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将阑豁然转身:“我敬李阁主是前辈——”
“是师丈。”乘白羽打断。
“我不急着改口, ”
莫将阑抱着剑, “师尊择偶眼光一向欠佳, 谁知什么时候又换。”
“呵, ”
李师焉并指一点威压释出,对乘白羽道,“我道习重剑者,无入流之人, 你还不信。”
此时一阵甘棠花香由远及近扑面而来。
“有客人?”
霜扶杳手抱阿霄飘进室内, 看见莫将阑,“是你呀花衣裳。”
两人在承风学宫和踵臼山有过两面之缘。
霜扶杳冲李师焉道:
“阁主说得好,阁主说得妙, 耍重剑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不是带阿霄去踏青?”乘白羽问,“这么早归来?”
说着接过阿霄来看。
霜扶杳:“乘白羽,你这孩子有大机缘,碧桃树下坐一晌……”
“坐一晌然后怎么了?”
乘白羽问,李师焉也赶来看。
“你只管摸她的脉罢。”霜扶杳叹气。
乘白羽看阿霄面上白里透红,眼中黑白分明,也不哭闹,不像生病样子。
切脉来看。
“!她这是……”
乘白羽蓦地一呆,“悟道了?”
这丫头脐下三寸元气汇聚,竟是已然形成气海与内府!
她一日心法还未修过,她已入炼气境!
李师焉展颜道:“吾女聪慧可见一斑。”
“我族中花木,百年能修出神志已是颇有天资,”
霜扶杳道,“即便是人族修士,炼气最早怎么也要到三十上下吧?乘白羽,你闺女了不得。”
乘白羽开怀,与李师焉抱起阿霄不住夸赞逗趣。
莫将阑咬着牙问:
“闺女?李师焉又唤‘吾女’,师尊!这个孩子是……?”
众人神情说明一切。
莫将阑怒目圆睁:
“师尊,你骗我,你说你只是死遁逃脱,脱开贺雪权的桎梏,却原来与旁人连孩子也有了!”
李师焉冷淡目光扫去,口中道:
“阿羽,你这徒弟不好,僭越过问师尊私事,没有规矩。”
“不然我替你将他灵脉废了,记忆洗去,扔到凡间罢了。”
“哈哈,”
霜扶杳看热闹,“花衣裳你惹上这等凶神,啧啧啧!”
莫将阑怒火中烧:“师尊!你听听他们两个说的什么话!”
李师焉老神在在:“阿羽,我知你心慈,不舍得伤他性命,是不是?”
乘白羽:“……”
“将阑,”
他先招呼莫将阑到近前,“先前你几次犯颜,我只当你看见贺雪权待我不好替我鸣不平,如今又是什么?”
“我——!”
看样子莫将阑有一百句“好听话”要说,却硬生生顿住,盖因坐在乘白羽膝头的阿霄。
“……”
乘白羽无奈低头,“阿霄乖,你扯他袖子做什么?”
李清霄尚不能言,手里抓着莫将阑殷红的袖口。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冲莫将阑抻出白胖胳膊,要抱。
“哇,她是真能分清美丑!”
霜扶杳叹为观止,“到外头也一样!路遇清霄丹地其余人等,貌美者一律可以亲近,貌丑者看都不看一眼!”
李师焉:“你说谁貌美。”
霜扶杳讪笑着缩到乘白羽身侧:“没谁啦……”
垂目审视这个女娃,莫将阑发现,她是冲自己伸手,可是眼睛里清清泠泠,面上也不见笑,一点亲近之意也无。
就是这么一点子冷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莫将阑心里一默,鬼使神差将她托起。
“哎呀花衣裳,”
霜扶杳大呼小叫,“你会不会抱,胳膊发力,你想摔着我们小阿霄么……”
乘白羽打一个眼色,霜扶杳点点头,拽着莫将阑一同出门踏青赏花。
“阿羽,你须告诉我,”
李师焉神色肃穆,
“你容忍此子乃是防他向外透露你的行踪。”
“否则,清霄丹地已有一柄不顺眼的枯弦,我容不下第二柄重剑。”
乘白羽乐:“你是不是又乱吃飞醋?”
李师焉将他扑在窗榻上,眼中阴影愈浓。
“我真的只当他是弟子,”
乘白羽舒舒服服仰着,
“还有过去你称一声‘故人’的那个,我旧时师兄,师焉,我跟你发誓,我对他倘有半点越轨之心,我必定天——唔!”
李师焉衔住他的嘴唇,凿开牙关勾他的唇舌:
“说话罢了,要你起誓。”
“我可以起誓的,”
乘白羽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怕起誓。”
李师焉道:“说起你那位师兄,我观你凝重非常,并非胡乱猜测。”
“是有缘故的,”
乘白羽叹口气,“我同你说过我远赴幽都寻魂,记得么?”
李师焉侧身撑着,握他的发:
“记得,你说奔波至今,紫重山只有一人魂魄不寻。”
“嗯,”乘白羽道,“就是朝觉雨。”
“唔。”
“唉,我起先觉着,”
乘白羽烦恼,“沛国朝氏,是不是自有驻魂之所,后来……”
“后来如何。”李师焉眼皮一掀。
“后来我想,”
乘白羽眼睛弯弯,“天道昭昭,行善事的人自有魂归处,要我操心?顺其自然吧。”
“你是太累。”李师焉叹息。
又问:“你不怕你这好徒弟将你还在世的消息散出去?”
“散出去?散给谁呢,”
乘白羽摇头,“他与贺雪权极不对付,同神木谷也不和睦……唉。”
扯一扯李师焉袖子,
“其实并非没有后悔,不该一时心软告诉他的。这孩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怪可怜见。”
他是经历过坐看至亲之人惨死却无能为力的人啊。
他送过他的灵,寻过他的魂,补过他的剑。
实在不很忍心让他也经历一次。
这些话,还是不告诉这只老醋坛子啦。
阿羽知道分寸的。
“看来你只当是个不服管教的小辈,”
李师焉眼睛冒光,“须我出手管教么。”
“……”
乘白羽并指点李师焉那只顶天立地的鼻子,
“你回头若要把他‘管教’残了,万一人家亲哥带着人打来,你不要清净了?”
