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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木逢春 上官赏花 25610 字 7个月前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对对不起,先生。”

诱人垂怜的纤细嗓音,生怕稍大声些就吹跑似的娇柔。

大门中央的女人身材窈窕,纤细的腰身连带着手中的红酒一同摔倒在地。

柔刚并济的眼神在她眼中打湿成引诱的雨,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我会把衬衫赔给您的,无论多少价钱。”

浮光掠影,纸醉金迷,又是一场良子佳人的好戏。

周茉垂眸懒得瞥,眼底满是无趣。

“可怜。”

她正欲起身,却听得门外的青年慢悠悠开口。

他声线懒散,尾音拖得微微上扬,带着点钓,听得人耳骨发热。

身影不着痕迹地顿住,周茉睫尾微颤,清眸下意识瞥向门口。

大门不窄,那女人已占据了大半视东,被她视为目标的男人只能窥得一隅。

恰逢雅间内扑朔迷离的交织灯光转至门前,照亮他手背上蓬勃交错的青筋。

袖口微微挽起,露出起伏的劲瘦臂肌,不是白皙极致的肤色,而是极为健康的小麦色,小臂薄肌下静脉血管微微鼓起,盘踞延伸至掌骨。

他微微蹲下膝盖,指尖就这么懒洋洋地一点,食指上戴的一枚银戒在灯光漫射中闪起冷硬的光。

女人以为他想拉自己,只是刚伸出手,青年低笑了声,连停顿都懒得,指腹径直往下,轻轻一沾地上猩红的酒液。

“是瓶好酒呢。”

可怜——

是瓶好酒呢。

赤渍从他指腹缓缓滑至指根,留下一道狭长晶亮的濡湿,宛若绵延山峦里起伏的绛色甘霖。

重新直了身,一眼没看旁边的人。

楼望东长腿迈入包间的同一瞬间,先前的纵情酒色在顷刻间被一场簌簌骤雨浇得透彻,偌大的场子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点歌机里的歌恰好切到下一首,情意绵绵的伴奏茕茕徜徉,暗昧的氛围灯刚好洒过门扉,下一秒洇过他修拓高挑的身躯,又陡然变亮。

与聚会里心照不宣的西装革履背道而驰,一身宽松的黑衬衫松垮地穿在他身上,最上方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头廓清明晰的锁骨。

牛仔裤挡不住他笔直劲瘦的腿部线条,腰胯上系了根深色系皮带。

他似是被那光晃得有些不耐烦了,又往前迈了一步,猝然间,深邃张扬的眉眼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与生俱来的桀逆就再也掩饰不住。

优越的眉骨在眼眶投下暗色阴翳,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浸着些似笑非笑的散漫神态,像口淆着墨色的深井,看得人心莫名发慌。

几滴溅到的红酒渍沾染在他高挺的鼻梁,不仅不违和,反而带着些诡谲的美感。

感受到周围人的眼神,楼望东依旧是一副倦怠模样,他的唇角天生有些上扬,某个角度像极了勾人的猫,鼻尖有颗小痣,伴随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笑细细牵动着。

说出的话却是调笑里带着点冷,眼神不算客气地望向围簇中央的主人翁。

“孙文荣,你请人请得挺广啊,专业碰瓷的都找来了。”

周茉一把抢过那只手机,迅速往后划走。

一连十几张照片,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背景,全是裴季和同一个年轻姑娘态度亲昵的姿态。

她闭了闭眼,手指微微颤着删掉了那些照片。

唐向杰完全误会,她不是伤心裴季出轨才红了眼眶。

她是在怕。

怕周家人看到这些照片!

“删掉也没用,这些都是狗仔拍的,最迟今晚就会在网上曝光。”

“裴季好歹是裴家的二少爷,年轻、长得帅,还是明星俱乐部的老板,多得是人想看他的感情爆料。”

“茉宝,你听话,和他吹了就跟我吧,我不会亏待你的。”他说着,上手去搂周茉的软腰。

周茉像是被惊醒,瞬间推开他,“你别碰我”

唐向杰气她的冥顽不明,有些急眼:“干什么呀,你迟早是我媳妇,碰碰怎么了。再说了,只要伯父伯母知道,还不让你答应我”

不要。

她不要。

周茉猛地推开唐向杰,拦住路边的出租车,上车跑掉。

第 66 章 第66春

三年前,周茉得奖的广告,是一条有关老龄化的公益广告。

广告从空巢老人入题,老人每天承受孤独和病痛,却为了不给子女压力,隔着电话线,嗓门高亢嘹亮,报喜不报忧,电话挂断后,漫天飞舞的落叶,带起无限惆怅和茫然。

这条广告不足一分钟,和一般的大制作相比,内容平淡朴实,却使观众产生强烈的共鸣,以小见大,直击心灵。

三年过去了,圈里还会经常提起,都夸周茉有灵气,不浮夸不做作,能从生活中捕捉到最真实的人性。

今年全国广告大赛又开始征选了,而且再过两个月,正好是十一国庆,也是为祖国母亲献礼的时候。

台里对此很重视,希望广告部再夺桂冠,广告部也将之作为年度重头戏来办,几轮高层会议之后,重任落到了周茉肩上。

周茉接到任务,便在内部展开讨论,最后拟定了一个现在社会上热度比较高的话题,那就是有关年轻人“恐婚厌婚”的问题。

为了拍好这条广告,周茉申请成立了摄制组,一部分同事负责街头采访,另一部分负责采集问卷,而她自己则通过关系,拿到两张相关专题讲座的听课证,准备去取取经。

讲座地址在北京大学,为期五天。

之所以劳师动众去北大听课,一是授课老师都是德高望重的社科专家,听课证来之不易,二是周茉认为自己是向往婚姻的人,不太能够感同身受地共情恐婚族,想要深层次地了解这个群体,就必须理论和实际全方位进行。

可是谁能想到,和她同床共枕了几年的男人,会从他亲吻过她的薄唇里,清清楚楚地听到“恐婚”两个字。

飞机昂扬,越过万米高空,云层弥漫,不见日光。

周茉目光投在舷窗外,却没有在看风景。

杜清柠座位挨着她,对她说谢谢,这么肥美的差事带她来北京。

周茉没在意,鼓励她好好干。

杜清柠和她同一年进的电视台,四年了还是合同工,没有编制。

周茉因为两个人的名字都带水果,对她格外照顾一些,偶尔也会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会想自己如果不是有楼望东这层关系,她现在可能和她差不多。

两人聊起恐婚族。

杜清柠说:“都是伪恐婚,其实是缺乏安全感,没有遇到对的人,遇到了,谁不想结婚?”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开会总结过,还归纳出几大原因,不过都是从女性角度。

周茉问:“如果一个男人说他恐婚呢?”

杜清柠不假思索:“那他肯定是渣男。”

“为什么?”

“他不想负责,用恐婚做借口。”

“”

昨天,在楼望东的车里,周茉听见男人说出那句“恐婚”时,被震惊到了。

第一反应是愤怒。

和杜清柠的想法一致。

周茉叫停车,开了车门就往自己车的方向跑,楼望东追上来,两人淋着雨在大街上吵了一架。

楼望东去拉她的手,周茉甩开他,大声质问:“你恐婚?你为什么恐婚?是我让你恐婚吗?你要不想和我结婚就直说,别拿恐婚当借口!”

刚才坐在车里看雨,还觉得很美,这会儿雨细细密密地往人身上扑,冰凉如丝。

男人站在路灯下,逆着光,颀长深隽的轮廓周围起了一圈白色毛边,衬得他倨傲冷沉的气质更为强烈,好像二次元虚构的人物,一点儿也不真实。

周茉眼眶模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大街上车来车往,鸣笛声四起,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

楼望东从身后双手揽住她,想将她带回车里,可周茉不肯去,她要上自己的车,但她的车可能落后太多了,视线里还没有出现。

楼望东只好将她带往人行道,怕她不冷静,紧紧扼住她的手腕,眉睫如漆:“这不是借口,是我真的恐婚,看看我父母,他们结婚离婚结婚离婚,还有幸福可言吗?”

