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刚到一个时?辰,她便让马车返回,在靠近他时?放慢速度,路过他时?却不停下。
她掀开车帘,看他掀开幂篱,望着远去的马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这种践踏他的希望和感情的感觉,让她既觉得自己阴暗,又觉得有些开怀。
这一日,她将谢流忱带去人迹罕至的始空山放风,将他放下后,她便让车夫离开。
马车在山道上行进,芳洲趴在车窗上,看向树下越来?越小的人影。
芳洲是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把谢大人弄回自己的地?方,还花样?百出?地?玩弄他。
更奇怪的是,谢大人还会?配合小姐。
她一开始还以?为因为白公子不在,所以?小姐找一个短期的玩伴,玩点不大能见?人的特殊游戏。
可是芳洲很快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谢大人看起来?并不开心,只?是认了命一般,随便小姐作弄他。
芳洲道:“小姐,这样?好像在丢狗,每次都跟狗说,今日要把你丢掉了,有点可怜啊。”
崔韵时?:“确实,如果这么对狗,狗是很可怜,可要是这样?对谢流忱,他就不可怜了,他怎么能和狗比。”
芳洲心想也对,谢大人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又不是没长腿,不能自己跑回家去。
——
谢流忱在树下干站了许久,目之所及没有一块可以?让他坐下来?的地?方,他更不可能直接坐在地?上。
若再往上走一段,倒是有一间破庙,他身上有手帕,能擦一块干净的位置坐一坐。
只?是他不能离开,若是她回来?了,看见?他不在原处,便会?立刻像丢掉包袱一样?利落地?离去。
“要不了多久,她便会?把我们丢掉,这一日不远了。”谢二喃喃,又开始怪罪他,“都怪你,都怪你,我原本是有机会?的……”
谢流忱不语,谢二的存在有时?会?让他觉得庆幸。
他们本就是一人,世上唯有自己对自己的责问是躲不过的。
谢二每骂他一回,他都必须直面自己做过的事?。
时?时?刻刻,不可逃脱。
他就这么站了许久,直到天上忽地?下了场急雨。
这雨来?得急,却下了许久,雨水噼啪抽打着枝叶,又将他浇透。
湿淋淋的衣裳贴着身体,他怕错过她,不敢去庙里躲一躲雨。
谢二在脑中打了个寒噤:“好冷。”
是啊,好冷。
睫毛上水珠接连不断地?滚落,寒意深入肌理,让他忍不住打颤。
或许今日就是彻底被?她放弃的日子,谢流忱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可他仍是凝望着山道。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真的来?了。
他的眼?睛一点点地?有了神采。
不是今日,至少今日他还能被?她留下。
眼?前泛起重叠的青影,他勉力睁大眼?,撑过那一阵晕眩,掀开车帘上了马车,没有发出?惹她心烦的声?响。
马车重新上路,冲进了暴雨之中。
——
回去后,给谢流忱扣上锁链仍是崔韵时?,她并没有将这件事?假手于人的打算。
她刚要走,谢流忱开口:“你想看看你母亲与?小妹的画像吗,你还没有见?过小妹长大的模样?,我可以?画给你。”
他时?常去悄悄看望她们,确保她们在崔家后宅过得很好,不用再受那位轻贱妾室与?妾室所生子女的老夫人的气?,遇上的任何难事?都可以
?很快被?解决。
崔韵时?心中怅然?,无论她此世过得有多好,避开了多少前世的苦难。
对于前世的母亲来?说,她都失去了一个女儿。
母亲的一生就如一件处处是破漏的衣裳,而她这个女儿是一块瞧着光鲜漂亮的补子。
她试图缝补母亲的人生,然?而最后,她也成了一个新的破口。
母亲就只能靠着这么一件漏风的衣裳,哆哆嗦嗦地?过下半辈子。
她一死,母亲往后都只?能依靠小妹,小妹担着这些又该多辛苦。
她回到房中冷静了一下,才让芳洲给谢流忱笔墨和纸。
过了两日,她去看看他画得如何了。
她无声?无息地?站在开了条缝的门前,目光转入里头。
天半昏着,谢流忱趴伏在地?上,长发披散。
他宽大的袍袖落在地?上,莹白的手腕随着他的动作轻转。
锁链不够长,他画得很艰难,尽管如此,她也依旧能看见?,画中的母亲和小妹就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她悄悄离去,不敢回家去见?如今的母亲和小妹。
第三日来?时?,谢流忱已经画了两幅小妹十四、十五岁时?的画像,还有母亲和小妹在一起放风筝的画。
谢流忱道:“崔芳展长大后,乍一看与?你长得并不像,可是细看五官,又与?你十分相似。”
血缘十分奇妙,若他当年有幸能孕育一个她的孩子,一定也会?是如此。
后来?崔芳展的女儿与?外孙女,面容都有一两分像崔韵时?。
崔韵时?听完他说了许多有关她家人的事?,偶尔问了几句,最后收起画离开。
谢流忱看着她微微沉下的脊背,心里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他下笔时?都觉得笔墨干涩,难以?继续。
——
一个月过去,谢流忱又画了不少画让芳洲转送去崔韵时?手里。
这一个月里,她与?他只?说了寥寥数语,他只?能从芳洲与?行云在院中的闲谈里,听到些许有关崔韵时?的消息。
白邈下月会?随二姨回京探亲,崔韵时?会?去迎接他,为他接风洗尘;
崔韵时?养了一只?白绒绒的兔子,到时?候白邈来?她这里小住一两日时?可以?摸一摸它;
她去和井慧文等人打马球时?,差点伤到手指,吓得她暂时?不敢再打马球了。
今日她与?井慧文等人约好,要去拜会?一位大儒。
谢流忱从洞开的窗向外看去,望了望天色,提醒芳洲道:“芳洲姑娘,给你家小姐备一件保暖的外裳吧,日落后会?变冷不少。”
芳洲中气?十足地?应了声?。
谢流忱失笑,她倒是很爽朗,难怪从前和元伏能说笑到一块。
白日很快过去,天色已然?黑了,谢流忱画画停停,他忍不住叹一口气?。
每过一个时?辰,他都以?为崔韵时?该回来?了,结果却没有。
若是能自由?行动,现在他便遣人去打听她的下落了。
他兀自忧虑,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崔韵时?阔步走过庭院,不留神撞在一棵矮树上,几片落花停在肩头,她也懒得拂去。
她径直走到谢流忱房前,随意一瞟,发现他不仅身上披着条毯子,身边放着冷茶,还有书,俨然?是在她这里吃好喝好的模样?。
她忽然?就极不痛快起来?。
今日和大儒道别后,天已擦黑,天气?突然?变得很冷。
她衣裳穿得薄,一边搓着手臂,一边和行云快步往马车那赶。
路上一遇到大儒家中的人,她们便放慢步速,心平气?和地?闲走几步,等人过去,她们就风风火火地?继续赶。
行云也不断念叨着下回一定要在车上准备厚点的衣裳,语气?中有些自责。
崔韵时?却觉得这根本怪不着她,春日天气?和暖,谁知会?忽然?转冷。
待她们一上马车,芳洲却已经备好了衣裳,崔韵时?和行云十分惊喜,大力夸赞了她一通。
芳洲坦然?接受她们的夸赞,而后说是谢大人提醒她准备的。
崔韵时?立刻不笑了。
回到私宅后,她立在他门前,看他的屋子在昏暗天色里漏出?一线暖光,再看他身边摆着的一干东西?。
他现在这样?,跟做她的小妾有什么区别?
