去,听到沈九气若游丝在说:“七娘,你别离开我。”

都这样了,沈九还这般执拗。也是,他就是惨兮兮的小狗,好不容易野蛮长大。

她要是丢下他,他最终还是落得个横尸荒野。

郗瑛吸了吸鼻子,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她抬起衣袖,飞快抹了去,在脸上留下几道血印,她也不在乎,干脆就那么留着了。

宁勖冷冰冰问道:“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走不走?”

郗瑛心一横,与沈九并排坐在了一起,悲壮地道:“既然你不放他,不如你将我们一起杀了吧,我不跟你走!”

第37章一别两宽,不死不休!

宁勖怔怔望着郗瑛,她雪白的脸上沾着泥土血迹,身上的衫裙被划破,脏兮兮,像是初见时一样狼狈不堪。

还有相同之处便是,她对他的防备,拒之千里之外。

不同之处是,对他已经不耐烦虚与委蛇,直接告诉他,她不要他!

她身上的衫裙是织锦缎,她直言不讳要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在小院的那段时日,他刻骨铭心,她弃之敝履。

宁勖自嘲地想,是啊,她虽说自幼失去母亲,不得郗道岷的看重。毕竟是郗氏七娘,哪过得了苦日子?

怪不得在他面前,她从不计较自己的外貌风仪,总是邋遢不已。她对此振振有词,破绽百出,知道他会心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偏生,他一次次沦陷进去。

赵先生委婉相劝了好几次,郗氏不可信。

他从不在意,她的话可能有假,但她的唇那般温软,她的双眸那般清亮,她与他耳鬓厮磨的日子,哪一样做得了假?

可是,她清楚明白告诉他,宁愿与沈九一道赴死,也不跟他走。

从头到尾,她都在护着沈九!

在她心里,他连疯狗獠奴沈九都不如!

像是在北地寒冬,被逼进冰窟抓鱼时一般,宁勖浑身冰冷麻木,感觉不到任何情绪,如活死人一样,面无表情提起刀,缓朝郗瑛走去。

郗瑛见宁勖杀意凛冽走来,吓得差点就簌簌发抖,马上求饶。

不行,一定要坚持住,她是唯一能让沈九活着的希望。

宁勖有无数次机会杀了他们,在山上时没放箭,追他们时,刀挥出又收了回去。

他肯定是投鼠忌器,担心伤了她。

至于他们两人,从没真正给她选择的机会,她一个都不想要!

只她不能亲眼看着他们死,沈九的手愈发冰凉,耷拉着头已经半晕迷。

而已经走到面前的宁勖,他受过伤的右腿明显僵硬,玄色衣袍下摆,湿润晕开了好几团。

郗瑛看到过他的伤口,虽说没伤到骨头,因为伤到需要活动之处,极难愈合,一不小心就会裂开。

宁勖的刀,缓缓提了起来,沈九突然动了动,费劲全力,将郗瑛挡在了身后。

“真是深情啊。”宁勖笑了,笑容冰冷,转瞬即逝。

“我”郗瑛心情混乱至极,她想说什么,手上一片黏腻,她忙低下头看去。

沈九这一动,腿上伤口血流如注,她的裙子都被浸湿了。

“别动!”郗瑛顾不得其他,干脆撩起裙摆,堵在了他的伤口上。

“郗七娘。我说过要将他千刀万剐。”宁勖的双眼干涩,闭了闭眼,让自己模糊的眼睛能好过些。

手上的刀,继续神向前,刀尖抵在沈九的胸口:“不如你亲自看着,送他一程。”

“宁”郗瑛又怕又急,刚喊出口,远处传来大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与吆喝声。

宁勖转头看了去,郗瑛的话被打断,也跟着看了过去。

他们滚下来的草坡上,一群精壮的汉子,捆着一个绿衫裙年轻小娘子,从山坡上走了下来。

“公子,是穗娘子。”常山几步上前,压低声音焦灼地道。

宁勖麻木的神情终于变了变,疑惑闪过,“她怎么来了?”