楼望东父亲结过三次婚,现在六十多岁了,还在和现任妻子打离婚官司,楼望东母亲第二任丈夫是她一起工作了很多年的同事,说起来知根知底,可结婚不到三年就离了,现在单身。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周茉知道他们的事,但没想到这些对楼望东有这么大的影响,可人总不能因噎废食吧,“还是你觉得我们结了婚就会离婚?你对我们的将来一点信心也没有!”

“我怎么没有信心?我对你的感情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但我害怕结婚也是事实。”

楼望东低下头,侧了侧宽阔的身背,想给周茉挡住一点风雨,可是风雨早就从四面八方侵袭了他们,两人这一会全身湿透了,连出口的话语都带着潮湿的雨气。

他说:“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离谱。我认为我们感情这么好,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比那些结了婚的人幸福快乐,这不就够了吗?”

“你怎么这么渣呢?”周茉长长冷笑了一声,有液体淌过唇角,她用手背抹了下,是苦涩的,“我就是想结婚!你要不想和我结婚,为什么要在我爸妈面前说那样的话?”

“我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并不违心。我始终相信你是我最合适的人生伴侣,但人生伴侣不一定非要结婚对吧?”

“不结婚算什么?床伴,炮友?你和我爸妈说我俩会好好商量,原来你就是想说服我和你维持这样一种关系?”

“是男女朋友,是恋爱关系。”

楼望东纠正她,拧成弓形的眉峰沾染了雨珠,直密的眼睫上也是,好像凉薄的湖泊落满了雨,

可是周茉浑身湿透了,脸色苍白,双肩不自觉颤抖,雨和失望让她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窖。

“可惜我不想只做男女朋友,我要结婚。”

晶莹泪水里,她的汽车缓缓驶来,她抬手拦下,上车前,丢给男人最后一句话。

“楼望东,如果你不能和我结婚,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这一句不是逼你,是我的真心话。”

飞机降落,到达北京。

周茉和杜清柠下机,取行李,出机场,直接打车去北大。

车上,杜清柠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诶”了声,拍了拍周茉,叫她看。

那视频竟然是昨天周茉和楼望东站在大街上吵架的片段,点赞已经20万+,评论也上万,还有数万收藏和转发。

周茉脑袋“轰”一声,眩晕如麻,说不清是晕车还是视频看的。

杜清柠小声问:“你俩怎么了?吵架了?”

周茉没回答,点进评论区。

第一条热评论:【一看就是男的劈腿了,一副渣男脸。】

点赞1.2万,回复2000+。

展开折叠回复,第一条点赞8000+,说:【这么帅也骂渣男,你被劈腿了吧?】

底下几千人吵成了话题楼。

周茉划过,去看第二条热评:【只有我觉得这一对很有CP感吗?】

点赞1万,回复数百,全在对视频做深度解读。

有一条点赞4000+,说:【男的想给女的挡雨,没发现吗?男的在劝女的冷静,表情好有爱啊啊啊。】

再往下刷,有人扒马:【我认识,是我们柏城的,男的是富二代,女的是他女朋友,在电视台工作,还是男的把她弄进去的。】

还有人说:【男的又帅又有钱,女的还吵什么,没疯吧?】

【男的对女的很好,他们高中就在一起了,楼上的别乱喷。】

【高中就在一起了怎么还吵成这样,男的没劈腿,那就是女的给他戴绿帽了。】

周茉看不下去了,点了退出,将手机还给杜清柠。

杜清柠没好意思再问,却一直用探究的眼神看她。

周茉低着头,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嗓音淡淡,敷衍说:“我们发生一点争执。”

和楼望东的事仿佛塞进了一个黑暗的房子里,她暂时不想打开。

可是手机开机,铺天盖地的消息涌进来,都在询问她和楼望东怎么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和楼望东街头吵架的事,几乎人尽皆知。

原来刚才那样的视频不止一个,几大社交平台上,距离他们远近前后多个角度的视频几乎全都有。

而且只要你看过一个,大数据便会将其他的推送给你,其中几个清晰度比较高,拍到正脸的全都爆了。

“现在的人都这么闲吗?”

周茉不可思议,当时她情绪激动,完全没想到四周有这么多八卦的人。

也是,一对年轻男女从豪车里下来,不顾周围环境,在雨中争吵激烈,两人表情还都很深切,却没人听得清他们吵什么,犹如一段无声哑剧,可不引起无数人揣测。

好在父母年纪大了,不刷视频,暂时还没有风吹到他们耳朵里。

周茉点了消息清除,一个也没回复。

她想这种视频,过几天就自动消弭了,还是不要发散情绪比较好,越在意,内耗越大,不小心还会给人二次取笑。

可是谁能想到,两天后,视频热度还在上升,而且离奇地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人们议论的焦点不再是他俩的吵架内容,而是周茉身上的裙子。

那天因为父亲寿礼,周茉穿了一条香云纱新中式连衣裙,双肩看似无袖,却有十三层重工艺褶皱,领口侧斜手工盘扣,前襟是精致苏绣,收腰,坠流苏,长裙摆,大气温婉的气质哪怕被雨淋湿,也不落一分。

现在这条裙子全网爆火,别说一模一样的全部售罄,就差不多类型的也被疯狂抢购,同时网络上衍生出很多同款裙子的视频,女博主们不是在直播间高声叫卖,就是在视频里大秀特秀,还有人演绎成小情爱故事,到处发布。

周茉发消息和江溪月吐槽:【现在的网络简直是病毒温床,比新冠传播还厉害。】

江溪月回:【你下次穿哪件提前告诉我,我提前进货,不然就这一条裙子,我能发财死。】

周茉笑了下,没当回事。明明那么宽敞的走廊,攘来熙往因为他一句话凝冻似的,像陡然撞上冰山的舴。

曹翌整张脸僵住,面庞涌上难堪之色,眼神不确定地在楼望东和周茉间踌躇。

“楼望东,你们认识?”

“不认”

“关你什么事。”

还没等周茉说完,楼望东哂笑一声,弯腰捡起瓷砖角落处的瓷砖,拇指翻了个面,望见屏幕上的录音记录,挑一边眉。

“你这是说了什么浑话,还被人录上音了。”

曹翌:“明明是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德性。”

楼望东将手机丢给一旁的周茉,面上淡淡,意有所指:“丢人都丢到明诚来了,你外公知道吗?”

一提到外公两个字,曹翌脸立马青了。

碰到谁不好,怎么碰上这阎王爷了呢。

窘态维持不过几秒,曹翌迅即恢复脸色,扯上抹还算友善的笑望周茉:“我和周茉闹着玩呢,是不是?”

闹着玩?

闹得见血,手机都飞出去的那种?

周茉自然瞧见了曹翌眼神里的警示,清丽的面容勾勒一抹极清淡的笑意,宛若荏弱的菟丝子:“嗯,闹着玩呢。”

曹翌眸中闪过几许得意,刚想开口,就听到面前的女人继续道。

“所以曹总不会介意,我把闹着玩的内容公布到网络上吧。”

她原本想,来北大听课,是工作学习,正好放下个人感情,让自己冷静一阵。

谁知道因为视频的事,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就被人认出来了。

他们一个班有五十多人,大多数都是传媒圈里的,记者、摄影、杂志编辑、新闻媒体人,还有部分网文作家和大学教授,周茉是第一个被所有人认识的人。

不过还好,大家都很有素质,除了玩笑和调侃,并没有过分打探。

但是周茉读研时的师兄王嘉一也在。

王嘉一家里有矿,硕士毕业后,成立了新媒体网络公司,当时他想拉周茉一起干,周茉说喜欢签到打卡的工作,委婉拒绝了。

现在王嘉一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这次周茉的听课证就是赖他拿到的。

王嘉一没把自己当外人,私下直接问周茉和楼望东吵架的事。

他也是认识楼望东的。

周茉轻描淡写说,那天宴席两人酒喝得有点多,在车里拌了两句嘴,她一不高兴就下车了,可是为什么拌嘴,她后来也想不起来了。

王嘉一不信:“你喝多了就迷糊,话都不利索,怎么还能吵起来?”

这是个了解周茉的人。

周茉眼眸闪烁,反问他:“你和你女朋友不吵架?”