还是那种可以?提醒家主?身边的得力丫鬟,该给家主?添衣的那种……那种……小妾。
崔韵时?一阵恶寒,觉得这阵子对他的耍弄也够了,是时?候该彻底松开他脖子上的锁链了。
她心中做下决定,转身离去。
谢流忱听见?她停在门前的脚步声?,心中怀着期待,却又听见?她远去的脚步声?。
他在暖黄的烛光中静坐良久,任由?不安与?彷徨在心中滋长,手里的书许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他不可以?再强求。
——
次日,谢流忱被?她带上马车,等上了山之后,他从马车上下来?,往下一望,心中瞬间一片了然?。
他知晓她今日带他来?这里要做什么了。
崔韵时?没有看他,指着山下猎场中的一群人里,衣着最为醒目的两人道:“眼?熟吗?”
谢流忱点头。
那是安平公主?与?谢燕拾,他的外祖母与?妹妹,直接或间接导致她死去的祸首。
“那好,”崔韵时?拿出?一副弓箭,交到他手里,“替我杀了她们。”
崔韵时?昨晚就想好了,她要放走他,也不能是寻常地?放走。
她得让他彻底死心,别再想缠着她。
而她恰好得知安平公主?和谢燕拾要到此狩猎,她便要谢流忱射杀她们,就如她的死法一样?。
她知晓,谢流忱必然?是下不了手的。
前世她死后,他都没有亲手杀了她们俩。
谢燕拾是在五年苦役将将结束时?,在午周矿山因肺痨病而死,安平公主?则是因他百般阻挠她的人给谢燕拾便利,不肯放谢燕拾一马,心病成疾,在病痛中去世的。
他是下不了手直接杀自己的亲人的,他只?能用委婉的,钝刀割肉的法子。
崔韵时?真不知道他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前者还能给人一个痛快,他却往往选择后者。
或许他真是天生的疯子。
而这恰好是她能利用的地?方。
她要他射杀这二人,他下不了手,那她就能拿这个当借口,以?后堵住谢流忱的嘴,让他没有资格和颜面再出?现在她面前。
崔韵时?将弓搭在他手心,帮他合拢五指。
“动手吧,我想要看到害死我的人,和我一个下场。”
崔韵时?忍不住露出?微笑,她等着谢流忱放弃,等着他说自己做不到,他反正总是要在她与?他的血亲之间左右为难的。
然?而她看见?的,却是谢流忱搭箭弯弓,箭之所指,正是安平公主?的咽喉。
因为已将弓完全拉开,他白皙的手背与?手指上青筋凸起。
他手指渐松,箭即将离弦而出?。
崔韵时?终于意识到他根本没有要跟她扯皮的打算,他居然?真要杀人。
第87章第87章
“你?干什么?”
崔韵时一把攥住他的手,想要吼他,又怕引起猎场中人的注意?,只能压低声音。
谢流忱将弓朝向地面,以?免误射出去,伤了无关?之人。
他用眼神安抚着?她,道:“不会有事,也不会牵连到你?的。”
崔韵时嘴巴张到一半,非常想骂人。
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崔韵时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她不想了解他曲折的心思,可她现在实在太迷惑了。
身下的马儿被主人的情绪影响,也跟着?不安地躁动起来。
“我
上辈子死后?,你?都没杀她们,你?现在又下得了手了?你?在想什么?“崔韵时压着?声音骂他。
听她扔出一连串的质问,谢流忱难以?自控地想到,她死前?也是这样。
他们骑着?马,她丢给他数句话。
那?时她说:
“你?是在强迫我接受你?的好意?、你?的赎罪,强迫我接受你?。”
“你?是换了一种方式欺凌我。”
她临死前?的这几句话如一支迟来的箭,在此后?漫长的六十多?年中,数次贯穿他的心脏。
他自以?为是的好意?与情意?,其实是会让她难过的。
谢流忱微微晃神,崔韵时见他不作答,越发烦躁:“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流忱:“我并无所求。”
他轻声道:“我已脱离上一世的躯壳,不是这世间之人,也没有任何的亲缘关?系,不欠这世上其他任何人的情。”
“倘若名字可以?将一个人的身份定?下,那?么我已失去‘谢流忱’这个名字,不再是谢流忱。”
“所以?我在这世间没有身份,没有亲缘牵绊,没有可以?左右我决定?的人。”
他将“他只是为她来的”这一句隐去,不再对她表露任何情意?。
“你?有什么愿望,我怎样都会完成。”
崔韵时听得皱起了眉。
她看?出来了,他说出这话,并非是在满怀期盼地对她示好,想要讨得她的欢心。
而仿佛是终于从什么东西?里解脱出来,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更可怕的是,他话中含义分?明是:她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这种只在乎她一人的模样,让她下意?识地感到恐惧。
她不想承载他这样的感情。
有那?么多?人轻飘飘地喜欢过她的脸、她身上短暂又单薄的光芒。
她从这些脆弱的喜爱之情中穿过,就像穿过花丛一样,最?大?的负担也只不过是被露水打湿衣裳。
而谢流忱的感情,却是沉重的巨石、厚重的雾。
让人的脚步越来越沉,难以?安心。
谢流忱适时开口,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安慰道:
“只管利用我,将我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吧。”
“你?不需对我说什么,不需在意?我的存在,只要利用我让你?的日子过得舒适就可以?了。”
崔韵时深吸一口气。
他就是因为脑筋这样曲折,所以?才会怨恨当初未曾真心爱过他的她吧。
她决定?对谢流忱做一件好事,这辈子唯一一件好事。
她道:“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我不需要你?。”
“好。”他缓缓应下。
话既毕,她将弓箭从他手中夺回来,掉转马头,狂奔离去。
谢流忱仍在原处,看?着?她迅速缩小的背影。
人生是由一个又一个的瞬间组成的。
他想重新见到她,花了六十多?年,而她从他眼前?消失,只用了六个眨眼那?么短的瞬间。
谢流忱摸了摸马颈,风将马鬃吹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天地苍茫,他只是其间一粒粟,一阵命运的风便能将他吹动。
若他能化作这阵风便好了,她会允许风的存在,他可以?送她一程又一程,直到这一世的尽头。
——
崔韵时的心情糟糕透顶,当初她提出和离,却被谢流忱一通示爱,她觉得真是荒谬到升天。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曾相信过他喜欢她。
再之后?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她终于信了,信他是个奇葩,而且的确暗自爱慕她多?年。
可这对她来说何其不幸。
她以?为他已经癫得不能再癫了,没想到峰回路转神来一笔,他的疯癫还能更上一层楼。
少年时她确实不懂事过,在寒酥节许愿长大?后?想要荣华富贵、娇夫美侍。
对方心里要爱极了她,全天下最?爱她,不计代?价,为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没想到这种愿望在现实中真的实现后?,会是如此极端。
崔韵时气闷了两日,烦心过他如今这个状态,会不会根本忍不住,又来缠着?她。
结果过了七日,完全没看见谢流忱的影子。
她说不上此刻是什么感觉,总之对他很是忌惮,生怕如今安稳的生活再出什么变故。
半个月后?的下午,她在家中翻阅典籍,井慧文找上她家来,一进门就按捺着?激动,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安平公主和明仪郡主的二女儿谢燕拾,在礼佛路上出了意?外,马车翻下山崖,两人全都死了。
听得此言,崔韵时既震惊又骇然。
当时谢流忱说的那?番话还在耳边回荡。
他的意?思不过就是说,他是上辈子的谢流忱,并未受这辈子的外祖母和妹妹的爱护和关?心,所以?他能为她的一句话,杀了这辈子的她们。
而且这辈子因为他没有与任何人有交集,所以?她要他对谁下手,他都不会为难。
可她已经不要他杀了啊,她把弓都抢回来了,她的意?思已然十分?明显,他绝对明白。
那?他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崔韵时抱着?书?,呆了一会儿。
这下她真的希望谢流忱是个守信重诺之人,能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永远都不要再来找她。
——
又过了二十多?日,崔韵时听说白邈提前?回来了,她便抱上兔子,去城门口迎接他。
沿街的梨花开得正好,花香沁人。
她的运气格外好,只等了一刻钟,白邈便到了。
他跳下车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她炫耀他的幂篱。
“这可是我特意?定?制的,足有七重纱,你?瞧瞧,是不是遮挡的效果格外好。”
崔韵时打量了一会,发现这纱还是互相交错的。
这样确实可以?保证风吹来的时候,不会一下子将白纱吹开,出现他美貌乍现,旁人惊鸿一瞥,打上他主意?的情况。
“可是你?要拿眼睛看?东西?时,要怎么把它掀开呢?”
