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犹如狂风骤雨,只是顷刻间,毛丸丸便被就被逼到了极限。如果不是作为仙器的十二妖镜的防御力极强,她现在早就倒下了。
能站到这里的修士无不心狠,开局不到一刻钟,毛丸丸当机立断压缩时间燃血升境,她刹那翻出第十面银镜。
银色的镜子“嗡”地荡开一层层绚烂纹理,仿若七彩的水银,这层光芒萦绕,不过十面镜子,此刻却仿佛塑造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每一个角度都映照出一份倒影,每一缕光芒都是杀人的暗器,“铛——”风天以剑阻挡,但就连剑光也消弭于无,他刹那被吞入这个镜子与光的世界。
“古籍上记载的镜面神通!?不是说至少大乘境才能炼化掌控神通吗?”
“你看清楚点,这是借仙器施展出来的伪神通!”
只有像毛丸丸这种从出生起便得到仙器认可、又花费漫长岁月磨合的修士才能做到!
隔着水镜,一位长老神情暗沉,忍了许久,终于在此刻忍不住喊道:“这本该是属于我们的东西!”
如今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拿着来对付他们精心培养出来的天骄!岂有此理!
“是啊,这本该是我们的东西。”龙止假笑附和,“不过没关系,风天会给她教训的。”
擂台一时静默,毛丸丸大口大口喘着气,力已用尽,而观众更看不清镜中世界的变化,只能通过毛丸丸的神情揣测风天的情况。
秋亦眨了眨眼,以己度人,心中已经有了对最后结局的猜测。
——须知,风天就是为了掩藏底牌才会如此快节奏地强压对手,如今毛丸丸主动提供了一个隐蔽的空间……
“刺啦”——
一声极度刺耳的擦玻璃声,然后咔嚓一声,“砰”毛丸丸面色苍白,无法支撑身体,膝盖直接跪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镜子的世界轰然碎裂,千万银色的碎片散落在狼藉的擂台上。
仙器是强,但它的主人有自己的极限。
妖族燃血秘法时限已过、法宝受损,两重反噬霍然涌来,毛丸丸身体摇晃了一下,“砰”地倒地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自动判定认输。
本来还想做些什么的风天“啧”了一声:“算你运气好。”
他踩着镜子回到柱台上,那头因为愤怒而显狰狞的气运之龙咆哮着撕扯吞吃掉了毛丸丸的气运,不过转眼间,风天的气运之龙已经成为场上最庞大也最完整的存在。
受到治疗的毛丸丸迅速恢复了意识,她想说些什么,但语句一吐出便被屏蔽为无音:“……”
透露对手情况也不可以……
明白了天道的意思,毛丸丸担忧地看了一眼秋亦,秋亦弯弯眼眸,回以一个轻松的笑。
在一支小队这支队伍里,队长表露信心后可还从来没输过。
毛丸丸如释重负,心想,也不知道另一位能不能看到这一幕。
风天与毛丸丸的对决结束,诸葛穷坐如针毡,闭上眼,睁开眼,好好好,名单还是没改变。
师尊——随便哪位都好,快把我带走吧——
诸葛穷又闭目,第无数次开始哀叹为什么盛会一定要有血腥的打打杀杀的一环节,大家就不能安安心心比技术比境界吗!我是技术工种啊!
他的哀怨实在是太过显眼,虚空中,诸葛穷的师尊之一易知子已经开始拳头硬了。
旁边与天机阁不大对付的大能乐呵呵道:“看来你培养出来的弟子心态也不过如此,说不定又是一个未战即败呢。”
十阵君道:“不如您家小辈体贴,连前百列都未能入。”
阵界影响力深远,不好招惹,眼见惹出十阵君,大能眼中划过一丝耻辱,怏怏闭了嘴。
有人打圆场:“我看诸葛穷虽然总是表现悲观,但心性甚坚,每次对决都未懈怠,单以外在表现判断他会如何实在是过于武断了。”
其他人亦是应和。
易知子与十阵君传音:“你觉得能赢吗?”
她们可心知肚明另一位到底是谁的弟子,不可能只有眼下表现出来的这点实力。
十阵君思考片刻:“有机会。”
“怎么说?”
“你忘了?那秋亦也是阵修。”
多年好友,易知子轻易听懂了十阵君的弦外之音,不由肯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嗯……小点要是败了如何?”
“自然是带他回上古战场再磨砺磨砺,”十阵君说,“他应该也好久没见阵界那些絮叨的老东西了吧。”
让他好好吃吃苦头。
虚空和中洲的某些阵界老东西:“……”
……
擂台恢复原样,那些碎片亦被醒来的毛丸丸召回。秋亦和诸葛穷分别落到擂台上。
面对惨淡现实,诸葛穷已经收拾好心情,他恶狠狠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秋亦语气轻快:“太好了。”
诸葛穷:“……”
他看了一眼秋亦的站位——意料之中地和他一样都站在擂台边缘——诸葛穷心里的猜测落了地。
漆黑的袖袍下,数道算筹滑落闪动,诸葛穷道:“阵师对阵师,你会吃亏的。”
秋亦主修剑道,此时不拔剑,反而摆出阵师的架势,简直是疯狂之举!
中洲的修士已经听懵了。
不是?什么意思?啊?阵修比试?秋亦阵道不是一般般吗!
柱台上刚刚赢得一仗的风天还没畅快多少,脸色又要继续扭曲了——如果秋亦真有不俗的阵法水平,那古深渊追杀那时候他岂不是根本没出全力!
“已经是半决赛了,我总要把学过的东西都拿出来试一试,就算不如,我相信我也有换剑的机会,”秋亦笑道,“请吧——”
人家都这样说了,诸葛穷也不客气,金锣三声落下,他一挥袖袍。
“呼呼”数十道点碧光擦着地面飞射四方,速度快到肉眼几乎不可察。
秋亦握住的手松开,黑白色的影子一晃而过,“砰砰砰”,数道碧光被弹飞,诸葛穷心念一动,剩下的算筹立刻变阵,灵力的线以他为中心蔓延,仿佛蛛丝一样刹那布满全场。
仅仅一个呼吸间,第一层最为基础的阵已成!
大阵布置起来耗时耗力,即便在漫长时间改良后,战斗时用的阵法以存在时间极大缩短为代价,极大削弱了布置高阶阵法的时间,但面对剑修等修士,布置一个理想的阵法依然耗时,所以单打独斗的阵修往往选择多层积累布置出自己想要的阵法。
秋亦:“四阶锁灵阵?”
“是啊,本来想要减速作用的阵法的。”
那个比锁灵阵效果要好一点,可惜被打断了。
说话间,诸葛穷的神识透过算筹漫出,借由自己的法宝将神识覆盖阵法。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看清了秋亦刚刚从手中散落出去是什么——棋子。
黑白二色的棋子静静布置在擂台的边角,灵力联络,阵法布置。
“咳咳咳,不是吧。”喝茶的梁云延差点没成为第一个被茶水噎着的高境修士。
棋、阵修,这二者一结合……
“那谁谁谁谁谁谁来着?”易知子震惊地抓住十阵君。
十阵君认真俯瞰看向秋亦,微微眯眼,目光久久落在那些散落的棋子上:“周文帝,楚棋。”
有可能是纯粹的跟风或巧合,但……既然是堕仙的弟子,堕仙不可能让他学习冒牌货。
中洲不敏锐的一些修士还没回过神来,或是觉得秋亦只是在哗众取宠,台上的诸葛穷却已经感受到了压力。
他没心思去关注秋亦到底学得谁,他只知道秋亦作为阵修很强!
算筹与棋子在方寸间不停变幻,彼此争夺,阵法网络顷刻就会易主,以最开始的那套四阶锁灵阵所覆盖范围为基础,无数种阵法在上面显形,转瞬又被另一个阵法覆盖。
阵修比斗大致有两种打法,第一种是板板正正的,两边都来一个布置好的完全体阵法,然后两个阵法堆叠比较阵法强度,或把阵法套到对面阵修身上,看谁先破阵或谁先死;
第二种也就是秋亦和诸葛穷现在比的这一套,比的是算力,更吃硬功夫,也被不少阵修怒斥好阴险,即以某方的一套阵法为基础,两者在一个阵法范围上厮杀争夺地盘,你攻克我的点,我攻克你的点,谁也别想完整弄出阵法来,最后哪方能抢先构建出决胜的阵法就算赢。
当然实际情况中大家都不会那么死板,这两种方式一般混着来。
一位阵界的老家伙目露精光:“七巧阵、沸骨阵、三元同法阵、森盲八御阵……”
眨眼工夫就是十来种阵法一晃而过,其中不乏很耗算力的高难度阵法。
旁边一位同是阵界的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我觉得,秋亦与我们阵界有缘……”
没有也得有!
头一位数阵法的转头就要赞同,忽然发现同伴在抖。
“?你抖什么?”
