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绪宁微张着唇。
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尽是?愕然。
周岑的视线只往贺敬珩身上一落,又迅速回到她的脸上:“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贺敬珩会告诉你呢,我当时?四处联系洛州的美食探店博主,还有一些适合餐饮推广的APP,他也帮了点小?忙……”
话音刚落,餐桌周遭的空气便凝固了。
贺敬珩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勉强维持着一贯的冷漠声线:“哦,原来你是?为?了宁宁才做的那些事啊?我还以为?你是?担心自己?以后吃不到了……兄弟一场,我想着这个忙必须得帮,那段时?间就让郑海他们?每天去排队买包子,帮店里增加点人气……我做的这些事,你不知道吗?”
细细咂摸这番话,周岑眸光微动,陷入沉思,许久过后才冷笑着挤出一句:“我还真不知道。”
贺敬珩勾了勾唇角,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东西:“那你现在知道了。”
周岑搭在桌布上的手指微微拢紧,直到骨节泛白:“贺敬珩,别告诉我,那个时?候你就对……”
眸光微闪,复又嘀咕:“不可能吧?”
他看了一眼置身事外的阮绪宁,没有继续把话挑明。
真相?对自己?不利。
虽然是?一副质问的语气,但周岑脸上写着“恍然大悟”四个字,看向贺敬珩的眼神也比先前?多了一点不可置信:所有人眼中冷血暴戾的贺家继承人,居然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对阮绪宁抱有不一样?的感情了。
而且,还是?在知道自己?心意?的情况下。
……到底是?谁先背叛了这段友谊?
那一刻,周岑甚至觉得,无论自己?现在做了多么出格的事,都?不会对贺敬珩有半点愧疚。
觉察到好朋友的意?见似乎是?有了分歧,阮绪宁主动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轻声插话道:“贺敬珩,周岑……”
两?道互带敌意?的目光聚拢过来。
愣怔片刻,阮绪宁十?分诚恳地给出整件事的定论:“你们?都?是?好人。”
贺敬珩:“……”
周岑:“……”
两?个好人各自低头?吃煎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贺敬珩接通了刘绍宴的电话,说是?从谭晴那儿听说了周岑回洛州的消息,他和艾荣、程知凡合计了一番,说是?这两?天要搞几场小?活动,为?他接风洗尘。
046
简单吃过午餐,周岑回了趟凯宾佩罗,贺敬珩则将阮绪宁送去了文创园,而后?便驱车赶往珠辉桌球室。
碰头地点是刘绍宴选的。
说是他们几个闲人可以一边打桌球消磨时间,一边等谭晴和小嫂子下班,晚上去附近的海鲜城吃顿大餐。
这?个时间点,桌球室里没有别的客人,但刘家公?子讲究排场,还是挑了最大的一间至尊包厢。
贺敬珩指尖刚触碰磨砂玻璃门,便听见了室内几个人的闲聊。
刘绍宴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你都签了经济公?司,那还打?算回伦敦进修吗?”
接着?是周岑的声音:“……不回去了。”
面对尚未掌握信息差的友人,他并不打?算说实话。
贺敬珩内心轻嗤:编着?编着?就把自己也给骗了,谎话听起来倒像是真的。
室内有桌球碰撞的清脆声响。
艾荣的声音紧随其?后?:“周岑,借一步说话:这?事儿原本不该多?问?,但是珩哥不在,我们就是好奇,纯属好奇啊,小嫂子——我是说珩哥老婆,她以前,是不是喜欢你啊?”
门外的贺敬珩眼角一缩。
周岑这?回倒是干脆利落:“是有这?么一回事。”
联想到贺敬珩说过的那些暗喻,零零碎碎的线索在几个人脑海里串成?线,刘绍宴当即惊呼一声:“卧槽,居然是真的……以后?还能不能愉快做兄弟了,这?么大的事,瞒着?我们!我都不知道在珩哥面前说错多?少话了!”
艾荣扼腕:“我已经在给自己挑墓地了。”
刘绍宴哭丧起来:“算我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第二碑半价’的优惠。”
程知凡也不淡定?:“如果?‘三人同行,一人免单’,请务必叫上我。”
贺敬珩听不下去了,推开门,踩着?刘绍宴打?颤的尾音走进包间。
室内光线柔和,男人脸上的表情却凌厉依旧。
刘绍宴急忙敛声,陪着?笑脸迎上去,艾荣则情不自禁用手摸了摸碧绿耀眼的球桌台呢,小声与身边的程知凡嘀咕:“咱们今天好像不该来这?地方碰头?——随处可见绿色,你看,衬得珩哥脸都绿了。”
贺敬珩自然是没听见,只?冲其?他人点点头?算是招呼,径直去挑了根球杆,介入刘绍宴与艾荣的战局。
记得念大学那几年,他对吵吵嚷嚷的网吧和酒吧都不感?兴趣,除了健身房和户外项目,去的最多?的,就是桌球室。
也许和童年经历有关。
破落的南方小城没多?少取乐的地方,放学后?,那群同龄男生便吆五喝六跑去露天的场子里打?桌球,那是少年赵默最向往的事。
只?可惜,没有会叫他一起。
即便叫了,他也不会去。
他得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那个充满辛香料气味的小店,一直忙碌到晚饭点过后?,才能坐下休息一会儿,吃些客人留下的残羹冷饭……
贺敬珩默念了几声自己现在的名字,强行屏蔽掉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
总而言之,现在的“贺敬珩”,很擅长这?个。
双腿分立,熟练俯身,男人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一声脆响过后?,主球精准撞击目标球。
流畅入袋。
刘绍宴一行拍手叫好。
贺敬珩面上却无喜色,余光瞄着?违心微笑的周岑,抬手扯动着?黑衬衫领口,好让空调冷风灌进去:“包厢里有点热。”
艾荣感?慨:“空调开二十三度,你还觉着?热?”
还有句话他没说——不会又是内火旺吧?
刘绍宴眼尖,迅速瞄到了贺敬珩胸口蔓延至脖颈处的黑色图案,忍不住凑上前想要看个究竟:“珩哥你是搞了个文身吗?什么样式的啊,衣服再解开一点,给我们开开眼!”
是阮绪宁昨天画在他身上的签绘。
贺敬珩故意避让他:“哪儿有文身——不过是画了几笔,还没洗掉。”
刘绍宴不依不饶:“画的?那又是什么时兴玩意儿,左青龙,右白?虎,胸口画个米老鼠?”
贺敬珩佯装不耐烦地掀了下前襟:“什么米老鼠……是兔子,这?么大一个兔子脑袋看不出来?”
刘绍宴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晌,周岑轻咳一声:“这?是宁宁画的?”
贺敬珩斜睨他一眼:“除了宁宁,还能是谁?”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这?个喊宁宁,那个也喊宁宁,宁宁宁宁……
刘绍宴只?觉得脑子里警铃大震,忙不迭上前圆场,戳了下贺敬珩紧实的胸肌,半开玩笑道:“这?位置可不好画啊,小嫂子愤怒地跳起来,举着?笔戳到了你的胸口?”
“她就不能坐着?画么?”
“坐哪儿?”