白邈马上左掀一下,右掀一下,连掀四五下时,崔韵时飞快地将最?外面两层交叉锁住。
白邈扒了一下、两下……始终没扒开。
“开门,开门啊。”白邈在轻纱后?喊。
崔韵时得逞地笑了。
茶楼上,谢流忱注视着?这一对笑闹着?的少年人。
白邈被她拉住白纱,没法探出头来,他便将手从底下伸出来挠她,被她用手肘顶撞回去。
小二走?到桌边:“客官可还要来些什么?”
谢流忱一言不发,他此刻没有多?余的精力回答。
谢二正在脑子里闹腾得厉害。
他一见到白邈与崔韵时打打闹闹,便气急败坏,开始疯狂地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就像一头急于出笼,冲上去撕扯对手的野兽。
谢二本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真要发疯和谢流忱抢的时候,谢流忱确实敌不过他。
但是他自有办法。
他挥退小二,拿出匕首,直接往自己手掌心划下一刀,再用指尖往伤口上抓,钻心之痛差点让他昏厥过去。
后?一步确实有些多?余,连他都吃受不住的疼痛,从未让自己受过伤的谢二更加承受不住。
现下两败俱伤,谢二消停不少,只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发出惨叫。
“别?再打搅她了,”谢流忱漠然道,“让她过她想过的日子吧。”
这是他能想到的,能让她接受自己好意?的方式。
不要再怀抱着?任何能与她在一起的希望,不要再想着?满足自己的心愿,只要完成她的心愿就好。
在他不存在的世界里,她会过得很开心。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梨花落满了窗台。
——
崔韵时将白邈带回私宅,其余地方总不如这一处方便,还没有长辈管束着?。
一路上白邈都抱着?兔子,跨过门槛时,他似乎不小心绊了一下,崔韵时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
白邈靠在她怀里眨着?眼看?她,看?得她微笑起来。
他一见她笑了,便死活不从她怀中起来,被她半抱半拖地上了小楼。
谢流忱遥遥望着?他拙劣的伎俩,嘴
弋?
唇紧抿。
谢二已经气到口不择言,说出了不堪入耳的心里话:“你?真该死啊,居然让这种贱人占了我的位置。”
谢流忱没有理会他,二楼的窗开着?,他能从这里看?见白邈走?来走?去的身影。
白邈举起兔子,问它叫什么,兔子自然回答不了,他便又去找崔韵时撒娇卖痴,说兔子不理他,惹得崔韵时揉了揉他的脸。
谢二不可置信:“我就输给这样一个蠢货?”
他阴森森地想,被她放在心上,捧在手里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白邈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难怪他总是笑得这般开怀。
白邈唯一的烦扰就是崔韵时今日有没有比昨日更爱他吧。
谢二的阴暗心思毫无保留地对谢流忱敞开,每一句都在谢流忱的心头凿下一个豁口。
谢流忱便这么藏在她宅子外的隐蔽处,一直站到了夜里。
天黑沉沉的,小楼中点着?明彻的烛火。
暖光散出来,整间屋子在夜色里就像一盏漂浮的灯笼,引着?一些东西?不由自主地想要进入,想要感受到和屋中人一样的温暖。
谢流忱看?着?屋中的人又多?了两个,他们吃饭、喝酒,说着?彼此才能懂的趣事。
那?两个后?来才到的少女,一人是井慧文,另一人是奚莹。
她们两人中有一个,便是定?制了海棠花戒的人吧。
谢流忱站到浑身冰冷,小宴终于散了,井慧文与奚莹下楼,去了别?的屋子睡。
屋中只剩下了白邈和崔韵时。
崔韵时拍拍白邈的肩,刚想叫他起来回房睡觉,他忽然嘟囔了一句好冷。
她便起身关?上了窗。
漏进谢流忱眼中的光线顿时少了,他仅能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二人身影。
崔韵时把白邈架起来,他喝得并不太多?,可他酒量太浅,醉倒的人总是格外的沉。
她懒得搬他回他的房间,干脆让他睡在这间房,她睡在另一张矮榻上好了。
她刚要将白邈往床边带,白邈一个没站稳,头往下挂,磕到了她的头。
崔韵时忍住没有把他推醒,只抬头动着?嘴唇,无声地骂了他几句。
而后?脱下他的外袍等衣物,只留下里衣,再将他弄去床上躺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吹熄了烛火,躺去了矮榻上,安心入睡。
宅子外的谢流忱亲眼看?着?窗纸上的人影交叠,他们抱在一起,白邈的手横过她的肩头,而后?他低下头,和她额头相抵。
她也抬起了头,两道人影交融在一起。
谢流忱全身的血一下子都凉了。
他知道,他们是在交吻。
每对有情人,情到浓时,都会如此。
夜风吹拂,他已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脱下了白邈的衣裳,一件又一件。
而后?他们又搂在了一起,紧紧地,没有一丝距离,向着?床边走?去。
之后?蜡烛便熄灭了。
谢流忱忍不住轻轻地颤栗。
他们过夜了,他们睡在一起。
谢流忱听见脑中震耳欲聋的古怪回响,却不明白这些怪声该作何解。
这有何不对。
迟早都会有这一日的,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
她和白邈将来会成婚,会成为一对夫妻,人人都会知晓白邈是她的丈夫。
白邈的名字会和她的名字一起,被人反复提起。
她和白邈一生一世长相厮守的心愿会实现。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人生,这才是他不存在时,原本该有的发展。
他才是那?个错误,所以?他不可以?再出现,不可以?往前?跨出一步。
谢流忱静立在夜色中,望着?那?间再也没亮起光的屋子,许久都未挪动。
天上又下雨了,雨丝轻飘飘地,一点点地润湿春夜,也将他淹没在人世里。
第88章第88章
白邈近来交了一个新朋友。
那人叫成归云。
他对这个朋友还?是很满意的。
此人眉眼虽清秀,可常年上山采药,不注重?呵护肌肤,晒得人黑不溜秋的。
再好的五官也挡不住这样黑的底色。
他站在白邈身边时,更是会被人彻底忽视。
白邈从?小就没什么同性好友,男人的心眼子都多?,不好相处,勾心斗角得厉害。
不像女子那般直爽大方也就罢了,他们还?个个垂涎崔韵时。
他看了就来气,所以多?年以来都不愿意和男子来往。
成归云就不错,不仅皮肤黑、存在感不强,而且脾气好,经?常听白邈说一整日他与崔韵时的故事也不会厌倦。
这也是白邈对他最满意的地方。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成归云炫耀,崔韵时对他的好。
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能被崔韵时选中,被她喜欢。
他一向觉得自己哪儿都好,可是在她面前,他失去了这种自信,常常觉得自己有许多?不足,想要改进,才?能一直留住她的爱。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白邈非常担心没几个月,她就会厌倦了他,离他而去。
可是她好专情,居然一直没有离开过他,还?总是夸奖他这也好那也好。
耳朵轮廓漂亮、说蠢话的时候也很可爱、肩膀摸起来很舒服……