常山道不知,不时回头看去,“公子,他们是”飞快瞄了沈九郗瑛一眼,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郗瑛将一切看在眼里,常山的话虽然小,她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

穗娘子不是宁勖的大管事,还是赵先生的侄女。看情形,抓住她的人,应当是沈九的兵。

郗瑛见情形越来越混乱,心情也跟着混乱不堪。她什么都不管了,极力平缓着情绪,心无旁骛去给沈九止血。

裙摆已经堵不住了,郗瑛空出一只手,扯下腰上的丝涤系带,又是捆,又是按。

“宁五,放了我们沈将军,否则,我杀了你的老相好!”

押着赵穗的汉子,推搡了下赵穗,训斥道:“还不喊你的情哥哥救命,喊!”

“啊!”赵穗被推着趔趄向前,又被一下抓了回去,她忍不住害怕地叫了声。

很快,赵穗便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虽吓得簌簌发抖,还是很有骨气道:“宁哥哥,你不要管我,你的大仇,前途要紧!”

“呵呵,骨头还挺硬。”汉子不客气了,抬起刀柄就要拍过去。

“你敢!”宁勖手上的刀飞快,郗瑛还没回过神,他已挑开了沈九胸前的衣衫,不再留情,刀直接划开了沈九的肌肤,血线蜿蜒而下。

“你敢再动一动,我将沈九一刀刀活剐了!”宁勖冷冷道。

汉子懊恼收回了刀,硬着头皮道:“宁五,你将我们的将军活剐,我也要将你的老相好活剐了!”

郗瑛突然道:“放我们走。”

宁勖低头看向她,讥讽地道:“郗七娘,你莫非以为,我还会让着你?”

郗瑛抬起手,去抓宁勖依旧对准沈九的刀。

宁勖没动,郗瑛的手没停顿。

眼见就要抓到刀锋,宁勖手上的刀一闪,灵活地转了个方向,依旧抵在沈九胸前。

“要一起赴死,做对苦命鸳鸯,别急,一个个来!”宁勖额头青筋直冒,狰狞道。

郗瑛若无其事收回了手,抬眼望着宁勖,平静地道:“你不会看着穗娘子死,你也不会看着我死。”

宁勖沉默着,就那么与她对望,目光沉沉、

“他们是朝廷的兵,我听过朝廷的兵,烧杀抢夺奸。淫掳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郗瑛努力转动着脑子,道:“他们不仅仅会杀了穗娘子,在这之前,还会做出别的事情。你的兵再厉害,也不能让穗娘子毫发无伤。等发生了什么事,你再后悔就晚了。”

“你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会再信。”宁勖眼神沉下去,冷冰冰道。

“我的话,你信不信都没关系,相信你自己就行了。”

郗瑛停顿了下,继续道:“你不是无情之人,赵先生一家在北地庇护你,穗娘子爹娘都不在了,她不顾自己的安危,还只替你考虑。要是你真见死不救,你就不是宁氏人,你与你恨的郗氏有何不同?”

她的每句话,都深深刺进宁勖的心,他恨极,痛极。

郗瑛深深吸了口气,道:“红福无辜,以前还伺候过你一段时日,你将她还给我吧。”

“好。”宁勖声音暗哑,刀垂了下去。

她真是狠啊!

连红福这个蠢婢女,她都不忘关心,却唯独对他,刀刀见血。

宁勖不再顾念,一字一顿道:“这是你选的路。从此以后,你我真正一别两宽。郗氏宁氏,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第38章巴住不放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短暂明亮了下,很快就被厚重的乌云遮挡。

天灰蒙蒙,山间飘荡着雾岚,小径上的人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视线中。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像是一场幻梦。