王嘉一笑了声:“我还没有女朋友,体会不了吵架吵到红遍网络的滋味。”

周茉:“”

白他一眼,理屈词穷,没再接话。

视频里另一个走红的主人公,最近几天也不太好过。

晚上刚结束一场应酬,被众星拱月地从高级会所簇拥出来,踏上劳斯莱斯,车门关闭,一切纷杂阻隔在车外,莫名其妙地,楼望东感觉自己陷入了黑暗。

空虚和寂寥在悄无声息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涨潮似地吞没他。

李唯开车,问他去哪。

楼望东翻了翻手机,那个将他丢在街头淋雨的姑娘拉黑了他,他也不知道去哪。

他将网络上有关他俩的视频看了个遍,也全都收藏了,每条恶意或负面的评论,全部找人删除,只保留了正面的和好听的。

车窗降下,月朗星稀,八月的夜风燥热地吹进来,惹人一身烦躁。

楼望东将车窗又快速升上去,将空调调到低温。

手机响,是老朋友何嘉晟。

目前国内最大的社交网络平台叫蓝星,何嘉晟是创始人,也是楼望东的大学同学。

两人商务合作频繁,臻邦集团每年的广告费大部分都投在蓝星。

何嘉晟打电话来也没什么事,就是看到了那些视频,特意给楼望东送几句嘲讽:“你俩吵架就吵架了,还想干爆我的服务器吗?”

楼望东揉着眉心,回怼:“你服务器塑料做的?”

“你这叫占用公共资源。”

“你那资源不就是消遣吗?我给你带来多少日活,你赶紧拜拜我吧。”

“你是我祖宗?我拜拜你?”

“我是你上帝。”

两人你来我往,没营养地怼了一会,何嘉晟想挂电话,楼望东逮住他不放。

谁叫他撞到枪口上了呢?

汽车路过一条河流,河堤上有人在夜钓。

鱼竿下撒一把鱼食,很快就有鱼咬了钩。

楼望东看着那垂死挣扎的鱼,暗暗骂了声“愚蠢”。

周茉总说他是鱼,喂不熟,那可不,被她喂熟了,他还有自由吗?

挂了何嘉晟的电话,楼望东做了个决定,对李唯说:“订周五的机票,去北京。”

第 67 章 第67春

夜凉如水。

周茉出了楼望东的房间,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下楼去了酒店的庭院。

四周树木高大,挡住了灯火,头顶漆黑一片,夜风扫过树叶,卷起细尘,抖落一地摇摇欲坠的影子。

周茉站在树下,悄声哭泣,八月盛夏,她宛若置于冰天雪地,浑身萧索颤抖,仿佛一片离枝的落叶。

有工作人员站在远处,朝她看过来,周茉咬了咬唇,转身沿着步行道缓慢地走,没再让自己哭出声音,可是泪水却还是源源不断地往下流。

那个像风一样的少年,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还是像风。

他爱她吗?

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周茉走到一处路灯下,摊开手,光落进掌心,那么明亮的灯,却只照出一片惨淡的白。

恍如她的爱情。

是他那么精心地,用糖果纸包装起来送给她的爱情。

原来不过是个泡沫。

现在戳破了,糖果纸碎成齑粉。

愤怒、失望、悲伤、委屈,还有脆弱和寒心纷纷扬扬,裹挟在风里,席卷而下。

第二天,杜清柠醒来时,听见卫生间有动静,抬头看眼周茉的床,已经被睡过,房门上的保险栓也好好地扣着。

她懒洋洋地坐起身,周茉正好从卫生间出来。

“茉子,你昨晚真的回来了?”杜清柠脱口而出,听见周茉“嗯”了声,又好奇问,“几点回来的?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周茉坐到梳妆台前,给自己上护肤品,漫不经心说:“有点晚了,回来看你睡得很香,就没叫你。”

杜清柠从镜子里看她,那张柔和的鹅蛋脸在灯光下白皙细腻,护肤品被涂抹上去,有种温玉的质感,细眉舒展,杏眼清澈,神采虽然未及飞扬的程度,但一点坏情绪也看不出,除了眼底有些许青黑,那也只是睡眠不足的证据。

但是这样更让人觉得奇怪,不是吗?

“你和楼总没事吧?你怎么还回来睡了?”杜清柠忍不住了,还是直接问出了口。

周茉指尖动作轻微顿了顿,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他有点不方便。”

杜清柠一脸狐疑。

周茉只好又说了一句:“他大姨夫来了。”

杜清柠:“什么?大姨夫?”

周茉拍了拍自己双颊,拍出一点红润气色,保持微笑:“是啊,男人一个月总有几天大姨夫,和我们的大姨妈一样,你不知道吗?”

不给对方思索的时间,她又说,“你要不要起床,趁天还不是很热,我们早点出门。”

她们今天还有很多地方要去游玩。

杜清柠这才没有继续问下去,掀被子起床,穿衣服。

此话题暂时略过。

周茉擦好护肤品,将自己的行李收拾了一遍。

和杜清柠做同事这几年,她很清楚她有多喜欢说人八卦。

她和楼望东结束了,她炽热滚烫的青春也结束了,她的心痛得像被陨石砸出一个巨大的焦枯的黑洞。

她想向全世界诉说自己的痛苦,可是骨子里残余的那点尊严,不允许她那么做。

就算得到一把同情又怎么样,最终还是要她自己承受所有。

这件事,太痛太痛了。

她需要自己先消化一阵,等长出了足够厚的茧子,才能面对外面的风雨。

两人出门,找了一家胡同老馆子,吃北京地道的早餐,麻豆腐、焦圈,还有豆汁。

麻豆腐和焦圈还好,豆汁是绿豆发酵做的豆浆,灰里透着绿,又酸又臭。

杜清柠闻着那味,差点就吐了,周茉勉强喝了一口,推到一边,没再动。

可是看邻桌老北京人,滋溜一口,喝得那叫一个香。

周茉淡淡一笑,天下之大,美食何其多,口味因人而异,她和楼望东亦是如此,谁都不用勉强谁。

吃了早餐出来,两人围绕什刹海边走边逛。

走进一条汽车通行的老街,阳光照进来,古树在清风中微扬,车来车往,人群熙攘。

周茉戴着深色太阳镜,看向周围一张张笑脸,她扶了扶镜框,唇角也上翘一丝弧度,融入游客之中。

忽然,杜清柠拉了拉她的衣角,叫她往前看。

马路上一辆京牌迈巴赫迎面而来,那车牌号正是昨晚她俩坐过的,看样子是从酒店出来。

那车开得很慢,可能是因为拥挤,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杜清柠踮脚,往车的方向看过去,问:“楼总这是去哪?”

周茉几分厌倦,答了声“不知道”,转头去看风景。

杜清柠只好闭麦。

楼望东的社交广,周茉是知道的。

以前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约会,楼望东一接电话,周茉就会问是谁。

楼望东总是回答她,是朋友,工作上的事。

偶尔他也会多说几句,周茉听得一头雾水,又或者,他说那些都是烦心事,说多了无益,影响心情。

周茉最开始的时候,是想替他分担,后来发现两人早就不是高中同学那样,生活还在一个社交圈,楼望东的世界越来越宽广,他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完全轮不到她操心。

于是渐渐得,她对他的事不再过问,只在他的世界里偏安一隅,做他乖巧安静的女朋友。

现在想来,楼望东之所以对她满意,大概就是因为她够安分,懂得体贴。

但事实上,这种安分和体贴并不对等。

楼望东始终是高高在上的那个。

周茉想到这里,忍不住回头又看眼迈巴赫,就见那汽车停在路边,距离她五米的样子。

发动机发出低躁的声音,轮胎却一动不动。

那车窗贴着防窥膜,外面一点儿也看不到里面,但她就是能看穿男人端坐在后座倨傲的模样。

心底莫名一阵寒凉。

周茉扭头就走。

后面杜清柠喊着“等等我”,追上来。

两人游完什刹海,又去了国子监,和雍和宫。

出来时,杜清柠听人说火神庙的签很灵,于是又拉着周茉一起去了火神庙。

到火神庙,杜清柠在月老殿为自己求了支姻缘签,签中云:“当风点烛空疏影,恍惚铺成镜里花”。

听起来很美,却是下下签。

气得她烧掉了签纸,在大殿前连跺了三脚,表示要去除晦气。

周茉没有求签,她站在殿外,看着那琉璃顶,红墙石兽,香火袅袅升腾,只觉得自己两手空空。

杜清柠只是求得一支下下签,而她却是七年感情错付一人,是真正的下下签。

“你也求一支。”杜清柠掸了掸手臂上的灰,对周茉说,“你求一支和楼总的,看看你俩什么时候结婚。”