好半天,那人颤抖着吐了口气:“不、不、知道,感、觉要死了。”
第192章天骄盛会(二十四)
黑白棋子虽少,但其威力和材质不凡,往往能有以一敌多的本事,而诸葛穷所使用的算筹数量更多,易碎也易补,二者之间的比拼逐渐趋向白热化阶段。
一步错,步步错,一步先,步步先。无论是诸葛穷还是秋亦,两人心神皆已经全部放在布阵工具之上。
高负荷之下,体质不如秋亦的诸葛穷先有疲态,额头缓慢流下冷汗。
阵修的基本功,阵法知识储备、灵力神识控制、应变速度……秋亦皆不输他。
诸葛穷修行阵道至今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同龄人对手,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局。
而两个实力相近的修士博弈,往后算三步、五步、十步、百步,乃至几百步才能赢得一点微末的优势。
精神高度集中,眼前一挂显现,诸葛穷牵动神识,抓住秋亦破开他所设置的赤星灼地阵法漏洞的一刹那,飞快挪动十三枚算筹。
这十三枚算筹早在一开始就布置而下,使用十次,破碎四次,既不是完全没有用过的“幌子”,也不是现在那些被秋亦现在重点围剿的阵法主力军。秋亦根本来不及拦住。
它们之中的任意三枚都可以充当诸葛穷所需要的新阵法的核心,除非一并击碎并毁灭——那是不可能的——而一旦那个他想要的高阶阵法建立,秋亦剩下的棋子将再也寻不到漏洞击破,最后只能被阵法困住,再难逃脱!
秋亦反应极快,一息之间,“咻咻咻”,数枚原本的边缘棋子分出围困杀之阵,灵力如刃,咔嚓碾碎十三枚碧玉算筹中的七枚。
非常正确的判断!没有下意识逃离重新开始,而是抓住最后的时机断诸葛穷一臂!
“做得好!”十阵君忍不住夸赞。
只可惜以阵法对敌的经验太少了,诸葛穷大势已成!
要布置的阵法路线早在一开始就想好了,失去七个点位对诸葛穷虽然有点痛,但也问题不大。
他神念再动,原先黏着秋亦剩下棋子的算筹全部腾空飞起,与剩下的七枚算筹呈呼应之势。
有三枚算筹灵光最盛,仿若心脏,破碎的灵力回路联络贯通、闪耀光芒,仿若一长串璀璨星河,一道新的阵法踩着前面阵法的遗迹,眨眼间构筑而成。
六阶阵法,玲珑巧星阵。
已经看得头晕晕打哈气的部分中洲修士瞬间打起了精神。
梁云延不懂阵法,但看着觉得很眼熟啊:“我记得这好像是审讯用的阵法。”
被他拉过来大夏皇朝阵师给这位将军讲解道:“实际上更多用于需要平静安稳改变地形、开辟空间时。虽然是六阶,但难度和威力都是独一档的。”
起着这么个好听的名字,实际上却是涉及空间折叠泯灭的高杀伤力阵法,也难为诸葛穷能在这种场合弄出来了。
梁云延兴致勃勃道:“阵法既然稳定构建成功,看来秋亦得要拔剑了。”
他还是更喜欢能看得到激情澎湃见血的战斗,这种精神博弈没个人讲解他看得头疼——虽然阵法稳定后就不是空气互搏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空气较量状态呢!
玲珑巧星阵折叠第一下,阵法范围内,天空与大地一齐颤抖,清晰可见一道折痕,一半棋子不幸被突然的折叠进去,就在消散边缘。
阵师对于秋亦倒还算看好,只模棱两可道:“也许吧。”
话音刚落,黑白二色的棋子之间一道阵法同样浮现!
阵师目光一亮,仔细辨认,抢在梁云延问之前急急忙忙道:“是百兵渡江阵!他什么时候布下的!这也太隐蔽了吧。”
曾经也是一代学神的梁云延:“额,这阵法什么说头?”
百兵渡江阵,一个小众冷僻的废物六阶阵法,难度又高,威力又一般,在众多阵法中令人看不上眼。但凡存在必有用处,在对抗这种天地空间的阵法时它还偏偏就有奇效。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天地须人破!
百名钢铁甲胃、气质肃杀的战士出现在场中,他们拎轮长枪,身下骑枣红色高头大马。战马扬起头颅,马蹄高抬,于长嘶声中掀起一阵沙尘。他们出现的地方就是战场!
空间咔嚓崩裂,天往下,地往上,人何处去?
诸葛穷神情肃然,丢出卦象,玲珑巧星阵威力再加一筹。
奇效也不是绝对!人无路去!
天地施压下,嗖嗖——长枪如彗星划破虚空。
五十长枪破天,五十长枪拓地,玲珑巧星阵瓦解坍塌。
人撑开天地去!
诸葛穷道:“来得好!”
但玲珑巧星阵不过是开始。一步先、步步先,阵师绝不会走向无前路的路标,阵师永远选择更多的可能。
诸葛穷神识不过轻轻牵引,即将破碎的碧玉算筹挪移寸步,连眨眼功夫也没有,新的、稳定的阵法从残骸中诞生,刹那笼罩在失去武器的战士们身上——或者是百兵渡江阵之上。
百兵闷哼一声,快如闪电,无形无相的沉重事物骤然压在每个人肩头。
紧接着,岁月与风霜开始在他们的脸庞与身躯上显现。
“姐姐,这是什么阵法?”龙亭亭小心地传音问龙止。
龙止思考片刻:“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罗命阵。”
罗命阵,六阶阵法,阵法范围内的修士会遭受仿佛命修的攻击,是诸葛穷最擅长、也最不常用的阵法——命修相关他一般自己亲自上手。
但从客观角度讲,这个阵法无论攻击范围还是攻击效果都是可圈可点,有了诸葛穷这个真命修在场后威力更是再增。
对他人降下厄运、对自己施加好运,这点命修手段造成的差值极大影响了秋亦的变阵。
就在他动手的前一秒,沉重的命运之下,百兵与他们的坐骑已经化为一捧枯萎黯淡的黄泥土,用来布阵的黑白棋子大多泛出裂纹,数枚已经碾碎。
此时再想要破阵,秋亦必须在原先百兵渡江阵的基础上拆化出绝强的攻击性阵法,最好带穿透效果。
但哪有那么容易?
肉体已经疲惫到了一定程度,诸葛穷的精神却越来越炽热。
那些已经复原的算筹再次围上,同一时间,罗命阵仅仅几个点位的变动,诸葛穷手微微颤抖,反手的一刹那,耳边嗡鸣,眼冒白星,罗命阵上再加一重阵法!
“叠加?!”
中洲一片惊呼。
长久以来阵师都是一个偏向辅助型的角色,只有少数天才能迈过这道门槛,但人家也是在合理范围之内啊,像诸葛穷这样直接一叠二的??
这和克制关系的剑修刀修硬碰硬都能了啊!
梁云延身边的阵师激动得脸红,炮语连珠道:“而且他叠的是什么?天绝人杀阵,也是高难度六阶阵法,威力比最开始的玲珑巧星阵还要强!这两个阵法叠加成功运气实力缺一不可,但凡换一个差一些的,脑子不得炸!”
诸多阵界之人骄傲地抬起了头。
战时多重复合阵法。阵界的研究之一,因为所需算力过于庞大、对精气神消耗过多、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帮忙,所以很少被使用,但一旦用出来,威力也是断崖式的高。
诸葛穷再一次卜算,阵法威力再次攀升。
秋亦亦是有些惊叹:“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但是没办法啊。”诸葛穷说。
他有点悲观主义,不太喜欢战斗,但不知为何,今天却格外兴奋。
不过也快结束了。
罗命阵与天绝人杀阵两道阵法压下,威力极强,发展到这种地步,诸葛穷说实话自己都想不出来有什么解法。
秋亦吐出一口气,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就在棋子将要破碎的那一瞬间,嘭呲一声,火苗燃烧!
太阳火阵。
是想直接烧穿?
诸葛穷心中默默推演,然后摇了摇头。
火阵威力不够,顶多顶多顶多只能破掉其一,但破掉一个阵法反倒会让诸葛穷有机会造出无数散落的新阵法,对秋亦来说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果然正如诸葛穷所想,火苗只洞穿了罗命阵的一层皮便落在地上熄灭了。
落在地上……
诸葛穷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去看先前秋亦搭建阵法的残骸!
秋亦灵力搭建的回路在这一刻明亮夺目至极,枯骨黄泥之上,火苗熄灭之地,一轮耀眼不可直视的烈日熊熊浮出!
日轮照罗天!
大日炎炎阵,一个层层铺垫好之后接近七阶的阵法!
周文帝阵法的一大特色就是隐蔽和悄无声息,后来者没有一个学透其中神奥的。但秋亦不同,他硬啃,学得很透彻。
诸葛穷已经完全意识到并看透了,可惜,太晚了!他早就入了秋亦的局!
