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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瞬息

人闲下来的时候,总是会想很多,从自身的一些事情开始,有时甚至能联想到宇宙那么宏大的事情。

盛恕之前就是这样,他又看着病房的雪白的天花板,脑子里想得却是超出这个病房之外的很多身后事。

他知道自己总有要死去的那么一天,遗嘱早早就立好了,财产分为两份,大头给了家中老人,剩下那部分则全捐给了基金会。他还申请了器官捐献,如果能用得上的话,好歹也能再做一点贡献。

盛恕还曾经天马行空地想过,以后航天技术更发达了,干脆就把骨灰撒到太空中去。

他向往了一辈子的星辰,如果活着的时候总是摘不到,死了以后要能以物理形式留在那里,化作星尘,或许也足够浪漫。

他那时确实想过太多,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盛恕把箭搭在箭台上,箭尾在弓弦上扣好。

他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稳,背影看起来云淡风轻,即使这就是最后一支箭了。

说实话,盛恕自己也拿不准比赛会不会就这么结束——施杨是劲敌,在现在的状况下,谁胜出都有可能,这轮结束了依然平局也有可能。

他不能预测施杨的发挥,只能保证自己的箭尽可能地向靶心靠近。

他是很想赢没错,可无论这一轮的结果如何,他都会一直握住自己的弓。

不会再放手了。

盛恕从学射箭那一年开始,就梦想着握住属于自己的那颗星辰。

或许此前碍于种种而没能成功,但现在,他要自己走上这条路,走到群星之中去。

这样多的念头,只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瞬,等到拉开弓的那一刻,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人在闲着的时候想法很多,可真正紧张起来时,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其实什么都不想了,身体本能做出了最佳的反应。

解说在这时也静了下来,等着他最后一箭的分数。

而陈慕钦坐在看台上——他意识到自己的浅薄和自大,但却还是来了——或许是来自找苦吃。

他看着盛恕配合着呼吸的节奏,进行射箭的一个又一个步骤。

射箭动作到如今已经很成体系了,大多都是跟着一位知名教练的方法来练习,陈慕钦的教练是这么教他的,他在学校射箭队中也正是这么练的。

这其中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都曾拆解开来,单拎出来练过,合在一起后又练过很多次。

可明明是同样的动作,在不同人手中,却有着天差地别。

在盛恕做来,那些都是连贯的,毫无滞涩感,有种浑然的纯熟。

他节奏稳定,步步为营,没有一丝纰漏。

那一箭是如此漂亮。

即便是对手,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施杨上场前闭了一下眼,教练的身影、沈雁回的身影、淮林省队其它队员的身影一一在他眼前出现。

但取而代之的,很快又成了盛恕。

他是如此骄傲地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笑,站在靶子前,一箭又一箭发挥出自己完美的水平。

盛恕的最后一箭依然还是十环,总环数到了29。对于燕京市队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因为目前总成绩是18环的他,即使最后一箭到了十环,也不能取得胜利了。

输赢早就提前锁定,最后这一箭便显得那么让人无力且绝望——无论多么优秀,都不能改变既定的结局了。

所以该怪那平平无奇,甚至在这样的比赛里显得拉胯的八环吗?

可在前几轮的对战里,这个成绩也出现在过盛恕的身上,并且让施杨拿下了那宝贵的两分。

场上局面瞬息万变,占优势的那一方换了又换,如今却又转了回去。

胜负已经提前定下。

施杨咬紧了牙关。

他意识到自己终于还是输掉比赛,没有为自己和省队拿到这一枚新的金牌。

结果已然无可更改了。

可是此刻,他还站在场上,比赛还没有结束。

那他就必须全力以赴!

于是施杨也拉开他的弓。

媒体的镜头这一次又有大部分聚焦在他的身上。

事到如今,这个已经注定输掉的选手,却仍在为最后一箭做着准备。

他们猜测,或许会从这位年轻选手的脸上看到不甘,看到愤懑。

分明年纪相仿,盛恕却已经有两块全国比赛的个人金牌在手,而他只能在一长串的想要挑战盛恕的名单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可施杨脸上,却没有这些的痕迹。

少年天生黑眼圈很重,可是神色间却不见疲惫。

他昂首挺胸地跨越起射线而站,眉宇之间有一股叫人无法忽视的傲气。

人或许无法决定自己每一场比赛的输赢,但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每一支箭,将决定他们现在的、未来的成绩。

施杨用肩背的力量带动弓弦向后,达到自己的最佳拉距,听着响片清脆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响起。

他松开弓弦。

教练席上,沈雁回轻轻松了一口气,郑君神色中也有种淡淡的欣喜。

解说的声音很快响起。

“漂亮!”解说激昂的声音响了起来,配合着他的声音,镜头给到施杨的最后一箭,“十环!在内十环之中!”

这一箭太完美了。

处在内十环里,一个极其贴近靶心的位置。

如果这不是第五轮的最后一支箭,而是在平分决胜时的那支箭,胜利或许就归为施杨了。

可惜这不是。

世上不会事事都如愿。

谁都竭尽全力了,但金牌只属于一个人。

最终,盛恕以二十九环的总成绩拿下这一轮,先行到了六分。

这意味着他在金牌争夺战中胜出,拿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二枚金牌。

比赛开始前,唱衰他的声音更多,没人能想到盛恕竟然真的保持了自己的地位。

这可是从进过国家队的队员手里,“抢下”的一枚金牌啊!