贺敬珩微微扬唇:“你猜。”
留白?更容易让人想象。
刘绍宴后?知后?觉“哦”了几声,颇为懊恼地抓了抓刚烫的头?发:得,自己抖了个激灵,直接火上浇油,将尚有转机的局面彻底搞死了。
衡量利弊,他最终选择站队贺敬珩。
战略性遗忘了周岑,转而说起“夫妻情趣”“打?个桌球也能被塞一嘴狗粮”“还是你们已婚人士会玩”之类的揶揄。
贺敬珩听得舒坦,又打?了几杆,替刘绍宴奠定?胜局后?才收手。
球台上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艾荣无力回天,索性拽着?程知凡开始聊天:“你看周岑,周岑脸也绿……啧,这?地方是真邪乎,下次别来了,我有点担心最近玩的那几只?股票……”
见贺敬珩打?算落座,周岑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再接一把程知凡的局,当自己的对手。
后?者?欣然应允,提着?球杆走过来。
随后?,用一种很松弛的方式重新开始布局。
周岑趁他出手前轻嗤:“总是用一模一样的套路,就没劲了。”
话里有话。
贺敬珩调整力道,白?球冲破重围,直击目标:“总是记挂着?那点儿早就被淘汰的经验,也挺没劲的。”
反唇相讥。
两人执杆,一顺一逆绕着?台球桌移步,似是在观察战局,错身之际,周岑却压低声音道:“除了床上的那些事,你就没有别的可说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把话挑明。
贺敬珩眸色沉了沉,鲜有的心虚:“你还想听什么?”
周岑猝不及防开了一杆,角度刁钻,目标球虽没有入袋,却给对手制造了不少障碍:“那得看你还有什么可说——贺敬珩,你不会幼稚到以为只?要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就能得到对方全部真心吧?”
贺敬珩磨了磨牙,虚张声势的气焰被一句话浇灭。
他确实害怕阮绪宁心里还有周岑的位置。
所以,不敢向枕边人索要任何有关于“爱”的答案——他从?没有问?过阮绪宁,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有几分喜欢。
是不是和当初“喜欢周岑”的那种喜欢,有所区别。
……
最后?,他甚至默许了那个位置的存在。
被周岑一阵见血拆穿恐惧后?,贺敬珩的目光飘忽不停,双肩一颤,犯了一个小错误。
悻悻收杆,他刻意不与对手有眼神上的交汇,嘴硬道:“至少,我知道自己怎么做能让宁宁高?兴——哪怕只?是身体上的愉悦,那也足够了,我和她是合法夫妻,来日方长,真心总会越来越多?。”
放完了狠话,还不忘嘲讽:“说起来,你倒是得过她全部的真心,不是也没留住吗?”
周岑并没有急于反驳。
他指尖轻叩台呢,带着?一种“拭目以待”的镇定?:“再开一局?”
那股无名火烧得贺敬珩心肺俱痛。
他丢了球杆,将自己丢进一旁的圈椅里:“不打?了,没劲。”
*
谭晴下班后?直奔文创园,顺路将阮绪宁捎来了珠辉桌球室。
借了贺太太给的胆量,她一进包厢,便笑嘻嘻地调侃贺敬珩:“贺总,大事不妙,太太的白?月光杀回来了!”
彼时房间里只?剩下贺敬珩与刘绍宴两个人。
不等前者?意识到这?是网络梗,一向8G网速的刘家公?子就接了话:“谭妈,好久没见过你这?样笑了……”
谭晴被逗乐了,清了清嗓子,玩起霸总小说里的姓氏梗:“刘师傅啊,奉劝你好好开车,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感?觉谭妈和刘师傅还挺般配?”
“别占我便宜。”
两人一拍即合,凑一堆聊天去了。
贺敬珩长舒了一口气,见阮绪宁走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想要汲取一点能量。
阮绪宁俯身闻了闻,得出定?论:“……吃了很多?薄荷糖?”
贺敬珩“嗯”了声,捏着?小姑娘肉乎乎的手。
得知那家伙有好好戒烟,阮绪宁很满意,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轻轻软软赞了一声:“真乖。”
能量瞬间满格。
她在包厢内环视一周,继而又问?:“周岑呢?”
满格的能量瞬间烧掉一半。
贺敬珩薄唇紧抿,刚想说周岑去卫生间了,隔壁桌爆发出的爽朗笑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只?见谭晴掰着?手指,逐一分析:“姓阮的大多?都是软妹女主,被迫送去与男主联姻的那种!姓周的嘛,要么是女主的白?月光,要么是男主身边不着?调的朋友!姓程的我来想想,感?觉像是男主身边的冤种医生或者?苦逼特助,至于姓艾的,那个姓艾的……诶?姓艾的……笑死,这?个姓……”
猛地联想到什么,她咂咂嘴,低头?偷笑。
刘绍宴也跟着?咧嘴。
迟迟等不到后?文,阮绪宁急了,扬声催促道:“姓艾是什么?你们两个倒是快说呀!”
谭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望过来,欲言又止。
及时捂住了小姑娘的嘴,贺敬珩将她揽入怀中,俯于耳边低语:“别急,等晚上回家以后?,我来告诉你那是什么。”
阮绪宁眨眨眼,又将方才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终于明白?过来……
万恶的谐音梗。
瞥见另外三人都在憋笑,她涨红了脸,挣脱开贺敬珩的束缚,丢下一句“我去趟厕所”,战略性撤离是非之地。
*
反复鞠起冷水拍在发烫的脸颊上,阮绪宁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稍稍有些沮丧:自己的反射弧,还真不是一般的长……
她不够聪明,也不够机敏。
有时候很纳闷,贺敬珩和周岑,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个杨远鸣,他们到底喜欢自己那一点?
默默看了一眼右手,阮绪宁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只?手,难道是有什么魔力吗?但凡被她抽过的男人,最后?都会不顾一切爱上她?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漫画平台方的大老板,然后?想方设法抽他一巴掌,这?样一来,以后?就不用担心漫画的签约问?题了……
胡思乱想之际,周岑的身影自对面男洗手间里走出来。
她定?了定?神,扭头?看了他一眼。
周岑报之以微笑。
走到与她并排的洗手池前,他拧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寻找话题:“上次发你的歌听了吗?”
阮绪宁点点头?:“听过了,很好听——一定?会大火的。”
诚心实意给予肯定?,但周岑似乎并不在意。
他紧接着?问?:“那你看懂我写的歌词了吗?”
阮绪宁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将指缝间的细腻泡沫仔仔细细洗干净。
周岑知道,自己是等不到这?个问?题答案了。
眸中滑过一丝失落,他故作镇定?地关掉水龙头?,从?镜面下抽出两张擦手纸,递给阮绪宁一张,继而话锋又转:“贺敬珩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阮绪宁早有答案。
她点点头?:“很好。”
周岑自镜面中凝视着?她,默了片刻,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清楚的声音问?:“那你喜欢他吗?”
阮绪宁又点点头?:“喜欢的。”
没有一丝犹豫。
这?般的果?断干脆,却让周岑犹豫了,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又松开。
周岑的怪异举动令阮绪宁有些不安,只?想快点回到贺敬珩身边:“那个,我先回包厢了。”
转身欲走,身边的男人却抢先挪动一步。
周岑整个人挡在她面前,周身的气息很难描述。
就连声线,也与抱着?吉他唱情歌时完全不同:“是像以前喜欢我那样——喜欢他吗?”
047
阮绪宁没有料到周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在她的印象里?,那个男人一向是内敛、含蓄的,像是?夏天一缕吹过湖面的风,平静且轻柔。
唯一一次例外,是?他说,不喜欢太乖的。
她就野了那么一回。
只可惜,并没有改变任何结果。
与贺敬珩英挺硬朗的样貌不同,周岑的五官偏秀气俊美,像是?一副颇有意境的水墨画,每一次落笔都恰到好处。
即便如此,阮绪宁还是?被那道不同寻常的灼热目光盯得难受,不由?抿紧双唇,略微退后:“两种?喜欢,不、不太一样……”
肢体上的抵触并没有让周岑适可而止:“哦?哪里?不一样?”
