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引以为绝技的梅妃舞曲已经被我学了个十成十，皇帝有了更好的替身，早已经想不起她来。

宫人们避凉附炎，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我笑着开口，“充容妹妹说的，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

妹妹抬起头看见我，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无数情绪。

“我听说妹妹是自己失足落水，这种事也能怪旁人吗？”

皇帝本就不想处理这种事情，听了我的话立刻说道，“江充容，以下犯上，攀咬昭容，回宫思过去吧！”

我懒懒倚在皇帝肩上，“陛下，既然充容妹妹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不如把她送去宫外的尼姑庵吧。”

皇帝点了点头，“爱妃说的有理......”

妹妹慌了。

当晚，她来到我宫中，哭着跪倒在了我面前。

她哭红了眼睛，“姐姐，我错了，我真的不想去尼姑庵。”

“姐姐，以前都是我不对，是我利欲熏心，是我该死。

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就让我留在宫里帮你吧，我是你的亲妹妹啊！

姐姐，你看着梅妃娘娘的份上......”

我心头一跳，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

“闭嘴！”

她却面色一喜，“果然......姐姐，你果然跟梅妃有关系，我就知道！

为什么我们会跟她那么像，你一定知道对不对，你告诉我......”

事已至此，我只得将那段往事和盘托出。

妹妹听了，呆坐在地。

“......所以，皇帝，是我们的仇人？我做了仇人的妾室。”

“姐姐，所以你上辈子不肯认我帮我，是怕事情败露，我受你牵连？是吗！”

她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我的手，紧紧地盯着我。

“是。”

我忍着眼里的酸涩，低声回道。

“那我算什么，我的人生，我的努力算什么？”

她喃喃自语着，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下了眼泪。

“那我这两辈子追求的，算什么啊！”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根本不怕死。

为什么你要让我以为，自己被你抛弃了！”

看着她崩溃的模样，我心痛难忍，她终究是我的亲妹妹，我们在这世上相濡以沫十多年，她是我仅剩的唯一一个亲人！

我蹲下身紧紧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妹妹，你先出宫，姐会给你安排好一切的，不要怕，好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良久，回道：“不，姐姐，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姐姐，不要赶我走，我只有你了。”

一滴温热的泪水“啪”

地滴在了我的手上。

14、

时间过得很快，今天，已经是我成为宫妃的第九天。

这是最后一晚，我仔仔细细地在身上涂满了香膏。

爹，娘，马上，我就可以为你们报仇了！

平南王举荐的人在前线为皇帝拿下了川南，捷报传来，皇帝决定在宫中设宴庆祝。

闭目忍住眼泪，我穿戴齐整，准备赴宴。

酒过三巡，我一曲兰陵王入阵曲更令皇帝龙颜大悦，他当场下旨封我为妃，后宫众人皆升一级。

人人欢喜的时刻，妹妹却突然站了出来。

“陛下，您万万不可封这个妖女为妃，她进宫就是为了杀你！”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皇帝被人坏了兴致，一把掀翻了桌案。

“放肆！”

妹妹却赌咒发誓，“陛下，我所言句句属实。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的梅妃，她就是梅妃的亲妹，此事，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江充容，你与昭容一向关系不和，她为何与你说这些。”

妹妹仰起脸，得意地笑了。

“因为，我是她的亲妹妹！”

堂下人人皆惊。

梅妃一事，是皇帝的丑闻，也是宫中的一桩密辛，皇帝立刻屏退众人，独留下我和妹妹。

我闭目，心中一片凄凉，终究是功亏一篑了......

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再信任她。

妹妹细碎的陈词还在不断地传来，“她一直都瞒着嫔妾，直到近日嫔妾才得知自己的身世。

可是嫔妾已经深深爱上了陛下，实在不忍陛下有失......”

皇帝紧紧皱起了眉头，怀疑地看向她，“照你所说，朕可是你的杀父仇人，你就不恨朕？”

“陛下，自我出生起，就没有被爹娘养过一日，生而不养的爹娘也算爹娘吗？从小到大，待我最好的人只有陛下，在宫里的这段日子，是我最舒心的日子！”

“你！”

我向她怒目而视。

她却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姐姐，我的心里只有陛下，陛下就是我的天，跟着他，我才能有好日子。

你虽然是我的亲姐姐，可陛下是我的夫君，是我最爱重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害他。”

听着她的这些话，我痛如刀绞。

原来，在她眼里，我们姐妹同甘共苦的那些日子，跟皇宫的富贵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

皇帝仿佛松了口气，眸中鄙夷和自负之色一齐闪过。

“昭容，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忍住心痛，只摇头，“陛下，我从来没有过加害陛下的念头。

我没想到，妹妹会为了争宠，编造出这些子虚乌有之事来陷害我。

请陛下明查！”

皇帝挥手，召来一个卫士。

“去查。”