李师焉心不在焉:“总是难保万全。”
“你哪在意这个,”
乘白羽手指改戳脸颊,
“你怕贺雪权找来?之前以为是贺雪权拜门,我看你脸上殊无惧色,你恨不得寻个由头揍仙鼎盟一顿吧。”
李师焉森然一笑:“阿羽懂我。”
“懂,懂,”
乘白羽话锋一转,“我也想打发了……这样。”
乘白羽托出自己的那只红翡葫芦,遥遥一点芯光点出去:
“去告诉乘轻舟,教他陪一陪霜扶杳一行,带着剑。”
芯光点点散开,去传话。
“什么奥妙?”李师焉问。
乘白羽笑道:“小辈的事情,让小辈自己解决吧,没得我们操这个心,你只管……”
……
向晚,一行人踏青归来。
果然莫将阑脸色平缓,虽说依旧沉默,但总没有再作色非赖乘白羽这个做师尊的骗人。
莫将阑并没有久留,盘桓一晚告辞。
李师焉很满意。
至于乘白羽,注意到莫将阑的视线总是缠在……
枯弦。莫将阑总是看着枯弦。
临行时莫将阑告道:
“师尊现在过得快活,我……我便足了,徒儿告辞。”
说罢负剑而去。
乘白羽并没有过多留心。
诚如莫将阑所言,阿羽现自有快活的小日子呢。
前尘旧怨,好像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
幽冥渊里的鬼不过年节,猛攻大荒山,开春战事反倒和缓,贺雪权率部返回驻地休整。
“权哥,”
阎闻雪追着贺雪权步伐,“我对仙鼎盟绝无二心,你何故不允我带兵。”
贺雪权身形稍缓,落在鲤庭畔:
“你以阎氏宗主之身鼎力襄助,我很感激,但你不再是仙鼎盟中人。”
“权哥!你麾下还有人比我更擅掌兵的人么!”
阎闻雪气急,“你怎能因私废公!不能因为我与春行仙君生前那一点龃龉记恨我到今日吧!”
他面目无异,和之前英挺俊美的戚扬仙君殊无差别。
只是仔细瞧的话可以看出,他的下颌骨弧度怪异,整个下半张脸都是僵的。
是那时在红尘殿遭受莫将阑重击的痕迹。
贺雪权只是摇头:
“你还是回鸣鸦州吧。”
转身进殿头也没回,
“休踏足红尘殿。”
阎闻雪立在阶上银牙咬碎:
“……好你贺雪权。”
进殿以后贺雪权先拭夜厌,再观舆图,冥思一刻战况,回寝殿歇息。
自然,要溯影阵相伴。
此日漠漠轻寒,晓阴无赖似穷秋,晦暗的天色叫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般的天气不知会映出哪日光景?贺雪权心心念念。
然而静候一刻,溯影阵居然毫无反应。?
贺雪权灵力析出,缓缓渗进红尘殿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他的感知,这应当是去岁某日的映射,可是很奇怪,溯影阵竟然不能成像。
那一日的红尘殿另有蔽障?是谁。
贺雪权深邃的眼中显出沉思。
第47章
小阿霄半岁上下入炼气镜, 是喜也是忧。
对于乘白羽和李师焉而言,要操心的事委实太多。
譬如吃食,孩子已然算是个修士, 她还吃寻常幼童吃的东西么?
不吃吧, 那就要喂灵丹灵草,身体生长会不会有碍?
吃吧,五谷杂粮藏污纳垢, 会不会有损修为?
发愁太发愁。
穷尽上下千年, 谁也没养过半岁的小修士。
没人养过, 就没人留下手札经验, 后人只能自己摸索。
霜扶杳主张该喂露水,该夜间照月,吸纳月华精气。
乘白羽不同意,觉着那是养花的法子,怎么能用来养人?没得饿着闺女。
乘轻舟是认同自家爹爹的。
可是乘轻舟刚刚和霜扶杳缓和些, 不好站出来讲明, 只唯唯诺诺不说话。
最后还是李师焉拍板, 照着寻常路子养罢。
顺其自然, 已经生出的气海内府, 总不至于吃两口汤饼就给吃没了吧。
乘白羽眼睛弯成新月。
一日,暑气渐侵,李师焉手把手教乘白羽雕一枚冰髓玉佩。
这是去年给乘白羽雕冰枕余下的玉料。
阿霄畏热,地气越发蒸着, 便想着给她雕一枚戴在身上。
乘白羽笃信功夫不怕有心人, 择一幅繁难图样,是子乔笙鹤图。
曾见周灵王太子,碧桃花下自吹笙。
这孩子在碧桃树下悟道, 可见缘分。
“好了。”
最后一枝桃花雕完,乘白羽捧给李师焉瞧。
李师焉端看一晌:“琢玉一道,你已出师。”
“不要,”
乘白羽笑道,“你须教到天荒地老。”
“好。”
……
两人正说着,阁中弟子来报说有一蛇妖求见。
“蛇妖?”乘白羽一惊,“别是解筠使者罢?”
李师焉利落吩咐:“请进来。”
两人对看,皆感不妙。
解筠使者是谁?
当日晴鹭州托付莲姨云叔,那名蛇妖就是解筠使者。
风解筠匆匆奔入。
看见乘李二人,她讶异道:“……你二人的修为……”
随即回神正色:“两位仙君,大事不好。”
年前风解筠见战事未波及槐县,便与莲姨二老返乡过年,一直无事,直至前几日,二老突然凭空失踪!
“房舍酒肆,周遭皆无踪迹,”
风解筠急道,“实在有负所托!请二位仙君速往!”
“解筠姑娘哪里话,”
乘白羽站起身,“姑娘大可以一走了之,却不辞辛劳照拂在侧,如今又冒险前来报讯,某感激不尽。”
事不宜迟,一行人即刻出发。
李师焉所写符箓一日千里,自东海滨赶到北方晴鹭州不过一日功夫。
然而真正棘手的事还在后头。
溯影术、追踪术、各类法器,甚至连当地地仙也请出来问,无一例外一无所获。
莲姨与云叔,不知所踪。
李师焉提议召“黄衫子”一问,乘白羽祭出红翡葫芦,狂风平地而起,人影骤现。
风解筠哪里见过这等神通,瞪大眼睛。
少顷,一名黄衫子给予回应,空空荡荡的袍袖举起,遥指正北。
正北,
乘白羽用古语问:“鸣鸦之地?”
黄衫子岿然不动依旧指北。
再往北只有……
乘白羽闭闭眼:
“幽都?”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袍袖垂地不再北指。
那么,就是了。
乘白羽神色凝重:“恐怕要走一趟幽冥渊。”
“幽冥渊?!”
风解筠失声,“莲姨怎会认得幽冥渊中人!”
乘白羽凝重摇头。
“诚如解筠姑娘所言,莲姨一介凡人,不可能与幽冥渊扯上干系,”
乘白羽心头疑云重重,
“若说鬼族作祟,掳掠凡人修炼,想要生啖其魂……”
说着他瞧一眼李师焉,李师焉接道:
“晴鹭州未免远了些。”
风解筠也道:
“且槐里四邻,并无旁人遭殃,鬼修如何正巧不巧掳走莲姨两口子?”