似是无心,却像一张薄薄白纸,边缘锋利,伤人于无形。

周茉隔着太阳镜,看她一眼,红唇抿了抿,说好。

不过她不是求姻缘,而是去了财神殿。

木签从签筒里掉落,拿到对应的签文,上面写的是:“花开花谢结子成,宽心且看月中桂。”

话语平淡,却是上上签。

杜清柠“哇哦”一声,抱住周茉的胳膊:“茉子要发财了,别忘了我。”

周茉淡然一笑,果然人在命运上是平等的,情路失意时,财路就会亨达。

殿上香火弥漫,经语浅颂。

她双手抱拳,躬身作揖,叩谢财神爷,并暗暗下了个决定。

以后一定要多爱自己一点。

不就是分个手嘛,看清一个渣男,以后远离千千万万个渣男。

她还是她,有胳膊有腿,有父母有工作。

她的未来要为自己而活。

离开火神庙时,出口处的义工说:“今儿个北京难得好天,昨晚一场大风,好像把雾霾都吹走了。”

周茉抬头,可不是,她在北京这些天没一个好天,这会儿天空碧蓝如洗。

还有鸟飞过,雀跃在枝头,叫声清脆,是快乐的。

下午,两人回酒店,收拾行李退房。

周茉昨晚在老佛爷买的衣服和行李箱,还在楼望东那儿,想想无所谓了,不要也罢。

两人打车到机场,值机时,周茉出示身份证,意外被告知,她的座位升舱了,从经济舱升级到了头等舱。

杜清柠羡慕不已:“肯定是楼总悄悄给你升的。”

周茉也猜到了,转头问她:“你想坐吗?我让给你。”

杜清柠略显激动,声音都忘了克制:“你真的要让给我?”

说完之后,她又迅速低头,脸上微红,怕周茉听出什么。

好像自己说的不是座位,而是楼望东。

周茉瞥她一眼,淡淡“嗯”了声。

谁知,工作人员说:“两位不好意思,姓名指定,不能更换。”

“没关系。”周茉拍了拍杜清柠的肩膀,“先升吧,上了飞机,你直接去坐头等舱好了。”

杜清柠讪笑着说好。

登机之后,头等舱的乘客不多,没见到楼望东,周茉找到座位,让杜清柠安心坐下,自己则往后走,进入经济舱。

经济舱的人有点多,周茉庆幸自己的座位靠窗,可是邻座是位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一张座椅似乎塞不下他肥胖的身躯,一只粗胳膊横出扶手,占据了周茉少部分的位置。

周茉懒得计较,自己往舷窗边上靠了靠,早早将安全带扣好,又将太阳帽盖在脸上,双手抱臂,闭上眼准备补觉。

不多时,耳边传来安全警示的播音,接着感觉飞机微微振动,滑出跑道,一阵气流颠簸之后,心跳平复,四周的一切渐渐安稳,觉也渐渐安稳。

其实想想,爱情何尝不是这样的一次飞行?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在地面上,冲破云层之后,谁知道自己遭遇的是蓝天白云,还是狂风暴雨,亦或者有彩虹,也可能会坠机。

管他呢,交给老天爷吧。

不知睡了多久,浑身有些僵硬,周茉迷迷糊糊睁开眼,抻了抻脖颈。

视线转到邻座,那人手上一顶太阳帽很熟悉,好像是她的,几根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正拨弄上面的珠花。

周茉猛地惊醒,对上一双浅褐色的眼眸,似淡漠,又似悲悯,眉宇隐隐还有一丝阴郁,也可能是阴戾。

总之,第一感觉,她好像遇上了一只受伤的凶兽,她的处境凶多吉少。

可现在飞机上,她无处可逃。

下一秒,男人朝她伸过来一只手,骨骼分明的五指插进她的指缝,动作强硬,力道之重,就连掌心的温度也带着强势。

瞬间勾起她的回忆。

就七年前在高铁上,楼望东买下她旁边的座位,不容分说地牵起她的手,那是他们爱情的起点。

而此时,男人如法炮制,记忆重叠,可讽刺的是,这一次是终点。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如细沙涌动,周围气压一寸一寸下跌。

周茉感觉自己的呼吸就像自己的手一样,被男人攥紧了,就差窒息而亡。

眼泪找到唯一的发泄口,崩溃似地往外流。

她倔强地仰头,抬手去抹,手腕被扣住。

一团阴影覆到面前,眼角咸湿的泪感受到温软的舔舐,她哽咽,推了一下没推开。

下一刻,呼吸连同口中的氧气全军覆没。

第 68 章 第68春

关于方雨柔,周茉第一次知道她,是在大三的时候。

周茉大学读的是南屿大学,传媒专业,楼望东在临川大学,数学系,方雨柔是他的同班同学。

周茉记得很清楚,那天平安夜,天气不是很好,阴沉沉的,高铁站台上的寒风刮得人脸上生疼,她从南屿出发,去临川找楼望东。

一路,她都陷在紧张不安的情绪中,反复思量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冲动。

她承认自己对楼望东有一点喜欢,这点喜欢从高中时就有,但是两人真的要谈恋爱吗?要做男女朋友吗?

她循规蹈矩20年,一切都在父母的建议下按部就班,做任何事都是从计划开始。

可楼望东不一样,他就像旷野里的野马,自由不羁,野得很。

他从来没有开口表白过,但是他总在她的栅栏外打转。

上回她过生日,他买张车票就去南屿找她了,还送了她一个漂亮的蓝牙音箱,只因为她在朋友圈里说她的蓝牙音箱坏了。

那天两人玩得很开心。

她送他走的时候,人群拥挤中,他拉住了她的手,很用力。

以至于这件事过去很久,她仍然记得那力道和温度,就像攥住她的心脏一样,要拉着她一起私奔似的。

还有他那双湖泊一样的眼,看着她的时候,莫名有一种心无旁骛的专注,仿佛周围所有的嘈杂都销声匿迹,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在她身边。

这样的人,没有谁不被吸引吧?

高铁到临川,周茉打车到临大南校门,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外面找了一家奶茶店,在那里给楼望东发消息,约他见面。

楼望东那时候在外兼职工作,看到消息,回拨电话给她,语气惊喜,叫她等会儿,他这就回学校。

周茉小声说:“你别着急,多晚我都等你,路上注意安全。”

楼望东开心得要命。

他兼职,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学校教的是专术,他兼职做推广营销,每天和各种人打交道,更接近市场。

他要为自己将来开公司做准备。

他在朋友圈里发过工作照,身姿笔挺地站在某个交易市场的大门前,身上白衬衣挺括服帖,纽扣系到顶,深色领带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意气奋发,连头发丝儿都散发着未来大佬的光芒。

老同学纷纷点赞,在照片下大喊“楼总”。

周茉随大流,点了个赞,跟着喊“楼总”。

楼望东私聊她:【这么多马屁里面,怎么就你带酸臭味?】

周茉:【熏死你。】

两人就爱拌嘴,高中养成的毛病,那时候拌嘴,还掺杂着学习的竞争因子,大学分隔两地,没了这层竞争关系,拌嘴便有些不一样了。

周茉点了杯红豆奶茶,选了一张靠窗的位子,安静坐下。

临川的天比南屿还阴沉,树木光秃秃地杵在路边,一个个像二愣子,不过沿街的节日气氛很浓烈,商铺门前早早亮起了一闪一闪的彩灯,还有大型转动的圣诞树,挂满了红帽子、红袜子和各种装饰品,有关平安夜圣诞节的音乐更是此起彼伏。

奶茶店不大,店里氛围感也很足,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老人和麋鹿,天花板上拉满了小彩旗。

吧台那儿有几个女大学生围在一起,可能是店里的熟客,说话声音没什么顾忌,一句一句随着空调暖风飘到周茉耳朵里。

周茉支肘托腮,看着窗外景色,没太在意,直到她们突然尖叫,又放声大笑。

原来那几个女生在讨论表白的事,难怪一个个显得激动。

准备表白的女生,站在人群中间,穿着白色短款的皮草,配黑色皮短裙,一眼看去,高贵冷艳,气质张扬。

可是作为一个女大学生,穿皮草,多少有些违和吧。

像暴发户似的。

周茉后来才知道她就是方雨柔。

方雨柔对表白的事似乎没什么信心,身边的女同学不停地鼓励她,于是方雨柔准备练习一下。

周茉看见她仰头闭眼,嘴唇翕动,仿佛祷告一般,非常虔诚。

周茉有一刻想,被她喜欢着的男生一定很幸福。

再对比自己,带着一个茉子就跑来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自己迈出这一步,表明一个态度,剩下的便全交给楼望东了。

她可做不到对面女生卑微求爱的样子。

虽然心里也认同,男生都比较喜欢卑微那一挂。

玻璃门口一股冷门灌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入。

“楼望东。”

吧台那儿有女生激动地喊叫出声。

“你怎么来啦?”