他生性懒惰,能坐着绝不站着,但是为了让她摸他的时候觉得手感更好,他一直坚持锻体,练出了兼具美感和力量感的肌肉。
他知道自己不是很聪明,所以只?能在这种地方弥补一下她。
能被自己喜欢的人喜欢,他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人有好东西?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要炫耀,想要让别人附和他,夸赞他拥有的珍宝何等璀璨。
之前白邈周围的那些男子全都居心不良,他满心花骨朵无处开放,硬生生憋着。
他知道好东西?不能外?露,所以他忍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合适的炫耀对象,他心里?舒畅极了。
“我?们昨日去了庆莲寺上香,我?祈求姻缘时,那香一直烧到底,都没有熄灭过,我?说是好兆头?,她说是今日无风。”
“今日她在家?读书,我?就在一旁给她磨墨添香,不过磨了一会她就怕我?手腕累着,让我?去一边休息,可是我?还?是接着磨,我?是不是很贤惠啊哈哈哈。”
“这只?兔子是她帮我?养的,就是想等我?回来抱着玩,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黑亮黑亮的,她说这只?像我?,所以才?选中这只?的。”
白邈说这些话时,没有错过成归云眼中满满的羡慕。
白邈一边说得爽快,一边在心中庆幸。
幸好成归云无心成家?,来京城只?是为了精进医术,否则他在对方面前说这些,也太?刺激人了。
不过成归云若是要成家?,也会找到合适的人选的。
毕竟他除了皮肤黑了点,眼光和性子却好得没话说。
他们俩相识便是在一间布庄子里?。
白邈早就想给崔韵时挑选布料裁衣,可在京城里?各大布庄挑选了好几日都没找到中意的。
因为他喜欢花布,越花越好,他自己也清楚,那些布做出来的款式只?适合他的长相风格,与崔韵时似乎不大相配。
正在为难之际,成归云进店来取寄回青芝老家?,送给家?中姐妹的衣裳。
小二将几件衣裳展开,给他仔细瞧一瞧,确认上面没有抽丝等做工上的瑕疵,便可签字收货了。
白邈一看那些做好的衣裳,心生妒忌,品味竟然比他要好,挑选的都是瞧着简素,可是做出来却让人眼前一亮的布料。
幸好这人长得没他漂亮,不然他要生气了。
成归云注意到他的眼神,对他笑得很和善单纯。
白邈心想,看起来倒像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心眼的样子。
白邈走过去,掏出半锭银子,要买他半日的时间,让他帮着挑选布料。
成归云连连推拒,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子不必如此破费,我?帮着挑就是了,公子有马车吗,结束后送我?回家?去,就算是我?这半日的报酬了。
白邈哼了一声,他们白家?,没名没权,就是有钱,他出行怎会没有马车。
最后成归云不仅给他挑选出了合适的布料,顺带着还?挑选出了相配的发簪、指环等首饰。
上天真?是公平,给了成归云出众的品味,就给了他不够出众的样貌,正与他相反。
两?人就此结识。
崔韵时忙于用功,准备会试时,便会不见白邈。
每到这时,白邈就去寻成归云出来打发时间。
一半时间用来炫耀崔韵时多疼爱他,一半时间用来计划崔韵时休息时,他要带她去哪儿玩乐。
成归云因为四处上山采药,对京郊的山林十分了解,时常给他提出这样那样的建议。
哪条山路的泥泞最少,出游时该走哪一条路线,须茂山哪个季节的风景最好。
白邈照着他的建议修改计划,再也没出过意外?状况,就连崔韵时都夸奖他近日周到不少。
又?因成归云医术不差,崔韵时得了风寒时,他按着成归云开出的药方抓药,熬出来的药苦味极淡。
不似寻常的药,喝下去不免让人作呕。
白邈觉着自己运气可真?好,只?是往布庄子里?晃悠一圈,就捞着个大夫和军师,为他与崔韵时的情谊一路保驾护航。
有这么个体贴,又?不撬他墙角的朋友,还?真?是不错。
——
成归云的相貌和身份很好用。
谢流忱扮演起他已是驾轻就熟。
上辈子他扮演成归云,是为了接近崔韵时,这一回他想接近的却是白邈。
一切都如他预料的那样发展,他成了白邈求助的对象。
他帮白邈挑选出最合适她的礼物?,委婉地提示白邈修改出游计划中的纰漏,借用白邈的手,将她会喜欢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他曾动过潜移默化地改造白邈的念头?,后来放弃了。
大多?数人一旦以为自己变聪明了,便会开始迷恋自身,对从?前喜爱的人和物?骤然翻脸。
白邈如今蠢得刚刚好,刚好维持在对崔韵时死心塌地的程度上,可以一辈子都做一条讨她开心的乖巧畜生。
而白邈对他的意图毫无察觉,只?将他当作无害的成归云,每日滔滔不绝地炫耀他从?崔韵时那里?得到的关注与爱护。
谢流忱一边恨着,一边将每句话都听进心里?。
再将它们打碎成片,从?里?面挑拣出和她切实有关的只?言片语。
“我?们昨日去了庆莲寺上香,我?祈求姻缘时,那香一直烧到底,都没有熄灭过,我?说是好兆头?,她说是今日无风。”
她说这话时,一定是在笑,她喜欢故意不轻不重?地调笑人几句。
“今日她在家?读书,我?就在一旁给她磨墨添香,不过磨了一会她就怕我?手腕累着,让我?去一边休息,可是我?还?是接着磨,我?是不是很贤惠啊哈哈哈。”
她多?半是嫌白邈晃眼又?多?话,找了个好听的理由让他消停点。
原来她不止是用甜言蜜语糊弄他,对白邈也是一样。
“这只?兔子是她帮我?养的,就是想等我?回来抱着玩,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黑亮黑亮的,她说这只?像我?,所以才?选中这只?的。”
她的眼睛才?是最有神采的,这兔子不耐烦的神情也有点像她。
白邈将那只?兔子递到他手边,慷慨道:“你也来摸摸,可软了。”
谢流忱伸手,慢慢抚摸着兔子柔软的毛,从?它的脖颈轻顺下来,心却像是被另一只?手揪了一把,又?酸又?痛。
为了不被发现,他的下属只?敢远远跟着崔韵时。
以她们的角度和距离,只?能确定崔韵时平安无事,却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
他便只?能从?白邈口中听到那些生动的细节,想象她在那些时候的样子。
他答应过崔韵时,不再出现在她面前,所以只?好如此。
白邈爱她,爱是一扇被日光照透的窗,爱人站在窗后,满身晖光。
他不能去见他,他只?能用白邈的眼睛去看她。
谢流忱几乎要感谢白邈了。
白邈每回向他炫耀时,他既觉得窒息,又?觉得满足。
就像烧着火的心,被一场稀落的雨浇了一下。
他尝到那些雨的滋味,甘美又?清凉。
即便下一刻它们就化作热腾腾的白烟,将他的心烧得更加零碎。
——
日头?落在云后,白邈说他与崔韵时、井慧文?等人有约,要离开了。
“成归云”保持着像手帕一样好揉搓的笑容,目送他上车。
等到白邈的马车消失在视线中,谢流忱的唇角才?挂了下来。
他伸手想将花盆中的花连根拔起,手握上枝干,又?停住。
罢了,草木也是条性命,虽然崔韵时已经?重?生,可他多?行善事,总不会有错的。
他合上院门,要回自己在雨前巷的宅子里?去。
他已经?从?明仪郡主家?中搬出。
母亲,他的母亲两?世都活着,可对他来说,这是离他极其遥远的一个人影。
他步行回去,穿过济通桥,落日被打碎在蓝金色的河水里?,他上了台阶,又?往下行。
半路意外?遇到裴若望。
裴若望正在吃陆盈章咬了半口就不要了的烤猪耳,一见他就道:“怎么最近都不见人影,你在忙活什么?”