生魂也分阳盛阳衰,鬼修吃魂也会优先想着吃青壮年的魂,一州一县里单单掳走两个老人?匪夷所思。
“别担心,”
李师焉没头没尾,“上次来此,并无人知晓咱们的行踪。”
“你怎知我在担心……?”
乘白羽哑然,
“是,我是怕症结不在莲姨而在我,你说的是,咱们并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乘白羽的确是在怕,怕正是自己给老两口招致灾祸,李师焉三言两语道中他心结。
正待说什么,李师焉食指一竖示意噤声。?
此刻居然还有人敢在近旁窥视?
只见李师焉手中捏诀猛然一抽,远远一座白色山石轰然崩裂,抓出一个人。
待看清是这个人面目,
“……”
乘白羽凝眉,“阿舟?”
先前说要来晴鹭州,霜扶杳自告奋勇留在阁中照看李清霄。
乘白羽也想霜扶杳多在家里留一留,没得出来再遭毒手,稍带将乘轻舟也留下。
“我担心阿爹与师父,”
乘轻舟请罪,“因此尾随而来,爹爹,就让我跟着你们吧。”
李师焉冷哼:
“不遵父命不遵师命,伪装潜行的本事也不足以自保,还敢撒娇邀宠,方才我当下重手直取你性命。”!来了来了!
风解筠就说怎会有如此亲善平和的高阶修士!人族从来强者为尊,但凡有些修为无不趾高气扬!
啧啧徒弟稍微忤逆便是这等下场,啧啧啧!
但是这样一来,乘白羽倒不好多说什么。
原本阿羽也很生气呢!
想跟着来不会说么?悄摸跟来,万一再出什么事。
“你来,”
乘白羽招呼乘轻舟上前,向风解筠的方向微微欠身,“这是风前辈,乃娲皇使者。”
蛇族认女娲娘娘为先祖,世人多称蛇族妖修为风皇使者或娲皇使者。
“风前辈。”乘轻舟执礼。
乘白羽:
“解筠姑娘,这是小儿,双名上轻下舟,多有无状,叫姑娘见笑。”
“原来是令郎,”
风解筠谦不受礼,
“又是这位仙君高徒,果然年少有为。我名解筠,你我平辈相称即可。”
叙完礼,乘白羽望向北方目露忧色。
李师焉当机立断:“你有潜入的法门,你去幽都寻人,我在鸣鸦州边界候你。”
“阿爹一人去?那怎么行!”乘轻舟提出异议。
“难不成带上你?”
李师焉冷声道,“任你拖后腿?”
“白羽,”李师焉径自上前握一握乘白羽的手,“我知道你的本事,去吧。”
乘轻舟张张嘴,没再说话。
“你放心,”
乘白羽旁若无人,“没影子的我能寻着,有影子的活人寻不着么?”
李师焉似有所感:“你在他二人身上留有法宝?”
乘白羽点头:“差不多,能确保二人还活着。”
“好。”
……
默契信任,全在不言之间。
乘轻舟更无话。
乘白羽北上,一行人打算送至鸣鸦州大荒山一带。
一路往北,途经赤鵷洲,几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赤鵷洲,去岁还远远在边境看过一眼,那时战事并没有影响凡间,凡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安然自乐。
而今炊烟换狼烟,竟是赤地千里人烟断绝。
“怎会?”
风解筠吃惊,“赤鵷洲近在咫尺,并未听说如此惨状!”
“难道是短短几日之内出的事?”乘轻舟问。
乘白羽与李师焉两厢对视,神情严峻非常。
“你去寻莲姨他们,”
李师焉道,“我去仙鼎盟大营。”
正是此理。
乘白羽隐去气息,遁入幽冥。
“你与紫流交过手,”
李师焉教授乘轻舟一个法诀,“凭此可在短途内追踪,你试试。”
乘轻舟连忙有样学样,一面学一面比划。
须臾,枯弦剑锋急转,指一个方向。
李师焉沉声道:“走。”
风解筠只觉一股强大灵力将她托起,往一个方向飞旋,眨眼的功夫落在一片——
一片废墟!墙倾旌摧,衰草连横,
“啊!这里是仙鼎盟制式的大寨!”乘轻舟骇然变色!
三人进营,乘轻舟奔走高呼寻人,无人应答。
“怎会如此!莫师兄呢!仙鼎盟门人呢!”
营帐涂炭,一个人影也没有!
“不,”李师焉凝神静听,“他们就在此间。听,有呼救声。”
风解筠也道:“没错,这里满是人族修士气息,少说有万之众。”
“万人的军寨,”
乘轻舟头皮发麻,祭出枯弦镇在身侧,“为何看不见一个人?”
“目之所见,有时也是虚,”
红翡葫芦悬于李师焉掌上三寸,“乘轻舟,你观此间有何不符常理之物。”
不符常理?
乘轻舟细细看去。
这里有很明显的大火肆虐过的痕迹,点将台、祭台皆化为焦木。
毡帐倒有些得以保存,大约是主人所用芥子附有避火符咒,因此一些陈设摆件居然完好无损,几乎每座军帐都可见……
挂轴?
乘轻舟拾起就近一幅挂轴。
挂轴绡画乘轻舟见得多,丹室有很多挂画,爹爹的花间酒庐也有,可是,眼前这幅,总有哪里显得很怪异。
就近来看,乘轻舟悚然一惊:
“……声音!极轻微的呼救声!从这画上而来!”
“是美人图。”李师焉满目严肃。
“是妖物美人图?怪不得烧之不毁,”
乘轻舟困惑,
“可是,传说这种妖物因作画者笔触寄情,又因悬于室内日久,长日听人言、观人行,因此而修出灵智,能化出人形短时间内脱离挂轴,怎么……?”
风解筠忍不住道:
“美人图是鬼物,并非妖物。活物开智为妖,死物开智为鬼。”
“不错,”
李师焉颔首,
“此鬼若想彻底脱离画轴束缚,只有拘活人进画以身代之。”
“倘若我猜想不错,稍后鬼族必以地狱离火烧营。”
“先遣来美人图拘禁画中,”
乘轻舟骇怒,“寻常火术毁其屏障,离火烧画,灰飞烟灭!咱们人族修士不战而败!”
急急忙忙翻随身带百宝囊,
“当务之急须布避火阵,抵挡离火!有什么法器得用……”
风解筠问李师焉:“依仙君之见呢?”
