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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医家互相商议:

“这偃刀脉,自古无解,真肝脉至,中外急。”

“无进无退,其数无准。老夫修行百余载,还是头一回得遇。”

“……心血不足,肝阴枯竭……”

“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呀。”

不知哪个药童,童声清脆,一锤定音。

“盟主!”

“贺盟主!”

贺雪权口中鲜血喷涌,蓝当吕忙着人抬贺雪权去偏殿医治,又再三向医修询问,哪怕只有一线生机,这世上是否还有回春之术。

阖殿无言,只回给左护法大人满目的悲悯。

“春行仙君……”

蓝当吕望向榻上的人,无限哀戚惋惜。

……

晚间,乘白羽睁开眼。

“唔,”

一瞧榻边,“你怎在我这里?盟中无事么?”

“阿羽。”贺雪权张张嘴唤一声,竟然说不出再多一个字。

“你……”

乘白羽细瞧他一晌,假意叹道,“说吧,我病得很重?”

贺雪权无言,缓缓双膝触地。

“这样啊……”

乘白羽眸色清白,“难道命不久矣么?”

贺雪权悔痛交加无言以对。

“你别这样,”

乘白羽似是不虞,“他们怎么说?难不成真能被你一掌伤到这般田地?”

这话不说还罢了,一说出来,贺雪权肩头犹如压负千钧重担,脊背弯塌不复挺拔,几乎瘫倒在地。

一卧一跪,两人默然片刻。

“是什么旧疾吧,”

乘白羽语气淡漠,“不是你的缘故,你莫如此魂不守舍,先起来。”

“不是我的缘故?”

贺雪权长跪不起,低低絮语,“不是我的缘故?”

“不,阿羽,就是我的缘故,”

颓丧无比喁喁自语,“是我要害死你了。”

“七情不遂,郁久壅遏经隧,你的心脉、肝脉,阳气已然蔽塞,”

贺雪权逼迫自己说完,

“仙医谷谷主看过,灵皇岛岛主也看过,我的一掌飞花崩雪,星火燃炉,归根结底是我经年累月使你不能开怀的缘故。”

这是,真正的心灰意冷,积郁成疾。

“阿羽,阿羽,”

贺雪权雄鹰一般的锐目凄惶无措,“你在身边,我害你伤怀难过,你要生生被我气死了。”

“唉,”乘白羽也不去拉他一把,只说,“我有这么气么,我自己也没察觉。”

“是我,我该察觉,你瘦成这样子,病成这样子,我、我这些年忙什么去了?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贺雪权扑伏在乘白羽衾间。

乘白羽:

“还没死呢,你先哭上了,是什么道理,”

停一停,复道,

“既然活不成,我有几件事对你说。”

贺雪权缓缓抬起头。

竟然好似瞬间衰老好几岁。

这是不可能的啊,他是仙君,化神修士,按说到死也该青春永驻。

是什么事累你至此?

难道是孤鸾泣镜,落叶悲秋?

可是,燕子双时,春日迟时,你又做什么去了?

乘白羽未置一词,却仿佛已将这些质问说尽,贺雪权连呼吸也难以为继。

“阿羽,”他轻声问,“你有什么心愿?”

乘白羽:“你替我完成么?”

“百死不辞。”

“真的?”

贺雪权勉力镇定:“千真万确,你最后信我一回。”

昔日的一双爱侣对视,良久,

贺雪权痛哭失声:

“阿羽,阿羽,你让我随你去吧!到泉下拜你的爹娘,千刀万剐了我!”

“我不要你死。”乘白羽安静道。

“我的心愿是,”

乘白羽定定,

“我想清清白白地走,不想以你道侣的身份下葬。”

“雪权,就当是我临死的心愿。”

“与我解契吧。”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外头正值寒冬,湖水凝涩,鲤庭波涛也是无声。

寂寂华屋,脉脉无情。

英姿勃发如贺雪权,此时形容惨淡灰败,只如一把枯骨。

不知过去多久,

他默默站起身:

“此生是我薄你,解吧。”

乘白羽心事得偿,催促说要歇息,他一步一步踏出寝殿。

立在阶上,贺雪权枯立许久,仰天大笑三声,一掌击在胸口。

第29章

古木无花, 伤心春草,很多事只是徒劳无功。

次日一早,贺雪权来红尘殿陪着用膳。

乘白羽觑着神色:

“你说过的, 让我最后信你一次, 总不至于要食言吧。”

“你……”

贺雪权凝声问,“是否还想教我不要认回阿舟?”