谢流忱想,我?在帮着情敌讨好我?妻子。
他笼着袖子,回答:“在忙活让我?忙活的事。”
裴若望听他说话,就知他心绪不佳,他最近总是这般奇怪。
上回见面时,谢流忱再三?提醒他四月十五那日别出去,说他请人算命,算出裴若望那一日大凶,有火烧身之患,还?拨了两?个下属陪着他过四月十五。
裴若望只?觉莫名其妙,可又?被他异常的举动弄得有些心惊,便躲在家?中没有出门。
谢流忱叹了口气,今日的落日大而圆,街市上成双成对的男女有些多?,他看所有恩恩爱爱的有情人都不怎么顺眼。
他阴暗的本性又?冒了头?,世间不该有情,既然有了这样的好东西?,他却得不到,他怎能不嫉妒。
既然嫉妒,他为何坐视旁人幸福而不做任何事。
要是能见到她就好了,见到她,他就不敢想这些恶毒的念头?了。
他幻想着,按捺住心中恶念,慢腾腾地回到家?中。
元若和元伏在廊下说笑,笑声传到了一墙之隔的他这里?来。
他让人在院中打了一架秋千,他坐了上去,望着夜空,天上的月亮已不是她看过的那一轮。
他发了好一会儿怔。
“公子,这有封给你的信。”
谢流忱现下什么信都不想看,可他还?是将之拆开。
他抬眼一扫,目光渐深。
是大巫。
“她”在信中嬉皮笑脸地说:恭祝你心愿达成,为了庆贺,你再给我?点血吧。
——
次日,白邈临时约了成归云出来。
他昨夜不小心弄断了崔韵时的流光琴琴弦,虽然她说无妨,一副并未放在心上的模样。
可白邈哪里?能把这个过错置之不理,不去弥补。
这样的小过错累积起来,是会伤了他们的感情的。
他必须要把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做好,两?人才?能长长久久。
谢流忱一听到琴弦是昨夜弄断的,立刻刹住思绪,不愿深想崔韵时和白邈昨夜也在一起的事。
白邈要修复琴,得先从?她私宅中拿出那把琴来。
他知晓崔韵时已经?出门了,这会儿请求芳洲放他进去,他把琴带出来,再和成归云出发去找琴匠。
他留了个心眼,不让成归云一同进宅子里?去。
他总觉得这是崔韵时的地盘,外?人怎能进来。
谢流忱便站在外?头?等,过了一刻钟,白邈还?没有出来。
谢二在脑中冷笑:“偷琴都偷得这般慢,他还?有什么用。”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谢流忱猛然回头?,他厌恶别人这样对他动手动脚,若非现在还?装作成归云,他非要斥这人一顿不可。
这一回身,他却怔住了。
崔韵时看见“成归云”的脸,忍俊不禁道:“你……”
你现在怎么这般黑啊。
她住了口,差点忘记了,这一世她与成归云还?未见过。
上一回三?人一起在山洞里?过夜,还?劳烦成归云给他们叉鱼,给她崴了的脚上药,后来也没有机会问问他的现况。
此刻两?人还?只?是陌生人呢。
崔韵时只?得换了句招呼:“这位朋友瞧着真?是面善,身上还?有药香,是大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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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这样装模作样的话,自己又?忍不住笑了。
谢流忱知晓,现在他该回答她,该抓住这个机会,以成归云的身份和她相识,重?新建立关系。
将来她需要一个大夫为她做什么时,第一个便会想到他。
他便能光明正大地成为她的助力。
可是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浑身发麻,身躯都不听使唤。
这样因重?逢而喜悦的笑容,如隔世的一缕日光,让他这缕孤魂,要在其中灰飞烟灭。
第89章第89章
崔韵时在他黑得很均匀的面皮上看了看,心想他定?是走南闯北学习医术,才会晒成?这般黑,真是个很实在的人。
她转了半个身子?,从芳洲手?中抱着的纸包里,拿出了一只?青橘给?成?归云。
成?归云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只?看她一眼,又看青橘一眼,将之接到手?里。
规矩到手?足无措。
崔韵时心想他还是和?相识时一样,总有些意外的笨拙。
白邈抱着琴出门时,便撞见了这一幕。
他手?里还扛着刚从她房里偷出来的琴,一见到她便下意识往门后?躲。
可他又瞧见她正与成?归云说话,他们居然搭上话了?怎么回事,是不是成?归云勾引她?
白邈又扛着琴小跑过来,阻拦二人继续说下去?。
他一闪身,挡住崔韵时的视线,再用眼睛瞪了下成?归云。
脸好黑,与他真是云泥之别。
白邈又让开?了,他这朵红花还需绿叶衬,应该让她多看看成?归云,这样才更能显出他肤白貌美。
白邈三言两语解释了他与成?归云的关系,崔韵时心想这可真是太好了,白邈的朋友,那不就算是她的朋友吗?
那大家很快便能玩到一块儿了。
崔韵时将琴袋从白邈手?里接过去?,流光琴的分量可不轻,她光看他扛着都觉得累。
白邈挣扎了两下,力气挣不过她,手?中很快一轻。
他看着他需要扛在肩上的琴,被她轻轻松松地单手?抱在怀里,眼中顿时满是崇敬。
谢流忱瞧见他们之间这一段来回,默默地垂下眼。
白邈心生警惕,立刻挽住她的手?臂:“好了,我们走吧,你?要去?做什么,我和?你?一同去?。”
崔韵时:“我与奚莹约好了,今晚去?她表兄的馆子?捧场,是你?不喜欢的裕州菜色,你?真的要去?吗?”
“自然。”
崔韵时点头,又招呼成?归云:“今晚你?也一同来吧,人不多,加上你?也就四、五人。”
她担心成?归云怕生,特意加上最后?一句。
谢流忱双唇微动,到嘴边的一个好字在齿间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她亲口邀请他,他当然很想应下。
可他最不该做的便是投机取巧,从前她总怨他钻空子?,为此?她气得厉害。
如今他用成?归云的身份接近她,当真毫无私心,只?是单纯地想要做她的助力吗?
