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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且看样子, 乘白羽真是喜爱那个孩子。

不像对乘轻舟, 随手丢给李师焉做弟子, 独自流落到神木谷也漠不关心。

是有先例的啊, 乘轻舟中过皋蓼的种蜚术, 乘白羽还能坐看乘轻舟落到皋蓼手里。

贺雪权很难相信,即便乘白羽不待见他,恨他,可是祸及孩子?

实在不像乘白羽的为人。

贺雪权一直以为乘白羽是爱乘轻舟的, 真心爱护, 因此才死死瞒住不让自己知道。

可是回头想想,太多了,乘白羽对他的欺骗太多。多到贺雪权不忍心一件一件去回想, 他真的已经快要承受不住。

避子丹可以偷吃,孩子可以偷藏,连死也可以是假死。

为了摆脱他,乘白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过有一点贺雪权没料错,乘白羽再是怨他、恨他,没看着他死,应邀来为他医治。

到底没有狠心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可是啊阿羽,贺雪权又忍不住想,你不如狠心一点。

你让我死了,好过让我受如今这样的煎熬。

“你知道了?”

乘白羽问得居然很平静。

贺雪权有一百个疑问想要找乘白羽问清楚,可是面着这面,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究竟……?!”

贺雪权只觉得项上头颅太沉,纷杂的思绪要将他淹没,压得他喘不上气,压得他想要睡过去。

即将失去意识前,他看见乘白羽朝他奔来接住他。

“贺雪权,你七窍都在出血。”

贺雪权摆头:“无事,躺一躺便好。”

“阿羽,”他说,“我有话对你说。”

“别说了,”

乘白羽并指一点,殿外白光迸现示警,

“先回去躺着吧。”

有脚步声急急而来,由远及近,而后好像有蓝当吕的声音,嘈嘈杂杂。

贺雪权充耳不闻,只是扯着乘白羽的衣袖:

“我有话对你说,不是要论恩怨对错,只是有话要说,你、你记得来红尘殿。”

蓝当吕目光惊奇,周遭仙鼎盟门人皆眼睁睁看着,乘白羽颔首应下。

真好。

贺雪权闭上眼。

不如就这样死了吧。

反正夜厌本来也是乘家的东西,乘白羽的东西,被夜厌杀死,他死得其所-

李师焉在黄昏时回来,说仙鼎盟还是有些家底,能人不少。

能让李阁主这么说,看来长老们丹道上颇有些造诣。

后来乘白羽又和李师焉一同跑一趟仙鼎殿。

那里很热闹,盖因血荼车停在殿中央,踞地擎顶,血糊糊的一大团。

飞辇一类的法器都不认主,只要有灵力都可以随意改变其大小。可血荼车不同,无人能将将它缩小收回百宝囊中,只好大剌剌停在这里。

这下可热闹了,不仅仙鼎盟门人弟子各显神通,旁的宗门也陆续遣人来尝试收服。

实在动不了也无妨,观摩一番也好,血荼车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观摩研习也是好的。

就这样,仙鼎殿灯火日夜不息,门庭若市。

“你能收么?”

无人的角落李师焉轻声问。

乘白羽:“能的。”

李师焉轻笑:“我雀儿厉害。”

两人默默看一会子热闹返回客居的宫室。

听闻贺盟主苏醒,已是深夜。

李师焉正要安置,乘白羽拉住人,实话实说:

“贺雪权要见我。”

“他认出你了?”

“嗯,他口称我姓名。”

李师焉点点头:“要我陪你去?你还怕他么?”

“不用,”乘白羽晃晃脖子,“不怕了。”

千真万确,曾经在贺雪权身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身体也变得不好。

而今好像都好了。

“李师焉,”乘白羽焉然而笑,“倘若有变,记得来救我呀。”

“好,去罢。”李师焉抬手摸摸他的脸。

……

红尘殿。

红尘殿也是有禁制的,不过都不防乘白羽。

行至寝殿,乘白羽立在门首。

窗榻上,贺雪权披衣而坐,手上一本册子。

脸色还是白得很,但好歹没有形容枯槁的那股灰暗颜色。

“你要同我说什么?”乘白羽问。

贺雪权:“你以前住在这里,十分畏寒?”

“……什么?”

“我问你,”

贺雪权抬起头,“昔日的红尘殿是不是很冷。”

“还好吧,”

乘白羽道,“不过你新伤未愈,体内阳气都在紧着伤病处,你若是觉得冷,还是另择宫室吧。”

正在这时,近在咫尺的地方弓弦声微响。

紧接着一道绿衣身影飘然而出,乘白羽后脊梁汗毛一炸,看见“自己”从身边经过。

是溯影阵开启。

紧跟着一道玄色身影从门外飞身抢进,扑着“乘白羽”跌进榻上。

“呀。”

“乘白羽”轻声呼痛。

玄衣人,即不知道哪一年的贺雪权,问:

“摔着了?摔坏了没有,我瞧瞧。”

“哎,你别,”

两道影子在榻上滚做一团,“你手凉。”

“你与我暖暖。”

“……”

有实体的乘白羽尴尬极了,溯影阵溯到哪一日的什么场景不好,偏偏映出他和贺雪权的房事。

须臾事毕,“贺雪权”面上舒爽畅快,大踏步出殿。

乘白羽刚想说什么,殿外声音骤起。

“春行仙君,”

好似是应孚灵,

“论功行赏凝聚士气,鹿鸣宴是历来的规矩,戚扬仙君邀您前去呢。”

闻言殿内两个活人神情都不大好。

“知道了,”

“乘白羽”倚在榻上恹恹答道,“多谢戚扬仙君的好意。”

“哼哼,要我说,”应孚灵的声音充满讥讽,“您可不该去。”

“是么。”

“可不是么?戚扬仙君是礼数周全,”

应孚灵趾高气扬,“盟主可没叫你去,不是怕你上不得台面是什么?你呀,就老老实实躲着吧。”

“乘白羽”不多话,抬手一道劲风挥出殿外。

“哎哟!你、你竟敢动手!你等着!”

……

声渐不闻,殿内那个影子乘白羽倒没有什么烦恼的神色,慢慢起身穿衣,飘出寝殿不知所踪。

殿内复归平静。

“既然已经知道我没死,”

乘白羽忍着浑身乱冒的鸡皮疙瘩,“还开着溯影阵做什么?”

贺雪权脸上好似显出一点笑影:

“你果然知道溯影阵。你回来过?”

“……嗯。”

乘白羽想起回来那次是干嘛来了,登时更尴尬。

收敛情思,他清清嗓子道:

“我以为你伤怀不过是一时的,这里迟早……累你至今哀悼伤恸,满头落雪,抱歉。”

贺雪权敏锐非常:“迟早如何?”