诸葛穷也意识到了这点,输了半步,他几乎有些失语,他喃喃道:“但这还差上不少。”
秋亦当然知道。
不过。
“我有个优点,”他说,“我从不怠慢任何一个对手。”
大日煌煌,秋亦取出一方罗盘,当它出现的那一刻,无数惊呼的声音为他响起,白昼的朗朗晴空,漫天星斗倒影一闪而过。
周天星盘!仙器!
你有你的命修一道辅助,我亦有比你更优的法宝!
秋亦轻拂而过罗盘,烈阳飞快膨胀,极致的灼热,极致的耀眼!
这样的一轮太阳,曾经照耀过东洲。
“轰——”
阵法算筹一并破碎,作为阵修,这场比试已经结束了。
“我输了。”诸葛穷接住已经焦黑的算筹,眼中映着一轮已经半沉的灿烂太阳。
这样的光逼得人流泪。
莫名的,诸葛穷忍不住想起初到天机阁时与易知子师尊的谈话。
“天机阁所算真的无一错误吗?”
“据记载好像只有一回,也是最错误的一回。”
“什么时候?什么事啊?”
“第一劫,天机阁预言一片黑暗,但是这不对,记载说,第一劫的生灵造出了‘火种’,接着有了一线光。”
如果真是黑暗里火种和的一线光,那么大概也就是这样耀眼了吧。
……
一切熄灭。
诸葛穷:“我……眼睛……瞎了……赔、赔我眼睛……”
你不护眼睛怪谁!
秋亦转头就跑。
“等等!”诸葛穷叫住秋亦,等秋亦转身,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想了想,诚恳夸夸:“你的阵道水平很厉害!”
秋亦思考片刻,很有礼貌地回夸:“谢谢,你的阵道造诣胜过我,我不过是占了点法宝便宜而已。”
没有仙器还真有点难办。
诸葛穷听得有点高兴,转念一想好像又有哪里不对,他的阵道是加了命道辅助的啊:“那如果加上你主修的剑道呢?”
秋亦弯弯眼睛,人格外好看,说出来的话也格外戳心窝:“你还有的练呢。”
第193章天骄盛会(二十五)
一场比试结束,许多人尚还未回过神来。
部分大能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秋亦身上,有些是友善亲近的,但亦有不少贪婪目光。
盛会进行到现在,他们已经掌握了秋亦相关的所有可收集情报,从炼气到分神,秋亦参与天骄盛会前大半经历都有记载,可以推断出此人八成是无靠山无背景的好运散修……
阵道仙器可是个好东西,若是秋亦真的如情报上所说那样无人相护、只是与青丘传人有些许交情,或许他们可以好好帮忙“保管”……
中洲的修士到现在多半人已经彻底麻了。
历来双道、甚至多道同修的修士不少,但年轻一代大家时间精力都有限,再再天才也不过将两门彼此本就有联系的道途钻研发展到顶峰吧——比如诸葛穷,他在阵道和卜算一道上的高度这一代人无人能出其右,两门道途也皆是需要大量算力的偏辅助类职业,算是彼此联系。
但剑道和阵道?不能说毫不相关,只能说没有一毛钱关系,结果秋亦不过修行三百载,修剑道和阵道,两道还齐头并进、独占鳌头?——别太离谱了!
因为过于信任潜龙榜和天骄榜所以押了秋亦赢第一的修士飘飘然:“感觉不可思议……秋亦居然这么强的吗?”
他看第二轮古深渊那段时紧张得不行,生怕秋亦一不小心就栽在另一匹黑马风天的手中了,结果到了前六十四排序赛,一场接一场的胜利,秋亦简直把无敌焊死在身上了。
他现在甚至怀疑古深渊也有很深的表演成分。
“要不然人家凭什么是双榜第一?凭他长得好看吗?!
早早给其他人下了注、现在赔了个底朝天的修士冷冷吐槽,他们现在甚至比那些押了秋亦赢的修士还要看破红尘、大彻大悟。
押了秋亦赢第一的修士:“……”
他瞥了一眼对方身上的某宗弟子服,好像和秋亦某位手下败将来自同一个宗门,一时更沉默了——你们到底是谁的支持者?!
看好风天的修士不甘心风头全被秋亦夺走,嚷嚷道:“风天前面也赢得轻松啊!他秋亦剑道阵道同修,等下与风天撞上,单用剑肯定比不得风天了。”
场上支持秋亦和支持风天的修士大概一半一半,有一人出声,其他支持风天的修士也来帮腔:“他修阵道也能有如此水平确实厉害,但谁不知道阵修最怕刀修剑修了?风天的速度你们也看见了,秋亦如果真要布阵,估计会是最快被淘汰打输的!”
秋亦的支持者也不是好欺负的,一位巧灵当即呛声:“你又懂了,你以为你是秋亦?这种等级的天才一劫下来都少有,轮得到你在这代入讨论?阵道水平有人家高吗?”
那个帮腔的风天支持者偏偏还就是位阵师——炼气境阵师——他脸涨成猪肝色,气得拂袖离去,两不沾的路人默默移开目光,看向比赛场。
要他们说,这些人争来争去都是口头嘴嗨,想要看谁更占优势还不清楚吗,直接看秋亦和风天状态不就得了。
秋亦平静异常,身上有种强大的自信与笃定,正襟危坐间,不少来自大夏皇朝的修士想起接受检阅时的军队,相比之下,另一边的风天就有点不如,细微的神态里多多少少流露了点焦躁,其气运之龙又是挥舞爪子,又是绕来绕去,不是很能安静的下来。
有人轻啧一声:“谁更胜券在握简直一目了然。”
旁人亦是点头。
……
本来可以被随意捏死的对手不断翻开底牌,看起来与自己旗鼓相当不说,还忽然冒出一个强度可怕的副职业,又有仙器在手,风天不烦才怪。
早知如此,来时便也想办法折服一名仙器带上了。
好在他在古深渊时做了足够充足的准备,就算有压力也不过于太大。
风天抚平心中一丝躁意,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剔透的灵珠,手指并拢一碾,一道金文浮入心中。
接受讯息后,风天神情稍缓。
空间中,长老们注意到风天的举动,亦是想起来他们出发前为风天准备的法门,其中一位夸奖龙止:“还好你多思一步,有此法在手,风天必然能赢了那秋亦。”
龙止笑道:“都是十长老有远见,肯了我的提议。”
日升月落,朝阳初升,淡淡的金色沉静地泼洒在海域天地,晨曦的光辉轻轻拂过天地间生灵。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两条气运之龙在苍穹间遨游,蔚蓝天空腾腾升起锦绣般的云霞,紫色、红色、金色、橘黄色,极为浓烈的色彩堆叠极为鲜明地冲击着视觉。从擂台一面望去,仿若过于绚烂美丽的云雾群山,已然完整的两条五爪金龙蓄势待发、凛然对峙。
秋亦和风天已经站在擂台之上。
彼此都是杀意浓烈,秋亦还未有动静,风天先沉声道:“动用仙器算什么本事?”
盛会压制仙器,但风天现在却是一点优势都不愿意、也不敢让秋亦占!
用自己的法宝还不算本事?毛丸丸那回也没看你说啊!不就是怕了吗?
秋亦的支持者们愤愤不平,声势极大,一时都把另一边的人压了下去。
秋亦亦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一丝怯意。
他微微一笑,“唰”的一声,昭时剑出鞘,鲜红剑穗荡起一个极为漂亮的弧度后垂落。沉浸了许久的灵剑铮鸣,秋亦道:“你既然怕了,我也不愿胜之不武,不过既然是剑修,自然是要堂堂正正用剑说话,你说是吧?”
颇为含沙射影的一句。
风天脸皮抽动两下,好在目的已经达成,他还是忍住了反唇相讥——主要是可能还嘲讽不过。
先忍他让他一回,待到比试开始,孰强孰弱一见分明!
几乎是锣声一落的瞬间,秋亦和风天同时消失在原地。
抢一个先机!
与秋亦和长孙顺那时的对局一样,当速度快到了极致,中洲多数修士看到的只是一晃而过的一道影子,还未辨明是谁,风起云涌之间,“铛”的一声,火星迸溅,两把灵剑已经交锋!
一剑未中,风天神情稍动,顺势换招。
近距离交手才能发现风天不仅是身法快,动作也是迅如雷火,他举手投足之时,整个世界就好像都是“顺风”来推动他的动作。
速度上是风天更快一筹。
不过能跟上。
秋亦极为冷静,心中猝然闪过结论,视觉和神识的反馈到来的瞬间,他手腕一动,“铛”——雪白如练的剑气碰撞,再挡下一击!
临时变招,没有充足的蓄力,这一击比上一击力道要轻飘一点,对旁人来说或许根本察觉不出来,但对秋亦来说就是破绽。
论力量和防御,风天要弱秋亦、长孙顺这种炼体大成的修士一筹!