经此一战,没有人会再去怀疑盛恕的能力。

他有时确实嚣张得欠揍,但却有着足够的实力,站在如今这个位置。

别的不说,他们已经开始期待明年世青赛上,盛恕能取得什么样的成绩了。

而除了他之外,明年的世青赛中,另一位选手也同样让人满怀信心。

施杨下了场,省队的人纷纷上前,沈雁回在最前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欢迎回来,我们的亚军。”

其它人,包括在半决赛被施杨击败的前辈也笑着和他击拳,“你小子拿银牌了啊,下次努努力,争取当个冠军,嗯?”

施杨嘴角上扬的弧度并不大,但还是笑了。

省队所有人的用词,无外乎都是“亚军”、“银牌”,他们将这称之为是一场凯旋。

因为银牌本身是一种荣耀,而施杨的表现也无愧于此。

他拼到了最后一刻。

就如同几个月之前,盛恕在和关京华对决的某轮中,即使已经提前被锁定了胜局,依然全力以赴一样,施杨也是如此。

这就该是运动员所拥有的素质。

无论敌人多么强大,都不能丧失斗志。

在国际赛场上,人和人之间的竞争只会更激烈,在某些运动上,有的选手或许天生就带有优势。

可只是因为这些,就能不比了吗?

既然同在一个赛场上,人所能做到的,就只有全力以赴,这既是尊重对手,更熟尊重自己。

或许在一天里,他还不能取得成功,但经年累月,总会有某个“奇迹”悄然出现。

“这世上又没有神,哪来的什么奇迹呢?”郑君余光扫过淮林省的队伍,轻轻感叹了一声。

“没有一蹴而就的天才,也没有一夕出现的宫殿,所有被人理解成奇迹的,其实早就出现了端倪。”

练习,只有练习。

血和汗堆砌在一起,那就是人造的绮丽殿堂。

他们为自己,戴上属于胜利者的桂冠。

盛恕被队员们簇拥着,关京华上前同他拥抱,几乎有点语无伦次。

“你这几局赢的,真是……”

他失去了语言能力,其它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半天才说出来一个“刺激”。

盛恕本人同样如此。

他自己都拿不定比赛的输赢——即使嘴上说着要继续当他的冠军,可最后一支箭不落下,谁能断言最终的成绩?

万幸的是,他又一次赢了。

在人群之外,赵衡抱着胳膊而站,朝盛恕微微点了点头示意。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转而又错了过去。

他们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了。

一场比赛的输赢定下来了,但这绝不可能是结局。

他们还要有更多次的比试。

回市队后、在国家队选拔赛上、甚至于……出现在国际赛场。

盛恕眨了眨眼,能感受到自己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此次回去之后,十一月初就有一个射箭的青训营,男女前二能够拿到世青赛选拔的资格。

再之后,各种集训紧锣密鼓,春节期间训练也照旧,等转过了年,就该是国家队的一轮选拔了。

未来一刻也容不得他松懈。

但在更远的规划到来之前,他还有场男子团体赛要比。

他的队友时关京华和赵衡,对手是加强版的之前的老对手们。

盛恕舔了舔发干的嘴角。

他可还记得自己上次说过的话呢。

——他要为燕京队拿一次团体赛的金牌。

第42章门票

燕京市队这次男子团体赛的阵容很强,在排位赛的时候就名列第二,只比施杨等人所在的淮林省落后一点。淘汰赛中,他们更是势如破竹,一路赢得不算有多艰难。

但真正艰辛的还是在半决赛和决赛。

对他们最有威胁的几支队伍,都汇聚在了一起。

下午的半决赛一开场,他们遇到的就是强敌。

对面的是苏南省,上次的团体赛,燕京队就是输在了他们手里。

此番再战,苏南省也有返省训练的队员,与阵容增强的燕京市队其实差不了太多。

真要说起来,他们之间纠葛还挺深的。

徐子睿几次在个人赛中输给盛恕,盛恕也在团体赛中输给过他。

成绩自然没有做假,对于结果,双方都是服气的。

但总有一口气憋在心里,要把之前失利的局势全都讨回来。

上场之前,盛恕和关京华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还记得之前输了比赛的滋味。

那时郑君对他们说,世上没有永远的胜利者,什么地位、名声那都是虚的,只有实力是唯一的硬道理。

之前的冠军得主可能在下一场比赛中就铩羽而归,曾经输过的人也可能摘得桂冠。

这是竞技体育最残酷、也正是最有魅力的地方所在。

盛恕在个人赛上时,以前任冠军的身份捍卫自己的地位。

但到了团体赛事上,他和他的燕京队,都只是纯粹的挑战者。

比赛开场,没有太多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燕京队这次的选择是由赵衡开局,盛恕压轴,射每轮的最后一箭。

赵衡发挥稳定,不出意外地开了一个好头。

他下场后,一手持着弓,另一只手握成拳,同关京华在半空相碰。

两人手上都戴着护指,交错的瞬间,护指相碰,轻轻响了一声。

赵衡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简短地说:“去吧。”