阮绪宁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他亦步亦趋,向前逼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宁宁偷偷告诉我答案,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刻意压低的声音无端显得蛊惑:“……包括贺敬珩。”
那些话像是?精心编织而成的蛛网,轻轻将聆听者裹挟其中?,阮绪宁只觉得喉咙干涩,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缠人的魔咒还在叠加。
自觉等不到准确的答案,周岑耐不住了,毫无预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黑色丝绒盒子,递到阮绪宁眼前,缓缓打?开:“送给你的。”
里?面是?一枚经典款式的钻戒。
是?他回?宾馆整理行李时,特意揣在身上的。
钻石明亮璀璨,但并不大,如同某种?无心的点缀。
而送钻石的男人,却?有心。
迎着小姑娘诧异的目光,周岑微微一笑:“后来,我们见了好几次,一直没看见你戴婚戒。”
他说的后来,是?指她结婚以后。
阮绪宁下意识摸了摸空落落的右手无名指,轻声辩解:“那枚婚戒尺寸不对,而且……”
周岑似乎是?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情绪,语速渐急,打?断她的话:“我知道,那枚戒指对你而言,戒圈太小了——婚礼仪式上,贺敬珩给你戴戒指的时候,我看到你皱着眉,是?被他弄痛手指了吧?”
继而轻嗤:“那家伙……”
比起?对好友的责备,这声轻嗤,更?像是?一种?自我悔恨。
无能?为力?的悔恨。
迟疑观望的悔恨。
阮绪宁的神情有数秒恍惚:原来,周岑那天一直有看着自己……
但是?。
但是?啊。
现在与她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见小青梅纹丝不动,似乎并不打?算接受这份心意,周岑再次靠近,想将丝绒盒子放入她的掌心:“宁宁,这枚戒指是?我用签约金买的,它?不够贵也不够好,但至少是?合适的,不会弄痛你的手指——要是?不嫌弃,就?收下这份迟到的礼物?,如果愿意偶尔拿出来戴着玩儿,我就?更?高兴了。”
阮绪宁不动声色将手藏到身后。
刚想说点什么?,耳边却?响起?程知凡的声音:“周岑?”
他自转角走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在周岑身上:“你看见艾荣了吗?我们刚才在买烟,一听说谭晴过来了,那小子抓着烟就?往回?跑,搞得和‘0元购’似的,还是?我给他付了钱,孙子一样跟人家店主?道歉……”
视线一转,发现阮绪宁就?在旁边:“小嫂子也在啊?”
周遭气氛诡谲。
想到刚吞入腹中?的那口瓜,程知凡的目光在周岑与贺太太之间徘徊:“咳,我就?是?路过,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酝酿许久的情绪被人打?断,周岑丧失了追寻答案的兴致,他将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戒指放回?口袋,勉强冲阮绪宁扯出一个笑容:“我们也回?去吧。”
尚未从复杂的情绪里?抽离,阮绪宁闷闷地“嗯”了声。
没走几步,三人便听见了自包厢方向传来的嘈杂声响。
间或,还能?听见两个男人的高声对骂。
程知凡一路小跑,过去推门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房间里?一片狼藉,台球桌因猛烈撞击而偏离原位,泛着光泽的桌球滚落四处,艾荣与刘绍宴不知何故扭打?在一起?,衣衫不整,面容狰狞……
谭晴则站在一旁并不怎么?诚心地劝架:“你们不要再打?了啦!要打?去练舞室打?,别在桌球室撒泼啊!弄坏东西是?要赔钱的!”
阮绪宁:“……”
她跟着周岑走到双手抱肩的贺敬珩身旁,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敬珩一副看戏模样,只长话短说解释道,是?艾荣进来后看见刘绍宴在和谭晴说悄悄话,气氛好到快要贴到一起?去了……他气不过,抄起?一根球杆戳了刘绍宴,示意他起?来接着打?,结果语气和力?道都没掌握好,两人话不投机,你来我往推搡了几下,就?动起?真格了。
他动了动肩膀,又否认了自己的结论:“也不算动真格——哪有男人打?架就?只是?抓脸薅头发的?”
周岑顺势接了话:“毕竟朋友一场。”
程知凡摇头扼腕,着实不能?理解艾荣与刘绍宴的内讧行为:“他们两个到底在想什么?啊?至于为了一个女孩,对这么?多年?的兄弟动手吗?”
贺敬珩与周岑双双沉默了。
空气中?的尴尬分子仿佛一刻不停地鼓噪。
许久过后,两人才不约而同挤出三个字:“不至于。”
阮绪宁扭头看看这个,又扭头看看那个,不懂他们在迟疑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答案吗?
隔壁“酣战”正烈。
艾荣拽直了刘绍宴刚烫的卷毛,扯着嗓子指责:“我他妈早就?看你不爽了!我一约谭晴吃晚饭、看电影,你就?给她调晚班!你不就?仗着上下级关系,成天霸占她的时间吗?她要是?来我家公司上班、和我朝夕相对,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周岑鬼使神差看了贺敬珩一眼。
刘绍宴不甘示弱,拽着艾荣的耳朵使劲往两边扯:“你是?比我先认识谭晴,也比我先约她,但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爱情面前,人人机会平等,我凭自己的努力?后来者居上,你酸个什么?劲?”
贺敬珩也回?敬了周岑一个眼神。
艾荣无能?狂怒,四肢胡乱划拉:“操了,刘绍宴,你是?真的不要脸!非要我把话挑明,是?吧?上次说好一起?去野炊,你故意和我说错时间,最后你们两去了!耍手段抢兄弟的心上人,你还有理了?”
周岑低语了一句:“确实没理。”
贺敬珩挑眉。
刘绍宴趁乱推了他一把:“是?是?是?,你要脸!你都二皮脸了!别以为自己做的那点破事别人不知道!我上周末打?算用公司的LED大屏向谭晴表白,你居然雇了保洁阿姨拉我电闸,事后还假惺惺地过来安慰我……妈的,八二年?的龙井都没你茶!”
贺敬珩捏了捏鼻梁:“真的很茶。”
周岑斜睨着眼。
观战许久,阮绪宁怯怯扯动了闺蜜的衣袖:“……你真的不去劝一劝?”
谭晴两手一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自然界很多雄性生物?在求偶时都免不了要打?一架,我跟男人们的原始本能?犟什么??”
阮绪宁似懂非懂地应了声。
随后,忍不住偷瞄房间里?另外一组雄性生物?。
作为唯一一个局外人,程知凡实在看不下去了,趁艾荣和刘绍宴抱团在地上打?滚的时候,蓄足力?气冲过去,一脚踹开了两人。
*
闹剧结束,金主?爸爸们折损三分之二,事先说定的海鲜大餐只能?不了了之。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一行人,各怀心事,各自散去。
谭晴常年?主?打?没心没肺人设,看到艾荣和刘绍宴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后,还是?于心不忍,亲自驱车送两人去医院清创包扎;周岑明晚有一场商演,经纪人要求他提前与品牌方对接,不得不回?宾馆协调时间;至于在小团体中?一向负责善后的程知凡,则留下来和桌球室老板一起?清点损毁物?品,打?算照价赔偿。
临走前,贺敬珩假意挽留周岑在茂华公馆多住两天。
后者婉拒了他的提议,丢下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懂得的嘲讽:自己还想多睡几晚安稳觉。
这两天发生了很多事,身心俱疲的小夫妻都没有继续约会的心思?,在附近西餐厅解决掉晚餐,贺敬珩便领着阮绪宁直接回?了茂华公馆。
刚进家门,阮大主?笔就?收到杨远鸣发来的《失落玫瑰》最终话修改意见,马不停蹄跑去书房改起?了画稿。
心无旁骛画到十点三刻,才处理完历史遗留问题。
阮绪宁伸了个懒腰,匆匆吃完张妈准备好的宵夜,便起?身前往三楼健身房——她想与贺敬珩聊聊周岑的事。
只是?,素来自律的男人今晚并不在这里?。
阮绪宁有些纳闷,几次三番举起?手机,最终还是?没有发消息询问。
她不着急,有的是?时间一层楼、一层楼找寻。
路过次卧时,阮绪宁情不自禁推开门看了一眼:张妈白日里?重新收拾过房间,床铺整洁,地板锃亮,里?面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周岑入住后的痕迹。
默然片刻,她缓缓将门关紧。
像是?封存了一段记忆。
最后,阮绪宁在影映厅发现了贺敬珩的身影。
彼时的男人正陷在沙发里?,与昏暗的光线作伴,神情严肃,唇线绷直,一动不动看着布幕上不断变化的画面。
仍是?那部名为《布达佩斯之恋》的电影。
伊洛娜分成了两半。
三个人和睦相处。
都得到了肉。体与灵魂的完满。
身手了得的男人一向警觉,但这一次,直到阮绪宁在沙发上坐下,他才堪堪回?神,动作迟钝地看向她。
笑容却?是?瞬间绽放的。
贺敬珩抬手探向她,正式发出邀请:“要一起?看吗?”