血浸入泥土中,变成了褐色,淡淡的血腥气,在呼吸间若隐若现。

这一切,又不是梦。

宁勖立在那里,久久未动,心仿佛此时的天气,化不开,混沌不明,不时被什么深深扎一下,刺痛无比。

常山不敢去看宁勖,取了布巾,前去给赵穗裹伤。

“我没事,破了些皮罢了。”赵穗活动着被绳索捆绑得红肿的手腕,向常山道着谢,眼神却一直看向宁勖。

眼前的宁勖,赵穗感到很是陌生,陌生得令人害怕。

“常山,我可是闯祸了,耽搁了宁哥哥的大事?”赵穗不安地问道。

常山不知该如何回答,含糊道:“沈九狡猾凶狠,这一次放走了他,等于放虎归山。”

“他们人手并不多,为何不追?”赵穗犹豫了下,问道。

郗瑛在,投鼠忌器。

常山左看看,又看看,挠着头支支吾吾。

“那个小娘子她是谁?”赵穗将常山的反应看在眼里,终究是好奇问道。

常山又低头装忙碌,从今以后,未经宁勖的允许,关于郗瑛的半个字,他都不敢提。

先前赵穗离得远,太紧张,只隐约听到宁勖的最后一句话。

“一别两宽,郗氏宁氏,血海深仇她就是郗七娘。”赵穗道。

常山看了眼赵穗,继续装傻,转开话题,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赵穗苦笑了下,道:“我接到叔父的信,信中说让我来广陵,宁哥哥受了伤,需要一个细心的人照顾伺候。还没到广陵城,遇到了沈九的人,被他们绑了来。”

“狡诈獠奴!”常山不好指责赵先生,恨恨骂了句沈九。

赵先生私底下写信给赵穗,他们都不清楚。常山估计沈九早就留了一手,宁勖打京城,他便指使人潜去北地。

北地固若金汤,起不了风波,只赵穗前来,正好自投罗网。

“叔父的信中提到了郗七娘。”赵穗见常山左言他顾,叹息着说了句。

常山不做声了,赵先生的心思,他猜到了一两分。

当年宁氏被陷害,赵先生与他大哥也一并遭受了无妄之灾,跟着丢了差使。

赵先生不耻郗道岷,倒也不至于恨上郗七娘。起初赵先生知道她的身份时,并未有过任何的想法。

宁勖连自己的伤都不顾,对郗瑛愈发上心,赵先生便开始担心,对郗瑛也渐渐不满。

赵先生不愿看到宁勖对仇人之女动情,担心他会被郗瑛所害。

自小赵穗就处处照顾宁勖,何况赵穗家人都死在了北地,两人成亲,宁勖还了赵氏的一份恩情,赵穗以后有了依靠,赵先生对兄嫂也有了交代。

赵穗稳重温柔,耐心细致,平时对常山他们也颇多照顾,他们都很敬重她。

常山以为,赵穗与宁勖很是般配,两人迟早会成亲。谁知,宁勖遇到了郗瑛。

想起郗瑛,常山再看一眼懊恼自责的赵穗,嘴角止不住抽搐了下。

换做郗瑛,她绝不会管宁勖的前程大事,肯定先喊的是救命。

要是宁勖迟了些,救得让她不满意,她会追着他砍杀。

常山想劝赵穗,她已经朝宁勖走去,便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不过,宁勖放走红福真是可惜,他还想着留下她当厨娘呢!

“宁哥哥。”赵穗离得一步远站定了,轻声喊了句。

宁勖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她,“你可有事?”

听到宁勖暗哑的声音,赵穗更加歉疚了,摇摇头道:“我没事。”

主动将如何来到这里,如何被抓住,赵穗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宁哥哥,对不住,我给你添麻烦了。”赵穗哽咽着道。

“没事,走吧。”宁勖说了句,抬腿朝前走去。

右腿剧痛,宁勖不由得晃了下,赵穗赶忙上前,要伸手搀扶,宁勖不动声色拂开了她的手,“路窄,你受了惊吓,自己小心些。”

赵穗的手落在了空中,她收了回去,看着宁勖的右腿,关心地道:“宁哥哥,你腿上的伤又裂开了吧,我让常山来。”