但是这就够了。

关京华也在时间之内完成了他的那一支箭,自然也发挥得极为优秀。

当他原本患得患失的心理有所好转,能展现出自己平常训练的水平时,本就有着这样的能力。

他又同盛恕击拳。

黑发少年笑着应下了,就像是接过胜利的火炬——有某种精神在他们三人之间传递着,摸不到,说不清,却又如此鲜明。

一箭跟着一箭。

场上报出的环数一声跟着一声。

高手之间对决,很难轻易拉开差距,比分一直都紧紧咬着,难以分出胜负。

这会是场“漫长”的比赛。

出于赛制,射箭淘汰赛和决赛的每一场都不会耗时太久,但相比流动的时间,更叫人难熬的,是随着每一支箭落下后,逐渐增加的压力。

在拉距战之中,这只会越积越多,并在迟迟不能分出胜负的时候,叫人开始焦躁。

观众受到的影响尤为明显。

射箭过程需要时间,每一支箭都给运动员留出来二十秒。

可在这样的氛围里,这项运动的节奏竟然也显得快了起来,狠狠地揪着人的心。

现场观众的目光在选手们身上、弓箭上、靶纸之间来回不停地移动,期盼着每一个结果。

在等待的时刻,他们甚至觉得心脏跳得飞快,要从胸腔到嗓子眼儿了一样。

唯有场上的选手,表情依然不变,一个赛一个的冷静淡定,眼神坚毅而冷峻。

没人知道站在场上的运动员,心跳也远要比平常快。

谁都会紧张的,他们也不例外。

但他们是不能被氛围所影响的一群人。

只要站在赛场上,心里就只应该有箭。

半决赛,燕京队最终险胜。

他们拿到了通往决赛的门票,但对手变得更强。

盛恕等人在场下围观了另外两支队伍的半决赛争夺战——无论是谁胜出,对于他们的压力都一点儿不会小。

毕竟是决赛了。

他们总会遇到那个最强的对手。可是只要能打败对方,就能拿到金牌。

盛恕感觉嘴里有一点发干。

等待决赛开始的过程中,他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几乎是一晃眼,就又重新站在了赛场上。

十月份,即使是在南方,天气也变得有一些凉了,可场上的氛围依然灼热。

这场关于冠军的战斗,也比以往都要艰难上许多。

到了后面,解说的嗓音都有些微微嘶哑,他几乎词穷,不知道该有什么来继续形容这场团体的比赛。

能说得或许只有精彩。

到了后来,他们已经不去看比分了。越是到尾声,这玩意越是容易让人煎熬,还不如专注自身,在每一支箭上做到最后。

他们是这么想的,同时也是这么做的。

盛恕第不知多少次拉开弓,松开弓弦,下场时,同关京华和赵衡像之前那样击拳。

他抬起手,擦了擦头上沁出来的细密汗珠,正要为下一轮继续做准备,却听到属于燕京队的席位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赢了!”没有上场的其它队员喊,女队的几位也混在其中,以沈燃的声音尤为瞩目。

盛恕愣了愣,停住擦汗的动作,抬起眼,看向前方的计分板。

比分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燕京市队的总分数高于他们的对手。

是六分。

决赛突兀地结束了,没有任何预兆。

这并不在盛恕的预料之内,他以为这样的拉锯扯锯还要持续很久,但却就这样结束了。

他甚至还意犹未尽。

关京华的声音很快在他耳畔响起,在盛恕听来,都带了一丝不真实。

“我们……拿冠军了?”

盛恕这才恍然惊觉。

他眨了眨眼,再次上前确认。

缓了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是的,我们赢了。”

赢了。

盛恕常把这个词挂在嘴边,他也不止一次地在各项比赛中胜出。

可是这一次,意义对他来说与以往都不尽相同。

这是他第一次和市队的队友们一起,拿下了团体赛的金牌。

他的第一枚团体赛金牌。

盛恕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到了此时,忽然又说不出口。

在一瞬间的静默之后,他和其它人一样,为自己的胜利欢呼出声。

盛恕尚且压着激动的心情放下了弓,淡定地走下场。

然后同关京华、同市队的其它队员围在一起,相拥着庆祝。

盛恕三人自然处在人群的最中心,在场边他们肆无忌惮地大笑。

就连赵衡这样看着丧里丧气的人都露出了难得的笑。

他对关京华和盛恕说:“这么激动,真是少见多怪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盛恕抬起手同他击掌:“嗯,还会赢更多次的!”

观众的席位上,也因为比赛的最终结果而非常亢奋。

为期几天的比赛终于结束,他们可是切实地看到了盛恕的成绩。

个人排名赛中就名列前茅,最后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拿到了两枚金牌!

可惜他在排名赛中不是燕京市队的第一,不然混双可能还能再摘块奖牌回来。

而这可是全国级别的比赛!

除了那几个还在准备世界杯最后一站的,最优秀的竞技反曲弓运动员都在这里了。

盛恕打败了杜琼、打败了赵衡,打败了那些地位超然的强队,再一次地站在了领奖台上。

盛恕脖子上挂着两枚奖牌,虽然都是金牌,但那并不是金子做的,实际重量没有多沉。

可它们挂在脖子上时,盛恕就是觉得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却并不让人觉得疲惫。

为了这份重量,他宁愿一辈子也不停下脚步。

陈慕钦看着盛恕和他的奖牌,眼睛有点发直。

他看完了整个颁奖典礼,而领奖台上的黑发少年无比显眼,但真正惹眼的却不是那副天生的好皮囊,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气质。

脸还是那张脸,气质却早就和他相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了。

在盛恕的身上,有一种他从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鲜活。

那是人在不计代价地追寻某种东西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而那些同盛恕离得很近的朋友们——有的拿了奖牌,有的还没有得到,有的是陈慕钦能叫出名字的天赋选手,有的名声其实不怎么响亮。但他们现在站在一起,都有种如出一辙的执着。

无论结果如何,只要走在这条路上,每一秒或许都可以被称为幸福。

一场比赛的结束对他们而言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陈大少爷紧紧抿起了嘴,开始觉得自己被那一抹鲜活灼伤了眼。

于是他转身,离开了观众席。

而现场没有人在乎他的离去。

当天晚上,盛恕在全国室外射箭锦标赛中再夺两金的消息就被刊登了出来。

那些曾经质疑盛恕,说他先前夺冠只不过是因为强者刚好都不在场,捡了漏的人都收了声。

这次的锦标赛里,可是高手如云,比赛程度也异常激烈。

但就是在这样的竞争之下,盛恕依然脱颖而出。

他的实力究竟在不在线已经不需要再多做探讨,成绩简单而明了地说明了一切。

——盛恕并不是他这个年龄段里的佼佼者,他是整个国内射箭领域的佼佼者。

那两枚金牌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真的只是国内吗?