其实根本仍是想要待在她的身边,近一点,近到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她吧。
崔韵时见他不说话,又说了一遍:“成?大夫,一起来吧。”
谢流忱很想就这么顺势答应下来,不是他诱使她说出这句话的,是她主动提出的,他应下的话,似乎不能算是他的错。
他捏着那只?青橘,慢慢吐出一口气:“多谢好意,我……今日还有事在身,并不方便,不去?了。”
他答应过她,永远都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他在做正确的事,他必须这么做。
崔韵时有些遗憾,又拿了一个青橘给?他:“这个虽然看着青,可是尝起来滋味很甜,只?有一丝丝酸,若是一点酸味都没有,反倒不好吃了。”
谢流忱低着头,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只?凭本能接住那只?青橘。
崔韵时看他连捧橘子?的姿势都呆呆的,心想他还是没变。
可她看着他离去?,转身时的背影,就像一片颤抖着从枝头掉落的叶子?,在这个还未入夏,一切都充满郁郁生机的季节里。
莫名让人觉得惆怅。
谢流忱带着这两只?青橘回到宅中,打上井水,将手?洗净。
橘子?沉到水底,他将之捞起,剥开?青皮,尝了一口。
确实如她所说,它是甜的,他吃了一片,又一片。
舌头是麻木的,尝不出酸或是甜。
他将两个橘子?吃光,回房去?处理?公文,而后?用了晚饭,仍旧没有什么滋味。
亥时三刻,他沐浴完,穿上寝衣躺在床上。
灯烛已经熄灭,床铺宽敞,他在薄薄的月色中,探手?抚上身边本该属于枕边人的位置,触手?一片冰凉。
自然是凉的,将来的数十年?,直到他这辈子?老死,都不会有半点温度。
这一刻他忽然尝到了那只?青橘的味道?,满口酸楚,叫人哽咽。
——
大巫在信里写的日子?到了,谢流忱去?了约定?的曲玉山山腰八角亭中等她,直到黄昏她都没有出现。
谢流忱离开?,心中觉得甚是麻烦,回到家后忽而不想做任何事,明日连官衙也不想去?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早就厌倦了繁冗案牍,上辈子全凭一口气撑着,一干就是六十多年?。
如今一见到她,这口气就松了。
然而天一亮,他还是照旧去上值,他爬得高,才好暗里照应她。
近日白邈都未曾来找过他,不知是对他生了戒心,防备他撬墙角,还是忙着陪伴在崔韵时身侧,无暇来找他炫耀。
为了便于转换面容,他随身带着做出的丸药,一瓶用来换脸,一瓶用来解除药效。
他的准备没有白费,有一日下值后?,元若转告他,白邈正在“成?归云”家后?门等着他。
谢流忱便让马车改了方向,到了巷口时,他下车步行过去?。
白邈正在后?门气哼哼地等他,一见面便阴阳怪气道?:“崔韵时邀请你?后?日一同去?踏青。”
他紧接着又道?:“不只?请了你?,还有别人,你?别得意。”
“我有什么可得意的?”
白邈见成?归云神情平和?,还带了点不明所以,心里火气消了大半。
他也知道?怪不到成?归云身上,因为他全程都听着,成?归云就只?说了一句话,连眼睛都不敢和?崔韵时对上。
也不知道?崔韵时怎么就注意到了成?归云,他哪有他好看,她该不会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吃点清粥小菜吧。
成?归云这种清纯的小家碧玉,不是,小家墨玉,最会引人生出保护欲了。
危险。
白邈想通这一点,马上变换态度,鼓励道?:“阿成?,男子?不能这样畏畏缩缩,要大方要利落,说话大声一点,用丹田发声你?知道?吗,这样说话才洪亮,才显得你?中气十足,是男人中的男人。”
最主要的是,中气十足的男子?就不会引得崔韵时一颗呵护人的心蠢蠢欲动了。
谢流忱仍然用成?归云那副懵懂的表情,看着白邈。
白邈开?始给?他示范如何用丹田发声。
“气沉丹田,用腹部呼吸,将声音自然地喝出去?。”
“你?平日可以多加练习,比如朗诵诗作……”
他想要念一首诗给?成?归云听听,让他感受丹田发声的魅力所在。
可是他一时想不到一首完整的诗作,他从不勉强自己背诗,那样太难为自己了。
于是他开?始中气十足地念诵街边酒楼的招牌:“烤鸭八十文半只?、雕花笋二十文、螃蟹清羹六十文……这家酒楼的定?价怎么比我家的还贵,什么地段就这般猖狂,迟早倒闭。”
酒楼门口揽客的伙计都听见了这声喊,
齐齐转头望着白邈,眼神不善。
谢流忱:“……”
他抬手?揉按眉心。
下辈子?,他也想做个傻子?,傻人有傻福,漂亮傻子?会被崔韵时爱。
——
待到约定?踏青的那一日。
白邈的马车载上谢流忱,去?了颜家马场。
崔韵时给?成?归云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这样温顺的马正适合他这样温顺的性子?,一人一马想必会处得不错。
为了不让成?归云觉得只?有自己一人骑小马,不好意思,她也挑选了一匹矮脚马。
上一回见面时,他看起来有些心事,不大开?心的模样,希望他今日骑着这匹马跑几圈,能将郁情疏解一空。
眼看着成?归云牵走了那匹小马,崔韵时这才放心,收回了目光。
白邈原本牵了匹高头大马,一看她给?自己和?成?归云都选了矮脚马,他立刻将脸逼近崔韵时:“我也要矮脚马。”
“你?不是说矮脚马放不下你?的长腿,你?的脚都要着地了吗?”
白邈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就承认了:“我吹牛的,我也要矮脚马啊,我要矮……”
他话还没说完,崔韵时就将牵着的矮脚马塞到他手?里。
白邈自愿就好,她若不是不想让成?归云自卑,她才不会选小马呢。
她转头就上了白邈挑的那匹膘肥体壮的健马,一人一马撒着欢跑了,独留白邈在原地转动脑子?。
他是不想成?归云和?她骑一样品种的马,她也答应了他的要求。
可是怎么好像哪里不对啊,怎么变成?他和?成?归云骑一样的马了?
井慧文正倒转过身子?,马往前慢行,她人朝着后?边。
她见崔韵时靠近,面对面地冲她招呼:“六娘,来,你?能这样吗?”