“太巧了吧。”

“你来的正好,方雨柔有话和你说。”

几个女生围住楼望东,还有人将方雨柔往他面前推。

楼望东一头雾水,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视线里发现了周茉。

他展颜一笑,正要抬手招呼,周茉已经起身,朝他走来。

周茉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坐在这儿吃瓜,最后瓜吃到自己身上。

原来方雨柔要表白的人是楼望东。

周茉本来就心思不稳,这下心里“咚”的一声,石沉大海。

她走过来不是要和楼望东打招呼,也不是要会战一群女生,她低着头,将小礼袋别在身后,快速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推开门就跑了。

从楼望东进门,所有的事情发生不到一分钟。

“周茉。”

楼望东反应过来,什么也想不得了,跟着就跑出奶茶店,追了上去。

可是没追上。

他乘坐来的出租车停在路边还没走,就差一步,楼望东眼睁睁地看着周茉钻进去,一溜烟地跑了。

不过脚指头也能想到她去哪,楼望东另外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报了目的地,去高铁站。

奶茶店里的一群女生,隔着玻璃门,一个个看得心惊肉跳。

方雨柔脸色很差,红一阵,白一阵。

楼望东的出租车没有周茉的快,他赶到高铁站的时候,周茉已经买了回程票,正开闸进站。

人潮汹涌,周茉低头看着脚尖,随着人流往前走,外套的连帽兜在脑袋顶上,后背微微弯曲,远远一看,像一只混杂在人类中的落跑鸵鸟。

她心里懊恼极了,只想快点回到南屿,将自己的一切重回正轨。

楼望东一眼认出她的背影,眉头一凛,匆匆忙忙回到售票厅,买了一张站台票就折返回来,冲进闸门,跑上站台。

高铁停站时间太短了,楼望东跑在最后,在关闭车门前,跳上列车。

周茉手机一直打不通,早在他打第一个电话时就关机了。

但楼望东这会儿也不急了,补了张车票,一节一节车厢找过去。

十分钟之后,视线定格在某个座位上。

那只胆小羞涩的鸵鸟蜷缩在座椅上,她的座位靠窗,可是窗外的风景完全吸引不了她。

只见她双手抱臂,双肩微塌,目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楼望东放慢脚步,走到她旁边,站在过道上。

车厢座位坐满了,连接处还站着几个无座的人。

楼望东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周茉旁边的大叔身上,大叔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看起来像是农民工。

楼望东和他攀谈起来。

周茉听见他的声音,惊诧抬头,才知道他一路跟在她身后。

这个发现,像风口上的秋千,将她荡上去,再荡上去。

可楼望东并没有和她说话,只是微微弯着腰,和大叔聊天。

她听见楼望东问大叔去哪里,做什么工作,很关心似的。

聊着聊着,楼望东从皮夹里摸出两张粉红票子给大叔,大叔乐呵呵地起身,将座位让给了他。

周茉瞠目结舌。

楼望东坐下来,后背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眉梢扬起,偏头瞥眼身边的姑娘,看见她的手垂在大腿上,他一句话没说,就将那手握到自己手里,手指插进她指缝,十指交扣在一起。

周茉也没说话,仰头靠在头枕上,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手心里传来羽毛般的挠意,那点笑终于出了声。

“干吗?”她瞪他一眼。

“你说呢?”他眸光熠亮。

那天晚上,南屿下雪了,是初雪。

两人跑过大街,跑过灯火,雪花轻柔地扑在脸上,落进眼里,瞬间化成水儿,晶莹剔透。

楼望东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剥茉子的照片,配文:

【我有茉子了,他人勿扰。】

盛夏天气多变,刚才一场雷阵雨,浩浩荡荡,仿佛要洗劫大地,这会儿雨尽云散,太阳从西边冒出来,流金的晚霞染满天空,高耸屹立的电视台大楼一时之间变得金碧辉煌,窗户打开,吹进来的风都是热情奔放的。

可是周茉的心情还停留在雷阵雨上,整个人好像淋了场雨,蔫蔫儿的。

两小时之前,楼望东发消息给她,说他出差回来了,下飞机了。

周茉故意晾了半小时,才回了一声【哦】。

楼望东又发消息说:【下班我来接你。】

周茉直接回:【加班,别烦。】

后面再没对话。

周茉带着情绪,不是现在才带的,楼望东去云城一周,她一个主动的消息和电话也没给,楼望东发消息来,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先晾一会,再敷衍一句,打电话来,更是直接掐掉,说忙。

腕表这件事,让她很来火,她在等楼望东回来,当面对质。

但这几天她不好过,也就不想让楼望东好过。

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背叛的男人绝对不能要,哪怕曾经深爱过。

可是无论做过多少次刚硬的心理建设,心底总会有一丝柔软和不舍,这丝柔软和不舍,就像她的矛,不停地攻击她的盾,将她来回撕扯。

周茉给江溪月发消息,问:【洒脱是不是都是被逼的?】

江溪月的性格和她不一样,江溪月总能说走就走,说干什么就干什么,洒脱干脆,好像从来没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江溪月回复:【不需要被逼,自私一点,凡事只爱自己,你就能洒脱了。】

周茉若有所思。

她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给自己提神,在那儿静静呆了会,才回办公室。

没想到,广告部突然很热闹。

有人在派发饮品和蛋糕,同事们一个个兴奋地围上来,又忙不迭地接过说“谢谢”。

周茉认出人,是李唯。

视线穿过人群,还有一个多出来的男人,身高腿长地站在一张工位旁边,唇角噙着几分散漫笑意,正和广告部的老大陈轩辰在说话。

周茉料到楼望东会无视她的拒绝,强行来接她,却没想到他整这么大的排面。

两人对视一眼,男人眼尾轻轻一挑,眸光深情又暧昧,周茉却脑海里闪过两个字渣男。

视线往下移,男人深色衬衣卷起的袖口上,露出一截冷白肌肤,那手腕上的铂金表盘,非常熟悉,且刺眼。

周茉眼皮子猛地跳了跳。

同事杜清柠路过身边,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一手端着杨枝甘露,一手捧着一块蛋糕,朝楼望东的方向打了个眼色,笑眯眯地对周茉说:“谢啦。”

周茉扯唇,回了一个笑。

有同事陆续道谢,周茉笑着回:“别谢我,谢楼总。”

同事们便转向楼望东,纷纷谢他。

楼望东单手抄兜,好整以暇地挑挑眉:“别客气,要谢就谢你们的周总监。”

“哎哟哟,请我们请蛋糕,又请我们吃狗粮,我看我们晚饭都不用吃了,全饱了。”

同事们围在身边说笑打趣,楼望东勾勾唇,后背懒散地靠在工位隔栏上,姿态放松地好像这里是他家后院似的。

不过广告部对楼望东来说,的确很熟悉。

当初周茉进电视台实习的时候,转正考核里有一条要接广告业务,金额不能低于30万。

周茉别的考核都完成得很好,唯独这一条,她刚进社会,没有人脉,没有经验,连去哪找业务都不知道。

和楼望东吐槽时,楼望东大笑,捏捏她鼻子:“现成的大腿在你面前都不知道抱。”