阮绪宁直言:“我跟你说过的,不喜欢这一类电影。”
说完,却?还是?握住了那只手,身体贴近,将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但我愿意陪你一起?看。”
妻子的举动令贺敬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拿起?遥控器,体贴提议:“……换一部你喜欢的爱情喜剧?”
他想证明自己并没有忘记。
有关于她的事,全都记得很清楚。
阮绪宁摇了摇头:“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看爱情喜剧。”
柔软的发丝撩得贺敬珩心痒,他低头在小姑娘额前落了个吻,语气略有不满:“所?以,当时是?为了打?发我,才故意这样说的?”
阮绪宁并没有否认:“那个时候,我还不好意思?和你讨论太多男女情爱方面的事呢——我知道这是?一部很好、很经典的电影,但我就?是?不太喜欢它?,因为我始终觉得,真正的爱情,是?没办法和第三个人分享的。”
声如其人,软软糯糯的。
但每一个字,都在重重敲打?着贺敬珩的心脏——原本沉淀在其中?的沉着与冷静全都被打?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断翻涌出的不可置信。
他一寸一寸抬高目光。
那双令人魂牵梦萦的眼眸,在室内光影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清亮、澄澈、容不得世间半点污浊。
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贺敬珩薄唇碰了碰:“是?吗?”
阮绪宁笃定点头:“是?的。”
他们依偎在一起?,像是?冬日里?相互取暖的兽。
直到两人的体温和气息快要相融,她才斟酌着说出傍晚时分的遭遇:“今天,周岑送了我一枚戒指。”
贺敬珩眼皮一跳,并没有急于质问缘由?。
阮绪宁抿了下唇,接着道:“……是?钻戒。”
048
转场镜头过后,电影的基调直转急下,再一次提醒观影者,这其实是一部战争背景下、披着爱情?外衣的复仇片。
贺敬珩努力抑制着即将溢出的愤恨:“你收下了吗?”
阮绪宁并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的答复。
稍稍拉开距离,她歪了下脑袋:“你不会介意的吧?”
复杂纠葛的情?绪如同乱麻般缠在心?头,时不时扎进血肉,任世间再快的刀也斩不断,割不裂。
贺敬珩开始不确定了:究竟是妻子天真迟钝,还是自己纵容过火?
被那首电影主?题曲《忧郁的星期天》扰得心?神不宁,他索性举起遥控器关掉了投影仪,继而压低声音,引导小姑娘更深入地?思考:“你知?道一个男人给喜欢的女孩子送钻戒,意味着什么吗?”
阮绪宁答得理所当然:“当然是意味着求婚——可我都已?经和?你结过婚了,周岑他早就没机会了呀。”
这话让贺敬珩舒心?。
他扬了扬唇角,继续说道:“那你知?道,一个男人给别人的老婆送钻戒,又意味着什么吗?”
阮绪宁糊涂了:“意味着什么?”
贺敬珩直言:“意味着,他想?当小三。”
阮绪宁“啊”了一声,音调由上扬转向平缓。
像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第一次直面?周岑的真实意图——大概是他的真实意图吧,阮绪宁着实震惊,然而周岑带来的困扰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就被另一个困扰所取代:“贺敬珩,你是不是连那样的事也不介意?”
某些细碎的记忆支撑着她的推断。
面?对质问,贺敬珩的呼吸彻底乱了,每一次吸气,都仿佛是要将翻涌的怨愤深深压入心?底。
他不知?道阮绪宁这样问有何意图、又期待自己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但是她说了——真正的爱情?,是没办法和?第三个人分享的。
像是在孤身漂泊的航线中?看见?了一座引路灯塔。
这句话给了他无穷的想?象和?归港的希望。
将身体的支配权交给本能,男人猛地?侧身按住了妻子的双肩,目光灼灼:“你看我像不介意的样子吗?”
这一刻,只恨不能将心?挖出来展示给她看。
阮绪宁垂下长睫:“喔,原来你介意的呀。”
贺敬珩磨了磨牙,那股狠劲仿佛能咬断钢筋:“介意的要死了……”
感知?到双肩上难以克制的、带有怨念的力道,阮绪宁并没有露出怯意,反而一眨清亮的眼眸,在火山爆发的前?一秒,轻声道出实情?:“我没收那枚戒指。”
男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没收?
恍惚片刻才喉头一滚,自牙缝间挤出句话:“是出于贺太太的道德感吗?”
阮绪宁轻声细语地?承认:“嗯,是出于贺太太道德感,但也是因为……”
她咬了樱唇,接着道:“我不愿意把?对你的喜欢,再分给别人。”
字字清晰,字字温软。
像是淋了一身春日里的绵绵细雨,濒临失控边缘的男人慢慢回神:“连周岑也不愿意分一点吗?”
阮绪宁摇摇头。
不敢轻易接受这份沉甸甸的、仅属自己一个人的爱意,贺敬珩仍在反复确认:“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了?”
“我现?在只把?周岑当好朋友。”
“哪种程度的好朋友?”他眉头紧锁,皱起的纹路中?藏着无边的烦闷,急不可耐地?提出质疑,“是那种,你会跟他一起单独吃饭、和?他穿‘好友装’出门、为他亲手做饭、时时刻刻关心?他的好朋友吗?”
阮绪宁一度认定,贺敬珩对外是那种为人处世干脆利落、脾气不好、说话很凶的拽哥形象,对内则是……
想?起那些令她脸红心?跳的瞬间,阮绪宁抿了下唇:对内暂且不提。
总之,贺敬珩肯定不算是话多的人。
但是今天。
但是此刻。
她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这个男人也有很聒噪的时候。
抬手捧住贺敬珩的脸,阮绪宁从未有过的认真:“贺敬珩,你就不想?……”
她顿了顿:“独占我?”
直白又热烈的诱惑。
贺敬珩呼吸一滞,眼神游离不定,但一句肯定近乎是脱口而出:“不是不想?,而是我……我只是,只是觉得……”
脑海中?呼啸而过许多破碎的记忆。
零星却足够锋利。
猝不及防地?砸过来,将他用以自我防御的玻璃罩子彻底打碎。
贺敬珩耷拉着双肩,抿紧干涸的唇,默了许久才道:“我不配。”
洛州人人惊羡的贺家继承人,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那些深陷在烂泥里的过往,始终在叫嚣着:他没有那么好,他差点就被所有人都抛弃了,他如今拥有一切,也不过是因为身体里流淌着贺家人的血……
那也不是多么高尚的东西。
看贺礼文?这种垃圾就知?道。
为了留住一些美好的东西,他愿意委曲求全。
在爱情?的博弈中?,亦是如此。
贺敬珩慢慢垂下向来高昂的头颅,将重量全部交给阮绪宁,声音低得快要跌落到泥土里去:
“你先?认识周岑。”
“你先?喜欢周岑。”
“你来篮球场,你去高年级,都只是为了看一眼周岑,你的目光,从来不会主?动落在我的身上。”
“你给周岑买水,顺手才给我买一瓶。”
“你主?动向周岑表白。”
“你还给周岑写过情?书。”
“如果?周家当时有能力帮到你的父亲,你一定会先?考虑嫁给他,而不是我。”
“你没有对我说过喜欢,也没有给我写过情?书。”贺敬珩说着说着,忽然就笑?了起来,“我能用什么把?周岑从你心?里赶走?”