面对着盛恕,这似乎是个不需要问出口的问题。

他把野心和胜负欲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只是国内还不够。

他要去更大的舞台、面对更强的对手。

他要代表国家,在世界级的赛场上一战

第43章冒险

比赛彻底落下帷幕,众人绷紧的神经也终于松了一些。

尽管很快依然要投入紧张的训练当中,但这次燕京市队的众人并不是立即就要启程回去。

他们能在木市多待一天,四处自由活动一会,只要不乱吃东西,其它都好说。

于是当天晚上,几个人悄悄聚在盛恕和关京华的房间里,盘腿坐在床上,神色肃穆。

“所以……”盛恕双手并在一起,支着下巴,黑色凤眼沉沉扫过面前的几人,缓缓开口。

“我们今天晚上是真心话大冒险还是玩万智牌?”

关京华一言不发,从随身的行李里抽出两套牌,往中间推了出去。

施杨瘦长的手指按上那副万智牌,抬起头,动作俨然说明了一切。盛恕点点头,抓了块糖递给施杨,两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达成了同盟。

“我觉得还是真心话大冒险吧。”霍问挠了挠头,“主要是万智牌我们是都不会玩,还得现学,上手有点慢。”

谭岳和他坐得很近——自从在U16里面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后,他的进步很快,这次的锦标赛也得到了一席之地,跟着大家来了。

他和霍问性格相似,一拍即合,很快就成了不错的朋友。

盛恕同施杨对视一眼,义正言辞地说:“正是因为不会玩才要学习,我们是运动员,要勇于挑战陌生的事物。”

“是这样的,”施杨应和道,“而且万智牌可是一款充满变化,有趣又刺激的游戏,我们不应该错过。”

谭岳不置可否:“论刺激,真心话大冒险也不差吧?”

剩下的几人静默了一下。

谭岳说得其实不错,但问题在于他和霍问这俩人实在是太坦率一点了。

牌组里面的问题和行为有一个算一个,基本没有能让他为难的——但当人爽快地完成这些任务的时候,这游戏的快乐不也就没了吗?

虽然相较起来,万智牌似乎更复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上手,但为了游戏体验,盛恕和施杨是愿意选择择后者的。

于是剩下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关京华,自从双方因此而争执起来后,他一直没有说话。

如今两方的支持者数量相等,都等着他这至关重要的一票。

关京华先是看向盛恕。

他对于游戏体验确实有所考虑,和什么都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家伙玩真心话大冒险实在是没什么意思。而且万智牌确实听着就很有意思。

但他们五个没一个人清楚这个游戏,能不能上手确实也是个问题。

他又迟疑地看向谭岳和霍问。

那两个人跃跃欲试,尤其是谭岳,眼神里几乎写着:万智牌看着就很难,大晚上了为什么要这么伤害我们的脑细胞!而且我肯定不会问什么很冒犯的问题的!

霍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他生了一张学霸脸,只要不说话,光看起来是靠谱极了。但和他接触过一段时间就不难发现,这人真是天生把技能点全点在运动上了,至于学习……

也不是每个满脑子射箭的人都和盛恕一样,开了挂似的。

关京华心里权衡着,鉴于霍问和谭岳有可能真的不能在睡觉之前学会万智牌的玩法,最后拍了板。

“还是真心话大冒险吧,”他有点抱歉地朝盛恕两人看过去,“下次再见面,我会把玩法琢磨清楚,让大家都好上手的。”

“这怎么能只让关哥你一个人干?”盛恕一摆手,嬉皮笑脸地冲谭岳打了个响指,“谭小岳,有不会的直说,我来教你啊。我可是有丰富的教学经验,我一出马,保证药到病除!”

施杨以地铁老人手机式的表情拧开了脸。

而关京华熟练地分开了马上又要开始拌嘴的两个家伙。

关京华:他好累,真的。

不过游戏开始,他们先前的担忧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不为别的,施杨和关京华这两个人实在是太非了。

全程几乎都是他们两个被各种迫害,惹得剩下三个人笑了好久。而同样运气不算上佳的盛恕这次却一直没落到一样的境地里,叫他们两个百思不得其解。

施杨同关京华使了个眼色,两人决定下一次一定要逃离这种命运。

像是这种游戏,通过转动一根指针来决定谁回答问题的简单机制,只要略施小计,就可以……

桌子上旋转的指针速度越来越慢,分别扫过在场的五个人,最终再一次要在施杨和霍问之间停下。

“你猜会是谁?”谭岳看热闹不嫌事大。

盛恕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漫不经心地笑:“施杨吧。”

他正是这一次转动指针的人,从头到尾都有一种和在赛场上如出一辙的气定神闲。

看他比赛时,他的气度叫人赏心悦目。

但是在这种时候,就越发叫人气得牙根痒痒。

两人紧张地盯着指针,眼见着它从朝向霍问的方向慢慢转走,停留在施杨那边。

施杨:……

你妈的,为什么。

他还没有来得及吐槽,一抬头就看见盛恕。

黑发少年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和施杨目光相遇也一点都不避讳,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

施杨:他就知道是这样!