15、

还好，因为是最后一天，我已经提前将那香膏销毁。

皇帝的人什么也没有查到。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被投入了大牢。

皇帝已经不信任我了。

我又失败了，我的复仇大计，两次毁于亲妹之手。

我用力捏紧了拳头，直到指甲穿破手心，鲜血流出还浑然未觉。

漆黑的牢房里忽然亮起了烛火的微光，接着传来环佩叮当之声。

是妹妹。

她已经被复位为贵妃。

她在牢门前停了下来。

“姐姐，我已经向陛下求得恩旨，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愿意格外开恩，免你一死，只流放宁州。”

“不必了。”

她的满头珠翠在昏暗的牢房里闪着刺目的光，我转头，嘲讽地看着她。

“我不是你姐姐，也不需要你的恩情。

你不是一直想我死吗，很快你就能如愿了。”

“什么意思？”

她一怔。

我将脸颊缓缓地凑近烛火。

她大惊失色，将烛台摔在了地上，后退两步。

是的，我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了。

要不了几天，我就会死去。

“我会化身恶鬼，日日纠缠你们这对狗男女，叫你们不得好死！”

我微笑着，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狠毒的话。

“姐姐......”

她的神色似有震动。

我漠然转过头，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爹，娘......对不起，我没能报仇，也没有教好妹妹。

我的心脏一抽一抽地发疼，我应该流泪，可是那致命的毒药烧灼着我的身体，我已经流不出泪水了。

这辈子，就当我从来没有过妹妹吧。

她捡起烛台，匆匆离去。

我没想到，这竟然是我们姐妹之间的最后一面。

16、

翌日，平南王带人杀进了皇宫。

他在牢中放出了我，并给了我一块腰牌和一盒药丸。

“皇帝已经死了，你走吧，这是解药。”

死了？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却没有多做解释，只命我好好休息。

那盒解药不知是何神物，里面只有两粒，我吃下去，皮肤立刻光洁如新。

宫中乱作了一团，所有人都行色匆匆。

我麻木地在宫中走着，见有小太监经过，便招手向他打听。

小太监告诉我，贵妃在侍寝时用一根金簪刺穿了皇帝的脖子，皇帝当场死亡。

贵妃......

“是哪个贵妃？”

“宫里还有哪个贵妃啊，就那个宠冠后宫，两立两废的江贵妃呗。”

是妹妹。

“她人呢？”

我伸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肩膀。

“唉哟，你放开我！

她已经被押往刑场了，斩首示众，这会子说不定已经人头落地了。”

我放开他，跌跌撞撞地向着宫外跑去。

我跑得太慢了，等我赶到时，只看见她远远地跪在台上，鬓发散乱，神情淡然。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但我似乎看见了她的笑容，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

然后刀光一闪，鲜血喷溅而出。

两腿不听使唤地瘫软了下去，我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17、

在一片黑暗中，我看见了妹妹。

她站得离我很远很远，身后是一片巨大的阴影。

我努力地伸手想去拉她，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她就这样远远地看着我，恍惚间，还是我们进宫前的模样。

她荆钗布裙，笑意宛然。

“姐姐，对不起，我一直不理解你前世的所作所为，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你活得这么辛苦。”

“这些天，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很恨我。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好吗？我们的大仇，妹妹已经报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重生吗？”

“因为，我在地狱里跟恶鬼做了一个交易......它看上我的灵魂，于是，我跟它打赌，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能赢过你成为贵妃。

否则，我就将自己的灵魂献给它。”

“姐姐，我赢了，但是我也死了。

反正是必死之人，我又跟它换了一次，我把灵魂给它，它给我治好你的药。

姐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的命，是我的灵魂换来的，你不许死。”

“上辈子，你独自背负了一切，这辈子，就让妹妹为你承担吧。”

“姐姐，再见。”

她的身形化为细碎的光点，融入那片阴影之中。

“不要......”

醒来时，我的眼泪打湿了枕巾。

慕容衍玉坐在我床前，神色复杂。

18、

皇帝驾崩，平南王领兵控制了都城，自封摄政王，将所有妃嫔都放回了家中。

看见她，我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不救她？”

慕容衍玉面无表情地道：“我说过，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天，结局就注定是死。”

“死的人应该是我！”

“是她求到我面前，求我救你。”

我无言以对，只有眼泪汹涌而下。

“节哀吧。”

她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你想去哪里，我让哥哥安排。”

“不必了。”

我现在只想为她收敛尸骸。

我用手撑着床，缓缓起身，走出了平南王府，不，现在应该是摄政王府了。

五月，摄政王慕容衍青登基称帝，慕容衍玉被封为护国长公主。

江山易帜，不过瞬息。

而像我们这样的人，在历史翻覆间，不过一粒微小的沙尘，轻而易举，就被碾碎。

我讨来姐姐的尸骨，将她和妹妹还有我们一家人都埋葬在了一起，随后出发前往苗疆。

听说，那里的人通晓鬼神之术，也许，我可以像妹妹那样，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