李师焉:
“同世为人,他们有手有脚,何须我布阵相护?各凭本事吧。”
“……”
风解筠以为他要袖手旁观。
也无可厚非,披拂阁一向避世,据闻与仙鼎盟没什么交情。
下一瞬,聚雨云层层累叠在半空,大晴的天,天边开始落雨。
李师焉弹指,数枚丹药送至空中,遇水即化,洒在营中各处。
“这是什么丹药?”乘轻舟问。
李师焉没答。
妖族对特定的草植敏感,风解筠道:“是腐骨草?”
随即感叹,“腐骨草极难炼化,仙君法力卓绝。”
李师焉负手而立,下颌一敛算是点头,弧度几不可见。
很快雨水打湿,美人图这鬼物的画轴本体腐蚀殆尽,人族修士纷纷挣脱出来。
“乘轻舟?李……”
远处一道人影忽攸飘近,“李阁主?”
“莫师兄!”乘轻舟迎上去,“如何?身上可有大碍?”
“无碍,”
莫将阑慢慢盯一眼李师焉,周遭渐有修士汇集而来,只向众人道,
“这位是清霄丹地主人。”
“原来是李……”
“李阁主!”
“是李阁主施法相救!”
“李阁主道法高妙更兼仁心,救我等性命……”
一时跪拜称谢者络绎不绝。
李师焉直视莫将阑:“主帅何在。”
莫将阑抱着紫流:“不在帐中。”
“仙鼎盟大小军寨共几处,分布何方。”
李师焉又问。
众人回过神,是啊!
不知其余寨中情形,应立即驰援才是!
莫将阑向四周望望,召一人来近前:“这是蓝护法。”
论正事蓝当吕可比莫将阑靠得住,很快寻来舆图精准点出位置,仙鼎盟的长老们携灵丹分头救援。
是谁的丹药救命?
是清霄丹地的。
什么?为何不直呼清霄丹地主人名讳?
呸!你才什么修为你也配!感恩戴德罢了!幸好清霄丹地出世相救,否则九州仙家基业半毁!
此一役,清霄丹地的声名传遍北方-
幽冥渊往北三千里,鬼界幽都依往生涧而建。
在这里乘白羽遇见一个人。
此人面目陌生,身上的味道乘白羽却很熟。
熟得不能再熟,夜厌的味道。
第48章
幽都没有活人。
不, 也有。
幽都的活人不叫活人,叫做货物,或者宠物。
若想在幽都打探消息, 有一个好去处:
鬼市。
严格来讲, 鬼市在幽都之外,南门城墙底下。
这里鱼龙混杂,生魂也有, 鬼族也有。
当然也有放着好好的人族不当, 非要修鬼道的鬼修。
凡人左右肩上、头顶, 各有一盏魂灯, 灭其一即少皇天后土庇佑,可以修鬼道。
当然修习鬼道操纵生魂,不是好玩的,最终是谁操纵谁,谁真正变成了鬼, 犹未可知。
乘白羽身披灰黑羽袍, 兜帽覆额, 面具蔽脸, 头顶魂灯遮灭, 身上揣一缕伪装出来的鬼修气息,游走其间泯然于众。
鬼市所贩商货明目也很繁杂,有各色譬如招魂幡、万魂灯之类的鬼修法器,有各类丹药丹草, 也有经书典籍等等。
当然还有活人生魂。
不幸沦落到幽都的活人, 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倘若万幸没有被鬼修捉去剥魂吃掉,那……
也不怎么样。
鬼气侵体,久而久之也不能称为活人了, 神志消散,至多是一具行尸走肉。
幸好莲姨和云叔身上的法宝有阻隔鬼气之能。
路过一间活人铺子,乘白羽看见一名眼珠还能动的姑娘。
走近一瞧,咦?她还是个修士。
眼珠还在动,说明还有救。
这铺子内处处昏暗猩红,铁锁倒挂、笼枷林立,十分可怖。
小姑娘瞧见进来一鬼修,吓得瑟缩不止。
……
她本身面颊圆润,显得年小,使乘白羽想起自家正在长大的闺女。
她如今面露惧色,不得了,又让乘白羽想起霜扶杳犯胆小的模样。
唉,救吧。
救不得千千万,能救一个也是好的。
“客人瞧中哪口生魂?都是新鲜到货。”主人殷勤备至。
乘白羽没直接点人,装出一副粗砺嗓音道:
“本座爱好生剖活剥,最好躯体神志尚存。”
压低声音又道:
“倘若是个美貌女修,能兼作炉鼎……嗬嗬嗬嗬,本座定不短你的赏赐!”
听着这桀桀怪笑,猥琐邪恶至极,贺吟惜心下猛地一沉:吾命休矣。
“有,有!”
主人扯着锁魂枷将贺吟惜拎出来。
乘白羽相看半晌契下。
带着这么一个人,继续乱逛有些冒险,乘白羽想着先安置在落脚处。
路上看孩子可怜,将她手腕上铁索松一松。
将人带进室内,乘白羽阖上门,转头吓一跳!
这姑娘手上捏诀沉在丹田处,竟然是要自爆气府同归于尽!
“姑娘且慢!”
乘白羽眼疾手快灵力飞射而出定住她手臂,“我不是鬼修,我来幽都是寻人!”
贺吟惜十分警觉:“你不是鬼修?”
手上不肯放弃仍在角力。
“我乃——”
乘白羽“人族”两个字到嘴边一顿,
“我乃妖族甘棠一脉,姓霜名阙。”
还是披一层皮吧。
且他这个修为,这姑娘参不透。只能看出很高,至于是很高修为的人还是妖,看不出的。
又将晴鹭州一对凡间夫妇如何“救命”、“落难”的故事编一编。
很好,一位知恩图报的善良大妖形象很是立得住。
贺吟惜见他将槐亭酒肆桌椅陈设也说得详尽,便松一口气,跟着松开手。
“请教姑娘贵名?宗门在何方,我送姑娘一程,”
乘白羽也是松口气,
“对了,我要寻的人是老两口。”
乘白羽自怀中摸出画像,不过没立时递过去,在等着人姑娘叙名。
不知为何贺吟惜形容依旧惨淡,似乎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安慰:
“多谢前辈相救。不承贵字,在下姓贺,名吟惜,出身瑶光剑阁。”
“你……”
乘白羽眼前一黑。
不是,你怎么姓贺啊。
幸好披层皮。
乘白羽老老实实拿出画像询问。
不曾想贺吟惜还真的见过,被方才的铺子主人挑走前,她和莲姨老两口正关在一处窠子。
“多谢,”
乘白羽闷声道,“待我寻着恩人再一起出城吧。”
说罢出门。
去而复返。
乘白羽幽幽地问:
“我观你修为已是筑基,距金丹仅一步之遥,而你的骨龄不过百岁,这样难得,在宗门当中应当颇得重视,怎会孤身一人被鬼族绑走?”