是很委屈、很痛苦的笑?。
这样近的距离,阮绪宁能够看清,他的睫毛有一点点湿润。
想?伸手替他擦掉,男人却很硬气地?别过脸,语气却依然柔软:“……我也想?听你亲口向我表白,我也想?要你亲笔写的情?书。”
脆弱的独白至此画上句点。
贺敬珩仰起脸,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脖颈处的筋脉清晰可见?,释然长舒了一口气,再低头时,面?上又覆上了一层往昔的冷酷劲。
阮绪宁暗忖着,那些话,这辈子或许只能听见?一次……
那家伙的自尊心?,只允许他说一次。
胸膛里的心?脏如同被细细密密的针扎着,漏了风,再化成一滩水,此刻的她,只想?好好抱紧眼前?故作无畏的男人,用目光、用语言、用身体、用温度去传达自己那滔滔不绝的爱意。
她拥紧他,送上迟到的表白:“贺敬珩,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至于情?书……
她得再想?想?,要如何弥补。
被巨大的喜悦充盈,连灰暗的曾经都沾染上了缤纷的色彩。
贺敬珩极力压着上扬的嘴角,故作不满地?挑眉:“只是这样?”
纯属得寸进尺。
但阮绪宁却因他的得寸进尺而欢喜:看样子,是恢复了。
见?小姑娘愣怔着,迟迟没有后招,贺敬珩凑近些许想?亲吻她,阮绪宁却顺着他的身子慢慢退下来,如同清晨自嫩绿叶片上轻盈滚落的一颗露珠。
跨坐稳妥后,便开始埋头解他的皮带。
他只是想?索吻。
她却执意要给的更多。
贺敬珩勾起她的下巴:“想?做什么?”
阮绪宁嘟了下唇:不发一言,胜过万语千言。
这样的主?动表现?,确实能抚慰他那颗敏感的、自卑的、伤痕累累的心?,然而尚未蒸发的理智却提醒着他,这里没法做安全措施。
他不想?纵容她的任性:“……去卧室。”
阮绪宁头也不抬,很勉强地?将皮带从他腰间抽离:“就这里吧。”
贺敬珩又蹙了下眉,故意吓唬她:“怎么,已?经想?给我生孩子了?”
没脸没皮。
阮绪宁面?上一红,轻斥道:“你、你乱说什么!现?在……才不想?呢!”
“喔,现?在不想?,以后会想??”
“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
话没说死,那就是想?。
贺敬珩又笑?起来。
只是……
某人看似镇定,实则慌得厉害,双手颤颤地?尝试数次,拉链都没解开。
贺敬珩索性帮了她一把?:“那你还想?着在这里——乖点,跟我上楼。”
阮绪宁没有说话。
露珠继续向下坠落。
直到膝盖抵触柔软的地?毯。
她花了点力气才固定好男人那两条碍事的长腿,随即跻身其中?,自下而上,幽幽看了他一眼。
如有所思地?,探出一截舌尖。
*
失策了。
整个后半夜,阮绪宁都在责备自己不该逞能:对于饥肠辘辘的野兽而言,新鲜花样远不如吃饱吃撑。
如果?能两者兼具,那就更妙了。
结果?就是,贺敬珩折腾得太凶。
比前?一晚还凶。
以至于第二天一早,阮绪宁根本没法顺利起床,而且一闭眼,就是丈夫双目紧闭,喉结微动的餍足模样。
贺敬珩本意是想?帮她请假。
但一想?到积压成山的画稿,小画家苦苦挣扎,最后还是选择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就是爬,我也要爬去工作室……”
她当真裹着被褥胡乱打起滚来,然后被一脸餍足的丈夫捉着一条腿拖拽回去,亲自伺候着穿好贴身衣物、起床洗漱、再送去文?创园。
连载作品《失落玫瑰》进入了完结篇,平台方?和?读者的反馈都还不错,阮绪宁浑身酸软——连喉咙都疼地?坐在工位上,靠一大杯多加冰块的柠香美式续命,一边翻看漫画评论区,一边调试绘图软件准备开工。
注意力不够集中?。
没多久,就捕捉到了一旁梦梦与屋屋的交谈声:“哇哦,上次安利你的那个小哥哥,今晚在洛州有线下见?面?会……”
“哪个小哥哥?”
“就是周岑啊,后来签进紫焰传媒的那个,前?几天官宣了CB美妆的品牌大使。”
“真的假的?之前?还是个素人啊,他这才进圈多久,都有商务活动了?资源也太好了吧?”
“说不定,背后有资本呢。”屋屋继续宣传,“品牌方?说是今晚七点半,在隆江中?心?一楼……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顺便吃个饭?”
哪里需要哪里搬·铺色助理·梦梦连连摇头:“不去,我这几天在帮小绵老师画那本《都市伏魔录》,忙得要死,男主?还没升仙呢,我都快要升仙了……而且这种线下活动,肯定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算了吧。”
闲聊声渐小。
阮绪宁也得以重新集中?精神。
只是,刚开了新图层,还没在手绘屏上涂几笔,便收到了新的消息。
是周岑。
阮绪宁一愣,匆忙拿起手机,背着两位同事点开了微信,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该给“周大明星”换个备注。
好巧不巧,周岑说的也是那件事:今晚在隆江中?心?有一场线下见?面?会,宁宁会来捧场吗?
阮绪宁一愣。
贺敬珩昨天说的那些话还萦绕在耳边,她又想?起了那枚动机不纯的钻戒……
但无论如何,只要周岑不说越界的话、不做出格的事,她还是会将他当做好朋友。
思及此,她斟酌着敲下一行字:当然要去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对方?随即发来一份制作精良的电子宣传海报,时间、地?点都与梦梦说的一致。
确有此事。
阮绪宁稍稍安心?,打算稍后转告贺敬珩——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们自然要一起去给好朋友捧场。
周岑:到了打我电话,我让助理去接你。
周岑:对了,前?两天一直没机会问……
周岑:那件我也有份的“好友装”,现?在方?便给我了吗?
049
阮绪宁将周岑邀请自己去隆江中心为他捧场的事告诉了贺敬珩。
本以为丈夫会直言介意。
结果,贺敬珩只言简意赅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踩点下?班,阮绪宁在文创园的废墟停车场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大G,贺姓司机也没忘记带上那件小一号的灰色卫衣。
阮绪宁后知后觉:或许,贺敬珩真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它送给周岑,所谓的好友装,不过是暗搓搓哄骗她穿情侣装的说?辞罢了。
而如?今应了周岑的要求……
情侣装真要变成好友装了。
她在副驾座上系好安全带,歪着脑袋观察身边人,忽而提议:“下?次逛街,我们再去买一套情侣装吧?”
贺敬珩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这样?一句,立刻接了话:“行?啊。”
迟了半秒才睁眼。
然后下?意识低头捏鼻梁。
阮绪宁熟知丈夫习惯性的小动作?,忍不住关切:“你在想什么呀,呆呆的。”
贺敬珩卖了个关子:“在想……”
继而慢条斯理给出意想不到的答案:“小仓鼠。”
她的反射弧绕啊绕,几分钟后,终于想起谭晴曾经发给自己的一个表情包:小仓鼠吃大香蕉。jpg。
啊啊啊啊,那天在露台上,他果然都看见?了!