宁勖嗯了声,赵穗侧身,让常山上前,忙着换下了宁勖腿上血淋淋的伤布,重新再包裹好。

赵穗站在一边看着,眼眶都红了,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宁勖自小倔强,哪怕受再重的伤,他都自己忍着,最不喜欢有人哭哭啼啼心疼,尤其是同情。

裹好伤,常山犹豫着,道:“公子,属下去让人备车。”

宁勖沉声道:“牵马来。”

常山愣了下,宁勖朝他冷眼看了来,他马上垂首应是。

“快些回广陵城!”宁勖道。

待修整之后,就轮到京城了。

沈九这次侥幸逃过一劫,就让他多活几天。

他誓要将沈九千刀万剐,还有郗七娘!

*

胡乱裹了下沈九的伤,几个护卫架着他上草坡。他的手始终握住郗瑛的不放,她只能寸步不离跟在身边。

红福披头散发,紧紧搂着夹衫,吭哧吭哧跟在他们身后。她精神倒好,除了右手擦破了些皮,看上去好似在爬山玩耍。

到了草坡上,一架马车等在了那里,沈九郗瑛上了马车,红福跟着也要上去,被汉子拉住了。

汉子吆喝道:“谁让你进去的,走开走开!”

红福一扭身挣脱开,气势汹汹道:“七娘在上面,我当然要进去!沈公子都不会让我走开,你是谁呀!”

汉子见红福很是嚣张,沈九是他的上峰,沈九对郗七娘百依百顺,受伤昏迷都不放开,这个凶婢女是郗七娘的人

罢了!

汉子有些头疼,此地不安全,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就不与凶婢女计较。

沈九的亲卫也有几人赶了来,一起护送着他们往京城方向赶去。

马车颠簸,郗瑛尽量侧身坐着,拦着沈九不掉下来。红福见郗瑛很是吃力,几下套上夹衫,赶紧上前来帮忙。

郗瑛看到红福的夹衫,顿了下,有许多话想说,只是此时不宜,只小声问道:“他们知道你里面藏东西了?”

“嗯。”红福点头,眼珠子咕噜噜转,正准备说话,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郗瑛以为红福没坐稳,忙道:“你小心些。”

红福难以置信指着沈九,哭兮兮告状:“七娘,是他踹我!”

郗瑛啊了声,看向沈九搭在座椅外的左腿,再去看脸色惨白,闭着眼睛的沈九,伸手拍了下:“收回去,不许再踹了,红福是在帮你!”

沈九的腿,终于动了动,看上去很是不情不愿,挪到了里面。

红福这才起身侧身坐着,暗搓搓白了沈九一眼,撑住车壁挡住他,没一会手就酸了。

“七娘,不如将褥子铺在地上,让沈公子躺在上面吧。这样太吃力了。”红福道。

郗瑛一想也是,“我真是晕了头。”她扬声让马车停下来,让亲卫帮着把沈九挪到了地上放好。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沈九的手摸索了过来,握住了郗瑛放在膝盖上的手。

红福瞪大眼,咦了一声,“跟绞丝糖一样,还巴着不放了!七娘,要是如厕,他难道也要跟着?”

第39章不放手

赵先生在城门外焦急等候,见到宁勖一行的车马过来,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小半下去,他忙打马上前,宁勖的马车直接驶了过去。

坐在车辕前的常山,朝后指了指,便袖手佝偻着背,躲避飞来的细碎雪花。

又下雪了。

赵先生愣愣望着经过的马车,落回去的心又倏地提起,忐忑不安。

“叔父。”赵穗从车窗探出头,欣喜地喊了声。

赵先生连忙打马过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赵穗,眼眶迅速红了,一叠声关心问道:“阿穗,你可还好?”

“我没事,叔父放心。”赵穗忙安慰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赵先生舒了口气,道:“下雪了,外面冷,我们回去再说。”

进了广陵城,一行人住进了原广陵城刺史的宅邸,赵先生安排好赵穗住在后院,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赶去了前院。

宁勖洗漱更衣之后,正在书房与几个部将议事,常山守在门外,靠在廊柱上养神。

赵先生走上前,小声问道:“公子有事?”