秋亦手臂陡然绷紧,力道忽然飙升,在风天还没来得及调动灵力的瞬间一剑横扫,昭时剑剑尖冷光闪动,若不是风天手握得极紧,他的剑恐怕要被挑翻出去。
但即便如此,秋亦毫不留情的一剑也依然在风天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伤口。
滴答、滴答。
鲜血沿着指缝滑落。
险些被人把剑打飞出去,对剑修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风天脸上闪过怒色,在这个秋亦新力未生的瞬间,他忽然一脚踢出,灰黑的金属光泽在腿脚上一闪而过。
他修了体修功法!
这还是风天第一次在盛会上展示出来,秋亦毫无防备,一旦被重创基本就相等于输了一半,但下一秒,风天怒吼:“卑鄙!”
尽职尽责的生息幽火凭空浮现,碧绿火焰如野兽一般咬着风天的身躯,其温度之高是风天平生所见至极,甚至连他的灵力都烧得溃散!
一击飞踢被火焰轻易瓦解了大半攻势,秋亦闻言,挑挑眉:“你确实卑鄙。”
同时手肘肘关节狠狠一撞,风天的腿须臾间便被打了下去。
没有任何喘息机会,秋亦感受到了气流的变动,空气中极其细微的尘埃在光下颤抖,抬眸瞬间,风天一剑平斩,狂风呼啸,剑身拖曳出的青影锐利到似乎划破切割了空气,直奔秋亦脖颈。
他想要斩首!
秋亦眼皮也未颤抖一下,柔然的腰身与脖颈忽而后仰,漆黑瞳孔映照出群山与云层,左耳耳坠荡起,银钩与鱼反射日轮的光芒,手中昭时剑轻飘飘的,一剑刺出!
碧绿火焰噗呲一声迎着剑而上,青蓝雷光在剑尖爆裂炸开,天阶下品的《呼雷剑法》与培育良好的异火,风天多少也要留下一点代价!
明明不久前还是个被他追杀到只能慌不择路逃跑的小修士!
风天怒火中烧,脸色极为难看。
不过表现情绪外向并不意味着他的谨慎和判断,毫无疑问,秋亦现在是一个大敌,风天会全力以赴、慎重以待。
“叮”——昭时剑剑锋还未触及风天便被拦住,无形的风显形一刹那,秋亦顺势收剑,又迅疾侧身躲过一剑,脑海中再添上新的情报。
——有罡风护体,得想办法破开。
第194章天骄盛会(二十六)
擂台上,秋亦与风天的身影交错,深邃云海之中,两条身躯大半隐没、时隐时现的气运之龙嘶吼咆哮,利爪直抓躯干,强而有力的尾巴横扫,气流唰地冲荡开一片云彩,每一次凶恶的碰撞都能带动云海震颤。
“铛——”!青色的灵光与雷火在剑刃炸开,暴戾的狂风几近吹灭碧火。
第一轮浅浅的试探结束,双方对对方的手段和基础实力已经有了一个更为直观的体会,接下来就是出招拆招、看到底谁更胜一筹了。
下一瞬间,呼啸的青风卷地,风天当头一剑劈来。
他的动作似乎更快了,若不是秋亦神识经过种种心法磨砺过分强悍,恐怕难以跟上他的速度。
风天逼近的那一刹那,昭时剑雪白剑身上火焰熄灭,光影浮动,寒霜般的剑气冲天!
剑意境!
马武双目瞪圆,一瞬坐直了身体,伸着脖子往擂台上看。
毛丸丸和牧直知这两个先前与风天正面对上的,先是面露喜色,继而神情又转为担忧。
唰!
秋亦一剑斩去,平地虚空此刻宛如雪地,一剑劈去风雪如浪怒掀,冰粒在风间穿梭,凄凄呜呜的声音仿若泣声。
风天在问心路走了四百阶,对这类功法抵抗性极强,但秋亦用了那么久的《呼雷剑法》,此时临时更换剑法,打的就是一个猝不及防,哪怕风天古深渊吃过亏有防备,此时不得不吃下这一招!
风天持剑,劈斩噗呲一声劈开冰雪,白霜在剑气下嘭地爆开,化为一片飞粒。
但《寂霜剑法》特殊就特殊在能扰乱心神,即便破开了攻击,精神上的冲击让风天不由得恍惚一息,动作也慢了一拍。
秋亦已经等候这个时机多时!
银色剑身上雷火交织,电光石火间,秋亦抓住破绽一剑刺去,直刺风天胸膛!
风天悚然回神之时,一点寒芒已近!
怎么破乌龟壳?作为剑修,秋亦想到的办法就是简单粗暴地直接一剑劈碎!
点刺集中所有力量于一点,穿透力与杀伤力极强,呼雷剑法是爆发力极强的剑法,再加上生息幽火本身的灼烧能力,叠加之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风天身边护体的罡风瞬息破裂。
雷光噼里啪啦炸开,风天试图避开,但距离太近,已经来不及了,心念电转只一瞬间,他以攻为防,一剑拦腰斩向秋亦。
厚闷的一声,仿佛刺入了石头之中,风天的法衣上灵光莹莹,防御之能发挥到了极致,几乎坚不可摧。
——古深渊之中,风天淘汰了数批修士,更夺到了不少类似金蛟珠的神物,除了那枚长老给的灵珠之外,他还解封了自己天阶中品的法衣,不过一直没有显露启用而已。
或许肉身防御他比不过秋亦,但加上法衣相助,秋亦想要一剑穿心根本不可能!
秋亦目露异色,来不及反应,风天嘴角笑意扩大,眼神阴鸷,风剑霍然斩下。
仿佛是想回敬秋亦先前的一剑,这一剑,奇快。
风天的剑本是附有一边青绿,但此时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剑已经完全成了翡翠般的青碧之色,剑气飓风般缠绕切割一切。
来了!那套威力极强的剑法!
被风天狠狠打下去的所有修士精神一振的同时,心底也猝然泛起“果然如此”的凉意——风天现在展露出来剑道境界也是剑意境!
秋亦早有准备,他一跃而起,身体仿佛一根轻飘飘的羽绒,跳跃得极高,极其自然而精准地避开了风天的横斩。
风天强横的一剑落空,剑光劈至擂台边缘的阵法时轰隆炸开,屏障荡开波纹,久久未曾停歇,柱台上的修士无不打了个寒战。
现在整座擂台、包括空中都呼啸着狂风,剑气四溢,秋亦的衣袍猎猎作响,气流拂过时仿佛刀割,若不是他炼体,只这一阵风吹过就能落得遍体鳞伤。
斩碎狂风顺势持剑俯冲而下,风天下意识抬头仰望,昭时剑泛着冷光,轨迹的银线在空中浮动,犹如一轮新月,轻飘飘的,秋亦一剑劈来。
风带来一丝与众不同的讯息,风天的神识几乎一瞬紧绷。
这一剑……不太一样。
但即使察觉到了一点不同,风天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秋亦挥剑之时,风天亦是一剑挥出。
他所使用的这套清风剑法最开始由阵祖传下,据说是清风尊者所创,后来漫长的岁月中,这套威力极强的精妙剑法培育了数不清的剑修,地位意义也变得非凡,只有历代剑道天赋最出众的修士才能阅览。
风天现在的境界自然不能发挥剑法的所有威力,但他自信清风剑法绝不会输给任何同境修士!
两道剑光轰然相撞,一道轻飘,一道强横,“砰”!
风天心里咯噔一下,仿佛听到了雷鸣声。
这不是错觉,随着昭时剑嗡鸣,涛声般的雷鸣在擂台上轰响,但与呼雷剑法又有些许不同,呼雷剑法的雷鸣狂暴而恐怖,令人望而却步、毛骨悚然,而此刻的雷鸣闪动,它们更为活泼、更富有生机……就像是,春雷始鸣!
被强风吹过得支离破碎、尘埃漫天的擂台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洗润了一遍,连空气也变得清新许多,不知从何而来的绿意在碎石之间攀爬跳跃,倏忽间覆盖了大半座擂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欣欣向荣,但风天却只能感受到无尽的危险。
没有任何可思考的余地,秋亦步法运转,转瞬逼近,再一剑斩下!
风天亦是举剑挡住攻击。
“铛——”两剑相撞的一瞬间,“轰隆”!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座擂台都震颤一瞬,地面的石子嘎吱嘎吱摇动,新发的幼苗被瀑布般的气流吹得伏地,青色的光几乎淹没了整片场地,擂台边缘的屏障再度泛起涟漪。
在虞观的帮助下,秋亦曾以《春风剑法》与《飞絮剑法》为基础,半编撰过一部剑法,名惊蛰剑法。
起初这套剑法稚嫩到只有一个雏形和大概轮廓,连剑招都只有一式,但青丘那些年里,秋亦与虞观一刻也不分离,四周就是三月春,身边就是师尊,秋亦时时请教、常常讨论,最终慢慢打磨出了三剑。后来虞观暂时离开,秋亦到月华门还因果,他也没有忘记这部剑法。
现在正是施展它的时机!