崔韵时:“我不来,我不能,我不敢。”
井慧文大笑,将刚折到的一小枝野草扔到她怀里。
草坡宽阔,谢流忱牵着马站在空旷处,远望她和?井慧文你?追我赶地跑了两圈,活像两只?追逐打闹的小狗。
崔韵时从远处跑回来,经过他时,勒马绕着他转了小半圈。
谢流忱不由自主地跟着转动头,看向她。
崔韵时问:“你?会骑马吗,若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谢流忱沉默片刻,微微侧转回头,不去?看她的脸:“我会的。”
魂魄好像从身体里出来,悬浮在躯壳之外审视他自己。
他又放弃了一次和?她近一些的机会。
违背自己心意的时候,好像又慢慢地杀掉了自己一点。
崔韵时闻言,心想他别的都没变,只?是比上辈子?难以熟络多了。
上辈子?他们很快便熟识,成?了朋友。
她想让他在京城的这段时日过得舒心一些,将来有缘再见时还能一块儿聚聚。
她也不好显得太过心急,便道?:“那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谢流忱看着她又回到井慧文身边,两人似乎商量着打猎的事,他听了几句,就转身牵上马,走向与她相反的方向。
他不能和?她走得太近,这是她的心愿。
而他是为了完成?她的心愿才来到这世?上的。
他走了许久才停下,回过头时,已全然看不见她的身影。
天地渺渺,人在地上,像微不足道?的草种。
马将头拱到他手?里,他轻轻抚摸,潮热的鼻息洒在他手?上身上,将他的心也烘得湿漉漉一片。
第90章第90章
临近傍晚,井慧文当?真在山林里猎到了一头鹿。
她将鹿交给随从慢慢处理,她倒是不急,反正今晚他们?是要在山庄里住一宿的。
等到太阳落了山,众人架起火堆,随从将一块块鹿肉串好开?始烤制。
崔韵时帮着将肉剔下,从中挑了最?美味的部位给井慧文,这是井慧文猎到的鹿,理应如此。
剩下的她分作三份,谢流忱看?着到他手里的那一盘,又听她嘱咐说:“吹一吹就能入口了,别?等凉了,趁着还有余温吃下去,滋味最?好。”
谢流忱瞧着面前热气被夜风吹散的鹿肉,心一横,夹起一筷子最?小的咽了下去。
甫一入口,他便觉得烫,可他不能吐出来,除非将这盘鹿肉放凉了,否则他吃下去总会觉得不适。
“成归云”不能和谢流忱一样,只?吃冷食。
他舌头一缩,嚼都不敢嚼,勉强将鹿肉咽下,只?觉喉间一痛,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鹿肉一路顺着喉管烫到了胃里。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夹肉的速度放得一慢再慢,胃里灼痛却越发明显。
“滋味如何?”崔韵时问道。
“很好,”他小声道,“多?谢。”
“那就好。”崔韵时笑起来。
谢流忱看?着她面上?的笑容,心跟着一起灼烧起来。
——
那一日回去后,谢流忱腹中如火烧,有两日都没有进食。
他是饿不死?的,便半死?不活地熬着,每当?胃隐隐作痛,他就会想起她被火光照得暖烘烘的那个笑。
离别?时,她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对他说,她今日与井慧文打赌输了,她得猎一头鹿补给井慧文。所以今日的行程,一个月后还要来上?一回。
她问他来吗?
他想拒绝的,只?是他拒绝得太慢,而她却已经很快地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流忱反省过,他不应该心怀侥幸,半推半就地默认下来。
于是几日后,他能吃一点?凉粥,有了些力气后,便铺纸磨墨,想写信托人交给她,说他不能赴约。
那一日夜里,他想了两刻钟,提笔写下三封信,都觉得不够好。
措辞需委婉,不要伤了她的自?尊心;
更不能叫她觉得她是被他厌恶,才会屡屡遭拒;
内容也要简洁,不要流露出旁的意思和过度关心,引她怀疑。
他为难许久,烧了再写,写完了又烧,第二日炭盆里堆积的纸灰都快将火湮灭。
半月过去,他仍没写出一封让他满意的信。
他数着日子,在官衙与家中辗转,让自?己奔波忙碌了起来,告诉自?己并非故意不去写信,而是实在太忙了。
就这么磨蹭到了约定的日子,他又烧了一封信纸。
屋里摆着两个炭盆,一个炭盆里烧纸,另一个炭盆上?支起架子温了壶梨花酿。
他从不喝酒,只?是想闻一闻甜润的酒味,心里才不会觉得那么空落。
时辰一点?点?地过去,他如今是扮作成归云的模样,元若和元伏都不能出现在这里,这间小院中只?能有他一人。
他只?能自?己站到窗前,往院外?偷偷看?一眼,她来了没有。
当?时说好,她的马车会来接他的。
一想到她专程前来,在他院门前停留,是为了带上?他,一同度过一整日,从朝至暮……
谢流忱没有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就失了该有的分寸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可若他能克制住自?己,不起心动念,那便没什么事?吧。
所以其实这次他可以不拒绝她的吧。
一旦生出这个念头,他立刻扔下笔,心跳得更快了,可他是高兴的,不由自?主的高兴。
再不感到为难。
思绪起伏间,他想起件要紧事?,他该吃那瓶丸药了,否则这两日药效就要结束,他会恢复原本的容貌。
他刚探手入袖,屋门吱呀一声轻响。
谢流忱袖手,回过头,腕间悄悄现出一把匕首。
他将身边的暗卫都撤了,就是怕崔韵时来的时候,会发现他的不寻常之处。
他必须像成归云一样,是从头到脚都普普通通,会在院子里种小白?菜,做饭时扒两片叶子的那种人。
他望着来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那人笑呵呵地开?口,却是他熟悉的嗓音。
“上?回让你空等,我特意找你赔罪来了。”
是大巫。
谢流忱凉凉道:“谁许你不请自?来,踏入这个门的。”
大巫毫不生气,换上?满脸惭愧之色:“是的,我十分歉疚。”
谢流忱知晓她是惦记着自己的血,崔韵时或许就快来了,他不想与大巫纠缠,直截了当?道:“你为何也会重生?”
他的愿望明明是能让崔韵时有重来的机会,以及他想要再见她一面,整个愿望和大巫没有半点?关系。
而上?封信里她的口吻,已然表明了她就是上辈子那个大巫。
“我是大巫,自?然有一些独到之处。”她边说边走向?他,“我需要你为我做件事?,你有什么想
要的,我们继续做交易……”
她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温柔意味。
谢流忱没有喝止她,也没有不许她继续靠近。
人要做坏事?的时候,总是喜欢维持着原先的平和,直到动手的那一刻才陡然翻脸,看?来大巫也不例外?。
他在心中发出一声嘲笑,他总是很容易读出旁人对他的恶意。
就如母亲对他的恶意一样,有时候雨不曾落下一滴,可是人能嗅到潮湿的雨将落的气息。
他察觉到了,大巫似乎并不忍心对他下手,所以她选择和他的母亲一样,伤人的时候把眼睛闭上?,看?不见,她们?就不会愧疚太久。
大巫在半途顿住了脚,失笑道:“我真是不习惯在孩子面前装模作样,苏蘅,直接动手吧。”
屋中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而后两人都出手了,谢流忱并不擅长近距离正面搏斗,他习惯背后伤人。
大巫也不擅长与人打斗,可她有备而来,选择的这具身体功夫甚高,就算谢流忱有再多?准备也是无用。
她将身体控制权交还给苏蘅,此人一出手就拧断了谢流忱的喉骨和颈骨。
看?着这颗头软绵绵地歪出一个怪异的角度,大巫慢悠悠地拿出一个巨大的布袋。
她抓住他的脚踝要套进去,想了想,对苏蘅感叹道:“还是你来吧,我有些不忍心呢。”
苏蘅便老老实实地将他塞进布袋中,又让大巫继续掌控她的身体。
大巫打开?门,等在外?边的第三人探进头来:“大巫,结束了吗?”
“嗯。”
这人便进了屋,站在镜前打量起自?己来,赫然是一张和谢流忱一模一样的脸。
苏箬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心想就算做这么奇怪的表情,还是好看?得不像话,一点?不显轻浮,反倒让人想捏上?一把。
虽然突然要做男人,感觉很奇怪,可是这张脸她又很满意,她还是很有兴致当?一当?谢流忱的。
苏箬保证道:“我会一直扮演谢流忱的,直到大巫办完事?为止。”
她看?了看?布袋,又问:“我们?什么时候把他放回来?”
大巫含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苏箬必须留在这,大巫则扛着布袋向?外?走,刚一推开?门,就撞见崔韵时。
崔韵时是来接成归云的,她万万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不可思议的一幕。
成归云被人套在布袋里,只?露出一个头,且他的脖颈似乎是……被扭断了?