乘白羽道:“迟早住进新人。”

“不会,”贺雪权语气很冷,“这里永远只是你的寝殿。”

“你这是何必?你我最后那段日子,你厌我怨的……”

乘白羽摆摆手,

“我不与你争辩,你倘若觉得我欠你,在幽都我算是救你和瑶光剑阁一回,总是扯平,对不对?”

贺雪权几乎没动,下颌无声平移两寸。

是一个摇头的姿势,代表拒绝。

不对。

“你想要什么?”乘白羽问,“阿舟吗?”

“你愿意?”

贺雪权反问,“你愿意让阿舟来仙鼎盟听我的教导?”

“呃,”乘白羽讪讪,“他还是留在清霄丹地安全些吧。”

追补一句:“你若是想来,随时可来看他。”

“你,”

贺雪权神情莫辨一字一句,

“让我多往清霄丹地走动?哪里,花间酒庐么?”

“……”

“到花间酒庐,你想让我看什么呢阿羽?”

“看你和李师焉如何琴瑟和鸣如漆似胶?”

“……”

“抑或是,你想让我看……”

“阿霄?”

“!你怎么知道?”乘白羽吃惊,“你知道阿霄?”

心念电转,乘白羽张口道:“阿霄不是你的。”

贺雪权似哭非笑:“我知道。不是姓李?怎会是我的儿子。”

“阿霄是女孩儿。”乘白羽忍不住纠正。

影壁里匆匆一瞥,小小幼童是看不清男女。

“女娘?”

贺雪权喟叹道,“你也算儿女双全,真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

贺雪权身形如塑,指一指刚才溯影阵显影的方向,

“像这种事,为何你不来告诉我知道?”

乘白羽:

“告诉你做什么?你还能罚应孚灵么。对了,他——”

“他死了,”

贺雪权道,“夜厌的杀招直逼阎闻雪咽喉,应孚灵跳出来以身代之,当场毙命。”

“还有这事。”乘白羽深吸一口气。

感叹一句也就没了,无话。

他们两个隔着大半寝殿,昔日的一双道侣,视同路人。

“阿羽,”

贺雪权搁下书册,温声道,“你我从前不说多么情投意合,总还算相敬如宾,你躲我那么远做什么?”

乘白羽还是那句话:“你究竟有什么话对我说。”

“我啊,”

贺雪权低着头叹气,“我就是想问问,你和李阁主成亲了么?什么时候?”

“大约有一年夏天吧。”乘白羽语焉不详。

“嗯,”

贺雪权低低地道,“他这样的人,肯没名没分与你厮守,必然对你用情至深。”

“是,他对我极好。”

这句话,是乘白羽进殿以来语气最和缓、声调最稳的一句话。

没有急躁,没有磕绊,就这么胸有成竹说出来。

“阿羽,”

贺雪权起身,褐发落拓,身后甩着——

一条灰白茸毛的狼尾,贺雪权竟然显出自己的狼尾,

“你放心,我不会教你离开他。”

“我不求你们分开,但你,能不能……”

贺雪权走近几步,步履凌乱摇摇欲坠。

乘白羽看不下去,走来抓着衣裳领子将人拎回窗榻:

“你还是坐着说吧,”

他是松一口气的,不再那么防备,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治好你?允阿舟时常来走动?还是旁的?”

贺雪权仰头。

“或者你是需要披拂阁的助力?”

乘白羽沉思,“若是为着苍生福祉,我可尝试替你与师焉说合,不过我不能迫他,成与不成难有准话。”

“我想求你时常回红尘殿瞧瞧。”

贺雪权压抑着气息道。

“……什么?”

贺雪权反手抓住乘白羽的手腕:

“阿羽,我不求你离开李师焉,我知道你在花间酒庐有好日子。”

“可你,就没有一丝怀念在红尘殿的好日子么?”

“就像方才溯影阵显现的那样,你在我怀里,你敢说你不舒服?”

“??你到底,在说什么?”乘白羽震惊到无以复加。

“我说,我做你的情夫,好么?”

说着贺雪权在他手背虔诚一吻。

第57章

做不成你的良人, 我做你的情郎,可以么。

那样纯真自在的笑容,我没能给你, 他能。

那样随心所欲的俏皮话, 你不愿对我说,你愿意说给他。

我爱看你笑,希望你爱说什么便说什么, 我怎能剥夺你的笑和快乐呢。

说什么乘白羽没照顾好阿舟, 致使落难神木谷。

神木谷里住的是谁啊, 罪魁祸首是谁啊, 贺雪权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

再看一看溯影阵映射出的红尘殿日常,寂寞,苍凉,污言秽语。

你能怪乘白羽投入旁人的怀抱?

更有一日,溯影阵映出一件法宝, 名字叫捆仙索。

被贺雪权自己亲手施展到乘白羽身上, 暴戾、残忍、不留情面, 一切只因为乘白羽稍稍忤逆他, 没有完完全全听他的话。

溯影阵中, 每一刹那都被无限拉长,乘白羽身上的伤痕已经触目惊心,眼中的耻辱和绝望更让贺雪权锥心蚀骨。

看见当时李师焉白衣一闪破门而入,贺雪权简直是如释重负。

太好了, 他把你救走了, 真是太好了。

他们那时还没有首尾,乘白羽言语间十足的客气,可见是等到和自己解契才琵琶别抱。

阿霄也还那么小, 又不是十几岁已经长成,显然乘白羽在清霄丹地那么多年,都没有和李师焉生出私情。

这就够了。

贺雪权轻抚胸口,这对你已是足够的尊重,给了你足够的脸面。

假死?欺骗?

不!是如此的慈悲!

如同他肯携夫来给你诊脉瞧病,他从来是这般冰雪心肠毫不染尘的人。

“阿羽,阿羽,”

贺雪权满目至诚的祈念,

“我们也曾有过快活日子的,我对天起誓,我一定比往昔更温柔贴意,更听你的话,叫你更快活,好么?”

乘白羽惊吓到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已经成亲了,孩子也有了,你不是都知道吗?我怎么能再和你有什么快活日子?”

“怎么没有?”

贺雪权捧着他的手仰望他,

“适才溯影阵你也看见,你叫得那么缠绵享受,像只幼猫,搂着我的腰不撒手,你说过的,你说过狼族天赋异禀,你——”

乘白羽不由分说抽回手指:“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不是的,”

贺雪权急忙解释,“我不是只求鱼水之欢,你来红尘殿走一走,不拘做什么,真的,与我下棋品茗浇紫竹,都好,让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

“摒弃尊严,不要脸面,愿作第三人。”

“哪怕不见天日,哪怕要与人共享,哪怕……”

这是一条比溯影阵更无望的不归路,可是贺雪权一定要走。

“我太想你了,阿羽,”

贺雪权撑在案上,宽大虬劲的手掌曲起颤抖,

“太想太想,想得五脏六腑都在疼,我求求你,时不时来看看我,对我笑一笑,好么?”