不过就算盛恕拥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技能,每次手动让自己幸免于难,他也还是被抽中了几次,霍问和施杨自然也是一样。

只不过他们都不是太在乎面子的人,无论什么问题都回答得轻轻松松,自己完全没有觉得太过尴尬。

在这种时候,盛恕自然完美地发扬了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精神,没少嘲笑那两个比较注重面子,但又非得可以的可怜人。

能凭借嘲讽技能在论坛上拥有一席之地的Peraspera还是宝刀未老,三言两语之间就成功地拉到了大批仇恨值,但他自己浑然未觉,完全没有发现剩下的四个人已经暗中将目标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等到盛恕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施杨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笑起来,活脱脱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反派。他阴恻恻地盯着盛恕:“这次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饶是盛恕,也在这种目光之下打了一个寒颤。但他很快恢复正常,非常潇洒地说:“当然是大冒险了,真正的勇士都选大冒险!”

“好,”施杨点点头,抽出一张牌,念出了上面的内容,“给最近的一个联系人打电话,并且一定要说‘我喜欢你’。”

“就这?”盛恕翘着二郎腿,随手撩了一下落下来的头发。他的发色天生很黑,到了晚上头发未经打理,挺散乱地垂着,酒店房间冷白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衬得整个人有种不羁与落拓。“你们忙活这么一大圈就为了这个,我都替你们觉得不值当子。”

黑发少年啧啧称奇,还不忘嘲讽几句,一边掏出自己的手机,熟练地点开聊天记录,“果然手非就是手非,这种时候都不能抽到刺激点儿的牌。”

施杨摊手,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传统套路了,乍一看好像是挺刺激的,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其实不太管用。

毕竟大家平时都忙,能联系上的不是队友就是家人,这种情况下随便说一句“我喜欢你”之类的话,实在是太司空见惯了。

再加上这个年纪的青少年脸皮普遍不是很薄,玩梗尤其玩得飞起。如果是队里某些关系特别好的队友,甚至还会当场配合地响应一下,两个人隔着电话演一出“回家的诱惑”都不是难事。

施杨对这件事如此清楚,就是因为在不久之前,霍问刚刚和他津海队的好哥们这么演了一出。

而那个时候,盛恕这个五音不全地还在旁边激情配乐,“为所有爱执着的痛……”

他确信自己受到了双重暴击。

——心理上的和精神上的。

天可怜见,他可是再也不想经历这么一遭了!

盛恕深知这一点,因此根本无所畏惧,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局怎么把他也给坑进来,一边随便扫了一眼自己的通讯记录。

现在时间不算晚,和他练习的基本都是队友,这个点儿打电话过去也不会很打搅。

他支着下巴这么想着,点着手机屏幕的手指却突然顿住,目光也紧紧凝滞在了通讯记录最上首的那个熟悉的名字上面。

真要论起来,确实也是队友。

不仅是队友,还是关系特别好,独一无二的那一个朋友。

不是别人,正是季明煦。

在看清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盛恕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浓烈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悔意。

草!

明明是谁都好,但为什么偏偏、偏偏就是季明煦啊

第44章假戏

盛恕手机里的最新一个联系人是季明煦实在不太让他意外。

毕竟两个人的联系一直保持着,自从互相把话说通以后,基本就再没断过。

或者说,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断的。

盛恕和季明煦对于彼此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们代表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而对方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见证者,也是唯一可以互相倾诉的人。

即使两个人平常的聊天很少提及那时的内容,但这本身已经是一种慰藉了。

对于双方之间的关系,盛恕完全不排斥,可对着他说“我喜欢你”这件事,总让盛恕觉得有点不对。

他刚认识季明煦的时候,那人还是个沉默的、小自己两岁的孩子,头发留得有点长了,几乎遮住那双漂亮又温柔的眼睛。

两年不是很大的年龄差,可是对于青少年而言,其实差异很大。

即便后来季明煦长高、抽条,甚至到如今比他还要高上两三公分,季小明在盛恕心里依然也是一个小师弟的模样。

他如果一上来就说什么“我喜欢你”,会不太好的吧……

更何况上次两个人视频的时候,出于谭岳的搅局,他们之间好像已经有一点误会了。

这次再来,小明一定会觉得他是一个轻浮又奇葩的人吧!

尤其是现在射箭世界杯刚刚落幕,季明煦还未回国,他们两个隔着好几个小时的时差,自己再说起这个事,简直像一个神经病!

盛恕脑海中各种思绪不断,迟迟没有按下通话的按键。

他罕见的安静叫其它几人好奇了起来。

“不是吧,你还有犹豫的一天?”霍问奇道。

在盛恕给出回答之前,他很快自顾自地想出一个答案。

“难道你最后一个联系的是你们领队?”