贺吟惜绷紧脸色不答。
乘白羽不肯相让,沉着脸对峙。
……
啊!
乘白羽本来真的只是多一重小心,多问一嘴,没想到!
死都不怕的姑娘,此时哭起来,眼泪一串一串划在脸上,血污遍布的脸更花了。
“你……”
乘白羽无措,
“与宗门走散想必难熬吧?你放心,出去以后即刻送你回去。”
“前辈莫怪,”
贺吟惜伤心欲绝哽咽,
“族中并非我一人蒙难,年轻一辈的修士尽被抓来!我是趁着看守不备跳入临近囚车,因此落单。”
终于大哭出声,
“我侥幸得前辈出手相救,可亲眷手足恐怕皆凶多吉少,族中只余老幼,瑶光剑阁只怕要亡了!”
乘白羽讷讷劝道:
“不会不会,你们阁主万不会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乘白羽和贺吟惜俱是神情一震!
贺雪权当然不会坐以待毙!这一局恐怕就是冲着贺雪权来的!
“前辈本来救我已是情至义尽,”
贺吟惜流着泪道,
“且此地凶险,万不敢另有所托,前辈自去寻恩人罢!”
……她都这样说了……
乘白羽无奈:“我当尽力打探。”
思忖一番,乘白羽又问:
“剑修战力强悍,究竟是怎样的手段能将瑶光剑阁的青年才俊一网打尽?”
贺吟惜目露愤恨:
“是吃了设计!阎闻雪无耻小儿,唬骗说阁主急召我们前往,正正落入他的彀中!”
“……阎闻雪?戚扬仙君阎闻雪?”
乘白羽大吃一惊,“和鬼族勾结?”
贺吟惜:“他根本已经是鬼修!”
“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
又问一些细节,留下一枚阻隔鬼气的珠子,乘白羽返回鬼市。
回想起从前见到阎闻雪赴鬼域,这也不稀奇了。
唔,不过任务一下子变得繁重。
从寻两个人变为寻一家子人。
有一瞬间,乘白羽想要不要先出去,去仙鼎盟报信求援。
但是鬼族捉来瑶光剑阁的年轻弟子,无非是扰乱军心,引贺雪权加紧进攻,那么一定设有陷阱等君入瓮。
看鸣鸦、赤鵷两州的情形,或许已经陷入陷阱了也说不定,自顾不暇呢。
……其实都不是。
乘白羽不想去报信的原因只有一个:
空口无凭指认阎闻雪,贺雪权大约不会相信。
还是靠自己吧。
乘白羽想一想,不急着寻人,先购置一些旁的物件。
他要炼制一件法宝。
找着人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带出去。
有一种血荼车,即便是凡人也可隐在其中出入鬼界,还能使鬼族退避。
血荼车极难炼制,检点百宝囊,还须一株传说中的曼荼花。
乘白羽很烦,他不知道这花具体长什么样,什么颜色?几片花瓣?全然不知。
到一家花卉行,乘白羽拢着羽袍进去。
进来别有洞天,内里占地极广,上下三层芥子修成地脉洞穴模样,各类……
血糊糊、乌漆嘛黑、奇形怪状的草植花卉罗列其间。
“客人寻什么花?”身后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
“我……”
不能说曼荼花三个字,万一就在眼皮子底下呢?
“客人只管开口,但凡幽都能寻着的草植花卉,小店都有。”
店主催促道。
这声音无端熟悉,是哪里听过?乘白羽愈加焦躁。
眼风一瞟,右首架子正中央一品花卉引起他的注意。
这花,白玉颜色的花瓣蜷曲生妖,不显得圣洁反而诡艳无比,独特的光辉熠熠夺目。
“我看看这个。”
乘白羽低沉着嗓子道。
这是,幽梦花。
有一年贺雪权带回红尘殿的,礼物。
“客人好眼光!”
店主凑到近前,“曼荼花只生在幽冥渊畔,百年才成花,十分难得呢。只是不巧……”
“……”
什么,幽梦就是曼荼么。店主还在絮叨,乘白羽忍不住走神。
原来幽梦就是曼荼。
下一瞬他瞥见店主的脸,手臂上风疹似的一点一点立起!
应孚灵!店主居然是从前仙鼎盟的右护法应孚灵!
难怪听声音很熟,可不么!
应孚灵两片该长着嘴唇的地方空空荡荡,露出黄白尖利的牙齿,可怖极了。
……不过他们现在身处鬼界,好像也没有可怕得很突出。
“你这口唇处是怎了?”乘白羽镇静如常。
应孚灵咧嘴笑道:“劳客人过问,是一对死人师徒所为。”
“死人?”
“是,”
应孚灵笑意阴森,“现在或许还不是死人,将来我一定会让他们变成死人。”
“原来是宿敌,”
乘白羽忍着浑身不自在,装出一副狂妄派头,“谁管你的恩怨。这花什么价钱?无论几何我都要了。”
“哎呀不巧,”
应孚灵道,“这花先前已被一位客人契走,您看这……”
乘白羽只当是店家带帽手段,大手一挥:
“不必说了,我出两倍。”
应孚灵眼睛一亮:
“这位大人真是大手笔,气度不凡!”
复道,
“只是先前的客人的确也是老主顾,小店委实不好拂面子。”
乘白羽:“你这面子值几何?你说吧。”
“好,好!”
应孚灵殷勤,“大人豪爽,五千灵石怎么也——”
“我不知,你的命只值五千?”
门首出处行进一人,修为极高,声气如震,整座洞穴可闻。
“哎呀,不是约定向晚?您怎么来了……”应孚灵赶紧迎上去。
这位想必就是先前想购置曼荼花的客人了。
他应当是个很高阶的鬼修,他……
待他走近,乘白羽错愕投眼。
他身上是夜厌的气息。
来人傲意恣肆:
“本座将你这洞府连同你这主人,屠戮殆尽,只须付五千灵石?”
“呵,倒也不贵。”
应孚灵赶忙告饶分辩,贺雪权一个眼风也没施舍。
眼中锋锐汇聚,全在乘白羽一身。
第49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 乘白羽想抽身。
“这花我不要了。”
说完乘白羽向洞口行去。
有一个应孚灵已经很烦。
应孚灵恨不得千刀万剐的那对师徒,其中师父就是乘白羽啊。
口口声声要把自己变成死人呢!
怕不至于怕,烦是真的烦。
譬如蛇鼠蝇虫, 谁的家里沾上保准烦上天。
应孚灵好比一只蝇虫, 贺雪权就好比一只大耗子。
贺雪权想必施展改换形貌之术,须发也乔装回墨色,但是周身气度没改。
举手投足间那股四海八荒唯吾独尊的劲头, 擦肩而过时险些把乘白羽熏出个好歹。
真想不通应孚灵怎会认不出来。
而且贺雪权身上披一件氅子, 灰绒织的, 眼熟。
眼熟到令人厌烦。
“大人!大人!”