“从前我不知珍惜,负你良多。”

“你家里的事我不肯据实已告,只说危机尚存,整日劝你留在红尘殿,不喜你外出。”

“旁人非议你,我也没有替你伸张,仿佛你在旁人口中不堪一些,我便更与你相配一些。”

贺雪权全无保留,将负罪与以往的过错掰开揉碎给乘白羽看,毫无磕绊。

乘白羽不禁疑心,分开的这些年,这个人是时常在琢磨这些么?

听贺雪权又道:

“阎闻雪已经堕鬼道,你走后他不再遮掩,几次明示,我从头至尾没有碰过他,我……”

乘白羽撇开脸。

“我知道,”

贺雪权自嘲,

“我没资格说这话,一切都是我自作孽。”

攥住乘白羽的衣摆,贺雪权跪倒在地: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即便我言行从不逾矩,他还是对你生出诸多恶意,都是我的错。”

“让我赎我的罪孽,往昔我负你之处,我全部都改,一点一点痛改前非,一点一点弥补,好么?”

丰盈的、溜光水滑的毛茸茸尾巴左右摇摆,尾巴尖讨好地一下一下缠绕乘白羽的手指。

“阿羽你看,你是不是喜欢它?往后日日与你摸好不好?”

“你若喜欢看我的原形,我便显出原形,好不好?”

“原形?”

乘白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底浮起一丝审视,“你以往最不喜欢别人拿你的原形说事。”

“只要你喜欢,我不介意。”

贺雪权完完全全地仰着脸庞,等着乘白羽施舍一个眼神。

“是么,”

乘白羽不置可否,

“贺雪权,我没想过这种话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分享?以前我多和旁人说句话你都要作色,恨不得将我关在殿中谁也不见。我那个徒弟莫将阑,对我言行稍有越界,你恨不得把我弄死在床上。”

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呢?

乘白羽恍然想到,他已经很久没纠结过的一个困扰:

话本。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世间万物开始自有轨迹,好似已经脱离话本的枷锁。

连阎闻雪都能与贺雪权分道扬镳,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是我混蛋!”

贺雪权急急说道,“我锢着你,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往后都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你怨我,你来折磨我吧,别……”

喉间哽动,语尽哀求,“别再一走了之,音讯全无。我求求你。”

他的尾巴还没收,英挺的眉目满是惶急,水色深浓,褐白的长发哀哀楚楚。

别说,乘白羽打量,真有些像旧日在学宫养的那只罗红犬儿。

但是像只是像。

宝贝乖乖罗红儿可从没咬伤过乘白羽,不像贺雪权,曾伤他至深。

爱人也不是养犬。

自然,多的是仙君仙子洞府内侧君成群,但乘白羽一向不屑问津这等风流轶事。

沉默良久,

乘白羽道:

“贺雪权,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变。”

“阿羽,你给我个机会,”

贺雪权只以为他不肯信,“你会看到的,我都改好了。”

“不你没有改。”乘白羽垂眸。

那眸中无悲无喜,没有好感也没有厌恶,纯黑得像夜厌的锋刃。

“我只有两只眼睛。”

“一只检视自身,另一只看相爱之人,我没有第三只眼睛,看不到第三个人。”

乘白羽定定地说。

“你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

“你只有两只手,一只握夜厌,另一只握权柄,你并没有多余的手来牵我。”

“过去如此,往后也如此,并没有任何改变。”

“我可以卸任仙鼎盟盟主,”

贺雪权闭闭眼,“只在东海之滨做一名散修,随时只等候你。”

“一个人的野心,与他所处的地位无关。再说你等候我什么?”

乘白羽问,“等我时不时厌倦李师焉,等我来找你偷情?”

声如削金断玉:“绝无可能。”

贺雪权忡怔,手臂一松。

乘白羽挣开,大步向殿门处走去。

临出殿前漠然回首:

“贺雪权,一生一代一双人,这是成婚时你对我的承诺。”

“我一直想要告诉你,一双人,怎么容得下第三人?”

"说你没变,你就是没有变。"

“从前你容得下阎闻雪,如今你又以为我能容得下你。”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说完这句,绿衣摇摇,扬长而去。

须发皆白的男人,独自跪坐在窗榻前,形容俱颓,魂魄皆散的模样仿似一只野鬼。

良久,贺雪权站起身,晃荡着坐回窗榻前,拿起先前的书册看起来。

看着看着,一旁的夜厌光辉暴起。

不,不是光辉而是阴影!浓夜一样的阴影蔓延在殿内,绝不是正常人族修士灵力该有的样子!

自从失去妖丹……

贺雪权混不在意的目光投去。

他的眼中幽绿莹莹,不似人形。

……

当夜晚些时候。

叩叩叩。

窗外有人,乘白羽和李师焉双双起身飞窜至窗边,一模一样的两只红翡葫芦托在各自掌中。

对视一眼,

李师焉:“什么人。”

“是我。”窗外的人道。

是贺雪权,乘白羽做口型。

李师焉眼风一斜:“夜深了,盟主何故搅扰。”

“我来告别,”

窗外贺雪权不知为何嗓音沙哑,“顺道有句话。”

不等李师焉发问,贺雪权径自道:

“烦转告阿羽,他说得对。”

“我仍然,没有改好。”

“我再一次轻侮了他。”

每说一句,窗内李师焉神色难看一分:“他轻侮你了?”

乘白羽拼命摆手:

“没啊没啊,只说了几句疯话,再说我不会反抗么?难道随意给人轻侮。”

语速极快,当中几个音声调高一些,依稀传出窗外。

“疯话,”

贺雪权应道,“是,我是个极自私卑劣之人,今夜所说也俱是疯话,实在不堪入耳,你万莫放在心上。”

“往后也再别生出烦忧。”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阿羽,愿你冰心不染,心念皆达,自在逍遥。”

“告辞。”??窗内两人面面相觑,这是哪一出?

正预备回榻上歇息,殿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嚣:

“看!是仙缘榜!”

“这大半夜的,是什么要紧事?”

仙缘榜?两人相携出殿。

只见天边金光徐徐铺开:

【天道降谕,万仙恭聆】

【衍历两千八百四十五年辛酉月,天地眇莽,秽气氛氛,保真者少,迷惑者多。仙途难固,神木谷谷主皋蓼私育之子贺雪权,獝狂荧惑,浮诞致慝,堕魔道。覆水难收,壑永无湮,悲哉悲哉】

处变不惊如李师焉也是震动,与乘白羽瞠目相视。

贺雪权竟然堕入魔道!

第58章

“要说这个仙缘榜, 真够缺德。”

乘白羽悄摸和李师焉念叨:

“以前都是‘仙鼎盟贺盟主’,抑或是‘夜厌仙君’,如今好了, 直接说是私生之子。”

“皋蓼也是, 以前尊称人家妖王、雪母,现在一出事便只是神木谷谷主,啧啧啧。”

“什么天道降谕, 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

“妄议天道, ”

李师焉假作一板一眼模样, “仔细雷劫劈你。”

随即神色一松:“你还念着这个, 我倒放心。”

四周开始乱糟糟地闹起来,盟主堕魔?人呢?