两厢对视,乘白羽道:

“他呆在清霄丹地不好么?否则你要如何对众人解释他的身世, 又要如何对他解释我的死因?”

“再说你现如今想抚养阿舟, ”

乘白羽试图讲明道理, “无非是追忆弥补, 等将来新鸾入帷,丝萝再结,阿舟岂非拖累你?你与他又没什么父子情分,到时……”

啪——

贺雪权掌心攫在栏杆上,雕花木栏应声而裂。

“……”乘白羽无奈, “我的床榻又如何惹着你了。”

“拖累?”

木屑镶进手心肉, 贺雪权无知无觉, 兀自目中凝血, “我究竟是, 做了什么孽?在你眼里竟然如此不堪?”

又说:“阿羽,我不会再娶的。”

“……”

随便你吧。乘白羽不置可否。

“我贺雪权对天发誓,”

见他不信,贺雪权双指向天, “尾生抱柱死, 仲卿赴池亡,若发妻不幸身故,伏愿此生茹素守灵, 决不再娶。”

“……”

乘白羽本来想说不可胡乱发誓,青天在上天道耿耿,仔细将来降雷劫的时候发狠劈你。

没说。

随他去吧,将来有毁诺的时候-

春行仙君病重,这消息只在仙鼎盟内部和几个医修宗门内传播。

似乎贺雪权有意遮盖,不知打什么主意。

乘白羽原本的目的是搞得九州人尽皆知来着。也成吧,过犹不及。

也清净。

唔,不清净,贺雪权日日来缠舌。

陪着说话,有时买来凡间的一二点心,皆是昔日两人游历时乘白羽爱吃的,有时带来剑谱、医书,有一搭没一搭与乘白羽翻阅。

乘白羽懒怠看,他便沉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乘白羽听。

乘白羽问他难道盟中无事,他只道“没有要紧的事”。

活像要把亏欠的陪伴一股脑陪完。

夜阑人静,乘白羽静卧沉思。

这种日子,以前乘白羽心里很盼着。因为他独自一人时,总觉得红尘殿太冷清。

而今真正过上这般日子,又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夏日急需的折扇打在流火九月,炼气裨益的清气丹喂给化神修士——

无用,太迟。

……

这日,贺雪权没有一大早跑来,不知备什么去了,乘白羽乐得清静。

刚灌完几瓯药,殿外一阵喧闹。

蓝当吕进来,禀告说碧骖山后山有鬼族痕迹。

乘白羽想一想,问:“是鬼族还是鬼修?”

“怕是鬼修,”

蓝当吕道,“属下担心是鬼王遣人趁虚而入,愿带人详查,铲除隐患。”

“如此,累你走一趟吧。”

“是,属下遵命,”

临出去前,蓝当吕再三踟蹰,终于道,

“望仙君……擅自珍重。”

帐中乘白羽默默未答。

少时,

听门外应孚灵召集殿中各侍疾医者:

“晏飨殿新晋来一批珍奇草药,各位仙君道友连日劳累,以为酬谢,还望不弃。”

医修鱼贯而出。

乘白羽端坐帐中不言不语。

“哼,只怕睡死过去了,”

应孚灵转叫殿外,“戚扬仙君,随我来吧!”

看样子他是预备引阎闻雪进来。

有趣,还设计支开蓝护法么。

两道脚步渐近,

“乘白羽,”

阎闻雪阴愎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醒着,果然是无颜见我?”

……谁啊。

乘白羽一只手掀开帷帐:

“你又没有道侣可以让我觊觎,我为何无颜见你。”

“不知廉耻!”

应孚灵喝道,“戚扬仙君原本比你堪配盟主,你不过是相识在前鸠占鹊巢!活生生阻挡有情人成眷属!”

阎闻雪紧紧盯着榻上:“你究竟使什么妖法?你竟敢蛊惑权哥让他不肯见我。”

“妖法?”

乘白羽摇摇脑袋,“是说碧骖山后山莫名出现‘鬼修’的妖法么?这恐怕要问你们两个吧。怎么这么巧呢。”

“……血口喷人!你血口喷人!”应孚灵嚷道。

“罢了。”乘白羽厌倦难掩,直直看一眼阎闻雪。

忽道:

“你急什么?”