应孚灵亦步亦趋, “大人若真心求花,何不留下订钱?小店再寻着曼荼花定然款留与大人。”
“不必,”
乘白羽不欲多言,“既是这位客人先来,贩与他便了。”
看得出应孚灵十分舍不得这位出手阔绰的主顾, 又不便强留, 留在原地长吁短叹。
少时, 乘白羽逛至鬼市北。
一路未再见过第二株曼荼花。
也是, 正如寻常人族不往幽冥渊边上去, 寻常鬼修想来也不会去界碑处溜达。
这可如何是好……
哎,贺盟主。
要不然,反正红尘殿里多的是,你也不少这一朵你说是吧。
而且还是为着救你贺家人。
走吧, 去耗子窝里做一回梁上君子。
乘白羽脚下一错, 循夜厌气息而去。
追到城中,乘白羽发现这厮和自己一样,在人烟稀少处契一间院子, 内里想来设有芥子法宝,必定诸多符箓阵法加持,轻易不很好进。
乘白羽检视一刻,算了。费老鼻子力气到贺雪权的芥子偷东西,干什么?
叩叩叩,乘白羽直接上前叩门。
无人应答。
叩叩——木扉吱呀一声打开。
噫……贺雪权这张新脸,真是欠奉。
眉眼细窄,口鼻宽大,看起来一副呆傻之相。
“是你。”
“咳咳,是我,”
乘白羽压低嗓子,“我有一笔买卖,你一定感兴趣。”
“若是曼荼花,免谈。”
言语间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不知为何贺雪权并没有立时闭门送客。
“还真是一定要谈,”
乘白羽道,“如此,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贺雪权:
“不去。君子不夺人所爱,这道理你想必听过。”
乘白羽平铺直叙:“这个人,她姓贺。”
此言一出,贺雪权身上杀意爆涨,巷子口两名鬼修吓得匆匆跑走。
“她姓贺,你把这话说到我面前,”
贺雪权威压释出,“怎么,你知道我也姓贺?”
“原本不知道,如今知道了。”
乘白羽道,
“请吧,贺盟主。”
贺雪权未动:“你又姓甚名谁。”
“我乃神木谷弟子,随仙鼎盟众驻扎在大荒山,”
乘白羽答得非常顺溜,
“我瞧出你并非鬼修而是人族修士,而此时冒险潜入幽都的人族修士,只有贺盟主。”
“是谁告诉你,”贺雪权审视,“我会来幽都。”
“蓝护法。”
乘白羽在赌。
贺雪权孤身来此不会大肆宣扬,但若说他会将这件事交待给什么人,那么这些人里一定有蓝当吕。
“蓝当吕?”
贺雪权似杀气敛去若有所思,“你认得蓝当吕。”
“自然,”
乘白羽继续顺,“有一回蓝护法随你来访,雪母娘娘命我安置,因此相识。”
“未请教,”
贺雪权慢慢道,“使者高姓?”
乘白羽眼睛眨也不眨:“我名霜阙,乃甘棠花族。”
“原来是召公使者,失敬。”
“不敢。”
“冒昧再请问,”
贺雪权堵在门口,“使者购曼荼花意欲何为?”
“……我需要炼制一件法器,”
乘白羽耐心,
“贺仙子说她的同辈族人多被掳来此地,我先前并不确认能一定寻着你,便想着自己炼一件法器好护送他们出去。”
“使者博闻强识义薄云天,”
贺雪权话锋一转,
“只是当时在花卉行为何不相认?”
乘白羽:“……外人在场,不便多言。”
“有理,”
贺雪权半边嘴角挑起,“再请问,到此刻我离开花卉行已过小半时辰……”
乘白羽抢道:“鬼市人多眼杂,因此没有现身搭话。”
“唔,”
贺雪权玩味道,
“实在有理,只是我原本想问,当时我确信无人尾随,时隔小半时辰,你又是如何追踪至此的?”
“……贺盟主,”
乘白羽没什么感情,“我冒险相助,盟主问话何故活像审犯人?”
贺雪权:
“既然意欲相助,又随仙鼎盟效力,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贺盟主还是以自家宗门为先吧。”乘白羽抬脚就走。
比及见着贺吟惜,乘白羽更不苟言笑。
怎么说,给你们牵完线,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扯谎,只要一个扯出去,常常要用一百个来圆故事。
不巧了,蓝当吕又不会帮乘白羽圆故事。
因此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谎言能持续到幽冥渊外。
不能让莲姨两人在贺雪权面前露脸。
万一这只鼻子尖的耗子事后真的想着追查怎么办?
寻着莲姨和云叔,自行离去,这是最好的选择。
贺雪权来幽都不知多久,地方很熟,很快依据贺吟惜的描述摸着拘役活人的窠子。
三人隐去身形窥探一晌,
贺吟惜问:
“霜前辈,您要寻的恩人可见着了?”
乘白羽说没有。
实际在院子一角已经看见莲姨,默默记下并未声张。
可惜的是剑阁弟子并未关在这里。
回到乘白羽住所,贺吟惜细细重讲一遍被掳前后,矛头直指阎闻雪。
出乎乘白羽所料,贺雪权脸上殊无一丝异色,接受良好。
……好怪啊。
有一张新脸,内里也换新的了吗。
不知道。
接下来几日贺雪权与乘白羽分头打探,乘白羽趁机将血荼车炼成。
曼荼花,贺雪权已交给他。
法器炼成这日,恰恰贺雪权寻到阎闻雪行踪。
一切算是有了眉目,走了!
当夜乘白羽留下血荼车,到窠子带上莲姨和云叔扬长而去。
即出城,乘白羽不急着唤醒二老,隐匿起来。
现任鬼王正率领一行鬼兵出城,浩浩荡荡,少说万数,乘白羽屏息静待。
他真是全神贯注,一点没注意到身后一处屋顶上也藏着一个人。
贺雪权望着那道矫捷修长的背影,怔怔出神-
说鬼王领兵出幽都,预备到哪里去?