“公子先前本来要找你,后来又没让我来,说是等你忙完了,自己会来,你快进去吧。”常山摆摆手道。

赵先生点了点头,忙走到了门边,清清嗓子喊了声:“公子。”

“进来吧。”宁勖声音从屋内传来。

赵先生听宁勖声音寻常,忙进了屋,上前抬手见礼之后坐了下来。

宁勖示意部将继续说广陵城的战况,以及宁氏大军的折损。赵先生负责军饷粮食辎重等差使,等部将说完,他道:“广陵城留下的粮食不多了,若再攻打京城,若久攻不下,恐将面临断粮的情形。”

广陵城原本可以很快攻下,因着沈九的原因,拖延了好些时日,损耗巨大,他们的粮草所剩不多。

“在下给平江城写了信,等行山筹措好送来,约莫要到开春之后。”赵先生望着宁勖越来越冰冷的神色,忧心忡忡道,

宁勖只唔了声,“我知道了。”

几个部将退下,赵先生留了下来,上前长揖下去,道:“多谢公子救了阿穗,阿穗是哥哥嫂嫂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亦是赵氏最后的根。要是阿穗出事,在下实在无颜面对兄嫂,面对赵氏的列祖列宗。”

宁勖淡淡道:“我也将阿穗当做亲妹妹般看待,救她,不过是应有之举。先生无需客气。”

赵先生顿了下,直起身,肃然道:“公子,在下只后悔自己思虑不周,让阿穗陷入了危险。在下并不后悔让阿穗前来之事,在下始终以为,郗氏女不可信,公子在郗氏女身上费尽心神,着实不可取。”

宁勖神色平静,直视着赵先生,道:“我得先生以及赵氏照顾,甚是敬重感激先生。在打仗公务上,我从不独断专行,会听取先生的意见。”

他停了停,声音沉了下去:“郗氏女乃是我的私事。在私事上,我从不接受任何外人言,更不会被任何人、事所左右,无论好坏,与人何干!”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宁勖身上透露出的寒意,让赵先生脸都白了。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虽有他们的照佛,宁勖自己却实实在在从死人堆中摸爬滚打长大,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的主意极大,却也极有章法,聪慧过人,身边迅速聚拢了一堆效忠追随的能人志士。

宁勖并非无情之人,他念旧情,待赵先生他们等老人很是尊重。

他的态度强硬且明确,赵先生深知再说下去就伤了情分,神色黯然道:“是在下逾越了,请公子莫怪。”

从书房出来,常山从灶房提了食盒准备送进屋,见他脸色不好,犹豫了下,劝了句:“先生,儿孙自有儿孙福。”

赵先生看了常山一眼,叹了口气,道:“我去看看阿穗。”

常山便没多说,提着食盒进屋,摆放在几案上,道:“公子请用饭。”

宁勖放下文书,拿了拐杖杵着过来,道:“去查一下,沈九以前住在何处。”

常山应是退了出去,过了一会进屋回禀道:“公子,沈九住的宅邸,离此处约莫一炷香的路,宅邸不大,很是精致。沈九逃走之后,宅邸中的仆从都跑了,如今有兵丁看守着,照着规矩未动。”

宁氏军规,攻城之后,绝不许进宅邸烧杀抢虐。且官员等的宅邸,更不许擅自闯入翻动,恐重要信函,公文卷宗,书画古玩等被损坏。

“嗯,备车,我去看看。”宁勖放下了碗筷,道。

外面雪下得大了,宁勖腿还伤着。常山本来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前去安*排车马。

*

一路奔袭,到了傍晚,雪下得实在太密,路滑,看得不甚清楚,沈九一行,便只能寻了个小镇打尖歇息。

小镇只有一间小客栈,因着打仗,客栈关着门。

沈九的亲卫阿奴很是嚣张,上前哐当当敲开门,吆喝道:“出去出去,都出去!”