第一式,醒雷!
两条气运之龙咆哮,云山雾海翻涌,剑气碰撞,雷鸣炸响,新绿的光最终还是压倒了浓烈的碧青。
春雷敲醒万物,转瞬间便将狂风撕扯为柔风,“砰”!风天连退数步,手中剑颤抖着被劈得向下偏移了一寸,他神情难看,嘴角溢出鲜血。
力量上他确实是弱秋亦一筹,对抗之下,现在双臂好似木了一般几近失去感知。
趁其病要其命,秋亦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汹涌的灵力在经脉中飞速运转,风天毫无防备的空挡,秋亦反手霍然横斩一剑。这一次剑光轨迹又变,灵光与剑气自朴素锋利到极致的剑上迸溅而出,挥动之间极为漂亮的光点洒落。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百虫从长眠中醒来,破开泥土、钻出石缝、爬行于绿茵之间。
顷刻间,无数的声音在风天耳边、神识中、五脏六腑之间炸响,双耳“嗡”的一声,鲜血横流,神识亦是疼痛难忍。
第二式,虫鸣!
又是与刚刚春雷不同,但一脉相承的新剑招。想法转瞬即逝,风天来不及去思考秋亦新换的剑法到底有何神奥,双目陡然瞪大,几乎红得欲滴血——秋亦这次瞄准的是他的脖颈!
死亡近在咫尺,风天浑身汗毛竖起,肾上腺素飙升,目光紧紧盯着昭时剑的轻柔的锋芒,神识极度紧绷。
就在这一瞬之间,功法运转,大量灵力燃烧,风天的身体宛若成为了真正的风,轻盈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青碧的影子一晃而过,一阵风动,风天的身影居然已经出现在了数十丈开外的地方!
隔着水镜,龙止心中一叹。
这套步法她也学了,但却远比不得风天,后来只能另换功法修行,她厌恶此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在与风相关的功法上,风天的确有天资。
时间极短的缩地成寸类功法?不对,也没有空间波动。那就是单纯的身法步法?
一剑落空,秋亦神情不变,比人高的剑辉横劈而出,剑锋轻点地,清脆的“叮当”一声,呼吸之间,一条绿茵道路如蛇般骤然窜出,与锋利的剑辉一齐袭向风天!
风天脖子上刚刚被划出来的伤口还在刺痛,他暗骂一声,再一次避开。
秋亦神识铺开,身形如箭,向着风天的落点飞奔而去。
他手持银白灵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目光中却透着鲜明的嘲讽和冰冷的杀意,眉心红痣鲜红欲滴,整个人仿佛一把极为漂亮、又锋芒毕露的出鞘利刃。
几乎转瞬间,秋亦便再度逼近,又是一剑斩去。
他的气息极稳,更一点也不心急——他笃定风天无法短时间内连续多次爆发那样的速度。
秋亦猜的也确实不错。像这样陡然提升速度的行径,以风天的灵力储备量,目前顶多只能用上十几次,而他也不可能将灵力全部消耗在这里。
所以这一次风天不打算再躲。
连续的两次爆发提速为他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哪怕秋亦现在逼近他也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风天握紧了自己的剑,周边原本被秋亦破开的罡风再次被聚起——这是他身上这件法衣的效果,他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最大限度地调动起灵气。
锋芒逼近的一刹那,风天悍然一剑挥出。
狂风骤起,空中本来已经节节败退、有些狼狈的气运之龙忽然间精神一振,咆哮着向另一条气运之龙扑去,利爪霍然划下。
剑与剑相交,“轰——”,气浪卷地,“砰”,椅凳倒下,无数人猛然站起、伸头看向擂台,急不可耐地想要看清擂台上的情况。
第195章天骄盛会(二十七)
淡淡的青色雾霭弥漫在场上,唯有眼力出众的修士方能看见其中暗藏的杀机——这不是弥漫的雾霭,这是无时无刻不在掀动的青风!
而除了形态与范围的差异外,这些从剑上吹出的雾风比起先前风天卷起的那些风更强、更锋利,似乎更像是剑气?
身在雾中,与风天对抗的秋亦更能明显地感受到风天剑招威力的增强,他心中刹那闪过一个念头。
场外修士见多识广藏龙卧虎,亦是有不少与他想到了同一处,有人惊愕出声:“剑意显化?!”
剑意显化是剑意境巅峰的一种体现,与修仙境界中的大圆满境界差不多,这个阶段的修士虽然还触摸不到剑势之境,但隐隐已经有了剑势境的雏形,无论是剑气威力还是剑法强度都有了一个极大的飞跃,基本十年内必破剑势境。
风天能在这个年纪、这个境界抵达此境界,实在是天资横溢。
“如不半道陨落,他日又是一尊渡劫境的剑道大能。”虚空中有渡劫境慎重开口道。
空间中,数位长老一齐看向十长老,目光中也有一丝惊骇诧异:“风天什么时候掌控剑意显化的?”
十长老满面红光,乐道:“去盛会前还没有。不过他本就有天赋,我想应当是古深渊那几十年里顿悟了。”
古深渊一共持续了八十二载,想来风天是突破后刻意隐藏了这一手,甚至没让密切关注他的其他修士知晓。
十长老道:“就是看着还不太稳定,不过对付秋亦已经足够了。”
不然也不会需要步法爆发拉开距离来准备。
龙止闻言,暗暗捏紧了衣袖。
虚空中,虞观垂眸,感到了疼痛。
受伤了啊。
雷光在雾气间翻动,一瞬撕裂开不是很浓重的雾气,秋亦趁机退后脱出其间。他确实没想到风天剑道居然已经到达这个境界了,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即便抵挡及时也留下了内伤,五脏六腑都在震动渗血,一旦退至安全地带,秋亦哇地一口鲜血吐出。
场上青雾随着秋亦的远离而变得稀薄,露出擂台的模样——原本漆黑平整、在光下还会反射光泽的擂台已经被余波打得不成样子,不少天骄嘴角抽搐,又苦中作乐吐槽:再打下去他们连场地都要打没了吧。
生息幽火重回体内,燃烧间生机融入躯干,在秋亦控制之下开始治愈伤势。
胸口处的疼痛渐消,昭时剑在秋亦手中发出一声铮鸣,掀起的瞬间再一次迎上风天的劈来的剑光,“铛”,两剑震开,秋亦连退数步。
动用剑意显化之境后,风天剑招威力大增,再次占据了上风。但与此同时,虽然风天剑招未错、亦未出现疏漏,但他的行动变得更加快而急,显然是受困于高速消耗的灵力。
这也是大家一开始都有所收敛、压着底牌的原因之一——压箱底的东西威力是强,但消耗的灵力亦是惊人,一旦失败便就会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了。
青雾渐渐聚合,四周的空间被撕开一条条裂缝,铺天盖地的剑光向秋亦压来,仿佛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底牌既出,风天不会给秋亦把他耗死的机会!
秋亦也根本没想逃,他抬眸,漆黑的眼中隐有一线剑光闪动。
识海深处的湖泊里,养育许久的心剑刹那破开湖面,于识海飞出落入昭时剑上,昭时剑上附上一层蒙蒙灵光,雪白剑气猛然高涨,锋芒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下一秒,它与风天的灵剑悍然相接。
天空中,秋亦的气运之龙抖落化为光点的破碎鳞片,怒而撕开对手的背部,漫天金雨落在绚烂的云霞之间,风天的气运之龙巨吼一声,迅疾回击。
……
擂台上的战斗愈发焦灼,场外的呼喊声震耳欲聋,一片喧哗之间,有人忍不住道:“秋亦使得到底是什么剑法?”
那风天又是剑意显化境界,又是高品级的剑法,而秋亦只是叠加了两套剑法,居然就能与之分庭抗争?!哪怕都是高品级的剑法也不至于啊,要是那么简单就能压过剑道境界带来的极大优势,大家也不会那么推崇提升境界了。
在法宝不变的情况下,对修士来说,一般只有修为境界突破带来的增益能打得过剑道境界的差异,除非是狠得下心献祭重要东西燃命获得增幅,而秋亦可显然没有燃命。
“别忘了,风天到底还没有突破剑势境,”一位眼神毒辣的老修士说,“秋亦原先所使的剑法应该是全然契合他道途的,后来接着叠加而上的那套功法亦不是俗品,而且契合度不低,他能有抗衡之力很正常。”
若是荒村老头在这,估计要腹诽一句,哪里是“亦不是俗品”,第二劫时堕仙便是以这套剑法与其他几套剑法一齐破开劫雷的,据荒村老头观察,那应该是罕见的对修士道途没什么要求的剑法。
堕仙选择将这套剑法交予出去,只能说明他对秋亦的未来真的很上心。
“那秋亦这样下去不就赢了?”