他话音一落,盛恕、谭岳和关京华不可遏制地想到了那场面和可能随之而来的郑君的训话,三人同时打了一个寒颤。

“你……”谭岳用震惊、同情和绝望的目光看向盛恕。

“不是!”盛恕终于失去平静,有些破功地反驳。

他揉了揉太阳穴,好不容易想出来了一个可行的借口,说:“是季明煦,但他们还没回来,按照现在的时差,他们可能……”

盛恕话没说完,施杨率先打断了他。

“不用担心,那边和我们只有六个小时时差。”

他们现在都是大晚上了,季明煦那边的时间刚好是下午,还真说不上什么不方便。

盛恕费力想出来的借口一下子被打了回来。

他嘴角微微抽搐,还想再说点什么辩解一下,施杨就露出了一副成竹在胸的老狐狸的神情。

他可不是没听说过盛恕和季明煦之间关系好,只可惜当时那是在燕京队的宿舍,自己不在场,才错过了一出好戏。

现在玩个游戏倒赶了巧,施杨怎么说也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忙拍了霍问一下,那人很快心有灵犀地装出几分难过:“唉,没事,盛仔不愿意玩就算了,我们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

说完,还假模假式地装做擦眼泪的样子。

霍问长了张娃娃脸,还戴了一副书生气的眼镜,这个动作也就他做不会显得太假。

可偏偏这人演技差得离谱,像是把“我在演戏啊,你凑活一下看一看”写在脸上。

盛恕:人为了看热闹原来能付出这么多吗?

但由于他前不久刚看了好多人的热闹,现在好像也没有什么立场吐槽别人,只能乖乖上阵。

好在射箭运动员有一颗大心脏,盛恕还有张厚脸皮。

他潇洒地挥了挥手,给季明煦编辑条消息过去,确认对方有时间后,抬起头询问面前的几个人:“所以任务就是说‘我喜欢你’就好了?”

“别玩文字游戏,”施杨抱着胳膊朝他阴恻恻地笑,“要明确地跟对方说哦,你可别说你不敢——”

他话音未落,盛恕已经把语音通话拨了出去。

他朝旁边几人挑了一眼,身上那股轻狂的劲儿丝毫不减,就好像一分钟前为此心烦意乱的是另一个人一样。

语音还未被接起来时,在拨号通知的声音中,盛恕在心里劝说自己。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句喜欢而已,霍问刚刚还跟他的队友这么玩了一圈,也没发生什么事。

而且他确实很喜欢季明煦啊。

从第一次和季明煦在靶场上擦肩而过时,盛恕就注意到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射箭的技巧。

大概会是一个讨喜的人吧,他那时想着。

以至于后来发现季明煦竟然一直都是一个人,甚至隐隐有点被孤立的感觉时,盛恕惊讶极了。

于是他坐在饭桌上,给季明煦让出来一个空位,冲他招手。

“那边那个同学——”

拨号的配乐停下,回忆戛然而止。

季明煦的接了语音,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师……盛恕,好久不见了。”

他下意识又想叫师兄,要是搁平时,盛恕一定要想方法调侃一下,但这个时候却突然没了这个兴致。

左思右想,草草应了一声,有点尴尬地说:“你们应该要回国了吧,比完赛应该有假期?燕京这边新开了个主题公园,听说风评不错,有时间一起去逛逛?”

他一边说着,剩下几个等着看热闹的隐隐嗅到一丝不对的气氛,赶紧在旁边比划,叫他切入正题。

而另一边,季明煦很平静地答应:“好啊,只要你有时间,我都可以。”

国家队的人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就算比完世界杯后各自返省,以大家的训练强度,也难说出这种话来。

可他说得自然,答应得爽快,几乎没有迟疑,并且很让人信服。

盛恕心中还是一团乱麻,没注意到这些,脑子里只有绝望。

天啊,主题公园,他为什么要说主题公园?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上辈子他就问过季明煦要不要去主题公园,但结果好像并不怎么美满。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过往的记忆飞快地在盛恕脑子里闪过,而他从未觉得他们如此鲜明,而且还如此尴尬。

他机械性地和季明煦说着其它的东西,同时努力地回想,终于从记忆的缝隙里找到了——他们之间一共说过两次。

一次是在自己参加奥运前夕,新的主题公园建好,他问季明煦,等奥运结束后要不要去,他会把奖牌带上,两个人好好看看。

一次是季明煦参加奥运,痛失金牌之后,他来探望他,整个人的精神都显得很低沉。

盛恕觉得他眼眶有点泛红,就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想也没想,抬手摸了摸季明煦头制止他。

他一直不喜欢哭,也不喜欢看见别人因痛苦落泪。

“哭什么呢?”他说,“为这些哭,不值得的。”

“一定要流泪的话,等到你夺了冠,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的时候再说吧。我会看着你的。”

季明煦当时点头说好。

就在盛恕以为这一茬都过去了,他忽然又说,“如果我赢了,师兄能陪我去主题公园吗?”

那家主题公园建好已经许多年了,没有刚开那年那么火爆,但依旧人多,而且有很多过山车之类刺激的项目。

盛恕不认为他这状况还能去坐过山车、跳楼机什么的。

但或许旋转木马可以一试?

于是他也答应下来。

那是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约定。

虽然盛恕一直觉得,如果一定要骑马的话,去骑真正的骏马才更叫人快乐,但这时他又想着,旋转木马也是一个不赖的选择。

可惜的是,他们彼此一直都没有等到出游的那一天。

果然一点都不美满,盛恕想。

他这时已经和季明煦扯了点闲篇儿。大约是提到了主题公园这文件子事,对方也有点心不在焉了。在两个人都打算挂掉电话时,盛恕才终于在几人的催促下,叫了季明煦的名字。

“小明?”