东家看到他们这群兵将,哪里敢惹,赶忙将客栈让了出来。

阿奴领着人前来伺候沈九下马车,红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沈九握住郗瑛的手。

“将军,到客栈了,属下伺候你下车。”阿奴恭敬地道。

沈九的手,终于缓缓收了回去,红福呼了口气,偷偷抿嘴笑了下。

郗瑛白了红福一眼,跟着下了马车。她身上衣衫脏乱,外裙拿去堵沈九的伤口丢掉了,只穿着单薄的绸裤,走在风雪中,冷得直打哆嗦。

两间客舍,沈九当仁不让住了一间,另外一间,阿奴还是很有眼力见,留给了郗瑛。

郗瑛进了靠西边的屋,刚坐下来,门被敲响了。

红福前去开门,阿奴站在门口,板着脸道:“娘子请去伺候将军。你,去烧水做饭给将军吃。”

“你去给我们买几身干净衣衫来。”郗瑛抢在红福骂他之前,飞快地道。

阿奴挠了挠头,憨憨道好吧,“我去给你抢几身来。”

“不是抢,是买!”郗瑛无语至极,朝廷兵难道都是些匪兵?

不过,阿奴是沈九的亲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阿奴又板下了脸,不知他嘟囔了句什么话,扭头走了。

红福气得直哼,“还是常山好,常山比他斯文多了!”

郗瑛道:“别生气了,赶紧烧水做饭,我们吃了好生睡一觉。”

灶房有些柴禾米面,红福烧了热水,对付着煮好了炊饼汤,郗瑛帮着提了热水炊饼汤进屋,阿奴回来了。

阿奴拿了两身粗布衣衫,站在门口,鼻孔朝天道:“买的!”

衣衫崭新,估计是他又砸开了哪间铺子,郗瑛懒得理会他,关上门,擦洗换衣。

木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鲜红。血腥气散开,郗瑛闭了闭眼,屏住了呼吸。

白日的打斗,血,宁勖的决绝,在眼前浮过。

郗瑛努力克制住情绪,前去将窗棂打开一条缝,冰冷的空气钻进来,总算闻不到了。

红福看到了,难得没说话,端走木盆倒掉了血水。

吃完炊饼汤,都又累又困,沈九那边窸窸窣窣,不断有人进出,估计是阿奴在伺候。

两人挤在床上,郗瑛从广陵城中出来,基本没合过眼,倒在床上,几乎眨眼间便昏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郗瑛被红福叫醒,她迷茫地睁开眼,撑着要起身,浑身酸痛不已,手臂一软倒了回去。

“红福,我身上好痛啊。”郗瑛捂着额头,哭丧着脸道。

“七娘,哪里痛了?”有人立刻道。

郗瑛听着声音很是熟悉,只是她有些不敢相信,努力抬起脑袋,看到沈九焦急的脸,她不禁诧异问道:“你好了?”

沈九脸虽还苍白,精神已经比昨日好了不少,他一瞬不瞬凝视着郗瑛,道:“我没事,七娘无需替我担忧。”

红福撇了撇嘴,呵呵道:“七娘,你看那边。”

郗瑛莫名其妙,顺着红福的指点看去。

地上铺着被褥,墙角铺了一床,脚踏边铺了一床。

红幅气鼓鼓道:“沈公子的身子是铁打的,半夜让阿奴将我从床上拽下来,让我睡到墙角去,沈公子睡在脚踏边,牵着七娘的手,亲自给七娘值夜呢!”

第40章有首尾,回到京城要被打死!

