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会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语气停顿了一会，像是在斟酌。

底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我的心突然不安分地跳动起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她现在已经订婚了。”

“但我觉得，凡事有例外。”

他的眼神突然看向了观众席上坐着的我，我忙不迭地低下了头。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宋怀瑾疯了！

人群中炸开了锅，那个提问的记者震惊得张大了嘴巴，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发布会结束，宋怀瑾为爱当三的消息震惊了整个商业圈。

一些娱乐记者已经开始扒故事的女主角是谁了，我心里惴惴不安。

当天晚上，我把宋怀瑾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在聊天框里反复敲打，最后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你想干什么？”

信息刚发出去的那一刻，楼下的门铃突然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江斫，他穿得很单薄，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我有些诧异，不是说要出差一周吗，怎么今晚就回来了。

难道是发布会上的事情影响到了公司的股份？

我刚想开口询问。

“于粥粥，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头一颤。

“和你订婚，除了想要完成爷爷的心愿外，更大的原因是……”

他语气一顿，温柔的眉眼看向我。

“我喜欢你。”

我一愣，在看到他眼底的认真后，慌乱地垂下眼眸。

“对不起，我不喜欢你。”

像是早已经预想到答案，他苦涩地笑了笑，轻声开口。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什么？”

风吹起我的头发，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我听不清楚他的声音。

“没什么。”

他摇了摇头，眼里带着浅浅的光彩。

“能最后再抱抱我吗?朋友的那种拥抱。”

我点点头，张开胳膊轻轻抱了他一下。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谢谢你当初给我的那颗糖。”

“祝你永远幸福。”

糖？

我突然想起，宴会那晚江斫跟我说的话。

原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天桥上给他糖的那个人，是我。

*

当天晚上，我收到了宋怀瑾的信息。

“我们谈谈吧。”

我回了一个“好”。

我在软件上又刷到了赵佳伊的视频，她的作品全都删掉了，只留下了一条置顶。

文案是“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我没有遗憾了。”

有评论问她是不是分手了，她没有回复。

她大概是很喜欢宋怀瑾的吧。

我心里突然很愧疚，毕竟是我夹在了他们中间，造成了他们俩的分手。

兜兜转转，我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来到了宋怀瑾订好的餐厅。

他人已经到了。

吃饭的位置靠近窗户，低下头能俯瞰半个临水市。

我坐在座位上，抬起头看他，语气认真。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是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们没有可能了。”

“嗯，先吃饭。”

他拿过我的盘子，无视我的拒绝，给我把牛排切好递过来。

旁边有女生在窃窃私语。

“那个男生好好啊！”

“真的又帅又温柔！好羡慕他女朋友。”

我皱了皱眉，转过头朝她们解释。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后桌的女生有些失望，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

“嗯，现在还不是。”

宋怀瑾漫不经心地嗓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和赵佳伊只是各取所需，我没和她在一起过。”

宋怀瑾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我的心脏突然疯狂地跳动起来，白色的桌布被我捏得起了褶皱。

清醒一点，于粥粥。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淡淡地开口。

“不用跟我解释，你吃好了吗？”

“好了。”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跟着我站起身，却没有迈出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后。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江斫。

准确的是说江斫和一个女士。

“表哥怎么在这？”

宋怀瑾挑了挑眉，开口说道。

我瞥了他一眼，他不会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吧。

“真的不用过去打个招呼吗？”

宋怀瑾跟在我身后开口，慢悠悠地开口。

“不用！”

“看见自己老公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尴尬什么？”

“所以你也没有那么喜欢江斫吧！”

我白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那个女生我见过，是以前合作公司的总裁，她是弯的。

最近有个项目，和我们又有了合作。

出了餐厅，夜晚的冷风一下子灌进衣袖，我缩了缩脖子。

宋怀瑾将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有一股清冽的薄荷香。

我张了张嘴，没有拒绝。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昨天我递交了辞呈，我想离开临水，去别的地方转转。

毕竟我也没有多少年了。

我走到自己的车子旁，抬头看向身旁的宋怀瑾。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他熟稔地打开车门，一屁股坐到了副驾上。

“再送我一次吧！”

“我刚才喝酒了，喝酒不开车。”

他平静地看着我，一副我不能拒绝的语气。

“我可以给你叫代驾。”

“不用了，顺路。”

我无奈地当起了宋怀瑾的司机。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微妙，我放了首钢琴曲。

等红绿灯的间隙，我偷偷瞄了一眼宋怀瑾。

他靠在被椅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宋怀瑾，你怎么了？”

红灯变绿，后面的喇叭声不停地响。

“宋怀瑾，你说话啊！”

他没有反应。

我调转车头，顾不上后车的谩骂，往最近的医院开。

扶着方向盘的手开始颤抖。

“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我用力晃了晃他的身体，他虚弱地睁开眼，扯了扯嘴角。

“我没死，哭什么？”

“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你再坚持一下！”

推进急诊室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我一把扯住医生的袖子。

“他对杨桃过敏，很有可能今天下午吃的东西里有杨桃。”