应当是去了三毒境。即魔界。

贺雪权说的道别竟然是这个意思,盟主遁逃魔界,是够仙鼎盟门人乱一阵子。

乘白羽偏脸看李师焉:“不然我该念着什么?”

“贺雪权几句临别之言倒是发自肺腑。”

李师焉意有所指。

想一想,乘白羽道:

“一个魔修, 祝我心愿皆达, 我该高兴么。”

“休说俏皮话, ”

李师焉正色道, “我原先不问你, 而今要问了,他对你说什么?”

唉。

阿羽逃不过呢。

乘白羽无意识扯过自己的袖子边,将贺雪权自荐枕席要给他做奸夫的话复述一遍。

说完以后两人之间安静一瞬。

“这话……”

李师焉语带思量,却一时又不说完。

“这话不好, ”

乘白羽抢白, “不顾纲理伦常,不像话,不像话。”

李师焉望着他喟然一叹:

“是不像话, 也不像贺雪权的为人。”

“但若是你,我也会愿意。”

乘白羽:“……你们一个两个都好疯啊。”

脑袋低一低,又道:

“我这话欠考量,毕竟贺雪权是真疯了。哎,怎么会变成魔修啊。”

“你怎么回绝他的?”

李师焉带些笑意,“说与我两心昭昭,天地可鉴,容不得他?”

乘白羽肃然:“若有下回,我一定这么说。”

“还有下回?”李师焉用力抱一抱他。

“没有没有,再没有了。”

乘白羽摇摇脖子,偎进李师焉怀里,又把自己拒绝贺雪权的话说一遍。

李师焉听完了然:“怪不得堕魔。”

乘白羽:“我是没想到他居然……”

话没说完。

因为找不出恰当的说法。

发现自己假死,连阿霄也发现了,乘白羽以为贺雪权会来拼命。

没想到会那么卑微,低声下气俯首屈膝,还说出什么分享的话。

“触动你了?”李师焉静静发问。

“没有,”

乘白羽一摆头,“我想要的他仍然给不了。”

“再说我现如今只想要你,旁人谁来我也不稀罕”

说罢乘白羽往李师焉面颊上轻吻一下。

“雀儿。”李师焉无限感慨。

两人正一递一句絮语,殿外又一阵喧哗。

似乎仙缘榜一夜之内再次发榜。

不过这回俩人都没动,很默契地没跑出去看。

能有什么要紧事?

再要紧也无关,他们两个明日一早就回东海去了。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哐哐哐,

“李阁主?霜……道友,在么?”

殿外响起蓝当吕的叫门声。

乘白羽无奈:“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师焉笑道:

“你声音大些,我还信你是真心话。”

“去开门吧。”

殿门拉开,门内乘白羽未及开口,蓝当吕抢道:

“大事不妙,妖修偷袭沙凫、闲鹤两州,不少小宗门已然覆灭!”

“啊……”

李师焉身影斜出:

“蓝护法不去筹谋军备防务,特来告知我等是何意。”

蓝当吕看乘白羽。

他还顶着“霜阙”的脸。

蓝当吕转向李师焉长揖至地:

“阁主所言甚是,应当立即筹备,只是盟主不在,无人可掌仙鼎盟盟军调度大权,恳请阁主在盟中多留两日坐镇,以图收复失地,解救西北几州生民于水火。”

李师焉与乘白羽互相瞅瞅。

虽然不能说是他们让贺雪权堕魔,可是总是挨着一些边。

暂先应承打发蓝当吕,关起门,乘白羽托出自己的红翡葫芦。

先前李师焉教给乘白羽一个法门,法器联结可分贮,现在他的葫芦当中,两厢依偎在一处的是红白两道光芯,另一道紫莹莹的光,独自呆在葫芦上肚。

那是莫将阑的紫流,眼下紫光凝结黯淡,召之无声。

“合欢宗就在沙凫州,毗邻神木谷,我本想问问莫将阑当地情形,为何没有反应?”

乘白羽不明白。

李师焉也不明白,拍板:“先留几日。”

“嗯。”乘白羽大大叹口气。

……

滞留几日,情况并无好转。

皋蓼这回估计是怒不可遏,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受牵连,几百年前的丑事也被拿出来鞭尸议论。

贺临渊名声可不大好,一手构陷紫重山,须知承风学宫的恩惠遍及九州,多少在承风学宫听过经的修士,听见贺临渊的名字都要唾两口。

从前老子不好,所幸儿子还是好的,明辨是非正本清源,一手掀开自家老爹的阴谋,为恩师一家平冤昭雪。

到今日,儿子也不好了。

先是疑似放纵新欢气走元配,好死不死这个元配还是恩师家里唯一的血脉,这个新欢还是个恶事做尽的鬼修。

原本还有余地,毕竟贺雪权看起来知错就改,不是将戚扬光斧碎尸万段了么。

谁能想到,贺雪权竟然在这个档口堕入魔道。

人言之可畏,从来杀人于无形。

即便没有杀人,也很轻易能杀死人心当中的善念。

皋蓼这回发了狠,携雷霆之怒和人族翻脸,摧枯拉朽向人族地盘挺进。

到第三日,沙凫州全境陷落,闲鹤州危在旦夕。

而闲鹤州北边与两州接壤,南边一些的是苍雁州,北边么,就是鸣鸦州。

这个多事之秋,鬼族听见风声,卷土重来蠢蠢欲动。

这日一早,乘白羽二人再坐不住。

“怎么说,去一趟西边?”

“去,”李师焉道,“毕竟唤我一声师丈。”

“嘻嘻。”乘白羽噗嗤一笑。

李师焉话锋一转:“一个贺雪权已经堕魔,若是这一个再生死未卜,你真正要牵肠挂肚。”

“……”乘白羽笑意一顿,无语道,“你在胡说什么?”

“说你可人喜欢,”

李师焉倾身抚弄他的耳垂,又摸过他的鬓边,

“娶妻钟灵毓秀又美貌卓绝,真是烦恼。”

“呵呵,”

乘白羽皮笑肉不笑,“娶妻唠唠叨叨爱说胡话,更加烦恼。”

李师焉脸上笑意昂然:

“好,夫君,咱们去沙凫州走一遭?夫君带路?”