周茉反应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就亲。

那时候楼望东在臻邦集团还不是总裁,权力不大,但广告费这种事,签个字也能行。

楼望东大笔一挥,拨给电视台300万。

周茉被恭喜提前转正的时候,震惊得瞳孔都要碎了。

不过后来她就习惯了,臻邦集团一年营销费高达数亿,300万只是毛毛雨,不过以前他们不怎么走电视台这条渠道,大规模投放是从周茉开始的。

而且逐年增加。

周茉也因此成为电视台升职最快的人。

有人眼红嫉妒,风言风语满城飘摇,说周茉为了升职,不知道怎么爬得金主的床。

周茉气得咬牙,可是只会和人打口水战。

楼望东得知了,以男朋友的身份现身电视台,给周茉送花,送礼物,接她下班,顺便给她的同事也带饮品或甜点,一来二去,台里转了风向,红眼病不得不闭嘴,那些风言风语也就自动销声匿迹了。

但那会儿周茉刚出学校,思想上还带着学院派的单纯,觉得自己升职的速度确实超过了常人,楼望东给予她的东西超过了她的工作能力,这让她在职位上很心虚。

可是楼望东说:“资源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要因为那些没资源的人自降实力吗?”

当然不。

周茉被说服了,从此心安理得地抱住楼望东大腿,在他的大树底下乘凉。

这会儿,周茉站在离楼望东两米远的位置,和同事说话,楼望东端着一杯蓝莓汁走过来,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笑:“这杯蓝莓汁现榨的,每颗蓝莓都是我挑的。”

周茉狠狠睨他一眼,转而又眉眼一弯,当着众人的面,接过蓝莓汁,声音带起夹子音:“谢谢哦。”

乍一听,娇娇软软,可结合她对他的态度,那就是阴阳怪气。

楼望东耳根一动,唇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同事们只看到表面甜蜜的那部分,一个个笑嘻嘻,又戏谑羡慕一番。

陈轩辰走过来,手里提着两盒蛋糕,那是楼望东送给他一对双胞胎女儿的。

陈轩辰走到大家中间,笑着说:“今天难得楼总来,把我们广告部的气氛都搞活了,那今天大家就别加班了,都早点下班吧。”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向周茉,好像是特意为她免去加班的。

周茉挂上营业的笑容,和同事们一起欢呼:“老大真是善解人意,谢谢老大。”

转身进自己办公室,收拾桌面,关机,关电源。

楼望东跟进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花,香气盈人。

周茉瞥一眼,是蓝色阴雨,花型饱满,色泽幽蓝,是她早几天发朋友圈时配图里的玫瑰。

没想到楼望东留意到了,今儿就送她这么大一束真花。

要说心思缜密,一般人哪比得上他?

玻璃隔墙外,有同事看过来,笑意频频,周茉也笑,双手接过,挑挑细眉,对着楼望东说:“楼总好用心哦。”

这个“哦”和刚才的“谢谢哦”一样拖腔带调,阴阳怪气。

楼望东无声哑笑,抬手碰了碰周茉的胳膊,要不是外面人多,他真想将她摁住,狠狠办一顿。

不过夜还长,他笃定自己有的是时间。

周茉将花放在办公桌上,楼望东双手插进裤兜,目光随意打量办公室,问:“不插起来吗?以前那个花瓶呢?”

周茉偏不顺他的意,语气淡淡:“明天再插吧。”

她的办公室不大,背靠墙,一面靠窗,另外两面是透明玻璃墙,和大办公室互相看得见。

她拿起衣橱里的手提包就要走,是不想让同事们看见她和男人过分亲密,因为楼望东站在她身边,靠得太近了,连他身上灼人的气息都清晰可闻。

“包给我吧。”楼望东伸出手,接过她的包,眼神温柔,动作坦坦荡荡。

是要告诉她,你是我女朋友,我俩就亲密,怎么了?

周茉避开他的眼神,先一步走出办公室,楼望东拎着包,跟在身后,和大家一边道“再见”,一边往外走。

李唯已经将车开到大楼前,两人先后上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路上,周茉单手撑在扶手箱上,目光落在车窗外,一眼不看楼望东。

楼望东却敞着双腿,一瞬不落地盯着她。

他有猜到周茉的情绪从哪来,无非就是他出差去了云城,和方雨柔沾点关系。

多大点事?

为这个闹脾气,还不是因为太爱他?

楼望东抬手摸了摸姑娘的头发,顺着马尾辫,将发圈捋下来,套在自己手腕上,随即修长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低声自荐服务说:“给你按摩一下,要吗?”

周茉转头,长发从男人手背上滑落,丝绸一般的触感,在他想再捉住那一缕头发时,她抓住他的手,将之按在扶手箱上,手指轻轻捏起他掌心里的软肉。

缓缓往下,摸到手腕上,敲了敲腕表上的铂金表盘。

倏尔冷笑:“这表是戴给我看的吗?”

第 69 章 第69春

周茉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心脏都快要麻痹了。

她脸颊红得发烫,仿佛要滴出血来。

怎么就走错了呢?

想到自己刚才在里面,跟那个男人答非所问、鸡同鸭讲周茉甚至觉得心脏随时都要休克掉了。

幸好对方压根不认识她,以后应该也没有什么再见面的机会。

她安慰自己,捂着脸回头,看见身后两扇紧闭的包房门。

走廊尽头光影幽暗,原来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包房。

只是门把都是用暗色金属做的,她刚才太紧张了,所以才没留意走错包间。

“怎么还在这,没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裴季打完电话回来,就见到他的小尾巴在包房门外忐忑不安的样子。

看上去,是因为胆子太小,才一直杵在这儿没敢进去。

周茉回眸,见到男友的身影,眼神微亮,“我刚才”

“胆子这么小,不敢一个人进去?”裴季挑了挑眉,像是笑她,但却很自然握住周茉的另一只手。

她微凉的指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周茉鼻腔忍不住泛酸,她轻轻‘嗯’了声,靠近裴季,不敢说自己刚才走错了。

裴季揉了揉她脑袋,没多说什么,牵着她推开了走廊另一边的包房门。

这间包厢和隔壁是完全不同的装修风格,古风古韵却也难掩奢华。

一扇金雀报喜的丝绸屏风后,茶艺师正将煮好的红茶分沏在白瓷杯中。

白瓷通透,衬得杯中的汤色愈发沉邃,香气醇厚。

裴家老太太坐在上位,一头银丝却精神抖擞。老人家指尖轻轻抚着瓷白的杯沿,抬眼就瞧见了被自家孙子牵着进来的小姑娘。

乖乖巧巧的女孩子,标致的鹅蛋脸上没有浓重的妆感痕迹。反而肤质细腻透亮,鼻尖小巧挺翘。就连头发都是乌黑顺滑地散在肩后,不像时下一些年轻人奇奇怪怪的染烫。

只是那张脸乍一看精致乖巧,再看却文静怯懦。尤其左边眼尾那一颗浅浅的痣,坠在那儿,似泪非泪过于柔弱。

裴老太太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

“臭小子,让我等了多久,总算来了。”

老太太让其他人下去,开口第一句就是埋汰裴季,眼底却带着明显的偏疼。

“这不是路上堵车。”裴季似乎早习以为常,不在意老太太的埋汰,牵着周茉就坐下。

“这是我奶奶。”他介绍。

“奶奶好。”

周茉很乖地叫人。

裴老太太这时才像是刚看到周茉,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

这一次,脸上带了慈祥的笑意。

“不错,是个好孩子听说你爸爸是周聿霖,周院长?”

周茉头皮瞬间绷紧。

她就知道,和裴家长辈见面,免不了要提到自己那尴尬的出身。

周茉的声音紧张的像在哽咽:“是。”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却出乎周茉意料,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家事,反而问道:“你叫周茉,是哪两个字?”

周茉有些意外,怔了怔说:“是单人旁的周,茉水的茉。”

老太太笑了:“这么说,你是大茉天出生的了?”