今夜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宅院很快覆上了雪白的一层,在灯笼昏黄的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宁勖杵着拐杖,立在月亮门边,面无表情看着院子,发髻肩膀渐渐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常山垂手肃立一旁,见宁勖握住拐杖的手太过用力,骨骼青筋突起,他却不敢出言相劝。

这是郗瑛在广陵城住过的院子。

常山觉着,宁勖此时比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宁勖终于迈开腿,缓缓朝院子走去。兴许是右腿的伤,他步伐缓慢,每一步都重逾千斤。

寒冬时节,院中的茶花金桂等依旧苍翠,浓绿的叶片上托着雪,全然不见冬日时的荒芜,反而格外生机勃勃。

她应该很喜欢这座院子。

记得在村里面时,她就经常上山,她说山上有野茶花,花开得很随便,不怎么好看,冬日能看到花,还是令人愉悦。

宁勖记得郗瑛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特地斜看向他,明明白白意有所指。

她在抱怨,他困着她在这个破院子,她喜欢花团锦簇,喜欢享受,嫌弃村里的冷清贫寒。

正屋中摆着小炉,炉子上的锅倾倒在了地上,墙角有被啃食过的鱼骨头。

又煮鱼吃了。

逃走得急,煮好的鱼没能吃到,便宜了野狗野猫,她肯定会骂人。不直接骂出来,也会在心底骂,她向来不肯吃亏,自己不高兴,也不会让别人好过,她会让人看出来。

暖阁卧房里,箱笼都打开着,凌乱不堪。缝隙里露出一截细绢,宁勖伸手拉了出来,是一件中衣。

她并未带着行囊,应当是他们走后,仆从进来搜刮过。

留下锦衣华服,她又得生气了。那张脸,愤愤鼓起来,生动极了。

若是当初将她留在平江城,给她华宅锦衣,她可会安心留下?

细绢柔软细腻,从指尖滑过,坠落在脚上,宁勖垂眸看去。

像是在嘲讽,嘲讽他的心口不一,嘲讽他的痴心妄想,他的卑微乞怜。

宁勖的呼吸急促,神情中痛苦闪过,抬脚用力狠狠踢开,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常山神色大骇,连忙追上,焦急地道:“公子慢些,公子腿上的伤又得裂开了,公子”

宁勖猛地转身,常山迎着他赤红的双眸,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

“将这座院子烧掉!烧干净,片甲不留!”宁勖的声音,从齿缝中溢出。

常山不敢多言,忙着应下了,唤来亲卫交代下去,急急跟在了宁勖身后。

宁勖依旧走得很快,他的右腿明显迟滞,他却浑然不顾,后面仿佛有千军万马追来,他在仓皇逃窜。

回到宅邸,常山从车辕上跳下来,前去打开了车门。宁勖从车上下来,常山偷瞄过去,见他神色已经恢复了寻常,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这时,赵穗从倒座客房走出来,上前盈盈见礼:“宁哥哥。”

宁勖脚步微顿,颔首致意,道:“你怎地还未歇息?”

赵穗道:“我在等宁哥哥,想与宁哥哥说几句话。”

宁勖道好,往正厅走去,“我也正好有话与你说。”

*

沈九对着红福的指控,不敢去看郗瑛,苍白的脸上浮上了一层红晕。

“七娘,我半夜里疼醒了,睡不着。”沈九低声解释,抬眼看向郗瑛,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柔情与痴缠:“我到了七娘身边,握着七娘的手,就立刻不疼了,睡了一个好觉。早上醒来,我伤口都没流血了,恢复得很好,你看。”

他掀开衣袍下摆,拉上裤腿,要去揭腿上裹着的伤布。

郗瑛忙拦着了,“哎哎哎,别动,没流血是好事,你别再弄得裂开了。”

宁勖砍了沈九的右腿,他也伤了右腿,该是故意为之,要报以前被沈九所伤之仇。

郗瑛心情低落了下去,道:“你好生歇着吧,我与红福先洗漱一下。”

沈九乖巧地道好,“我出去等你。七娘,你要是身子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郗瑛点头应下,沈九才叫阿奴来搀扶着他离开。红福收拾好被褥,阿奴提了热水放在门口。粗声粗气道:“水送来了。”

红福提了水桶进屋,两人收拾洗漱。红福想到阿奴的态度,很是生气,气鼓鼓地骂了他一通。

“七娘,我跟你说啊,那个赵先生也很不好。”红福凑到郗瑛身边,皱着鼻子很是气愤,小声嘀咕。

“我上次就想告诉七娘了,他凶得很,跟常山他们的凶不一样。上次沈公子带你走后,他拦着我与丁一,不许进去见宁公子。我看他是巴不得,七娘赶紧离开宁公子。”

赵先生喜不喜欢她,都已经不重要了,郗瑛只好笑地听着,闲闲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宁公子听到了,将我与丁一叫了进去。”红福裂开嘴笑,马上变得得意起来:“他气得很,嘴都快歪了,却不敢吱声。”

“不过常山也坏得很,他居然让我将夹衫脱下来,不要脸。”红福瞬间又生气了。

郗瑛抬眉,问道:“常山发现了?”