阮绪宁当着贺敬珩的面生动演绎了一次世界名?画《呐喊》,直到车辆平稳驶出那片废墟,才红着脸斥责:“贺敬珩,你这个人,也、也太……”
资深语文课代表也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前方道?路拥堵,贺敬珩按下?喇叭,笑着替她把?话说?完:“是啊,我这个人,也太坏了吧。”
完全没有悔过之心。
甚至,还能更坏一点:“改天去我办公室再试试。”
阮绪宁:“……”
晚高峰期间,车载导航上的红色路段尤为碍眼,两人被堵在隆江中心商圈,向?目的地方向?缓慢移动,沿途还能看见?不少?拿着应援物料的年轻女孩。
贺敬珩掌着方向?盘,睨着那些满脸兴奋自车窗边走过的粉丝:“啧,周岑那小子还挺有人气的。”
阮绪宁对此?表达认同:“感觉紫焰传媒对周岑很重?视,给他的资源也很好,梦梦她们都说?,周岑是被资本选中的幸运儿。”
贺敬珩没吭声?。
只冲几个尚未意识到危险、横穿马路的女孩鸣了下?笛。
自觉这话以偏概全,阮绪宁想了想,接着找补:“不过,周岑他本来就很有实?力的!我记得有一年迎新晚会?,他在台上吹完萨克斯,还唱了首歌,特别特别好听……好多女生都沦陷了……”
贺敬珩眼皮一耷:“也包括你?”
阮绪宁谨言慎行?:“包括——那个时候的我。”
贺敬珩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偏过头,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
徒留给她一道?清晰的下?颌线。
*
这个时间点,商场停车楼已经很难再找到车位。
贺敬珩在路边临时停下?,一边搜索导航,一边询问阮绪宁的意思:“我去找地方停车,你是等我一起,还是先过去占个位置?”
不等回答,他又替她做了决定:“算了,你先进商场吧。”
暑气渐盛,在外面走动实?在算不得舒坦。
阮绪宁乖顺地点点头,顺势拎起脚边那只放有灰色卫衣的纸袋。
正打算开门下?车,倏地又被唤住:“宁宁。”
贺敬珩欲言又止。
默了几秒钟,他还是开了腔:“……害怕见?到周岑吗?”
阮绪宁如?实?回答:“其实?,是有一点怕的。”
“怕什么?”
“怕他忽然对我表白。”她挠挠头,“这么说?,是不是太自恋了一点?”
贺敬珩笑起来,伸手从中控台的隐藏收纳盒里拿出一样?东西?,看似随意地抛进她的怀里:“给你一个秘密武器。”
阮绪宁定了定神,发现那也是一只丝绒盒子——比周岑想要送她的那只,更加精致些许。
她没有多想便将其打开。
而后,嵌在内里的一枚钻戒映入眼帘。
阮绪宁有些疑惑:“你怎么把?我们的婚戒也……咦,这戒指是哪里来的?”
不是他们婚礼时用来应急的那枚。
这枚戒指上的钻石比先前那颗更大、更亮,如?同来自夜空的璀璨星辰,戒托也颇具设计感,靠近钻石的位置有两颗小小的、圆顿的“耳朵”,让整枚戒指看起来像是只精巧的兔子脑袋。
阮绪宁喜欢这个造型。
见?小姑娘面上露出欣喜又满意的神情,贺敬珩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握住那只小手,动作?轻柔地帮她戴上戒指,眼中盛满缱绻:“……是我后来请珠宝设计师重?新订制的,原本想着找个更正式的场合再送给你,但是,如?果再拖下?去,恐怕就要被人抢先了。”
他轻笑一声?:“谁让我老婆那么受欢迎呢。”
阮绪宁凝视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唇角弧度越来越大,突然意识到,戒圈竟然意外的合适:“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
贺敬珩用目光缓缓描画着她的轮廓:“你哪儿的尺寸我不知道??”
毫无隐私的贺太太小脸一黄。
继而怒斥:“贺敬珩!”
窗外的车流一点点变动,贺敬珩冲小姑娘摆摆手,示意她下?车:“快去吧,有了这个秘密武器,周岑应该会?明白的——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阮绪宁自副驾座起身,关门前又想到什么,倏地探身道?:“钻戒才不是什么秘密武器。”
见?贺敬珩递来探寻的目光,她低下?头,将一缕滑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用很轻的声?音解释道?:“你的爱,才是我的秘密武器。”
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昭然内心的悸动。
贺敬珩又笑了。
他扬起脸,冲她抬了抬下?巴,温声?说?情话的样?子,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拽:“我的爱光明正大,早就不是秘密了。”
转身的那一刻,阮绪宁好像真的不怕了。
这段复杂的关系,如?今愈发通透——她与贺敬珩紧密相连,他们之间,再也无法挤进第三个人。
*
或许是当晚有大型活动的缘故,隆江中心商场一层冷气开的很足。
这一季CB品牌的彩妆系列主打鲜花萃取精华成分,临时搭建的舞台周边,装饰着蓝紫渐变色的仿真花,视觉效果极佳。
阮绪宁紧了紧身上那件镂空织花罩衫,一边往里走,一边给周岑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
很快,就有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上前将她拦住:“请问是阮小姐吗?”
阮绪宁点点头:“你是……”
那姑娘热情地做起自我介绍:“我是周岑的助理,你叫我‘小光’就好。”
阮绪宁怯怯叫了声?“小光姐”。
名?叫小光的助理时刻注意着不断向?主舞台聚集的人群,将阮绪宁引向?工作?人员专用通道?:“这边请。”
“你要领我去哪里呀?”
“当然是去见?周岑,他在休息室等你呢。”
阮绪宁表示理解:周岑现在毕竟是公众人物了,确实?不方便与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聊天。
距离活动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她被领进休息室的时候,周岑正在定妆。
他今晚穿了一件版型宽松的休闲白衬衫,绸缎质地,衬得肩宽腰细,脖颈上那条缀有夸张水钻和亮片装饰的棕色细条领带,则为整体造型增添了一丝张扬。
阮绪宁默默记下?了这身穿搭——打算以后画进漫画里。
眼前的男人,还是很像学生时代的他。
再一琢磨,似乎又有一些深入的、内在的东西?,不大一样?了。
造型师往周岑刚做好的发型上喷了不少?定型喷雾,迎着化?妆灯光线,阮绪宁可以清晰地看见?空气里漂浮着细细的雾气。
如?同隔着透明度不高的图层。
周岑望过来,很淡地笑了一下?,继而轻声?嘱咐了造型师几句,让他和小光先行?离开。
等阮绪宁走近,他对着镜子转了下?脸,语气轻快:“今晚的妆造还行?吧?”
阮绪宁十分捧场:“超帅。”
她将那只纸袋抱在胸前,不经意间抬起的右手。
男人审视般的视线自镜中而来。
随后,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长时间的静默后,周岑双肩一耷,长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宁宁是不打算收下?我的那枚戒指了……”
阮绪宁咬了下?唇:“那枚戒指很有意义,你应该送给更重?要的人。”
周岑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向?她,接过她手里的纸袋,将叠好的衣服取出来、铺平看了一眼:“贺敬珩那家伙,还真给我买了一件啊?”
说?罢又笑:“……难为他了。”
见?小青梅讷讷地站着,周岑略一垂眸,抬手开始脱衬衫:那件上衣款式宽松,只解开第二颗纽扣,便能抓住下?摆向?上提起,轻轻松松剥离。
阮绪宁瞳孔地震:“周、周岑?”
周岑将灰色卫衣搭在手臂上,伸出手指在双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试衣服而已。”
阮绪宁并不买账,面露为难:“那也别当着我的面脱成这样?啊……”
周岑眨了眨眼,不解地反问:“这样??这样?,也还好吧?”