她脑子轰地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声响锣,震得她浑身发麻。
她的手按上?腰间短刀刀柄,可她还知?道不能轻举妄动。
因为她从那人身上?闻到了药味,和薛朝容当?时被困的山洞中一样的味道。
此人是苗人。
崔韵时做下论断,心知?不能靠近她,以免被她下毒暗算。
手边是两丛翠竹,但见刀光如雪,她拔刀斜斜削下一截,尖头锐利如枪尖,她用上?力气,将竹节朝这人狠狠掷去。
大巫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回房间内,这才险之又险地躲过直冲她飞来的竹节。
她忙着逃命,完全没注意到摔在地上?的布袋微微动了动。
她刚要起身,又是一杆削尖了头的竹节飞刺过来。
大巫狼狈躲过,缩在地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崔韵时一眼。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一只?陶罐,罐中立刻飞出成群毒蜂。
这些毒蜂由她亲自?饲养,极有灵性,不需曲调操控,只?需她心意一动,它?们?便会对着她想要攻击的对象发起猛攻。
崔韵时站得再远也没用,小娃娃就是小娃娃,不知?道她的本事?。
谢流忱和崔韵时两人加起来还没有她年岁的零头大,现在的孩子真是丝毫不知?敬重长辈。
眼看?毒蜂一窝窝地朝崔韵时涌过去,大巫眼睛都不眨,只?等着她中招。
然而下一刻,她的头发猛地被人拽住拖动,又被人踩了下去,迎面一阵滚烫的热气,她听见滋拉一阵皮肉烧焦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大巫惨叫起来。
谢流忱单手托住自?己的头,脚下继续用力,将大巫的头往炭盆里再踩了踩。
他不知?大巫为何忽然和他翻脸,可是她居然放毒蜂害崔韵时的命,她也算是活到头了。
他知?道,这次大巫还是死?不了。
但往后他见她一次,就把她往炭盆里塞一遍,杀到她长记性,杀到她不敢再对崔韵时起杀心为止。
漆黑的信纸灰烬飞了一地,大巫被他死?死?踩住,无法逃脱。
毒蜂感受到主人强烈的杀意涌向?了另一人,纷纷调转方向?飞回来,朝着谢流忱蜇下去。
谢流忱又将大巫提起来,挡在身前,毒蜂怕伤着主人,绕来绕去,威力瞬间被削弱大半。
可他露在外?边的皮肉还是有遮挡不住的部分,被几百只?毒蜂狠狠蜇咬,他渐渐感受不到自?己那只?抓住大巫的手,身体变得僵硬而迟钝。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苏箬才愣住一会,大巫便遭了谢流忱的毒手。
她回过神,赶紧从谢流忱手上?抢人,带上?大巫逃命。
院中的崔韵时就见“谢流忱”带着那个苗人飞身翻过墙,跑了,身后还跟着一大群毒蜂。
她碍于毒蜂,不敢再拦。
但心中深感莫名,那个长着谢流忱的脸的人,似乎并非真正的谢流忱。
当?年她为了讨好谢流忱,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对他的言行举止都有钻研,那人情急之时的举止和他半分都不相似。
崔韵时心里装着疑惑,进屋想将摔在地上?的成归云扶起来,却见他四处摸索。
若不是被她阻止,他的手差点?都要直接抓住一块热碳。
他似乎是看?不见了。
崔韵时看?了看?他身上?被毒蜂蜇咬出的大片触目惊心的伤痕,立刻就要去给他寻个大夫来。
成归云却扯住她衣袖:“我无碍,不需要找大夫,我自?己便是大夫,这种毒蜂导致的失明只?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我便会好了。”
崔韵时啊了一声,大感意外?,他的伤势看?着这样骇人,成归云还能如此淡然,活像只?是擦破点?皮一般。
成归云再三保证他没事?,还歉疚地说给她添麻烦了,她可以离去。
崔韵时只?得放弃找大夫的打算,但并不放心留他一个人过夜,便让芳洲和行云去通知?井慧文等人,今日的行程她去不成了。
——
入夜后,成归云安静地躺在床上?,没出一点?声。
崔韵时几次将手放在他的鼻子下面,确认他仍在呼吸,这才走开?。
她将地上?的散落的碳和纸灰、打碎的酒壶、酒盏碎片全都清扫干净。
她最?讨厌打扫之类的活计,可她又不敢让芳洲来这里帮忙,怕万一那些人去而复返,害了芳洲,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干完了。
她搬来一堆木柴在屋中,又重新烧热炭火,若是那个苗人再用毒蜂这样的手段,她便用火把驱赶它?们?。
这一夜平安度过。
次日一早,谢流忱被生生痛醒,蜂毒侵蚀心脉,痛入骨髓。
原本十只?毒蜂就能了结一个成年男子的性命,昨日被放出来的又何止百只?。
他缩在被子里,闻着被子上?她残留的一缕气味,默默掉了两滴眼泪,好痛。
昨晚她试探他的鼻息时,他本就心志单薄,差一点?忍不住要拉住她的手,好在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缓缓坐起身,眼睛已经开?始恢复,他能感受到模糊微弱的光,但仍旧看?不清。
不知?她在哪里,他不敢开?口喊她,怕惹她心烦。
叮呤哐啷连续几声脆响,谢流忱猛然坐直,是从院中传来的声音。
他赶紧下床。
他看?不见鞋在哪里,只?能赤着脚,睁眼瞎一般地摸索门在何处。
脚底猛然刺痛,他一下子跪在地上?。
应当?是昨日打碎的酒盏的碎瓷片,昨日那场乱局,她收拾漏了几片也是理所当?然。
他咬牙忍痛,对外?喊道:“崔姑娘,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听到回答,他伤了一只?脚,又
不能视物,单脚走路更是不便,干脆膝行向?前,用手在空中摸索寻找屋门。
反正她不在屋中,看?不见他此刻的丑态,他也不用在意这许多?了。
崔韵时小心翼翼跨过门槛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她昨夜发现他的医箱里外?都溅了血和黑色的纸灰,白?日就把里面的瓶瓶罐罐拿出来,一瓶瓶擦洗干净了。
但有只?野猫忽然跳进树丛里,吓了她一跳,还以为是那些苗人的把戏。
她昨晚警惕了一夜,此时立刻准备迎敌,起身太过迅猛,撞翻了他的医箱,大半瓷瓶全都被砸坏。
崔韵时心虚至极,听见他在询问,都没敢回他一声。
她蹲在他身前,刚想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就见他抬起头,露出了一张与成归云迥然不同的脸。
一张属于谢流忱的脸。
所有关怀的话语都卡在喉间,崔韵时慢慢起身,坐到临近的一张高椅上?,看?着他继续迷茫地四处摸索,一声又一声地喊:“崔姑娘,崔姑娘你有没有事?……”
她一直没有出声,他很快就着急了,原本在空中胡乱试探的手按上?了地面,这样摸索的方式更快,他很快就找到了房门。
他姿态难看?地爬过门槛,全身上?下除了那张脸,没有一个值得人看?的地方。
他俯身膝行进院子里,雪白?的寝衣很快沾满尘泥。
崔韵时窝在高椅中,忽然想起,他从前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一丝不乱,身边总有等着被他使唤的随从,他不必亲自?做什么。
那个人不是现在这样,他不会像条瘸了腿的狗一样满地乱爬。
他从前……是很爱干净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