“我左右命不久矣,你与你权哥还有无尽的岁月,你何必着急。”

“你……”

阎闻雪脱口而出,“不可能!你到底还有什么手段?你们乘家人多智近妖,怎会轻易死去!”

乘白羽摊开掌心:“我们乘家还不是死得只剩我一个。”

哐地一声,帷幔后一柄重剑破空而出,阎闻雪疾退闪躲,剑刃上的灵力毫不留情如影随形,直接隔空拍上阎闻雪口唇,

“呃啊啊啊!”

一声痛呼,阎闻雪捂着嘴跪倒在地,指间鲜血横溢。

看样子,阎闻雪整幅下颌骨碎成齑粉。

“戚扬仙君!”应孚灵赶去。

“你是什么东西,”

莫将阑转出帷幔,“要你妄议乘家人?”

莫将阑是前几日到的,乘白羽想着做戏也做全套。

此时莫将阑面上狠辣极了,阎闻雪已口不能言,莫将阑冷哼一声,反手挥剑重重砍在应孚灵左肩。

受迫不已,应孚灵不得不矮身承力,跪到阎闻雪边上。

“我方才听你说什么,只有这个戚扬仙君堪配盟主,”

莫将阑艳丽的眉眼恶意盈满,

“那么与你,又有何干?该不会你盼着你们贺大盟主先娶他再娶你吧?”

“你!”应孚灵活像叫人踩住尾羽的惊弓之鸟,“胡言乱语!”

莫将阑根本不搭他的话,犹自说道:

“还说鸠占鹊巢,那你二人是做什么来了?红尘殿主人还没死呢,你们就迫不及待打上门,你们又是什么行径??”

声调蓦地抬高,

“戴人披的龌龊东西!穿衣裳的狗彘牛马!阎家不教礼义廉耻的吗?”

“糊粪槽都嫌脏的腌臜玩意,滚!”

说罢紫流剑锋一横。

乘白羽闭闭眼。

此时应孚灵的脸惨不忍睹,原该长着嘴巴的地方空空荡荡,森然露出牙齿。他的两片嘴唇整整齐齐,被完整削去。

惨叫不绝,莫将阑干脆将两人扔出殿,

袍袖再挥,殿中地上血迹清干净,

“师尊,”

莫将阑责备道,“这等人,直接打出去,何必与他们费口舌?”

“……糊……什么东西?”

乘白羽还在沉浸,“……你……于咒人一道,还真是……很有造诣。”

倏尔之间殿外杀猪一般的声响稍歇,一声哭叫响起:

“雪母娘娘!”

应孚灵口齿模糊的声音远远传来,“乘白羽他纵徒行凶,欺人太甚!”

只见皋蓼大步走进殿中,后头两人一捂唇一托颌紧随其后,一副拜求主持公道的架势。

“这是怎了?”

“好啊好啊,歪屁股的靠山来了?”

莫将阑拍手,“你这妖婆,又要助外人欺我师尊?”

“咳咳,将阑,”

乘白羽有些头疼,“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一定是你,”

阎闻雪喉中嘶嗬鲜血迸溅,强开口道,“背后非议雪母。”

“要我师尊开口说你这些脏事?九州谁不知道!”

莫将阑抱着剑昂着头,“怎样?你们害我师尊重伤,我可是代我兄长来问疾,代合欢宗来问疾,你奈我何?”

“虽然如此,”

乘白羽不痛不痒责备,“你也不该下这样的重手……”

“哎呀师尊,”

莫将阑委屈,“我都没毁他们修为,哪里重了?”

“拿腔作调,”

阎闻雪膝行至皋蓼身侧,央道,“伯母,此人口蜜腹剑,背地里不知如何挑唆徒弟对您不敬——啊!”

话未说完被皋蓼挥倒在地,毫不留情,直直摔出丈许,趴伏在地呕血不止。

“伯母?”

皋蓼薄唇紧抿,严厉道,“你是神木谷哪门子的姻亲,也敢攀附妄称我的亲族。”

“……?”

乘白羽和自家徒弟互望一眼,啊不好了,雪母中魇术了?她以往最喜爱阎闻雪来着。

“还敢勾连雪权的部下犯到白羽这里,搅扰他的清修,”

皋蓼一指殿外,“识相的还不磕头认罪?滚出去!”