啪地一声乘白羽拍掉李师焉的手:

“你也有点正形。”

“外面那些修士看你像看神明,仔细他们信仰坍塌。”

倏然之间想到什么,乘白羽又道:

“别说,我看蓝当吕想捧你做仙鼎盟下一任盟主。”

九州之上,似乎再也寻不出修为高深声名鼎鼎、众修士心悦诚服的第二人。

李师焉道一声“顽皮”,收拾一刻,两人收敛行装到仙鼎殿辞行。

听闻他二人有意驰援前线,蓝当吕以及一众仙鼎盟长老全部大喜过望。

乘白羽原本立在稍远处。

说也看巧,他距离众人围着议事的舆图很远,距离一件旁的东西不远,那就是血荼车。

说时迟那时快,矗立森然的血荼车,在乘白羽袖子拂过的一瞬间攸地一晃,周遭修士皆惊。

紧接着血荼车血气收敛,摇摇晃晃越缩越小,乖巧浮在乘白羽袖子口,一派臣服之态。

“……”

什么,阿羽什么都没干啊。

四周爆发出议论声:

“原来远赴幽都协助贺盟——咳咳咳!赴幽都救援的也是披拂阁中人!”

“我就说,这等法器,岂是小门小户寻常修士能炼成的?”

“不愧是清霄丹地,不居功、不张扬,又肯携手抵御妖族,实在大义。”

……

乘白羽速即收起血荼车,同李师焉尴尬笑笑。

边上蓝当吕目露深思。

……

比及赶到沙凫州,月泉血流成河。

妖族比鬼族还要残忍,野兽天性如此,猎物是用来吃的,断臂残肢随处可见。

好在合欢宗尚未沦陷,开启护山大阵顽抗。

这阵法想来有些传承,威力惊人,正是它庇护合欢宗以及周遭一些来避难的宗门。

同时也是它,阻断乘白羽的召唤。

来的路上,李师焉向披拂阁发信令弟子前来增援,自愿为上,不予强求。

来的不多,也就几十个吧,还有一些客居在清霄丹地的各族修士。

真的不多呢,金丹以上才十余人而已呢。

也就是九州所有宗门的长老加在一起的总和吧。

有这样的战力襄助,仙鼎盟盟军和当地修士陡然士气一振,如虎添翼,立成反扑之势,一举将妖族打退回神木谷。

神木谷入口处,免战牌高悬,皋蓼鸣金收兵。

阵前蓝当吕正领着人清点伤亡,忽见空中白光大作。

白光渐凝成一兽形,四蹄,无角,周身明白如霜如雪,是……

“是神鹿白兽!”

“寻常鹿类,活千年为苍鹿,活千五百年为白鹿,每有白鹿降世,必逢明主!”

“天降祥瑞,它是来寻主的!”

“恰逢仙鼎盟盟主之位空缺,会否是天道前来降旨?!”

只见白光神鹿踏云而下,四蹄昂扬轻快,所踏之处遍现瑶台盛景,白光又凝莲花形,徐徐相伴盛开。

神鹿四蹄奔走,逡巡片刻,停在一个人面前,俯首屈蹄做见礼状。

乘白羽:“……”

神鹿白光,有照显事物原态之效,沐浴在光辉下,乘白羽脸上的伪装淡去,显出原本的五官。

“春行……是春行仙君!”

蓝当吕率先认出,奔来跪倒,“果然是春行仙君!”

有人道:

“喔!我说清霄丹地缘何屡次出手相助,原来是春行仙君入清霄丹地的缘故。”

“正是!还有先前的血荼车,也是春行仙君所造!”

“春行仙君果然道法高妙,你们还记得吗?他在合欢宗指点弟子一招就胜了姓阎的恶徒!”

“正是正是。”

“不仅修为高,春行仙君还不计前嫌深明大义!贺雪权那个魔修,可是待他不好呢。”

“就是……”

“神鹿,是在认春行仙君为主么?”

人群之中一仙子越众而出,腰畔悬剑,却是贺吟惜,

长揖至地:

“原来长久以来谢错了人,我瑶光剑阁上下感念仙君救命之恩。”

她身后剑阁弟子纷纷执礼:“多谢春行仙君。”

贺吟惜又道:

“值此危难之际,鄙门前阁主荧惑为乱,拜请春行仙君拨乱兴治。”

稍远处莫将阑身旁是莫渐夷,莫宗主勾唇一笑:

“仙鼎盟,总算要换一位有能耐些的盟主么。”

“属下就知道您吉人自有天相,”

蓝当吕率仙鼎盟门人拜道,

“您回来了,请您接任仙鼎盟盟主之位。”

说罢潸然泪下。

其余各派道:

“是啊,神鹿指引,这是天意!”

“合欢宗和剑阁的人都发了话。”

“也就只有春行仙君可堪大任。”

……

众目睽睽,乘白羽无意识捏住身边人的手指: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李师焉笑道:“意思是你是他们天降的明主。”

乘白羽转过脸:“我要做仙鼎盟盟主么?”

“看情形,”

李师焉笑着叹气,“恐怕不由得你不做。”

“惟天降命,贤者弗违。去吧,阿羽,你可以的。”

乘白羽点点头,向前跨出一步。

神兽再度俯身行礼,乘白羽手拂其顶,神鹿亲昵地凑上去。

这是一幅往后数千年人们传颂不衰的场景。

不世出的神兽与惊为天人的仙君,相识相认,霎时间天音梵唱,铭文浮现,神鹿圣洁悲悯,仙君风华独绝。

个中玄妙无以言表,在场诸人无不引颈屏息。

“恭迎盟主继位!”蓝当吕领头呼喝。

刹那间山呼海啸一般诵声传开:

“恭迎乘盟主。”

“恭喜乘盟主。”

铮地一道金光洒耀天地:

【天道降谕,万仙恭聆】

【衍历两千八百四十五年辛酉月,光鹿现,天下吉,春行仙君乘白羽摄仙鼎盟,继天立极,抚御寰区,承祧衍庆,端在元良】

天宇浩荡,乘白羽身前一道白是神鹿悠游嬉戏,身侧一道白是李师焉的白衣,青白二色交颈相接,难舍难分。

而乘白羽整个人如沐神光。

又或许,在许多人眼中他就是神。

神祗眸光悲悯,俯身与光鹿对视,在光鹿澄澈的眼里,他看见一段铭文,字句如晖如眷满是关怀。

笔者署名是……

直起身,乘白羽闭闭眼,昂头承接如沐的天光。

九州上一个百年属于贺雪权,这一个百年风骚当属何人?

莲花焚字,棣萼照秀,待斯人也-

中卷·终

第59章

六十八年后-

嘉鸿州北, 临近晴鹭州边界。

此地有一片高山,曰姑颍山,西望寒泽, 其树多樗柏, 其草多秦椒。

其上多苍玉,多金;其下多涅石。

古书上说寒泽之畔,麒麟生焉, 河洛成书, 天下道兴, 可见上古时此地乃麒麟的故乡。

此时碧玉一般的湖水边上确有一头什么东西。

羊头圆顶, 龙尾狼足,身有五彩,高一丈二尺,恰是一头麒麟。

它正俯身汲水,间或仰天长啸, 口鼻处喷出火星, 只是无论如何似乎都不愿离开湖边半步。

“你这畜牲倒悠闲!”