“对。”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放松,“我出生那天正好起了大茉,所以父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这名字好。”裴老太太瞅向裴季,打趣道,“茉带水,算命的都说你命里缺水,这敢情好,正好让你找了个名字和出生都带水的姑娘,八字一定合。”

裴季勾唇,不置可否。

反而是周茉有点懵。

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会被裴家长辈刁难的准备。

尤其刚刚在隔壁,碰上一个眼神气场都很骇人的“假哥哥”,提前品尝了一把心惊胆战的滋味。

本以为裴老太太也会是那样的人。

没想到,完全不一样。水流声潺潺,伴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周茉见他还是没有放手的意思,不由有些急了。

她暂时压下纷繁的心思,转过头直勾勾望进他的眼睛,掐他腰的力度又大了些,语气却放软。

“你答应过我的。”

声音融化在洋洋盈耳的淙淙声中,也渐渐浸满了微妙的湿意。

这回楼望东总算有了点反应,他轻笑一声,微微低头,鼻尖小痣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液体,不知是刚刚不小心弄到的水珠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你的记性也不是那么差,”无动于衷者歪了歪头,手上束缚的力道减轻了些,话锋一转:“那么我问你的问题呢。”

他家,还是——

这里。

周茉眨了眨眼,才发觉自己的小聪明早已被他看穿。

可昨天明明都弄到那么晚了,这人精力是怎么做到这么旺盛的。

心里仍不愿向他妥协,奈何眼前人大有她不回答就不放人的架势,眼看门外的玩笑声恍若近在咫尺

周茉情急之下提出缓兵之计。

“我家好不好?”

周茉的房子在郊区,离市中心远得很,她本以为这样说楼望东就不会答应。

谁知青年轻挑眉峰,方才唇角的冷意竟淡了些,一个懒散至极的好字落入周茉耳骨。

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时间容不得她思索,最前面的女生已经走过了转角,周茉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低头压在楼望东的胸膛处——

“您好,前方卫生间正在维修哦,各位可以去东南角的另一处。”

不知何时守在门口的服务生拦住了女生的去路,后者相互看两眼,说说笑笑去了另一边。

脚步声泯没在水声中,周茉后知后觉被楼望东摆了一道。

眼里的湿意几乎是一瞬间收回,纤细指腹关上水龙头,稍稍一挣脱,脚尖总算触了地。

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周茉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离开时,身后传来青年沉缓的笑意,她想起适才自己亲口说出的那句“我家”,双颊开始隐隐发烫。

真是越来越疯了。

楼望东这个人。

周茉在桃花源门口多站了会儿,打开手机仔细检查完脸上没有奇怪的印记后,才走到原先的位置上。

尤子晴在高中时就是社交能手,几乎把本班和京府国际那几个班的人都混了个熟,周茉回来时,她正开了瓶刚递上来的唐培里侬,倒了小半杯在手掌中轻轻摇晃,靠在孙文荣怀里聊五年前两校之间的趣事。

“当时国际管得不严,艺中可恨不得在我们每人身上安摄像头,我和文荣约会都得躲个两条街,生怕被那个姓徐的年级主任发现。”

“哦,我知道她!”旁边有个叫瞿铃的女同学附和道,“她可怕得很,每次中午都会在小树林和校外小吃街转一圈,走路都没声音的,听说一旦被抓到别说第二天了,当天下午就直接把家长叫过来了。”

“不会吧,这么恐怖?”沈宥婷停下手里摆弄刀叉的动作,撇了撇嘴,转头望向一旁的凌知维,“我有点忘了,我们当时老师有管吗?”

“别说约会了,翘课都没事,只要期末成绩好,”凌知维摊手,“玺爷高三的时候不是每周三下午都会翘两节课,Lilith也从没说过他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沈宥婷微微眯眼,回忆起什么,“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凌知维摸了摸左耳处冰凉的耳钉,视线忽地望向坐下没说几句话的周茉身上:“周茉呢,高中有没有谈过——”

“在聊什么呢。”

沉冽的男声伴随着拉开椅子的声音在凌知维左手边响起,后者睇了眼旁边拓拔的侧影,刚要开口,被尤子晴抢了先。

“高中那些风花雪月呗。”

她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番坐姿随意的青年,又转头替周茉回答凌知维的问题。

“小茉那段时间为了佛音(佛罗伦萨音乐学院)在准备意语B2,哪有时间谈恋爱呀。”

她观察着凌知维的神色,刻意顿了顿,倏然朝周茉甜甜地笑开。

“就算是现在,我好像也没听过小茉交了男朋友呢。”

眼皮溘然一跳,周茉不知话头怎么就引到了自己,抬头一望,就见尤子晴兴致勃勃的目光如狼似虎,恨不得把“抓住机会,拿下钻石王老五”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她心里明白尤子晴的意思,虽然对这事不感冒,甚至称得上刻意回避,但也不好当场拂了她的面子,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灯光倾泻,众人又聊了会儿,凌知维拿起手机,提议桌上刚认识的人都互相加个微信。

这桌本就是京府国际的人多一些,凌知维的心思在场人心领神会,也没人戳破,趁着热闹的氛围挨个加着微信。

周茉思索了一会儿没找到理由拒绝,辄打开手机依次扫了凌知维和沈宥婷的微信,顺其自然地保持着“扫一扫”的界面,想扫下一个人的微信二维码——

却在手机只扫到几段修长有力的指骨时遽然顿住。

周遭的喧腾声不知何时消了许多,周茉望了眼邻近,才发现许多人都没有楼望东的微信,却也不敢贸然上前,自己反倒成了第一个人。

老太太又接着问了周茉几个问题,她都回答得滴水不漏,让人满意。

唯独说到她在国外美院毕业,现在在画廊工作时,裴老太太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裴老太太:“裴季第一次见你,是撞见你在画廊里画画,他主动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周茉没想到老太太会问她和裴季的详细恋爱经过,耳尖微微发烫,轻轻地抿唇,“是”。

裴老太太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周茉,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得多了几分慈祥怜爱。

“这样,你和裴季两人的事,奶奶做主,就这么定了。找个时间咱们两家见个面,把订婚宴的细节都敲定下来。”

周茉一时不敢相信,转过头去看裴季。

她没想到裴老太太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和裴季订婚的事。

还以为,像裴家这样的家世,多少会挑剔。

“看着我干什么”裴季散漫勾了勾唇,扬起下巴点点对面,“还不谢谢奶奶。”

周茉后知后觉,这才连忙转头感谢裴老太太。

气氛一时融洽,今晚的这场饭局比周茉预计中顺利得太多。

第 70 章 第70春

“我来找我男朋友了。”

周茉回完信息,抬头看向四周。

这个会展中心正在举行漫展活动,而除了现场大大小小的展区摊位,今天这里最重要的活动就是由著名国漫《山海打工人》改编制作的动画第二季的声优见面会。

周茉现在就坐在见面会的观众席上。

微信那头,她刚认识半个多月的大学室友苏迩很惊讶,“男朋友?开学第一天卧谈会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没有男朋友吗?”

周茉回复:“现在没有,两个小时后就有了。”

这条发出去,她不再看手机,抬头看向前方舞台。

《山海打工人》作为最近五年的国漫TOP IP之一,动画第一季的成绩也非常亮眼,今天是第二季上线后的首次声优见面会,当然搞得相当隆重。

舞台豪华又气派,背后是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第二季的海报,舞台上则摆着八个高脚凳,坐着受邀出席的八位配音演员们。

最当中的是圈内非常知名的配音前辈、同时也是为男主角庆飞配音的梁非,他的左边则是女主角阿奈的配音演员衣其。

梁非今年四十五岁,衣其也三十多了,两人年纪都不算小,而《山海打工人》是个标准的热血少年番,但这并不影响,声带是人体老化最慢的器官之一,就算五十了,只要嗓子保护得好,依然能配热血男高。

也因此,这种大项目的主角通常都是资深的前辈歌手。

但和他们不同的是,梁非右边却坐着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大概刚二十出头的男孩。

他身材偏瘦,穿着白色短袖T恤和浅色牛仔裤,一头黑发有点凌乱,分辨不出是特意做的造型,还是纯粹就是没梳好。

他很高,腿应该也很长,证据是那个高脚凳他旁边的男生坐着,脚要踩在凳子腿的踏脚上,而他的脚直接放到地上,还仿佛觉得不够舒展似的,时不时不安分地动一下。

此时台上的一名配音演员正在回答问题,男孩一手拿着话筒,支在下巴下偏头听着,垂落的发丝下是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周茉听到旁边的女孩捧脸说:“楼望东真的好帅哦,每次看到他我都要感慨,我圈的真帅哥啊!”