鸣鸦与赤鵷两州。
先前美人图一计功败垂成,只能另做计较,也不知他们哪里来的消息,好似知道主帅贺雪权不在阵前,攻势一天猛似一天。
起先仙鼎盟各处军寨百废待兴,颇有些应接不暇。
好在有李师焉这尊定海神针,一人能当百万兵,这在修士身上并非夸大之词,寻常鬼修鬼兵实在不是李师焉对手。
稍后又有合欢宗、神木谷陆续驰援而来,清霄丹地的几位长老也率人赶到,鬼族进犯的势头最终遏止在大荒山一带。
沦陷的鸣鸦州和赤鵷洲土地,一寸一寸被征回,什么诡计最终都是白忙活一场,眼下还不肯退回幽冥渊,不过苟延残喘。
蓝当吕颇有大将之风,分寸不乱。
他先私底下与神木谷使者密谈,又请莫将阑牵头单独约见宗主莫渐夷。
最后大置鹿鸣宴,奉李师焉坐上首致谢。
亲疏远近,功勋薄厚,半点错挑不出来。
鹿鸣宴设在荡剑台。
说来也看巧,时值孟春,荡剑台四周李花开得正好。
纷纷扬扬,如梦似幻。
当日踏着李花高调迎入仙鼎盟的那位戚扬仙君,下落不明。
也不知这个名字再次传入九州时,将会是褒是贬。
贺雪权临行前留有笺子,蓝当吕略知道一些贺雪权对戚扬仙君的怀疑。
只看瑶光剑阁大半弟子不知所踪,即知盟主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也不知盟主如何了。
这些忧虑半分不能露在面上。
蓝当吕忽然想起一位故人,或许能体会这一份忧心。
春行仙君。
春行仙君总是神色淡淡,但他是真正关心盟主。
他总是着一袭青绿衣裳,轻缓缓、飘飘然。
但他给人感觉可靠极了,修为和为人都是。
蓝当吕心想,若是春行仙君还在,或许可据实以告。
可惜、可惜,岁月淹及,斯人不寻。
时人多不知春行仙君死讯,甚至大多仙鼎盟门人也不知。
毕竟仙缘榜没张过榜。
可能这就是盟主想要的吧。
那样一个人,不怪盟主心心念念至今。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有人持觞来贺,蓝当吕整顿神思,恢复温和沉稳之态。
这场鹿鸣宴上神思乱飞的不只是蓝当吕。
乘轻舟迎面遇上一人,褐发高冠,碧绿眼眸。
皋蓼神色诚恳大方:“阿舟。”
乘轻舟侧让一步:
“雪母娘娘。”
转身要走。
“且慢,”
皋蓼叫住,
“霜扶杳的病你不想知道么?”
“烛龙的确是从我身边走脱,没想到害得霜小友蜃气入体。”
乘轻舟脚步蓦地一顿,咬牙道:“果然是你的设计。”
皋蓼笑声很轻,轻得像蛊惑:
“信祖母这次,毕竟霜扶杳身体要紧,不是么?”
“你也很想治好他吧?毕竟是你捅出的篓子。”
“你师父似乎对你不甚满意呢。”
“平生少年时,你不愿证明自己么?”
每一句话都敲在心坎上,乘轻舟仿似中蛊,一步一步挪去。
第50章
一月前。
神木谷。
“雪母娘娘, ”
心腹的妖将尽力规劝,
“招魂术出自《魂典》,阴邪无比, 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请娘娘三思!”
皋蓼冷道:
“所谓大祸无非是邪气反噬,所损者无非我一人之命而已。”
“倘不能获悉飞升奥秘,神木谷十万万生灵都将不存。”
“都将不存??”妖将大惊。
“神木谷又有什么必要存续?”
皋蓼语气里有些嘲讽,
“倘若不能飞升, 修出神志又有何益?徒增烦恼。”
“不如不开灵智, 飞禽走兽, 草木花鱼,自由自在懵懂一生,岂非快活?何必拘在这神木谷。”
“娘娘!”
妖将大急,“您这是受了谁的蛊惑?!实在危言耸听!咱们族中上下一心,众妖和睦, 欣欣向荣, 为何一定要追求虚无缥缈的飞升?”
“虚无缥缈?”
皋蓼喃喃默念。
她们身处之地为万灵殿, 妖族万年来祭祀祈福, 万灵殿香火不息。
殿中供奉各族先祖, 正当中的一名蛇首人身,威严矜肃,是女娲娘娘。
“娲皇合日月星辰,炼五彩石, 射日补天, 命敕人身,昭昭九州,和合万国, 无不祈念娲皇的赐福。”
皋蓼头戴一顶骨冠,眼含狂热,
“五界当中神木谷也是最早开创的一方世界。”
“上古先民,祈雨求媒,无不拜娲皇!开阴布纲,神化潜通,地位犹在三皇之上……”
“现、如、今、呢?”
皋蓼手持法杖向殿宇四方发问:
“现如今呢!”
“分明是娲皇造笙簧,礼乐却成了人族美德。”
“分明是娲皇点露成醴,嗜酒嗜血却成了魔族修炼的法门!”
“人族修士奉郦清为祖师,连她都赞说娲皇‘考其功烈,上际九天,下契黄垆,名声被后世,光晖重万物’!”
“可是到今天!世人只道她是蛇妖先祖,九州大陆还有几座娲皇庙!”
皋蓼褐发四散形若癫狂:
“一切都是因着神木谷没有妖修飞升的缘故!致使我妖族平白低人一等!”
“您……”
“我意已决,无须再劝,”
皋蓼额上的骨冠发出诡谲的白光,
“你去吧。若我身死,你记着,到清霄丹地请阁主高徒乘轻舟继任妖王之位。”
妖将震慑,讷讷退出殿外。
忽攸之间殿中灯烛俱灭,皋蓼并指当空,遥遥绘一人形。
绘像既成,八方角上火光陡然炸开,将绘像围在当中。
绘像的这一人,腰悬长剑高冠博带,猎猎身形雄姿英发。
不过那是生前,如今么,他的骨头被雕磨成冠,正戴在皋蓼头上。
“尼已向天渊渚!”
皋蓼高声祝嘏:
“惟魂是索,魂往必释。
人骨为醢,人血以祀。
五谷不生,丛菅是食。
彷徉无倚,我筮予之。
魂兮归来!”
颂音未落她手割鲜血滴入阵中,刹那间八方火象奔腾齐鸣,直飞入画,将单薄的人形填满。
绘像怒怨冲天,指着皋蓼头顶的骨冠喝道:
“何人辱我尸骨!”
“贺临渊,”
皋蓼冷冰冰的,“你也有今日。”
原来当年章留山封阵里,贺临渊的尸骸被皋蓼启出收走!
“是你这毒妇!”
贺临渊两只眼睛冒火。
周身着火,他看起来却无比溟冷阴邪。
皋蓼:
“我有事问你,你须据实已告,否则我将你的魂魄囚在此间,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是招魂术……”
贺临渊冥思片刻狂笑不止,“居然启用这等禁术,你这毒妇一定走投无路!如噬狸之穷鼠,哈哈哈哈!”
皋蓼静静等他笑完,语气冷凝:“紫重山,为何没毁了。”
“……什么?”