得到的自然是对面柔和的应答。

盛恕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很清晰的、熟悉的、温暖的,比记忆中的嗓音低沉,但更成熟。

他忽然又觉得,连主题公园的事都提了,他们两个之间再说点别的什么,也没这么多顾虑可言。

盛恕顿了几秒,不羁的笑容收了收,表情看起来有点别扭,但又夹杂了难以言明的其它东西进去,叫人觉得又有几分自然。

“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其它几个人立刻竖起耳朵,等着听后面的回答。

而盛恕表面看不太出来,实际上也在严阵以待,只等着告诉季明煦,这只是个游戏。

这次,手机那一边没有迅速的回答了。

季明煦静了一会儿。

他的周遭,嘈杂的声音传来,甚至夹杂着卫建安的声音:“明煦,你干什么呢?”

季明煦这次却没有理睬。

与他这里不同,盛恕那边很静,静得就连那人的呼吸声都像萦绕在自己耳边似的。

“师兄,”季明煦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唤他。

随后,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但声音还是提高了一些。

“我喜欢你,一直以来。”

第45章千军万马

另一边更静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样更该被称为是一种死寂。

盛恕原本都准备好的话又没说出来,他面对季明煦总是会觉得措手不及,但这么叫人呆滞的还是头一回。

“这是一个游戏……”盛恕捡起自己丢掉的语言能力,缓了缓才重新想要继续向季明煦解释。

“我知道的,”季明煦说,“真心话大冒险吗?”

没有等到响应,他的声音依然柔和:“那你赢了吗?我配合的应该还可以吧?”

这确实是一场游戏,由盛恕被不幸抽到而开始,他知道这是,季明煦知道这是,其它几个朋友知道这是。

但氛围就是在这样大家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慢慢变得不可言说起来。

所幸其它人也没说话,盛恕感觉自己的脑子很快活了回来。他没有直接回答季明煦那个问题,而是对着电话“喂”了两声,语气中带着一种殷切——他真希望现在信号断了。

“你在吗?”

“喂,我听不见了!”

“我们有时间再聊吧!”

事不如人愿,信号并没有恰到好处的断掉,盛恕只能靠着自己坚定的意志力演完了全程,并在季明煦继续开口之前,避免了他说点别的什么,叫氛围更加脱线地跑向某个方向。

等电话好不容易被挂断,盛恕才终于松了口气。

仔细想想,这也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小明配合了他,效果确实惊人。除此之外,大概不会有别的意思,他也不该东想西想。

回过神来,其余四个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如果视线可以有温度的话,那盛恕觉得自己应该被烤熟了。

加热管一号霍问先开的口:“咱们这儿信号很差吗?我怎么感觉我那边还好,打游戏不怎么卡。”

加热管二号谭小岳紧随其后:“我那屋就在关哥隔壁,也挺好的呀,而且你看,我信号满格呢。”

他还真的很热心地展示了一下自己手机的信号!

盛恕:……

还是关京华善解人意,及时地避免他们的新冠军在空调房里被烤死。

“你手机该换一个了,盛恕,”他平静地说,“我早劝你用国产手机。”

盛恕第一次觉得关京华的声音这么好听,如同天籁一般,忙跟着点头:“这不是一直懒得换吗?回去就换个新的。”

“关哥,你手机什么型号的?我参考一下。”

“关哥手机是……”谭岳自然地把话接过来了。

谢天谢地,谭小岳总是在奇怪的时机说些奇怪的话,可算把话题拐过去了。

关京华虽然不明就里,不过还是替盛恕找补了找补,“明煦哥和他认识蛮早的,关系好。”

“你们下次玩这个提前说一声,突然搞这么一出,怪吓人的。”

盛恕痛心疾首:“我会提醒他的。”

倒是谭岳,心大得跟窟窿眼子似的:“这有什么可吓人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虽然咱们也不禁队内恋爱,但盛仔和明煦哥,一听就不可能吧!气质也完全不配啊!盛恕一个人长了俩人的嘴似的,人家明煦哥又不爱说话,会嫌他话多的吧。”

“而且盛仔最想干的不就是超过季明煦当第一吗,这肯定怎么也走不到一起。”

末了,还言之凿凿地说,“他俩要在一起了,我能倒立用鼻子吃饭!”

盛恕热泪盈眶,几乎想冲上去和谭岳握手。

剩下三个懂点儿的,则都在心底默默为谭岳祈祷。

谭小岳,你还是快点去练倒立用鼻子吃饭吧。

季明煦的语气,和之前霍问跟他队友之间的,完全就不一样。

他心思或许还不明确,只是小心和珍重是做不了假的。

虽然最后还是被盛恕给挂了。

不过他们都没再提。

虽然大家有时候都挺喜欢八卦的,但八卦也要讲究基本法。像这样明显有一方不怎么开窍的,再说就容易招人嫌了。

经历了比较刺激的小插曲,游戏依然继续。

只是自从这么来了一遭之后,盛恕原本的非气又回来了,和施杨分庭抗礼,两个人双双成为真心话大冒险的常客。

又一次轮到盛恕,这次他被抽到的是唱首歌发到群里去。

虽然以盛恕的唱歌水平,已经够社死的了,但他现在已然麻木,觉得怎样都好了。

盛恕不太会最近流行的歌,一时也想不起来别的,倒是小时候奶奶老是领着他去看京剧,突兀地想起来了几段词。

施杨开着盛恕的手机录像,少年定了定神,翻着手腕摆了个京剧的架子,随后哼了那么两句。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唱得是段《捧印》。