寒泽对岸一白衣女子涉水而来, 口中喝道, “与我一战!”

女子素衣简饰不事妆点, 即便如此也看得出容貌极其出众。

更出众的是她的身手,飘飞的身形迅捷无比,端的英姿飒爽。

她有灵力,修为还不浅, 只是在这里她的内府气海被封, 只能施展武艺。

寒泽广五百里,她飞来不过片刻功夫,手腕一翻亮出一截短刃, 悍然朝麒麟头顶的独角攻去。

“吼!——”

神兽被激怒,四蹄交错来回走动,龙尾在身后急躁扑甩,头背压低,盯着这名挑衅的人族女子。

单论身长,这女子没有麒麟一只脚背高,毫无惧色,直跃而起与神兽战在一处。

她身形很是矫健,辗转腾挪,在麒麟身上各处借力飞身攀跃,逼近颅顶。

很快,在一次疾速闪躲避开麒麟的利齿后,女子凌空一番落在麟角边上,任麒麟头身狂甩岿然不动。

她一手执麟角一手握短刃,笑道:

“乖兽儿,将你主人交予你保管的宝贝交出来吧!”

麒麟颓然长鸣,庞大的身躯慢吞吞挪开。

它甫一离开寒泽边上,湖水骤然生变,原本平静的水面波涛乍起,湖中心水流卷成旋涡,将一只木匣托出水面。

“就是你了!”

白衣女子驾着麒麟来到湖水中央,抓起木匣当空喊道,“阿爹,爹爹,我寻着羲皇桐弦了!”

声音夹杂着轰然的水声响彻云霄,慢慢地,周遭的湖光,山色,麒麟兽,嘉鸿州,诸多景象褪色淡去。

今夕非古时,现今的九州大陆哪来的麒麟?

自然是假的,原来适才的一切皆是幻境。

历劫多幸,夙世善缘,修士修仙,几十几百年漫长岁月,最不缺的就是心结孽障。

运气好的有师长庇护传功扶保在侧,或者天资聪悟自行解开。

还有一种法子,就是主动渡劫。

还有比到幻境当中渡劫更保险的么。

白衣女子正是李清霄,刚刚渡过人生当中第一个劫数。

暮去朝来,六十余载岁月譬如忽攸而过,乘白羽执掌仙鼎盟已经整一甲子。

李清霄在幻境中还醒着,此时出来安然睡去,睡得还挺沉。

乘白羽切完脉,莞尔:

“成了。”

“嗯,”李师焉也摸过脉,“结丹了,你也该放心。”

乘白羽笑道:“原本也是放心的。”

说着捏一捏李师焉的手。

“啧啧啧!”

门口一道人影袭来,霜扶杳大摇其头,

“你们两个在孩子面前卿卿我我,真是不害臊。”

“你这——”

乘白羽正待与这只小花妖好好拌一拌嘴,李师焉在他手心轻轻摩挲勾一个圆,乘大盟主张嘴结舌耳尖蹿红。

“哇,没眼看!”

霜扶杳大呼小叫双手捂眼,

“不是说你们凡人夫妻成婚没几年便会两看相厌,你们怎么还这么黏黏糊糊的!”

“也有点世外高人的样子!”

“你们两个一个炼虚修为,另一个合体巅峰,外人看见只怕笑掉大牙。”

乘白羽磨牙:“小阿杳,又讨打。”

“还有,乘白羽你是不是擅离职守?”

霜扶杳跳到三尺外继续嘚啵嘚不停,“不是说你前夫执掌仙鼎盟的时候忙得天昏地暗不着家么?怎么到你手上整日这么悠闲。”

李师焉森然瞥去一眼:“不相干之人,少提。”

霜扶杳登时讪讪:“前夫也不能提了?唉实话实说么……”

“白羽也没有懈怠,”

李师焉淡淡道,

“盟中事务他没有疏漏不管,呈上来的劄子他没有略过不看,还要如何上心?”

“他不好虚名,也不好战,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自然不比劳民伤财大兴战事之辈忙碌。”

霜扶杳嘴巴几度开合:

“乘白羽,不得了,你夫君居然能一口气说这么一大篇话呢。”

世人皆道披拂阁阁主是个寡言之人,他们高人嘛,话都少。

岂知也有如此不吝口舌的时候,盖因谈论到在意的人罢了。

今日的仙鼎盟较之从前还有一点不同。

从前的仙鼎盟只有人族修士,现在的仙鼎盟中,修士、凡人、妖族、鬼族魔族,只要不害性命一心向善,皆可投靠。

乘白羽没有一统四界的野心,偏偏做成更为其余几族认可的领袖。

自然了,天时地利人和,人和往往由天时促成。

自从上一任盟主贺雪权投三毒境,神木谷与九州宣战,幽冥渊重整旗鼓,魔界顺势起势,三足鼎立之势渐成,渐渐哪一界都不太平。

皋蓼雪母声名受损,多的是大妖意在一竞妖王之位,他们原本分属不同族类,争端起来没完没了。

虽说皋蓼仍居妖王,她的王位并不稳固。

鬼界阎氏一家独大。

可是,你们一家子乃人族弃子,从前有利可图时可以共同谋事,如今要来我们的地盘称王称霸?幽冥渊内打作一团。

三毒境听说也不很太平。

原本七大魔君各有领地瓜分权柄,近年听闻一位贪狼魔君横空出世,势力重新划分,也是战乱不断。

他们乱他们的,纷争之余偏偏又不约而同时不时冲着人族伸爪子。

自家门前三尺雪,偏管人家檐上霜。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而就是这样的风雨飘摇群雄并起,乘白羽能够率领仙鼎盟稳住局面,维护九州生民安康,这就是大不易。

也是他能够凝聚人心的原因,许多并不热衷征战的妖族鬼族和魔族,纷纷前来避祸。

中有一位蛇族大妖名风解筠,千年的道行,乘白羽委任她统领投来的妖族,威望日盛,渐可与皋蓼分庭抗礼。

“古圣人垂拱而治,”

乘白羽眯眼,“你这小妖不懂。”

霜扶杳刚要回嘴,榻上李清霄腾地坐起,

“啊!阿霄,”

霜扶杳立即围上去,“你感觉如何?”

“杳杳呀,”

看清眼前的大脸是谁,李清霄颊边酒窝绽开,“你离这么近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你竟然与我生分,”

霜扶杳西子捧心状,“你悟道都是在我臂弯里悟的,而今出息了,结丹了,便不认我了!”

李清霄眼睛一亮,单手捏诀瞑目片刻:

“果真成了。”

抬眼冲乘白羽和李师焉笑起来,“阿爹,爹爹,我可以择器了!”