贺临渊一愣。
“我说你们攻陷紫重山以后,乘家人几乎死绝,为什么不干脆放火烧山毁了干净。”
皋蓼问。
“紫重山”三个字看来是贺临渊一道心结,化成魂还记得,整个人身上火焰更盛,狰狞道:
“一介无知兽类,你懂什么。”
“我不懂?呵,我的确不懂,”
皋蓼嘲讽,
“你们好几家子,就没有一人摸清乘氏飞升的秘密?”
“!贱妇!”贺临渊身形暴起,“你怎会得知!”
说着御火驾风直冲皋蓼袭去,可惜他被困在八方火阵半步不得出。
“看来,”皋蓼眼中精光一闪,“我猜得不错,你们果然图谋这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乘家被灭的症结在此。
十余万白骨覆地,一百年冤魂无归,一切皆因贪念,因世人不怜。
“你们无人参破奥秘,留着紫重山便是留有找到线索的一线希望,是么?”
“没想到,被你的好儿子将你们几个老孽障一网打尽。”
“瑶光剑阁,你一辈子的基业,转过头便骂你是罪人,捧你的好儿子做阁主。”
“哈哈哈哈哈!”
皋蓼大笑,“你笑啊!你怎么不笑了贺老狗!”
贺临渊狂怒,在阵中横冲直撞犹如困兽,最后力竭跪倒在地。
“我须知道,”
皋蓼居高临下,
“关于紫重山最确切的消息究竟是什么。”
许久,
贺临渊突兀开口:
“是高人降下神谕,说天道恩泽归一,皆落于一家一姓,厚福成祸。‘重轮依紫极,前耀奉丹霄’,这家子人秉承天道,倘若不灭,九州之上不可能有外姓人飞升。”
皋蓼了悟:
“不错,衍历一千年往后,再没有乘家之外的人飞升,神谕的确应在‘紫重’二字上。”
“是。”
此时贺临渊安静下来,显出一些沉重和茫然。
也是,他们费尽心机构陷谋划,不就是为了这道神谕?到头来谋得一场空。
“?”皋蓼讶异,“就这些?没了?”
贺临渊摇头:“没有了。”
皋蓼也没有很失望的神色:
“与我所料不差,你们几个老狗也就知道这么多。”
……
出得万灵殿,皋蓼口中涌出鲜血。
她仿佛无知无觉,兀自仰望苍天:
“紫重山翻出个底掉也没有,那么传承一定在血脉里,在……”
在她的好孙子手里。
一个月后,同是万灵殿前,皋蓼笑意清新慈和:
“轻舟,来。”
“我一定助你解开霜小友身上蜃气,全你朋友之义,也是慰我心中愧疚。”
“你是我亲孙子,我怎会害你?你来便是。”
乘轻舟只以为寻访霜扶杳族中前辈,毫无防备跟着进殿-
乘白羽护送二老返乡,后来一想,不好。
他在槐亭周遭打听一圈,据闻出事前也有人在邻里乡亲间打听,主要问的是去岁夏秋人行来往,有无失踪、远游者。
那段时间风解筠陪着二老南下,又没瞒着街坊邻里,正正被问着。
去岁夏秋,也就是乘白羽召黄衫子前后。
应当是当时聻的出现异于常理,也引得鬼族追查,查问到莲姨二老有些可疑,捎带手抓回去。
料想他们也就追查到这里,否则怎会随随便便关在一处松散窠子,应当同剑阁弟子们一同严加看管才是。
槐亭,不能再留。
晴鹭州还是太过于靠近北方,东海鞭长莫及。
乘白羽想让二老到东海之涯附近安家,联络李师焉。
“……你……”
他的影子浮现在李师焉帐中,
“这是什么地方,外面如此热闹?”
帐中芥子只有李师焉一人,外面饮酒欢庆声不绝于耳,听起来人还挺多。
李师焉面无表情:
“我说仙鼎盟一事无成,繁文缛节太多,办的正事太少。”
“是庆功宴?”
乘白羽狡黠一笑,“我先前瞧见鬼兵增援,原来是你在阵前打得他们兵力不支?”
“鬼蜮伎俩,不上台面,”
将美人图一事说一说,李师焉眉宇间拢起,“仙鼎盟险些全军覆没,还有颜面庆功。”
“我知你不耐俗务交游,”
乘白羽疑问,“怎么盘桓这么久?”
李师焉道:
“若是姓贺的出面,我早也离去。你不知,他们派出一名刀修,极刚直正派的老实人,我拂他面子不得。”
李师焉并没有说蓝当吕的名字,乘白羽却即刻听出来。
“什么老实人,”
乘白羽叹息,“无非是我从前对你说过颇得他的照顾,仙鼎盟上下唯有这么一个人肯正眼看我。”
“还须几日?我与你一同回东海。”乘白羽道。
“小雀儿,”
李师焉面上浮起笑影,抬手抚在影子面颊上,“你在撒娇么?”
“……我只问你还须多久,你在想些什么?”
“你分明是撒娇,”
李师焉一点一点笑开,“要我及早陪你回东海。”
乘白羽:“嗯,那我要你陪我快些回东海。”
李师焉一怔,随即喟叹:“恨不能立时随你回去——”
“你说姓贺的不在营中?”
乘白羽打断,“他是不在。”
“!”
李师焉蓦地逼近,“他在哪里?他去见你了?”
“是啊我见到他了,”
乘白羽弯着眼睛笑,“你还不快来接我。”
“好生呆着。”
白衣一闪李师焉不见踪影,乘白羽哑然失笑。
……
李师焉不告而别,鹿鸣宴上的众修士无人有异议。
他是高人,还是恩人,你管人家的去留。
又几日,云边浮朱,遮天蔽日,一座庞然大物从天而降。
“这是什么飞辇法宝?血气森森的。”
“……这是……这难道是……”
“是血荼车!血荼车竟然存世!”
贺雪权自车辕飞身跃下,蓝当吕迎上:“盟主回来了。”
“嗯,”
贺雪权吩咐,“着请医修,瑶光剑阁有人受鬼气侵袭,内府受损。”
只有人受伤,没有人伤亡,
蓝当吕笑道:“恭贺盟主师门得救!”
转向众人高声道,
“剑阁有救了!鸣鸦州得保,九州全、四极正,煌煌天地,正道昭彰!盟主威武!”
众人跟着几声呼喝,口称威武。
只是总好似,不如先前赞呼清霄丹地时那么热衷,显得参差寥寥。
贺雪权倒不当回事,径自回大帐。
过一刻,
“盟主唤我?”蓝当吕进来见礼。
贺雪权开门见山:
“你可认得名叫霜阙的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