“嗯,他们打了起来,我稀里糊涂掉下了马,又稀里糊涂被常山揪了起来。常山连着摸了我好几下,然后让我脱掉夹衫。”

红福翻着身上的夹衫,指着被割开,又重新缝起来的地方,“喏,就是这里,常山割开的。里面的珍珠,被常山拿去了。我跟他说里面只是一些不值钱的铜钱,常山不信,真是狡猾。下次见了面,我一定会找他要回来。”

“血海深仇,不死不休。”郗瑛耳边,响起了宁勖的决绝。

她忙摇摇头,转开话题道:“红福,你不害怕吗?”

红福嘿嘿笑,道:“不怎么怕。我可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他们打仗嘛,打得你死我活都没关系。我只要躲着乱刀乱箭,等到他们打完,谁打赢了,有七娘在,我跟着七娘,就万事大吉,以后想吃鱼就吃鱼,想吃肉就吃肉,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郗瑛见到红福膨胀的自信,不禁白了她一眼,“你还真是敢想。”

红福振振有词道:“因为七娘就是七娘啊!厉害得很。再说,我们还有这个。”

她拍了拍身上的夹衫,“宝贝都在,就算没他们,我们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郗瑛也下意识摸着身上的夹衫,摸到身前的印章,手微僵,想要扯下来,又放弃了。

既然宁勖没要回去,他就是不在意,不再用这个私印。或者,私印被她碰过,他嫌弃不再要了。

算了,先留着吧,田黄石也值不少钱。

门外传来了动静,阿奴不耐烦催促道:“你们完了没有,早饭凉了!”

红福大声回击道:“如厕也催,真是讨厌得紧!”

门外瞬间没了动静,接着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阿奴应当离开了。

红福白眼翻上了天,道:“就洗漱更衣如厕能与七娘单独在一处说说话,沈公子无处不在”

她突然停了下来,脸色变了,急着道:“不行,这般不行。七娘,京城可不是外面,规矩多得很,沈公子缠着七娘不放,要是被外人看了去,哪怕当着面不敢说,私底下肯定以为七娘与沈公子已有了首尾,七娘与沈公子只是定了亲,还未真正成亲,未成亲就有了首尾要不被打死,要不被送进庙宇,绞了头发做姑子,过上一段时日,莫名其妙就死了。”

郗瑛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主要是这一路来,她根本没心思,也没力气想。

红福的话,让她一时有些愣住了。

“七娘,我真没危言耸听,在明州城,府里外院有个婢女荷叶,指给了花房的庆福,两人还未成亲,一时没把持住,就睡在了一起。”

迎着红福的欲言又止,郗瑛没好气道:“我没与他们任何一人睡在一起!”

红福长长舒了口气,继续道:“不知大夫人如何得知了此事,荷叶被打死了,庆福被打得半死不活,一家子都被发卖了。大夫人说郗氏向来是重规矩的府邸,哪怕是主子,一样也要打死,绝容不下这些腌臜事。”

红福抓住郗瑛的手臂,几乎快哭了,语无伦次道:“都怪我太笨了,以前没想起来。宁公子是君子,只有七娘对他乱来,他对七娘很守规矩。再说,宁公子是仇人,府里的规矩管不到他,就管不到七娘了。我也万万想不到,我们会遇到七娘的二婚沈公子,我们还能回到京城啊!”

郗瑛:“”

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宁勖哪是什么君子,她与沈九,哪又是二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