“嗯,”乘白羽柔声道,“择吧。”

李清霄一蹦三尺高,拽上霜扶杳:“杳杳快来帮我选。”

霜扶杳杏核一般的眼睛一闪,显出复杂神色,

速即恢复寻常:

“走走走,我就不信了,我的眼皮子底下能再选出一个剑修来。”

两人结伴回清霄丹地,要去藏书楼观阅器谱,乘白羽目送他二人遥遥远去。

“莫多心,再过几日阿霄生辰,他一定回来。”李师焉突然道。

“哎,你果然会观心术,”

乘白羽仍遥望不止,“阿舟领兵驻扎在西北,或许近来战事吃紧吧。”

自从贺雪权遁逃魔界,雪母声誉一落千丈,乘轻舟倒是个念亲情的,不知是出于不忍还是旁的缘故,与神木谷走动比往时频繁。

李师焉:

“他有分寸,不会因为神木谷里住着他的祖母便枉顾大局。”

“再说你那个好徒弟不也在?你只管放下心。”

乘白羽收回目光:“好好好,咱们两个的好徒弟都在呢,出不了乱子。”

“走罢,回凤箫殿。”他扯一扯李师焉藏在袖子里的手。

入主仙鼎盟以来,乘白羽并不住在旧时的红尘殿,另辟一座殿宇起居,殿铭便是凤箫二字。

此时他素白一张脸,眼波似有若无含一缕情,勾着人手指说话。

他分明是一方盟主,九州修士乃至四界俯首的一人,却有如此本真赧然神态。

李师焉大笑,打横抱起他向寝殿飞去。

知他今天一半安心一半伤心——

安心是阿霄渡劫无虞,伤心是这样的大日子,早前月余与乘轻舟打过招呼,乘轻舟却没回来。

李师焉轻怜密爱格外细致,极尽温存之能事。

只是有时,缠绵比猛烈更难捱受。

“不、不要了。”

乘白羽细细呢喃。

“雀儿,张开,”

李师焉哄道,“内府别锁着,放我神识进来与你巩固修为,嗯?”

两人掌心相抵十指绞缠,乘白羽放开识海,一股冷热交杂的灵力浸入他的身体,底蕴不乏冰寒之气却又饱含灼息,顷刻间将他席卷。

李师焉在他耳边道:“另一处,也张开。”

“嗯,”乘白羽匀一口气笑道,“那一处须看你的本事。”

他笑得真好看,好比凤箫殿罥窗子的春草,眷眷绮思,烂烂风情。

李师焉深深凝视:

“好,看我有没有本事。”

某刻,乘白羽紧抽一口气,李师焉:“本事还足么。”

乘白羽睲着眼,面上似沉入迷梦又似超脱凡俗,顾不上说话只款款抬腰迎播,李师焉闷哼一声:

“贪食的雀儿,再有本事也歇在你身上。”

是夜两人情天情地逞尽欢愉,相拥而眠。

第60章

八月望日, 月上中天。

这日子按说是大喜的日子,本来祭月节是阖家团聚好生庆贺的佳节,更别说还是李清霄的生辰。

这样喜上加喜, 凤箫殿中气氛一派凝滞。

乘白羽垂着眼睑:

“我去庖厨瞧瞧槐叶淘。”

他起身, 身影一晃转出正殿。

霜扶杳咬牙切齿:

“乘轻舟这个小没良心的!”

复对李清霄道,“你哥是脑子出问题,你别多心。”

李清霄只是沉默。

忽攸之间她抬眼望一望霜扶杳, 奇怪地问:“杳杳, 你涂胭脂了?”

霜扶杳一顿:

“胡说什么?我们甘棠一族无不天生丽质。”

“不对, ”

李清霄往他颈侧揩一下,

“你瞧,这一道粉腻腻的白颜色是什么?”

一抹粉白赫然出现在李清霄指尖,不是胭脂是什么。

事出反常,连李师焉也投来目光。

霜扶杳犹如被踩着尾巴的鼠儿,嚷着声气道:“休胡说!你是寿星便能胡说了?”

说罢鼓颊瞪眼身形陡然拔高, 刹那间飘得不见踪影。

“爹爹, ”

李清霄眉间忧愁, “我瞧旁的妖族都孤高冷傲, 怎么偏偏杳杳这般任性?”

李师焉:“旁的妖族, 谁。”

“譬如风前辈,就很有大妖气度。”李清霄道。

李师焉莞尔:“你也说大妖,风解筠少说有一千多岁,霜扶杳不过百余岁年纪, 在妖族他这个岁数还小。”

……

殿外廊庑转角, 无人处,霜扶杳摸出一只琉璃瓶,闭着眼灌进一大口。

又施展镜术看脸色, 玉粉胭脂细细雕琢修饰一番,掩盖内里蜡黄衰败的面色。

诸般做得妥当,重新往殿内回转,到殿门口正撞见乘白羽回来。

“咦?”乘白羽奇怪,“小阿杳,你去哪里了?”

霜扶杳怒目而视:

“我族中多番提议我接任族长之位,只有你们几个还一个劲说我小!”

又从袖中翻出一截白木,

“阿霄择器选中古琴,我随意备一段木材与她做生日罢了!随她要不要,你们仙鼎盟又不缺好东西!”

乘白羽俯身细观那截通体雪白的木料:

“纹理细密,隐含馨香,少说有百年木龄。这是什么树木所出?”

霜扶杳眼睛一闪:“杜梨,这是杜梨。”

“何为杜梨?”乘白羽没听过。

霜扶杳扭头率先进殿:“山野杂木罢了!”

“什么山野杂木?”殿内李清霄好奇。

“偶然所得,与你这丫头做琴好不好?”

霜扶杳手托白木似乎随意相问。

李清霄拊掌:“好呀!”

说罢接过木料左右瞧瞧,不胜欢喜,“多谢这位召公使者。”

乘白羽坐到李师焉身旁,李师焉拍一拍他的手,两人俱没做声。

等两个小的看完木料,乘白羽自百宝囊中翻出一物。

李师焉:“不等乘轻舟了?”

“不等了。”

乘白羽摇摇头。

“清霄,你父亲有东西送你。”李师焉唤一声。

李清霄规规矩矩行来,

霜扶杳在她身后探头探脑:

“乘白羽,你不会要和我抢吧?你不会也送木料吧?”

“不会,也算有些灵犀,”

乘白羽检点精神笑道,“阿霄,你在幻境之中夺得羲皇桐弦,记得么?你赢的便该是你的,予你做琴弦吧。”

原来乘白羽手上竟然有羲皇桐弦!

“不得了不得了,”

适才还吹胡子瞪眼的霜扶杳立时变脸,满目惊叹,“传闻伏羲大帝制第一把琴便是用的这匝桐弦,竟然还存世?”

“如何?与你的木料还相配么?”乘白羽笑问。

“……堪堪能配上吧!”