男人那开扇形的双眼皮,有一种独特的无辜感:“……不喜欢看我吗?”
阮绪宁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个看和那个看不一样?。
主动看和被动看也不一样?。
周岑没有细分,他只是说?:“如?果能让宁宁多看我几眼,那也是好的。”
男人不再动作?,单是站在她面前。
没有换上卫衣的意思。
阮绪宁一时间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不懂得和好朋友保持分寸——而且是,已婚的异性好朋友。
鬼使神差,又想起了贺敬珩:有好几次,他洗完澡以后,就系着条摇摇欲落的浴巾在卧室里来回走动……和周岑眼下?的行?为,如?出一辙。
雄孔雀求偶会?开屏。
男人求偶就脱衣服?
好奇怪喔。
这一点,应该被收录进谭晴的《男性滑稽行?为研究大全》才对。
神游间,周岑又靠近些许。
说?是试衣服,但他一点都不急着穿上卫衣,反而开始笑眯眯地调侃她:“还记得高中有一次,你来体育馆更衣室找我……那个时候,不是就看到过吗?当时你还挺镇定的,现在长大了,倒反而害羞了?”
阮绪宁别开脸不去看他,善意提醒道?:“贺敬珩在停车,一会?儿就过来。”
周岑并不在意:“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贺敬珩曾经亲口和我说?过——可以当他不存在。”
他的温柔从不刻意。
哪怕是这种焦灼对峙的时刻,也显得情真意切。
周岑从容地笑了笑,俯身过去,再一次低声?强调:“我们可以当他不存在。”
阮绪宁愣了愣。
转念又想:那一定是“以前的”贺敬珩说?的——那个为两个好朋友着想的、道?德感很高的贺敬珩。
周岑的执着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不能在这里继续纠缠。
得趁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离开……
想到这里,阮绪宁转身欲走。
周岑却眼疾手快捉住了她的手腕:“宁宁。”
他深深望向?她:“我知道?我来迟了,但我不是有意迟到的,以前的我被家里人拖累、总觉得未来一片灰暗,我不能、也不敢和你说?这些话,但是现在……”
环视一圈专属的明星休息室,男人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笃信:“我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了,我会?越来越好的。”
阮绪宁没能挣脱他的禁锢。
被迫直视着熟悉又陌生的好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坚定:“周岑,谢谢你愿意与我分享你的‘越来越好’,但是……”
阮绪宁顿了顿:“但是,我不想成为你‘越来越好’的一部分。”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赋予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娇小纤细的女孩就这样?站在那里,身形宛如?一株柔弱蒲草,但脸上的表情,却比任何勇士都要无畏。
她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信念。
周岑微微睁大眼睛,深藏在心底的私欲,被一阵见?血地揭穿:未来可期,是他去爱别人的底气,而如?今的他,不过是仗着这些尚未夯实?的底气,来弥补年少?时的遗憾。
甚至为此?透支了与阮绪宁、贺敬珩之间,十多年来积攒下?的深厚情谊。
真的很喜欢吗?
真的很喜欢。
真的非要得到不可吗?
那一瞬间,周岑犹豫了,松开了握紧的手。
阮绪宁飞快缩回手,煞白的小脸上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咬咬牙,下?定决心般看向?仍然赤裸着上半身的周岑,目光自他的胸前下?移到腰腹,眉头一蹙,忧心忡忡道?:“还有一件事……”
周岑洗耳恭听。
软糯的声?音再度响起:
“周岑,你现在是大明星了,要多注意身材管理。”
“贺敬珩的胸肌和腹肌比你紧实?多了,形状也特别漂亮。”
“像他那样?有料的身材,才有吸引力。”
接着,是一声?情不自禁的吞咽。
周岑:“……”
他眼眶欲裂,一时间没想好是硬着头皮试穿那件已然沦为笑话的好友装、还是重?新穿上今晚的演出服。
门外猝不及防传来争执。
依稀能辨认出助理小光的声?音:“先生,我再说?最?后一遍,请你马上离开休息室……活动还没开始,我家艺人现在不方便……你再硬闯,我就要叫保安了!”
男人的冷嗤过后,休息室的门被自外推开。
贺敬珩的声?音自半掩着的门缝中飘进来:“你是周岑的助理吧?我不为难你……不过,叫保安之前,你最?好先打个电话给你们封老板,你问他,贺先生方不方便在活动开始前‘探望’他的好朋友?”
下?一秒,房门大敞。
他的目光扫过近距离站在一起的两人。
050
休息室内的情况有些复杂。
误以为自家艺人在活动开始前还不忘“争分夺秒”,没?怎么见过大场面的助理?不淡定地轻呼一声。
动静引来了周岑的经纪人乔姐。
她踩着高跟小跑过来,认出了来访者是贺家继承人,原本一副要骂人的臭脸登时盛满笑意,嗔怪着剜了小光一眼:“你拦贺先生做什么,你不知道他是……”
想起了老板的叮嘱,后半句话及时收住。
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肉眼可见,乔姐匆忙将小光拽出去:“去通知造型师,一会儿赶紧过来给周岑补妆……”
连她自己也不敢多逗留。
匆匆打了声招呼,便迅速离开,临走时还不忘为三个人关上大门——有一种已经打算去做应急预案乃至事后公关的急迫感。
世界重归平静。
贺敬珩微微蹙眉,目光在高矮两道身影间徘徊,最后,锁定在周岑——以及他搭在怀里的那件卫衣上。
阮绪宁试图解释眼下的状况:“那个,周岑只?是想试衣服……”
贺敬珩示意她不必自证:“我没?有想歪。”
继而上一步挡在那两人中?间,暂时缓解了妻子的尴尬。
阮绪宁“喔”了声,躲在他身后默默念叨:但愿不是故作大度。
接着,她听见了贺敬珩刻意压低的声线:“宁宁,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话想和周岑单独聊聊。”
“但是……”
“出去。”
比起劝说?,那两个字更像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指令,如?果不是对她说?的,那家伙一定会用更加冷酷、更加严厉的口吻。
阮绪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舞台附近占个位置。”
贺敬珩颔首:“好。”
商场提供的明星休息室并不大,只?有十平方?左右,贺敬珩几步就将小姑娘送到了门外。
随后敛笑,关门,抬手?落锁。
转身掀眼,周岑已经默不作声将那件“好友装”套上身了——像是要体面迎接这一次正面交锋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张口唤道:“贺……”
只?这一字。
贺敬珩便箭步上前,直接一拳抡了过去……
没?有收着力?道,却下意识偏离了要害,拳头干脆利落砸在周岑眉骨上,当场见到血光。
男人的声音沉得可怕,数落他的罪状:“你吓着宁宁了。”
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周岑脑子里一阵轰鸣,踉跄后退几步,猛地撞上了身后的化妆台。
补光灯忽明忽暗。
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碰撞、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眉骨处传来的剧烈疼痛,将险些丧失的意识重新扯回身体里,周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击了一拳,正中?贺敬珩的嘴角:“少在我面前扮演深情丈夫的角色!贺敬珩,自始自终都是你背刺在先,是你出尔反尔!”
空气里的血腥气又?浓重些许。
被?戳到痛处,贺敬珩狠狠揪住周岑的衣领。
第二拳迟迟没?有落下,他听见了昔日好友饱含不甘和愤恨的控诉:“贺敬珩,我早有预感,宁宁她迟早都会喜欢上你的,但是,开诚布公表达对她的爱意、和我公平竞争……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周岑咬紧牙关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这番质疑,让贺敬珩有些意外。
但又?不那么意外。
阮绪宁早就说?过类似的话。
沉思?间,嘴角又?挨了一拳。
对贺敬珩来说?,周岑的拳头轻而易举就能躲过,但他八风不动地站在那儿,硬生生又?给对方?当了一回活靶子。
等?周岑出够了气,才用手?背擦了擦渗血的唇角:“……舒坦了吗?”