阎闻雪爬起身,满目毒恨,恶狠狠盯一眼乘白羽,祭出一件保命的法宝跳上去不见人影。

想来应当是回阎氏地盘去了。

应孚灵没地方回,只得忍辱给乘白羽叩首,

皋蓼道:

“你这口舌,该罚,不许使用灵药灵力复原。”

乘白羽张张嘴,原谅或者不原谅的话没说,皋蓼替他做主,遣人将应孚灵拖出去。

“你这徒弟,性子我很喜欢,”

皋蓼行至榻前,“敢爱敢恨当仁不让,不像你,性子软和,便要受阎闻雪这等小人的欺负。”

“他还小,当不得雪母娘娘的夸。”乘白羽道。

皋蓼赠莫将阑一副鸾骨法宝,只说头一回见小辈,应当的。

复道:

“我与你师尊有话要说。”

“你与师尊什么话说?我也听听。”莫将阑权当听不懂。

“……外头是否还有应孚灵之辈侵扰红尘殿?你这做弟子的也该替你师尊出去看看。”

莫将阑还当听不懂,出去一圈飞速回来在榻前立好。

“……”

皋蓼悻悻,对乘白羽道,“雪权说你身体不好,需静养,不如将阿舟送到神木谷小住?”

“哈!”

莫将阑啪地将那副珍贵的鸾骨拍在案上,

“不受阎闻雪那种人的欺负,就要受你这种妖的欺负??我师尊的孩子姓乘,又是神木谷哪门子的姻亲啊?为何要去妖怪窝小住?”

“……”

乘白羽真是后悔,不该告诉莫将阑他的假死计划。现在好了,一丁点悲伤也没有,就是跋扈。

皋蓼与莫将阑争辩一时,谁也不肯相让。

末了莫将阑趾高气扬:

“师尊的孩子就是我师弟,就是送到合欢宗也送不到神木谷。”

两方争执不下,几次皋蓼逼迫乘白羽表态,乘白羽始终不软不硬油盐不进,

一来二去耐性尽失,皋蓼道:

“好好的孩子,被你埋没七十余年,没名没分的,你从前任性,我不说你,往后你不该教他多往仙鼎盟和神木谷走动么?否则你哪一日撒手去了,他怎么办?”

“你这个老虔婆!”莫将阑暴起。

正待开骂,殿门一道沉郁的嗓音传来:

“他若……阿舟去哪,不由旁人做主。”

殿外贺雪权大踏步走进。

“雪权!你说什么!”皋蓼失色。

“我说阿舟将来留在哪里,由白羽一人做主,否则,”

贺雪权夜厌一杵,“否则我即便跟他去了又如何。”

皋蓼眼睛眯起:“你威胁我?”

“母亲,”

贺雪权缓缓道,

“这许多年,您和阿羽又不亲近,他的孩儿交给您,慢说是他,我也不能放心。”

“说什么他的孩儿!”

皋蓼气急,“身上不也流着你的血?他一个人难道能诞育孩儿?”

“是流着我的血,”

贺雪权眼睛晦暗,“可我也没有一日尽过做父亲的职责,到今日又有什么资格索求?”

“哼,”莫将阑哼一声,“你倒终于说句人话。”

皋蓼一指榻上:“孩儿未喊过你一声父亲,还不是他死死瞒住的缘故?”

“雪母今日若是来指责阿羽,”

贺雪权侧身,袍袖一甩,“还是请回罢。”

皋蓼大怒,绝裾而去。

稍晚一些,莫将阑也回去歇息。

无人处,贺雪权揽着乘白羽喂药。

乘白羽:“对了,将阑年小,下手没个轻重,你的护法和阎——”

“不说他们。”贺雪权打断。

“……哦,”

乘白羽问,“那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明日便知。”

行呗。

乘白羽睡下,并不放在心上。

约摸他睡熟了,贺雪权去而复返,立在帷幔边,长久凝望他的睡颜。

“我,又失信于你,”

贺雪权的语气里弥漫起巨大的自责与无望,“我说过不使旁人打搅你最后的时光,竟又没能践约。”

“你也不责备我。”

“你的委屈也不对我说。”

“莫家那个崽子,下手那么重,他们说话必然绝难听。”

“你听在耳中难受了吧?你也不说。”

……

帐中暖意融融,清声寂寂,无人作答。

贺雪权长叹:

“是应当的,一切皆由我而起,我的娘,我认的知己,我的部下,根源皆在我身上,你大抵对我已是厌烦透顶。”

“没有怨恨我,已是你格外仁慈了,对么?”