“可不是,我看到他的脸那一天就知道,镇圈之宝来了!”

“可惜有点成也美貌、败也美貌了,之前传出他要配白泽的时候,网上吵得可厉害了!当然我也能理解,毕竟白泽是人气角色,粉丝很多的!大家都说他正式入行才一年多就能配到这种大饼,资源飞升也太快了吧,不能因为帅就这样啊!”

她们说的楼望东当然就是那个年轻男孩,配音演员毕竟不是靠脸吃饭,虽然也有长得不错的,但要说特别英俊得像是明星的倒是也少,楼望东确实是里面最帅的一个。

也因为这个,他一出道在圈里就很受瞩目,人气提升很快。还有人开玩笑说他这个长相,都可以直接出道当爱豆了!

而他配音的白泽是第二季里新登场的角色,这也是漫画里除了男主庆飞以外粉丝最多的角色,说一声人气王不为过。

除了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龙套,楼望东此前只在一部动画里配过一个配角,第二次配动画就得到这样的大角色,再加上他的外表,受到质疑也就不奇怪了。

怎么还背着她在外面当上腥风血雨的人物了!

周茉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主持人说:“好的,谢谢丛老师的回答!”

台下响起掌声,现在是现场观众提问环节,要抽五位幸运观众向喜欢的歌手提问,上一个观众的问题回答完了,轮到下一个了。

主持人说:“已经四个问题了,所以,下面就是今天最后一个问题了哦!想提问的朋友们抓住机会!”

话音刚落,周茉就自信地举起手。

虽然前面四次都没有抽中她,但她有预感,这次肯定是她了!

至于为什么,那不是废话嘛!这都是第五次了,已经是最后一个了,肯定要抽她了吧!

她现在想提问呀!京市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前,将车水马龙的景色模糊成一团迷离的光泽。

霓虹灯光与雨丝交织,一辆黑色大G在密集的街道里龟速前行,驾驶座的男人堵得有点不耐烦,轻啧了声,开了前座的阅读灯打算找根烟抽。

灯一打开,暗色的车内蓦地被暖黄色的光打亮,后座的女人被微弱的灯光洇得轻吟一声,掖了掖身上米色的兔毛毯,开口时声音还有点沙哑。

“到了?”

“刚下高架,看样子还得堵一会儿。”

陈帆应了声,见周茉醒了,也放弃了找烟的动作,干脆直起身和她聊起来。

“怎么想到这时候来市中心?”

“说了,和朋友有约。”

车里有些闷,放的香薰是陈帆一向喜欢的某个品牌的特调玫瑰,周茉以为闻了这么久怎样也该习惯,谁曾想即使到现在仍是被那里面的人工香精熏得够呛。

“有时候真怀疑你前女友是因为你的品味和你分手的。”

她被那灯晃得半懵半醒,嘴上算不上客气,陈帆听得太阳穴突突,从后视镜打量起周茉蔫蔫的神情,火气又很快消下去。

“昨天没睡好?从上我车睡到现在了。”

“唔算是。”

周茉从毯子里伸出纤细的食指轻揉了揉太阳穴,打开了车窗。

十一月,有些凉的冷雨顺着车窗的缝隙飘到她精致小巧的脸上,还有些顺着她白皙脆弱的脖颈晃悠进了单薄的衣领,她也不在意,伸出车窗把眼睛闭上,任由那薄雾一样的湿润划过眉眼浸入嘴角。

京市的堵车潮一来,管你是mini c都得规规矩矩堵上个把小时,非机动车道上的老大爷轮椅都比机动车快。

陈帆隔壁的车道停着辆红色的保时捷轿跑,里面坐着两个一眼二代的公子哥,堵车无聊,正推搡开玩笑呢,一人突然透过车窗看到什么,眼睛都直了。

“我去”

“干嘛?被我掌懵了?”

另外那人还想逗趣,就见同伴一巴掌呼过来,压自己脸到座椅靠背上。

“仙女啊”

“不是魏登,你是不是有毛——”

葛峰被魏登惹毛了,正要凑过去揪他耳朵,余光顺着他眼神望去,一下止住了话头。

月白如昼,女人轻轻探出身子,半倚在缓缓行驶的车窗边,细雨如丝,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再沿着她精致的轮廓缓缓滑落,最终隐入锁骨间那抹不经意的阴影中,在她瓷白透亮的肌肤勾勒出清新脱俗的线条。

她的容颜未经脂粉雕饰,鼻尖挺翘,唇色红润,眼眸清澈如水,荡漾起汤汤涟漪,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雨珠,随着她的眨动星光沉浮,宛若清水芙蓉,自带浑然天成之美。

葛峰只觉得自己心脏狂澜,就见女人那双淡眸轻轻一瞥,就和他对了个正着——

他清了清嗓子,掂量着面前美女的难追程度,正准备出口搭讪。

“小茉,下雨天看什么呢。”

前座传来男人的声音听不真切,周茉笑了声。

“乐子。”

女人的声音如脸般清丽动人,说出的话却不留情面。

葛峰的脸一僵,就看见女人伸出莹如玉葱的指甲,轻轻往潋滟的唇角一点,细嫩的皮肉微微陷进去,清雅的眉眼闪过一丝促狭,随即毫不留情地关上了车窗。

周茉从小到大,在很多事上都有一种唯我独尊、全世界围着我转的盲目自信——当然,她本人并不觉得这是盲目,她觉得就是这样的。

这明明该是真理,而不是她的错觉!不然你看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次不都是这样的吗!

而这次,世界也没让她失望,主持人经过短暂的思考,笑着说:“第十三排11号那位穿绿裙子的女生,对,就是你!”

周茉满意地站起来,余光瞥到台上的楼望东正好渴了,拧开一瓶矿泉水,一边喝一边随意扫一眼自己。

然后下一秒,那口水差点喷出来。

现场一直关注他的人不少,也都立刻注意到这个动静,发出低低的笑声。

旁边的人赶紧递过去纸巾,惊讶地低声问了句什么,楼望东接过却没理他,而是捂着嘴震惊地看着台下。

周茉心里愈发得意,面上却没有显露,只听到主持人说:“哇,这个妹妹好漂亮啊!”

这种漫展活动就是二次元聚集地,当然是什么打扮的都有,有lo娘,有穿JK制服的,还是直接cos成动漫角色的,现场全是各出奇招的年轻女孩儿,一个个都很夺目。

而周茉虽然没有特别打扮,在里面还是非常显眼,原因很简单,她长得特别漂亮。

她有一张小小的巴掌脸,长相可爱,但不是那种不够漂亮,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夸一声的可爱。她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因为年轻,脸颊饱满而剔透,充满了胶原蛋白。

但最重要的还是她的眼睛,又大又亮,星星般璀璨,是整张脸上最吸引人的部分。

身上穿着一条绿裙子,搭配她窈窕的身段,像一株小树一样生机盎然。

主持人问:“那妹妹你的问题想问谁呢?”

周茉接过话筒,说:“我这个问题,想提问今天现场最帅的老师~”

大家都哄笑起来,自然地看向楼望东。而楼望东本人的表情却有点奇怪,没有笑,而是握着话筒似乎深吸了口气,一副努力做好准备的样子。

就这样,在众人的目光里,周茉沉吟一瞬,说:“我想请问——聂承宇老师!”

全场哗然,就连聂承宇本人都故作受宠若惊,食指指向自己,开玩笑地反复确认,“我吗?你确定是我吗?”

他和楼望东是一个公司的,长得也挺不错,在楼望东进来前,确实一直是公司的颜值担当。只是有了楼望东后,就很自然地被比下去了。

周茉知道楼望东也在看自己,于是故意笑靥如花地强调:“当然啦,在我心里,您就是今天全场最帅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