霜扶杳立时扭捏,不知道适才赞叹不已的是谁。

李清霄得着这两件宝贝,忙着向她爹爹请教造器之道,只恨不能立即动手。

李师焉面上如常,与平素里冷然面貌并无差别,只有细瞧才能从缓和的眉心瞧出一些和颜悦色。

父女两个,一个教一个学,连画带比划,这边两人也没闲着。

霜扶杳凑近:

“乘白羽你看,你道侣和闺女,多好啊。”

“是啊,很好啊。”乘白羽应道。

“你和我说,”

霜扶杳悄摸问,“阿霄不是李阁主的吧?”

又思忖道,

“身上又没有狼族气息,她究竟是哪里来的?”

“……”

乘白羽:“我是不是该多谢你,没说我还有什么别的相好。”

“是啊是啊。”霜扶杳煞有介事点头。

乘白羽声量放轻,将有了阿霄前后的变故讲一讲。

末了,霜扶杳望着那两父女:“我却不知她是如此命途多舛。”

“还有你,”

目光移到乘白羽身上,霜扶杳道,

“这两个孩子,都让你受苦了。”

“什么话?”

乘白羽拍拍霜扶杳的脑袋,“哪来的这等感叹,现如今都好了,要多谢我们小阿杳帮我。”

不知为何霜扶杳神色一惊,摆手似摇扇:

“我可没有帮你,没有没有,你是仙鼎盟盟主,哪里需要我帮衬。”

“阿杳,”

乘白羽眉尖微微一敛,“最近你说话为何别别扭扭的?”

“哪有,你多心了。”霜扶杳摇摇脑袋。

“是么。”

乘白羽一副追忆回想的神情。

霜扶杳连忙打断:

“白玉葫芦化为半幅骨血,这事我不知你知,有一件事却正相反,你不知,我知。”

“是什么?”

霜扶杳声音更轻一些:

“你道侣哦,他的身上有一种气味。”

做一个口型,乘白羽读来,是“鬼箭羽”三个字。

“!鬼箭羽可是大大的毒物!”

乘白羽大惊,“你说他中毒了?”

“嘘,”

霜扶杳食指抵唇,

“药量微末,整张方子又称配考究,其余毒性皆能抵消,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的损伤,除了……”

乘白羽:“除了什么?”

“唉,方中还有,”

霜扶杳将药材一一报来,

“石灰,目目生珠草,蔓荆子等,旁的我再嗅不出,不过你是懂开方抓药的,这方子能做什么,你比我明白。”

当然明白,这方子古称无羁帖,是绝子息的方子。

男子服用,形状效用不会改变,只是剥其精、夺生魂,即便与女子胶合也不会致使女子有孕。

几味药材霜扶杳说出口时几乎无声,全靠做口型,为防不远处李师焉听见。

乘白羽恍然:

“怪不得。这么多年,我再未有孕。”

“你从前吃炎冰绝息丹,他如今吃这个,”

霜扶杳开始阴阳怪气,“不过你是为着贺雪权吃的,他却是为你吃的,哎呀哎呀造化弄人。”

“……”乘白羽无言,“能一样么。”

“不一样不一样,”

霜扶杳摇头如拨浪鼓,

复归安静,望着李师焉和阿霄的方向,

“你说得是,现如今都好了。”

“有李师焉这般待你,也帮你看顾两个孩子,你也该过过好日子。”

“阿杳,”乘白羽若有所思,“你最近说话真的很奇怪。”

“你才奇怪!”

霜扶杳瞬时变脸,“你是听多了你们仙鼎盟里头的人说话,文绉绉、啰七八嗦!”

说罢一头扎到案上,看阿霄画琴身图样去了-

晚间李师焉晚一步回寝殿。

“修炼去了?”乘白羽从书册上抬起眼。

“非也,”李师焉道,“给乘轻舟传句话。”

乘白羽静一瞬,问:“凭虚显影?你去见乘轻舟了?”

“嗯,”

李师焉走来在他身旁坐下,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咱们捎不捎话是咱们的事。”

乘白羽叹气:“还是你思虑周到。”

一时无话。

“不看了,”

李师焉摘掉乘白羽手中书册搁在榻案上,“好半晌不翻一页,在想什么?”

“师焉,”

乘白羽自动自发往身后靠,李师焉接住他妥帖拥在怀里,

“阿舟还好么?”

“好得很,我看他两百岁前能修到元婴。”李师焉答道。

乘白羽略略展眉:

“嗯,他和阿霄在修炼这项上实在无须咱们操心。”

“你只管放心。”

李师焉手捋他的发,在他鬓边轻轻一吻。

乘轻舟手也缠上头发,也缠上李师焉的手指,捏一捏:

“是呢,不操心呢。”

两个多大的人,扯着头发丝顽。

到某个瞬间,乘白羽陡然发难,反手抓住李师焉手腕一扣一折,翻身将人压制住。

“小雀儿,做什么?”

李师焉干脆仰倒并不挣扎。

“不操心他们两个,便要操心你,”

乘白羽眼神很沉,三指并出切住脉门,“喜欢暗自吃鬼箭羽,是不是?”

听见“鬼箭羽”三个字,李师焉登时一愣。

随即左手后撤,右手去掣肘乘白羽手腕。

不想乘白羽早防着这招,一偏一推,带着李师焉左手移开两寸。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李师焉一番辛苦付之东流,脉还在乘白羽手里。

“哼哼,武乃道之基,”

乘白羽得意道,“我们家自幼先习武再修炼,与我比试擒拿?老实点,手伸来给我看看。”

李师焉眼睛半阖:“怎会?你是如何察觉。”

“你猜呢。”

须臾,

“如何,”李师焉道,“无事罢?我心里有数。”

乘白羽丢开他的手腕,坐在榻案前不吱声。

“怎了?”

李师焉起身搂着人,“是我的不是,未告诉你一声,惹你担忧。”

乘白羽仍一言不发,眼中无光脸色愈黯。

“我雀儿这是怎么了?”

李师焉哄道,“不是没事么?怎么这样哭丧着脸?”

乘白羽:

“师焉,我坦白说。”

“起初我想,你是不是也瞧我实在不是为人父母的材料,是以不愿意让我生怀你的孩儿。”

“这是哪的话?”李师焉真正惊着,“你哪里不好了?你待两个孩子有什么不好?”

“你听我说,”

乘白羽道,“后来我又想,不对,你应当是忧心我的安康,怕我生产时再出意外。”

李师焉喟叹:“是了。”

两人对视,乘白羽狠狠掐一把李师焉小臂:

“我还怎么生你的气?你是打着替我着想的幌子,我还先打自己一顿不成。”

李师焉张开双臂拥他:

“盟主大人饶我这回,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乘白羽:“不好,这事可没完,往后还敢不敢有事瞒我了?”

“不敢不敢。”

又请示:“无羁帖,我便延续吃着了?”

乘白羽想一想:

“真的好疼啊……你吃吧。”

“不过你记着,三不五时脉象奉来给我瞧,但有异样立刻停了。”

“好,”李师焉吻他,“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