乘白羽在睡梦中小小地呼一口气,没有答他。

第30章

这日, 灵皇岛岛主辞行。

早前这位与药宗宗主、仙医谷谷主一直较着劲,似乎想看看谁有妙手或可回春。

而今逗留最久的这位也来告辞,贺雪权即知, 乘白羽的病彻底回天乏术。

乘白羽安慰他:

“你我有百年的缘分, 凡人一辈子也活不到这么久,你不要遗憾。”

贺雪权隐隐含泪,只是无言。

“咳咳, ”

乘白羽道,

“嗯, 阿舟他还在清霄丹地做弟子吧, 我说以后。”

语焉不详。

“都听你的,”贺雪权却听得分明,忍痛问道,“我可去瞧他么?”

“去瞧他?”

乘白羽踌躇,“他面目与我极相似, 倘若你日日去瞧他, 何时才能忘了我。”

“阿羽, ”贺雪权五味陈杂, “你这么盼着我忘记你?”

……

是啊。

不, 也不是啊。

……不是,随便你忘不忘。

因为到时我也会在清霄丹地啊,你成天来,我还得躲你。

乘白羽面色古怪不能成言,

须臾,

“他们原本说我草包一个,还说我不过占着昔日师长的恩情,不知好歹阻挠你的好姻缘, ”

乘白羽无辜眨眼,

“倘若我死后你不思正事,见天往东海跑,我岂非还要添一个祸水的骂名?生前身后都没有安生。”

他每说一个字,贺雪权胸臆间催拨一寸,胸肺剧痛。

待他说完,贺雪权险些呕出一口心头血。

紧抽几口气,勉力运起灵力调息平复,贺雪权承诺:“好,我答应你,我不去瞧阿舟。”

“多谢。”

乘白羽又问,“嗯,那我们几时——”

“明日天清气朗,诸事皆宜,我们明日出行,”贺雪权温和打断,“去承风学宫。”

“……去学宫做什么?”乘白羽问。

“去兵室,去你观过我习剑的抱鹤台,”

贺雪权目中怅惘,“你曾说过的,你心里想着重游学宫,想再在抱鹤台上看我舞一套《云中》。”

《云中》是昔日乘白羽的爹娘共创的剑式。

哎,那是那一年的事了。

“……”乘白羽想啊想,想不到,“我几时说的?”

贺雪权沉默良久:

“有一年你生辰时说的。”

“哪一年?”乘白羽蹙眉沉思。

又是一段默然,更沉更久,

贺雪权缓缓在榻边坐下,垂着头颅:

“我不记得了。”

“……”

“我只记得我来得迟,”

贺雪权声调迟缓,

“错过正日子,问你如何弥补,想要什么奇珍异宝只要你开口,你却说你只想回承风学宫走走。”

呃呃呃。乘白羽捋一捋袖子移开目光:

“那是挺久前了吧。”

“是,”

贺雪权闭闭眼,

“这般小儿女情态,许久没在你脸上见到过了。”

“是你还肯撒娇撒痴的时候,我没珍惜的缘故。是答允陪你回学宫冶游,我最终也没能履约的缘故。”

“……”乘白羽模棱两可,“怎么忽然说这些?承风学宫……”

好远啊。

一去三五日,不想去。

从前想去,也是很没有道理的。

按道理,承风学宫乘白羽应当一辈子也不想踏足,毕竟是他祖辈父辈的心血所在,而今学宫空存,族人一个也不剩,按理说是他的伤心之地。

之所以想去,完全是因为学宫也是他与贺雪权相识之地。

可知情爱二字惑人心智,屠家灭门的仇都抛在脑后。

看一眼榻边守着的这一男子,竟然一直无声流泪。乘白羽默默注视一刻。

须知男儿有泪不轻弹呐。

别再刺激他啦,万一他改主意不答应解契怎么办。

“好吧。”

……

那天夜里贺雪权没再纠缠,只温声嘱咐乘白羽好好歇息,替他细致掖好衾被,又点他惯点的香,说明日再来看他。

翌日再来,拥裘围炉,悉数搬上飞辇,飞到承风学宫。

学宫也有好雪景,游赏一时。

到兵室,贺雪权说起择器的情形。

修士择器是大事,虽说贺雪权只是学宫外姓弟子,但有乘白羽的引见,乘秋遗悉心教导,当年贺雪权择器是经过好一番斟酌操办的。

乘秋遗乘宫主,早年习重剑,后来与道曷仙子成婚后伉俪偕行,夫妻二人双双改修轻剑。

贺雪权择器,恰相中重剑,乘宫主不吝名器,以昔年佩剑夜厌相赠,

言道: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雪权,望你不咎过往,自闯出一片天地。”