周岑幽幽抬眼:“贺敬珩,你赢了。”
答非所问。
贺敬珩眸光一敛,声色俱厉地反驳:“这种事,不能用输赢来定论——宁宁也不是奖品。”
周岑愣住。
只?这一句,自己好像就被?完完全全地比下去了。
许久过后,他忍不住用揶揄对手?来缓解尴尬:“有生之年?,居然能从?你贺敬珩嘴里听到这么有道理?的话。”
贺敬珩挑眉:“这些道理?,是她教我的。”
周岑再一次愣住。
过了更长的时间,他才轻叹:“看样子,宁宁是真的长大了啊。”
唇角勾起一抹笑,他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从?最初的不甘变作释然:“让她嫁进贺家,果然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贺敬珩笑了笑。
迟迟没?等?到后文,周岑又?瞪他:“就没?别的话要跟我说??”
“对不起。”贺敬珩直言不讳,“但你已经没?机会了,好朋友。”
稍稍缓和的气氛再度紧张。
不,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缓和的可能。
周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就算知道没?有机会了,我也不会放弃的。”
贺敬珩不满地眯起眼睛:“周岑,你已经给我添了不少堵了。”
“是吗,那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敢对宁宁不好,或者敢有二心……以后我要给你添的堵,只?多,不少。”
“我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周岑,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混蛋。”
“别光说?我啊,你贺敬珩又?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以相互咒骂作为结束语,贺敬珩还是接收到了求和讯号,久违地舒展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
贺敬珩被?欧姐亲自引导至商场一层活动地点时,身着华服的主持人已经在舞台上卖力?暖场多时。
站在前排的阮绪宁踮起脚尖,拼命冲他招手?。
贺敬珩走近后才发现?,小姑娘的眼圈都红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角边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敏感如?她,立刻觉察到不对劲:“你和周岑……你们打架了?”
贺敬珩佯装没?听见。
阮绪宁不依不饶:“我刚刚听到几个工作人员在议论,说?周岑受伤了,所以活动推迟了一刻钟。”
眼见着瞒不过,贺敬珩只?能半真半假地找借口:“那天?在桌球室不就说?过了,好朋友之间,不至于为了个姑娘打架。”
他摸摸妻子的头:“我们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阮绪宁不满躲开:“他们都说?了,周岑伤了眉骨——所以是,周岑的眉骨不小心撞到了你的嘴角?”
她的表情从?狐疑到嫌弃:“你们两个,到底在房间里做了什么呀?”
贺敬珩沉默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在脑海里搜刮出一个答案:“或许,你知道空气投篮?”
阮绪宁:“……”
*
周岑的人气确实不容小觑。
整个商场弥漫着兴奋的气息,舞台周围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随处可见应援灯牌和海报,就连二楼和三楼的观景区域,也都熙熙攘攘挤满了前来支持偶像的粉丝。
现?场气氛在周岑出场后被?推向了高潮。
他的状态还不错,造型师也帮他换了能遮住一侧眉眼的发型,看不出眉骨有伤。
阮绪宁其实有很多的话想对贺敬珩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就算说?了,他也未必能听得进去——旁边的舞台音响,实在是太大声了。
不过。
既然贺敬珩还愿意留下来给周岑捧场、还愿意顶着张拽脸时不时参与互动,想来是打开了心结。
她松了口气。
正想着心思?,舞台上的周岑已然一曲完毕。
是那首高居各大音乐榜单不下的《口是心非》。
现?场演唱的版本比耳机里播放的电子旋律更加生动、真实、充满情绪,是很特别的体验,周岑向台下观众鞠躬致谢时,目光只?在阮绪宁身上落了一瞬,很快,便望向别处。
面对恰到好处的特殊对待,让阮绪宁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
趁着渐入佳境,主持人邀请周岑留步,开始介绍CB当季几款明星产品,还不忘现?场互动:“下面,让我们邀请一位幸运粉丝走上舞台,和周岑一起,现?场感受我们CrystalBeauty臻蜜唇膏的独特魅力?……”
前来应援的粉丝们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主持人环视一周,冲阮绪宁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前排这位小美女?,可以请你上台配合一下吗?稍后会送上一份主办方?提供的精美小礼品!”
阮绪宁不由瞪大眼睛:早知道就不站最前排了……
始料未及的巧合,令舞台上的周岑也显露出一丝慌乱。
但被?他很好地掩饰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又?有好几组镜头在拍摄,阮绪宁不想让周岑扫兴,见身边的贺敬珩也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便大着胆子从?隔离带下钻了过去,径直走上舞台。
接着,就后悔了。
龙门架。聚光灯。无数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阮绪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紧张到手?心冒冷汗——台下的贺敬珩,居然还有心情举起手?机给她拍了张照?!
还没?来得及给予丈夫眼神?警告,她便听到主持人宣布了互动规则:周岑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挑选了一支唇膏,要亲手?帮她涂上。
她看见周岑微笑着走向自己。
她闻见周岑身上不太熟悉的香水味。
她听见周岑比寻常更快、更急促的心跳声。
继而视线一转,被?迫仰起脸。
当台上那位“幸运粉丝”被?偶像挑起下巴的那一刻,人群又?是一通尖叫。
微张的唇瓣上多了些唇膏腻滑的触感。
感觉不坏。
但周岑的脸近在咫尺,这让阮绪宁很不自在,有意退后,耳边却响起了男人一贯温柔的劝阻声:“别动。”
她颤了颤,停下动作。
周岑没?有带话筒,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宁宁,最后一次了……靠近一点……”
最后一次?
阮绪宁不明所以地动了动唇,发出了一些毫无意义地语气词,想到贺敬珩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她无比煎熬,只?能默默祈祷尽快结束这一次互动……
舞台下的骚动很快引起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前排双手?插兜的贺敬珩倏地长腿一抬,轻轻巧巧跃过半人高的隔离带,径直跨上舞台,当着周岑和主持人的面,抬手?将涂好唇膏的阮绪宁揽入怀中?,俯身吻了过去……
唇瓣上的温度熟悉又?安心。
阮绪宁眼眶酸胀,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而后沦陷在那个深吻中?,不愿将贺敬珩推开。
甚至抱紧了他。
如?同漂浮在大海中?许久,终于寻到了一根得以救命的浮木。
周岑举着那只?淡粉色的唇膏,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和他。
聚光灯打在身上,莫名?想起自己最常表演的那支萨克斯的曲目:《丑角》。
最后,竟是释然地笑了起来……
对他而言,丑角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隐藏自己,让其他人快乐起来。
至少他们之中?,阮绪宁是快乐的。
够了。
眼见着现?场出现?意外,保安人员立刻就要上前驱逐“闲杂人等?”,却被?乔姐一行极力?阻拦:驱逐谁也不能驱逐借机秀恩爱的资本爸爸,搞砸了活动不要紧,只?要热搜一爆,CB品牌方?只?会庆幸蹭到了热度、接住了泼天?的富贵。
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所幸的是,主持人很专业,面对突如?其来的“加戏”行为,他努力?保持镇定,耐着性子等?到小情侣亲完,刚准备上前采访两句、试图救场,没?想到,贺敬珩却夺过他的话筒,神?情很拽地替产品做了一波宣传:“这口红确实挺好的,那边那个品牌大使也不错,请大家多买点。”
周岑:“……”
朴实无华的广告词。
低头看了眼身边小声提醒自己说?错了话的老婆,贺敬珩又?改口:“不好意思?,说?错了,是唇膏。”
伸出舌尖舔了下唇,他兀自笑了起来:“……玫瑰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