老修士想了想,说:“僵局没这么容易打破,再看看吧。”
擂台上,秋亦和风天皆已经伤痕累累。
青色的雾气水波般萦绕,风天目光锐利,抓住破绽,猛然一剑斩下。
他的剑快到了极致,只一道寒芒闪过,“噗呲”,无数个小型风暴毫不留情撕碎了血肉,青色雾气炸开,蕴含着灵力的血液迸溅,秋亦左肩刹那破开一道极宽极深的撕裂伤口!
即将断臂的一瞬间,秋亦伤口处滋滋冒出数蔟生息幽火,火焰在为数不多的灵力供应下艰难地连接着两块血肉,秋亦毫不停滞,手中昭时剑灵光大湛,一剑刺出,大片大片的绿茵霎时在脚下蔓延。
战至现在,风天和秋亦的灵力都已消耗大半,风天根本无力再支撑法衣的罡风护体之效,再加上盛会自有压制法宝,秋亦剑锋刹那破开衣物和皮肉,雷光与剑气轰然劈向风天的左胸膛!
一剑,风天跳动的心脏裸露出来,顷刻间破碎大半!
致命一击!
风天脸色霎时雪白如纸,他向秋亦再挥出一剑,同时步伐飞动,足下有清风徐徐,秋亦收剑劈开风天挥出的剑光的功夫,他已经退开数里地。
异火噼啪燃烧,秋亦左肩的伤以一种不快的速度缓慢复原,衣袍的自愈功能亦是在慢吞吞起作用。
另一边,风天脸色铁青,他一边移动,一边快速从乾坤袋中取出此前准备的丹药吞入腹中,高阶丹药化为大量灵力涌入体内,风天胸膛处的致命伤在灵力的大量消耗下飞快痊愈。
但是这样重的伤势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恢复的好的,眼见秋亦再次向自己逼近,风天躲过剑光,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心念电转间下定了决心。
水镜映照出风天的神情,数位长老预料到了即将发生什么,脸色亦是难看至极。
他们此前都认为已经胜券在握了,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
“荒谬!”一位长老道,“我们在他身上耗了那么多资源,更是由长老亲自教导他,他怎么会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修士逼到这种境地?”
按照他们的想法,那道秘法是给风天面对持有仙器、使用阵道的秋亦时托底用的,能不用最好。但现在秋亦既没有用阵道,和风天是单纯的剑修比拼,风天本身修为境界也比秋亦高一小境界,更有剑意显化加持,如此巨大的优势都胜不了,风天简直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十长老脸上挂不住,沉声道:“那秋亦实在狡猾,可能还是大能重修,剑法极为老练,风天一时不慎上了当也是情有可原。”
他看向水镜:“不必惊慌,只要能赢得第一,损失的那些气运都会被补回来。”
没错,风天所用的法门需要燃运!
如果不是盛会天赐良机,降下气运之龙,寻常修士都无力支撑此法。
风天亦是心疼自己本该拥有的气运,他双目赤红,咬牙看着秋亦,第无数次悔恨在古深渊怎么就没有杀掉秋亦:“是你逼我的。”
他催动灵力,运转金文口诀,半空之中,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风天的气运之龙忽然开始燃烧!
毫无犹豫,风天指尖一抹自己的灵剑,剑上刹那印上金文,剑身承受不住一样轻声嗡鸣。
这是从小陪伴他的法宝,此次用后也会损毁,但,如果能够获胜,一切都是值得的。
空气陡然变得沉重,心知来不及阻止,秋亦停下步伐,马尾末梢与耳坠一齐微微晃动,他立于铺满整座擂台的绿茵之中,笑了:“使用仙器算什么本事?”
随着气运之龙的燃烧,风天的剑气势一瞬暴涨,远比属于阵道的周天星盘威势更强!
风天心中正悲,听闻秋亦嘲讽,悲意转为熊熊怒火和憎恨,若不是秋亦,他又怎会不得不燃运锻剑?!
之前布满场上的青雾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风天的气运之龙撑不了太久,风天自己的灵力亦是撑不了多久。
“你又懂什么?胜利才是一切!”天外天需要气运!
怒火中烧,风天冰冷地打量秋亦,像是捕食者打量猎物。
“恐怕你是既不光彩,又得不到胜利了。”
秋亦亦是冷眼看他,手无声无息,握紧了昭时剑。
风雨欲来。
发难就在一瞬之间,不能再等了,风天骤然跃近,燃尽一切灵力,剑起飞落!
他举剑时,剑上灵光璀璨,灵剑铮铮,剑意在这一刻显化到了极致,他的身后,雾霭茫茫,青山环绕,风化万千,仿佛一片天地间不可侵犯的禁区,下一瞬,剑落,浓雾群山如狂风般卷来!
浩浩荡荡的、无限逼近剑势的一剑!
秋亦的骨血都被压迫得沸腾起来,他喘了口气,所有的灵力都在这一刻燃烧,疯狂涌入昭时剑中。
衣袍、发丝、耳坠、剑穗,尽数在狂风中摇曳,无惧无畏,秋亦刹那出剑!
一剑定生死!
一念之间,早已经布满整片擂台的绿茵疯了一般繁茂生长,空气温暖芬芳,扑通、扑通,仿佛能听见心脏的跳动,又有无数交错的呼吸。那是生命的象征。
一片春天笼罩而来。
生机盎然的、万物勃发的,这样欢悦的春日与厚重的浓雾青山相碰。
剑势境?!!
风天心神具骇,却已经来不及了。
天外天中,十长老忽然站起,目眦欲裂,猛然向水镜抓去:“住手啊!!!”
来不及了,天地之势载于一剑,层峦叠嶂,迷雾萦绕,不过纵剑破之!
无尽的锋芒撕碎迷障,尽头的风天亦不能免、更来不及躲——
“唰”。
秋亦收剑入鞘。
“咚”。
风天的人头落地。
场上落针可闻。
层层叠叠的绚烂云海缓缓散去,渐渐露出蔚蓝到无垠的穹宇,吞食掉败者的气运之龙翻飞,唇红齿白的少年站在一地狼藉之间,目若星辰,神采飞扬。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意气正风发。
第196章天骄盛会(二十八)
一方已死,胜者既出。天道宏大的声音如震荡古钟,转瞬传遍中洲,向所有生灵宣告着这一届盛会的第一赢家。
无数的目光汇聚于秋亦身上,仿佛黑暗中扑向火光的飞蛾,万众瞩目,天下尽知,此战过后,秋亦的头衔不再是让人惊骇但又有些不太相信的“双榜第一”“潜力十足”,而是货真价实、任何一个人都说不出反驳的盛会第一!
无论是风天之死,还是秋亦的最终以剑势取胜,都震撼至极。
整座中洲的修士都动了起来,无数的消息传递向远方,整个修真界都将为盛会的结果而沸腾。
几家欢喜几家愁。
“半步剑势境……”马武看着秋亦,神情恍惚。
秋亦将那滴神物交予他时,他就有了一点猜想,但是分神境触碰剑势超出想象,马武以为秋亦顶多只是接触到了那个境界,却没想到他居然已经能在比试中使出……风天死得确实不冤。
其他天骄沉默。
他们是和秋亦风天一个时代的修士,大凡修士,总要有不折不挠、百舸争流的竞争之心,但秋亦和风天刚刚最后的对决,扪心自问,易地而处,差距犹如天堑,他们根本无法面对,甚至无法参与。
风天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了,秋亦却比他光芒更胜。同这样的修士一个时代,注定既是幸事,又是悲哀。
今日过去,有人将因眼界开阔燃起斗志,也肯定有人心中将蒙上一场代表秋亦的阴霾。各个修士的道途前路再次变动。
如此大的影响力,有天骄苦笑着想:简直和我们不像一个时代的。
那些无法参与盛会的修士传递消息之余,心中隐隐也闪过一个念头:再过不久、甚至或许现在已经如此,秋亦的对手将不再是盛会那些同辈修士,而是上一时代的天才们。
中洲上空,郑家灵舟上,“郑润”眉目更深沉,几乎开始怀疑郑润这幅身躯是否值得他郑家冒如此大风险。
但,仇怨已结。“郑润”轻叹了一口气,几道密令送出,影楼悬赏再加——决不能让秋亦再有机会成长下去!
天外天,十长老伸手的一瞬间,水镜方才泛起一丝涟漪,数长老神情一变,一道雷霆霍然劈下,逼得他不得不退回。
出手阻止的长老喝道:“这种场合出手,十长老,你要毁了天外天吗!?如果不是刚刚七长老及时启动了挪移,我们都要暴露!”