彼时乘白羽陪着在一旁,也是笑:

“贺雪权,愿你重剑在手,心念皆达。”

……

今时今日,他的心愿是都达成了,只是转眼又要成空。还怨不得旁人,是他自己一手葬送。

贺雪权一字一句追忆往昔,末了问乘白羽:

“你还记得么?”

乘白羽颔首说记得,却始终未添一言。

行至抱鹤台,夜厌锋刃起,恰是一套《云中》。

在学宫做弟子,谁不仰慕宫主与道曷仙子神仙眷属?乘白羽拉着贺雪权摹过《云中》的招式。

于是贺雪权记起,是谁教过乘白羽剑法呢?

正是他自己啊。

只是此后,世事蹉跎,两人长久没有再共作剑舞。

太久太久了。

乘氏惨祸横亘心间,乘白羽总要藏拙,要韬光养晦,久而久之,贺雪权便忘了。

忘了他曾也是灵秀一点聪慧透顶,贺雪权研习的剑谱,他看一眼就能信手演来。

他到底是乘宫主和道曷仙子的血脉,又真的会不学无术么?当然,不会。

可是,是自然而然“忘记”,还是怀着一寸不可说的私欲故意“忘记”呢?

当年梦魇之案的来龙去脉,包括贺临渊的藏身之地,不正是贺雪权一个字不漏瞒着乘白羽的吗?

只因当乘白羽头顶“草包”之名,困在仙鼎盟一隅宫室寸步难行,剖开显赫的家世和耀眼的灵魂,他才真的只属于贺雪权一人。

他为他哭,为他笑,悲喜只为他一人。

这是,贺雪权选的路,卑鄙且自知,而今是该付出代价。

最是人间留不住,曾经拥有过的,终究亲手毁掉。

剑势越发显得滞缓,

乘白羽问:“怎么了?”

贺雪权欲言又止,最后道:”从前演练剑式,总会有春行灯浮在近旁。”

“……”

乘白羽抬抬袖子,最终只是称病,说无力祭出春行。

贺雪权眼中无限悔痛追忆,乘白羽转过脸。

游完学宫,贺雪权领着转去学宫东南一片湖沼。

这里不比鲤庭,鲤庭水清如碧,这里多沼泽枯木,十成十的穷山恶水。

就是在这里,乘白羽救下伤重的贺雪权。

那时贺雪权不慎被几个心术不正的修士发现妖族血统,要生剥他的妖丹炼药,乘白羽路过时,他已穷途末路。

真正穷途末路。

他生下来不知爹娘是谁,混迹在神木谷与闲鹤州交界一带,那里人和妖、半人和半妖交杂而居,能修炼出气海内府,已经算他有造化。

那几名修士是金丹修为,如今看譬如蝼蚁,可当时不同,当时贺雪权力战不敌,几近气竭,连人形也难以维系。

被一袭紫衣揽进怀中的时候,贺雪权只叹老天有眼。

是遣菩萨来救他么?

不错,紫重山的殿宇是紫顶,服制是紫衣。

天垣龙图为紫,瑞气东来为紫,羲坛照幄为紫,怀金垂拱为紫,乘家人皆着紫衣。

后来乘家没人了,乘白羽才改换青袍。

若说乘白羽手刃贺临渊,贺雪权恨不恨?

不恨。

是贺临渊啊,一手主导炮制梦魇冤案,乘氏满门被灭,乘白羽才再没有穿过紫衣。

也是贺临渊,始乱终弃,枉为人夫、枉为人父,不仅抛妻弃子,甚至在得知皋蓼有孕时唯恐败露,打伤皋蓼落荒而逃。

人族混血往往弱小多病,妖族多为不齿,皋蓼贵为雪母也难庇护,才有贺雪权无家可归颠沛流离的幼年时光。

是乘白羽,最终庇护了他,将他带进学宫。

也是乘白羽,最终赐予他一个家,与他结契,带他尝尽人世温情与欢娱。

可惜,他都忘了。

不过短短百年间而已,他竟然都忘了!