医生点了点头，脸色沉重。

我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砸下来。

*

五年前，我因为淋雨发了三天的高烧。

醒来后，我拥有了关于未来的记忆。

在未来，我和宋怀瑾结婚了。

我们恩爱顺遂，生活过得平淡又幸福。

可命运难测，我生了病，和我妈妈一样的病，急性白血病。

我最终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而宋怀瑾，在我死后也卧轨自杀了。

享年32岁。

未来的他没有被冯家找到，我走了以后，他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

我看着他抱着我的骨灰盒坐在金门大桥的台沿上，从日出坐到日落。

空荡荡的房间里，他一个人对着我的照片喃喃自语了很久。

他打开了我最喜欢看的电影，灯光熄灭的那一刻，他情绪失控，满脸的泪水，我看见他跪在地上，轻轻喊我的名字。

骨灰盒入葬，他跪在雨里，亲吻着冰冷的墓碑。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悲伤，却没有一个人能感同身受。

我死后的第二个月，他相信了荒诞的鬼魂之说，把自己的血放干净，以命续命，最后把自己续进了医院里。

病床上，他抬起自己的手，阳光透过手指，他浅浅勾了勾唇角。

当天晚上，他躺在了火车的轨道上，永远闭上了眼镜。

我庆幸我能重新回到过去，阻止悲剧的发生。

哪怕代价是让他永远恨我。

我知道，宋怀瑾的一生，真的太苦了。

他四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抓走卖掉。

买他的那一家酗酒赌博，稍有不顺心就拿鞭子抽他。

他求饶过，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到现在身上还有鞭笞的旧痕。

因为吃不上饭，他又矮又瘦，干不了力气活，买家又把他卖掉。

几经转手，他终于过上了能吃饱饭的日子。

可没想到，这样的生活竟然也是奢望。

他的养母生了儿子，他最终被彻底遗弃了。

尽管当初宋怀瑾告诉我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可我听了之后，心就像是被刀绞了一样。

透过时间的层层风沙，我好像看见，年幼的宋怀瑾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地抱住双腿，无声地哭泣。

他前半生已经活得那么苦了，我不想他的后半生就这么草草结束。

无数次我都在想，如果宋怀瑾没有爱上我，那在我死后，他就不会自杀。

他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热烈的，诚挚的！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双手紧握在胸前，一遍遍乞求上天能保佑宋怀瑾安然无恙。

突然，急救室的灯灭了。

我急忙跑过去，宋怀瑾被推了出来。

他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

医生说他脱离了危险，我心中紧绷的一根弦松了下来。

“病人是过敏性休克，再晚来一会儿就麻烦了。”

“等醒了之后去查查过敏源，还有一定要时常备着药。”

我点点头，送走了医生。

我在床边守了宋怀瑾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他才醒过来。

“粥粥。”

他拽了拽我的衣袖，眼里闪着微弱的光。

我一愣，已经很久没听到别人这么叫我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对杨桃过敏？”

他紧紧盯着我，手逐渐收紧。

我呼吸一窒，宋怀瑾杨桃过敏，是上一世我和他结婚后才发现的。

按理说，现在的我，是不知道他杨桃过敏的。

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给你助理打了电话，他一会儿就过来了。”

我刚站起身，却没有任何防备地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于粥粥，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脏突然失重，我停止了挣扎，僵在他的怀里。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沙哑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走的这些年，我总是在想，你有胃病，有没有按时吃饭？你不在我身边，会不会吃亏？”

“我去国外找过你，可是没有找到。”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明明是你先说爱我的，为什么又不要我了？”

“我做错了什么？”

他抱得越来越紧，有泪水流进了我的脖子里。

“别再把我扔下了。”

“我只有你了。”

我鼻头一酸，他的话像是巨石一样砸在我平静的心湖。

我突然意识到，我打着为他好的旗帜，单方面替他做决定，对于他来说，是不公平的。

我不能替他选择自己的命运。

我闭上眼睛，轻声问他。

“如果我说，爱上我你会死，你还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吗？”

“会。”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我抱住他，眼泪夺眶而出。

“不会了，不会不要你了。”

*

2023年的冬天，我住进了医院。

病痛把我折磨得不成样子，到了后面，止痛药已经不管用了，我疼得整晚都睡不着觉。

早晨起来，枕头和衣服都是湿的。

我难受的时候，宋怀瑾就一直握着我的手，给我讲童话故事。

讨厌，我又不是小孩子。

有时候故事太感人，讲到最后，他自己都哭了。

他从来不让我照镜子，但我大概能猜出来，我的身上插满了管子，胳膊上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活像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医院的房间空荡又压抑，宋怀瑾就让人买了各种颜色的花，弄得整个走廊都带着花香。

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求来了一串佛珠，小心翼翼地给我戴在了手腕上。

可我现在太瘦了，我一抬手，手链就顺着我的胳膊滑了下来。

我看见宋怀瑾红了眼眶，他偷偷转过身，沉默了好一会。

怎么办，我又让他难过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几乎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大概佛祖也救不了我。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今天太阳没有出现。

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冷风不停地敲打着窗户。

宋怀瑾一直守在我的床前。

他好像也瘦了，向来一丝不苟的他，下巴上也有了胡茬。

他们都说，人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是有预感的。

我想我大概是要走了。

“宋怀瑾，未来我们会再见吗？”

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垂死的蜉蝣最后落在湖面。

“会的……一定会的。”

宋怀瑾的手指抚过我的鬓角，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粥粥，你最喜欢的春天就要到了。”

我看向窗外。

是啊，春天就要到了。

可我撑不到花开了。

我抬手想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缓缓闭上眼睛。

对不起，不能再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