盛恕打小儿五音不全,放京剧里也没好哪去,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但或许是他从小耳濡目染,几个动作摆上,就有了点味道。或许原剧里的词写得太好,即便叫他这么荒腔走板地唱出来,依旧有种上得了战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少年一双眼睛是墨黑色的,颜色深,有种星空的深邃。他一眼扫过来,应着冷白的灯光,又有种说不出的冷峻。盛恕学着京剧的念白唱:“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隐隐约约,又同戏中原本的情形并不相符了。

关京华在旁边笑道:“你这唱得,可不是原版的《穆桂英挂帅》啊。”

照原本戏中情节,穆桂英本来是在家国有难之时,毅然接过帅印出征,去保家卫国的,无论怎么说,背景都是沉重的。

而盛恕这演出的,全是所向披靡的气势和必胜的决心。

施杨拿一只手堵着耳朵——盛恕这段表演,要是开了静音模式,就还挺赏心悦目的。他逃开了魔音入耳,非常自然地反驳了关京华。

“这不是刚好吗,毕竟时代变了,”他说,“原本唱得是危难之际接掌帅印,现在像是主动为了荣耀出击,也没什么不对。”

就如他所说的,戏里戏外的状况,早就截然不同了。

戏里的宋廷内忧外患,他们如今却早已迈上了新的台阶。

这是个很好很好的时代,一切繁荣兴盛,欣欣向荣,他们的运动员在外边奋力拼搏,一往无前。

关京华顿了顿,也点了点头:“明年就是世锦赛了,我真希望这次不仅能有个人的金牌,还能再拿一块团体的金牌回来。”

说到世锦赛,氛围突然就变了。

国际级别的比赛一项一项接踵而来,时间已经不远了。

刚刚盛恕扮得穆桂英唱“有生之日责当尽”,聚在一起的少年们也有属于自己的责任。

责任与荣耀形影相随。

各项大赛和最激烈的比赛该要拉开帷幕了,上一次他们还只能是观众。

但下一次,没有人甘心还坐在台下。

对他们来说,一箭,就是他们心中千军万马。

——

在淮林省的众人已然收了心,季明煦反而有些不对劲了。

卫建安看见他的状态奇道:“明煦,你这是开心啊,还是不开心啊?”

季明煦低头,黑色的发丝垂下来,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神色不明。

“或许都有吧。”

那天师兄打来电话,他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

知道是游戏的那一刻,季明煦并不意外。

盛恕无论到了哪里,总是有很多朋友,一群人聚在一起玩游戏不是稀奇的事。

但他有一点私心,借着游戏的机会把想说很久的话说出来了,效果却不太好。

那以仓促收尾的语音通话,大概确实是太突兀了吧。

他们坐了九个小时的飞机从世界杯最后一站飞回国内的路上,季明煦没有睡着。

从国家队返省回燕京市队的路上,他也同样如此。

机舱里的遮光板是升上去的,他看着窗外,飞机驶于云海之上,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万丈,透着窗户传过来,盛大的、艳丽的。

季明煦下意识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避开了太阳,看见三千里浩荡烟霞。

他曾无数次坐在这样的航班上,并觉得自己身边本该有另外一个人。

比日光要明亮,比朝霞更灿烂。

他最初只想再次看着盛恕,想去一次主题公园,可是一旦愿望被提上了日程,就不可避免想要更多。

这种贪婪的感情指向性明确,只朝着一个人。

曾经他不懂,一个人在异世孤身多年,才发觉自己懂得太迟。

但现在,他似乎有了新的机会。

他想要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叫盛恕的“我喜欢你”只对着他说。

并且不只是在一场游戏里了。

鳞片似的云层从他脚下铺开,金光里杂揉着耀目的红,直直地流泻而下,渲染在此起彼伏的纯色连绵里。

季明煦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打算等下了飞机,再发给盛恕。

但在他飞机落地后的一系列匆忙中,他还没来得及把照片发出去,就见到了自己本来打算要联系的人。

黑发少年站在阳光下,手中拉开一把深蓝色的弓。

他背对着季明煦而站,日光给他的黑发镀上一层金,耀眼得几乎让季明煦忘记他拍摄的那张云海。

大概是一轮比赛结束,盛恕上前查看环数,回来的时候箭袋里插好了红色尾羽的箭,眉眼间洋溢着笑意——张扬的,又有几分可爱的骄狂。

季明煦心头一动,取下自己背在背后的弓包,上前一步。

他看清了盛恕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却没有后退。

那话曾经是盛恕对他说的,这次换他先来开口。

“我回市队了。”

“这一次,我们不来比比吗?”

第46章乐园

这边的骚动引起了一部分注意。

季明煦刚回燕京,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先拿出来了弓,好好做了一番准备活动,穿戴上护具,要和盛恕比一场了。

这举动实在是太突兀,配合上前段时间盛恕明确说过的要在比赛中击败季明煦成为新的第一,更多不知情的人对此,不由得想得更多。

堂堂的国家队一哥,目前世界排名第二的狠人,听到有人不自量力地想挑战自己,或许真有点心生不爽。

所以他是回来捍卫自己的地位的吗?

但无论如何,季明煦发起了这样的一场比赛。

而盛恕应了。

盛恕答应得很自然。即使他现在看着季明煦还是有一点难以说清的心虚,但他对于比试的邀约从不拒绝。

上一次两个人现场比试,还是小半年前,他的体力尚且是个问题。

如今过了不短的时间,在各方面都有进步的情况下,盛恕自然也想再和季明煦比一比,看看自己究竟如何了。

他们两个人站上靶场,赛道七十米长,靶子距离他们很远,可是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却很近。

两人互相颔首示意了一下,双双准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