他毫无顾忌亲近旁人,放任流言杀人。

他从不在门人和母亲面前维护乘白羽。

他的私心扭曲又丑陋,只恨不得天下谁都见识不到乘白羽的好处,只被他锁在红尘殿,为他一人所有!

然而,为他一人所有,他还不知珍惜。

他把他的顺从当做习以为常。

把他的等候当做理所应当!

他真是,太习惯,在外东征西战连月不归,却无论多久、多晚,总有红尘殿一隅烛光为他而亮。

那捧烛光亮得久了,便好似没有当初的珍奇和贵重了。

动辄疑心,稍有忤逆便要做规矩,一切只是为了……为了……一个荒诞的梦境……

不,不相关的,千错万错都在他一人之身,是他负了阿羽。

遥遥望见沼泽边际,贺雪权霍然转身。

乘白羽迷茫:

“我记得这里,你冲我摇尾巴,我心说这狼崽子有趣,犬齿犹带血,偏摇尾乞怜扮作幼犬状。”

“不是要故地重游?怎么不上前去。”

“不想看了。”贺雪权闷声道。

因为贺雪权意识到,这里于他而言是救赎之地,逆天改命咸鱼翻身,可是,于乘白羽而言,是不是一切伤心的起始。

乘白羽,或许并不愿意故地重游。

“阿羽,”贺雪权问,“你还想去哪里?”

“我想去,”乘白羽未解他心思,直言道,“我想去七星之巅。”

“……”

“拖延无益,”

乘白羽小心试探,“趁我还下得来床榻,不如早日把解契的事情办了?”

贺雪权默不作声。

少顷,夜厌跃起,载着两人往万星崖飞去。

万星崖就在雍鸾州,相传此地是九州大陆的中轴中点,四海八荒无论何地,往大陆、往海上、往流沙、往雪山,只要是从九州一端往另一端跋涉,都可经过万星崖。

万星崖主峰七星巅,高逾万丈,常年可观星象。

以占星、卜卦为绝学的长星观坐落山间,九州之上无论宗门大小,像合籍、拜师、择器、登境之类的大事都要来长星观求谶卜吉,久而久之,许多人干脆在七星巅结契。

仰观星辰序列,俯看山河万里,你我今日在此结契。

星辰焕列,日月重规,昏明迭炤,或盈或亏,唯我心明盈不变,愿千年万年,与卿相守,亘古为证,天地不朽。

长星观的弟子应当见过许多吧。

发下这等宏愿,有多少人能如约遵守到老?

又有多少人,几十年、几百年后重来,你倦我怨,两看相厌,合籍时的誓词和信物等闲抛进万丈山崖,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多谢道友。”

乘白羽接过两人旧时供在长星观中的长明灯,平静无波,并指一点,芯火熄灭,贺雪权张张嘴,阻止不及。

“走吧,”乘白羽看一眼山巅,“上去念嘏词,还要点定香。”

定香也叫天香,乃长星观特质的一种祈祝燃香,袅袅细细宽不盈指,长度却极长,竖直浮在香案上直可通入云霄。

到山巅请祝的人,念毕心中所请之事再燃香,若是燃得尽了,那便是上苍听见你的请愿,诸事皆达。

贺雪权没说什么,向乘白羽伸出手掌,他瞧一瞧,将手递去,贺雪权珍而重之双掌合十,将他的手包裹进掌心。

两人牵着手,一步一步迈向山巅。

这是他们走过的路,在百年前。

心心念念,你情我愿,情意燕好的两个人你推我、我扯你走过的路,今日重走一遍。

“好远啊,为何不许用法器。”当日的乘白羽抱怨。

“要携手渡过一生,这点路走不完?满天星君也要质疑你的诚心,”

那时的贺雪权调笑,“还是,昨晚上太疼你了?腿软么?”

乘白羽耳尖飞红,挣开他独自上山。

“等不及了?”

贺雪权追到山巅,笑道,“别急,阿羽,咱们还有的是好时光。”

时至今日,贺雪权似哭非哭、愀悲不盛,

他说:

“阿羽,我们也有过好时光的,是不是?我们也有过的吧?”

流年去,今古梦,几千场。

料难回首,输却几许好时光。

举目望去,高耸入云的定香渺渺如烟,燃至末尾星火长熄,终于没有再亮。老天也许你断了这段姻缘。

“嗯?”

乘白羽淡漠望他。

“有过的吧。”-

上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