十长老仿佛一瞬被泼了冷水,怒气散去,浑身冰凉,片刻,他又极为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而后,他忽然看向龙止。
龙止心底发冷,微微低下头。
……
风天的尸体化为飞灰、又在无形的力量下消至泯灭,就像每一个死在这座黑石擂台上的普通天骄。
秋亦也很不好过。
剑势层次对分神来说消耗太大了,刚刚的一击一瞬间抽干净了他所有残余灵力、体力、神识,虽然肉身伤势在异火滋润下愈合得差不多了,但秋亦内里却已经是一根烧干净的蜡烛,只能勉强支撑着身体慢步向属于自己的柱台走去。
不过即便如此,途径那道有些看不清的背光天碑,秋亦仰头看了一会儿,眉眼弯弯,脸上尽是轻快的笑容,心头的喜悦,连疲惫之意也淡了许多。
他还记得环河秘境时的谈话。一晃数百年,当初和师尊所说的目标已经已经完成了。
干涸到撕裂的丹田抓住空中的灵力,吸纳运转,缓和与治愈经脉的破碎,再加上天道落下金光的治愈效果,秋亦缓慢走了几步,丹田自转数周,新生的灵力撑起身躯,很快就恢复了状态,一跃飞回柱台之上。
接下来都是往后名次的竞争,与他无关。
精力不够,秋亦闭目养神,心中一幕幕倒放回看与风天的对决,总结经验教训,思索有没有更好地对敌之法……只有场上比试轮到秋亦认识的人时,他才会睁眼看一眼。
既然第一已经决出,基本上盛会最精彩的一场已经过去了,有些修士不在意最后可能有的一点礼物,打算提前退场离开,而更多人想了想,还是留下来。
他们还没有看到前百具体名次、修士所获奖励、自家修士情况……以及,根据以往的经验,盛会结束时往往会很精彩。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仪道虚法衣修补完了最后一点缝隙,秋亦睁开眼,他的气运之龙一并睁眼。
地动山摇,与中洲其余修士相隔的屏障、各修士的柱台、已经修复好的擂台一瞬破碎,秋亦轻松落于地面,听到震耳的呼喊声。
刚刚那般大的动静,却连灰尘也未扬起,放眼四周,六十四名修士尽在。
这就是这一代最有潜力的天骄们,天外天中,长老们忽然道:“当时应该让龙止也去的。”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他们必定要再入世一场了。
高耸的天碑上,一笔一划,一个个新的名字浮现:秋亦、毛丸丸、诸葛穷、长孙顺……
没能和师尊排在一起……要是并排就好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秋亦心底还是有些失落,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只一眼,秋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会吧。
他眨了眨眼睛,在心底细细描摹一遍运笔,再看向其他刻字对比一下。
秋亦看向更高处,看向那个名字,抿抿唇,笑了。
日轮偏移,天空中半褪的霞云渐渐消散,晶莹的光芒闪动,中洲修士们抬头,哗啦啦——漫天光雨瀑般垂落,穿透各个建筑,平等落于所有生灵身上。
天降甘霖!
修士满脸喜色接下这些透明的雨,心情开阔,久久停滞的境界居然有了一丝丝长进;有修士抱着拉着小孩,让他们的根骨得到这场福雨的滋润;还有修士现场开始制作符箓,刻画关键一笔……
凡接甘霖者,小则减去霉运,大则增加一丝突破几率。
得到增益最多的还当是那些真正参与过盛会的天骄,甘霖落在他们身上,自身的修为和气运一并开始上涨,如小银这样身体有残缺的,甚至会自动好全补全,它切切实实吓了一跳,把自己盘了起来。
而位列前十的天骄沐浴最多的甘霖,冥冥中能感受到自己下一次破境时的天劫会得以免去。
虚空中,各位渡劫心情也不错:“气运也在涨。”
除了这批踏上盛会的修士,世界的气运在水涨船高。往后千年想来又有新的天才可期。
光雨之中,秋亦忽然心有所感,一抬头,云开见日,身形已经经过再次膨胀的气运之龙咆哮一声,长尾摆开,电光火石间直冲而下,金色刹那映入秋亦眼眸,随着靠近而极速扩大,接触的一瞬息,秋亦眼睛陡然睁大。
在这瞬间,仿佛有一卷过于宽阔的画卷在秋亦眼前呼啦推开,变幻的画面之上,两条交织的线贯穿万物生灵,编织起时间与命运,一黑一白,一动一静,流转间,秋亦的心神如瀑布下的石头,被无尽之理冲刷拍打,嗡——嗡——大脑一片空白,记不清任何一处细节,道拿着刻刀,在秋亦心上钻凿出永远也不会消失的震撼痕迹。
“砰——”!
那副深邃、幽暗的至理画卷消失,无尽的金光迸溅散开,秋亦身侧,金色如水,如萤火,像是融金荡开的涟漪,它们丝绸般滑动,自然地融入秋亦体内,秋亦体内灵力随之而涨。
冥冥中,好像还另有什么无形之物也一并涌入流淌,秋亦心中若有所感——是气运。
当最后一点融金般流淌的金光融入体内,秋亦丹田中的灵力澎湃冲刷,接连破开关卡,秋亦身上气势陡然攀升——
分神中期、分神后期、分神大圆满!
不过一息之间,待众人注意到时,原先在修为上吃亏的秋亦已经站到了分神境顶端,距离合体不过一线之遥!
不止是秋亦一人修为上浮,场上其余修士的修为亦是有所增长,不过谁也比不得秋亦从分神前期一跃成分神大圆满。
围观的修士们看得艳羡不已。
修为灌体是天骄盛会独有的奖励,放眼整个修真界也独一无二。某些功法倒是能做到修为灌顶,但要么要求极为苛刻,根本不可能达成,要么害人性命害己根基,不是正路,而盛会的恩泽却像是有另一位苦修已久的自己传了修为而来,不论提升多少都是无害的。
但这还没完,一串晶莹石子编织而出的手链凭空出现,精准落于秋亦掌中。
岁月的气息独特,落入手中的一瞬间,秋亦便认出来了这是什么。
一种极为罕见的神物,岁月沉沙,像秋亦手中的一件制品,甚至能够扭曲几秒的时间,妙用无穷。
这是连大乘渡劫都眼红的天材地宝,秋亦迅疾收入乾坤袋中,动作之快,不少人连他到底拿到了什么都没看清。
除了秋亦之外,其余前十修士亦是各得到了不凡神物,但在渡劫境眼中,最值得去争取的自然还是秋亦得到的岁月沉沙。
咕咚。
盛会尾声,有人咽了下口水,按耐不住,第一个出声,声音如梦亦似幻:“秋亦,你已经惹了无数的注意,那些邪道生灵不会放弃追杀你的,但我为幻影一道大能,如果你愿意将岁月沉沙交予我,由我出手,你逃脱不成为题。”
“小友,我为东兴尊者,你可能不知,已经有数位渡劫和大乘联手想要留你性命,夺你宝物。他们邀请过我加入,我觉得不太妥当,可以帮你一把,不过条件吗,呵呵……”
“若加入我宗,我们拼死也会把你安然无恙送出。”
……
一瞬间,无数声音向秋亦涌来,有恶意也有善意。
有些存在蛰伏已久,早已盯上了秋亦所拥有的,肉身、神魂、气运、宝物,只待苍穹上的那位仙尊离去便会出手一击必杀!
数位渡劫和大乘联手,没有任何势力敢打包票说可以百分百保住秋亦。哪怕秋亦真是什么超级隐世势力出身的天骄,有高手护身,面对渡劫和大乘,他能做的最好选择也只有逃。
秋亦发自内心地、充满喜悦地笑了。
他朗声道:“师尊,有人欺负我!”
第197章弟子
秋亦声音落下,几乎所有关注他的修士全都一愣。
欺负……?不对,你有师尊?你师尊谁?这可是全修真界势力几乎都到齐了的盛会,哪方势力能这么嚣张?
要论最是惶惑的还属那些已经准备好生擒秋亦的修士。
屠剑尊者,千年前曾经搅动一方风雨,在三千海岛曾横行一时,后来惹到一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执灯尊者,一番斗法,屠剑尊者惨败,不得已退出三千海岛偌大海域,后销声匿迹。他和另外两位志向相同的渡劫境阵修是本次行动的领头人物,开幕时便未去虚空,此时也正与同伴一起卡着时间在中洲布局。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讨论过秋亦的身份背景,确认事情绝不会发展到难以收手的地步。
可现在……
秋亦的话说一出口,屠剑尊者心里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几乎是心念电转,他脑子顿时浮现了能让秋亦如此轻松态度的唯一人选——那位堕仙!除了他,没有人能让秋亦如此嚣张!
思及此,屠剑尊者冷汗淋漓,思路极为活泛,只一瞬间便将堕仙到来观战这个惊人消息又翻出来,且彼此映照上了——如果堕仙是秋亦师尊,那么他来看弟子的比试确实也合情合理!
若是堕仙,那么他们除了逃别无选择!
但屠剑尊者没动,和他一起的其余大能也没动。
一名渡劫阵目光闪烁,开口道:“也有可能是……”
——也有可能是狐假虎威、虚张声势,为逃脱争取时间!
但话音未落,伴随一声轻笑,沉重如神岳般的压力骤然碾来,三位渡劫、六位大乘毛骨悚然,动弹不得。
紧接着,这些能够叱咤一方的大人物,此时仿佛如柔软的泥人般被捏起取走,只一晃眼,便从中洲某处瞬息挪移到广场之上。
天碑之下,“砰砰砰”,数位大能如烂泥般地,神色煞白,身染尘埃,颜面尽失。
与这几位的惨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他们要下手的对象。
秋亦容光焕发,笑盈盈的,眉目间皆是满溢的雀跃,叫许多自以为对这位盛会第一有一定了解的修士纷纷侧目。
随着屠剑尊者等人被强行拽出落到广场中,中洲看热闹的人暗暗心惊之余,两眼也开始发光。
渡劫与大乘修士本就不多,此时被拎出来的都是曾经有过一番事迹的,已经有老修士认出来了他们的身份:“那位是屠剑尊者?我记得他有一部可以夺人天赋改善资质的功法,当时害了不少好苗子!”
“那个脸红的是被阵界逐出、加入南洲郑家的叛徒?莫不是眼馋秋道友的仙器了。”
“怎么还有巧灵与妖族参与?这是要和败类合起伙来残害我人族天骄吗!?”
……
足足九位有头有脸的人物,硬生生被说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几乎所有干过的好事坏事都被消息灵通的修士一一翻了出来,他们脸色或阴沉或惨淡,一声不吭。
先前想要加入这批人的大能心底颤颤,仿佛被压在那的是自己,也是一句也不敢说。
郑家灵舟上,“郑润”难得失去风度,暴跳如雷,怒骂不止,中洲之外,一众修士正翻阅着影楼的悬赏令,忽然间,悬赏令一下短了一截,众人一抬头,愕然发现顶头的那个秋亦的悬赏被影楼火速取消了。
天外天,十位长老久久沉默,表情比打翻了调色盘还要精彩——怎么可能!怎么会!他们明明最不想得罪那个人!
唯有此前隐隐有猜测的少数修士一边庆幸,一边幸灾乐祸地看戏。
先前因为说了秋亦坏话所以惨被禁言一段时间的大能简直喜上眉梢,看其他那群不明真相的看出了优越感——怎么不可能?怎么不会?想不到吧!踩上铁板了你们!
九位修士狼狈瘫软在自己身前,秋亦未给他们过多的眼神,反而轻声说:“你不过来吗?”
“我在这里。”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秋亦便已经感知到了虞观的气息、看到了虞观的身影。
就在他身边。
时隔许久未见——心魔劫时自然不能算,再者心态亦有些变化,秋亦竟有些近乡情怯之感。
他特别特别想抱一下师尊,肌肤相贴,最好能窝在对方怀里,但最终,秋亦只是内敛腼腆地抿唇,对师尊笑了下。
想说些无意义的闲话,但此时此地好像也不太合适,于是秋亦指指那几个修士,拽拽虞观的袖子,颇有点狐假虎威的气势,道:“谢谢师尊给我出头。”
中洲诡异地陷入了安静,几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
宗舞、阿虎、梁云延等见过两人真面的,神情几乎惊骇。
无需多言,只要不是蠢笨的,现在便都已经明白秋亦身边修士的身份!
无数人在心底尖叫:拽袖子!拽那个堕仙的袖子!你怎么敢的!你不该更毕恭毕敬一点吗?!万一惹怒了堕仙,我们所有人都要被你牵连遭殃的!
但随后,更叫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出现——虞观微微低头,只看向秋亦,完全是以一个纵容的低姿态温声问他:“你想要如何处置?”
这下,终于,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虞观对秋亦到底态度如何了。
虚空中,先前多次揣测虞观心思态度的大能们不少默默脸疼了。
还好没去趟浑水!
“……”
屠剑尊者等人抖若筛糠,心中的悔意连绵不绝,像毒刺一样深深刺进心底。
他们不敢说话,也不敢在虞观眼皮底子下逃离,只能用哀求地目光看向秋亦,希望秋亦能善心大发,将这件事轻轻掀过。
坦白讲,他们看着是有些可怜,但对一群对自己起了杀心做了准备的修士,秋亦心中毫无波澜。
他想了想,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虞观道:“好。”!!!
那岂不是生不如死!
……生死关头,只能背水一搏了!
刚刚还一副哀求模样的几人脸色瞬间变动,三人猛然向秋亦抓去,或是想挟持人质,或是想死前再带一人下水,恶意赤裸裸地彰显。
剩余六人各取一方,如流星般逃向他处,众人不过眨了下眼,便再无踪影。
荒村老头忽然叹息一句:“傻啊。”
秋亦看不清向自己袭来的三人的动作,根本无法避开攻击,但他也无须有所应对——
“叮——”
一声清越剑音,剑未出鞘,冰冷浩瀚的力量须臾俯罩整片天地,仿佛岁月之河也为此停滞,秋亦面前,三名袭向他修士身影仿若照片般定格在了那一刹那,连脸上狠厉神态都能看的分毫毕现,连秋亦衣角都未触及到。
“嘭”。
仿佛无数把剑切割而下,血雾骤然爆开。
在秋亦惊讶的目光中,三道身影重新聚合,只是萎靡虚弱了许多,然后再一次,嘭,好像只是冰冷的酷刑,大片的血花绽开。
血色如雾,秋亦和虞观身上却清净,第二次重新聚合的那三名修士却更为虚弱,目光溃散无神,仿佛已经濒临崩溃。
在秋亦和其他人的视角看他们只是爆开了,但在他们自己的视角看,他们已经被一剑一剑划开、割肉凌迟过无数次!
时间在他们的感知中无限拉长,这种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自己一点点去死,没有尽头的折磨带来溺死般的无力感和痛苦,几乎一瞬压垮了这几人的身心。
这是一种极为残忍的手段。
荒村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以前也没这样啊……”
——堕仙虽有凶名,但从不恶意折磨敌人。
这一次他们再复活后就只剩下一条命了,虞观忽而伸手,一把抓过什么,秋亦下意识地去看他,只是尚未看清虞观的动作,左手便被拉去塞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不等秋亦反应过来,虞观拉过弟子的右手,带着他消失在原地。
……
屠剑尊者也在先前逃走的六名修士中。他当年吃过亏,锐气多少已经消磨,这次再一次踩上铁板,想也不想,当即选择逃命。
跑!跑得越远越好!
屠剑尊者本就是渡劫境,自身又有数件提速的保命法宝,此时灵力燃烧,全身数重灵光叠加,让他的速度在一众渡劫境中也达到顶尖层次。
“呼呼”——
风声飒飒,屠剑尊者的身影如流光般横跨天空,穿云破雾,他身边的空间在撞裂与修复间扭动,身下的地貌从海洋到荒漠又到山脉。
不过转瞬间,他已经横跨数百万里。
虞观久久未追来,与屠剑尊者一样逃跑的大乘境修士们此时已经放下了一半的心,心中怀着一丝侥幸,想仙境或许也没那么厉害,足足有两个渡劫一个大乘对他软肋出手,他顾此失彼也正常。
但是屠剑尊者不似他们这般乐观:谁知道仙境能有什么样的手段?!就他所知,仙境就不能以常理来衡量!
是以,虽然是逃出距离最远的一个,屠剑尊者此时依旧不敢放慢一点速度。咬咬牙,他的速度再度攀升一倍,电光石火间又穿梭过又一片千亩湖泊,掠起千尺浪。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己再没有关注过更多低境界的秘境的存在——入秘境、唯有进入秘境才能躲过此劫!
但好在无论怎么说,屠剑尊者也是曾经一境界一境界闯荡上来的修士,昔日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浮现,他记得有一个合体境的开放型秘境就在附近……
远远的,屠剑尊者看到了作为地标的庙宇,他的狂喜在看到庙宇边上榆树时骤然凝固——绿荫下,有两名修士正在谈话,屠剑尊者脚步当即一顿,飞快转身往他处去。
但这件事从他将秋亦选中作为目标时,就不可能善了。
虞观以指为剑,虚空中只轻轻一划,屠剑尊者膝盖一软,当即跪地,身上修为境界凭空被削砍去三分!浑身灵力也尽数失去!
这一招仿佛扒皮抽筋,直接断了屠剑尊者所有的反抗之力。
紧接着,虞观隔空一点,屠剑尊者被虞观封住修为,身体须臾间缩小数倍,几乎像是笼中的蛐蛐那样大小,虞观隔空取来,然后将瑟瑟发抖的这只“蛐蛐”交给秋亦。
他教导弟子道:“当你对道的理解感悟加深,修为远超出另一人时,你就可以试着从经脉关窍入手,切断他的灵力,阻断他的实力,虽然在对敌中很难发挥作用,但对付比自己弱的敌人,却比动用武力更方便。”
尤其适合敌人挣脱开威压之时。
秋亦颇有兴趣地接住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屠剑尊者,加上先前虞观塞给他的三个,秋亦左手上便有四人了。
秋亦其实还挺感兴趣的,但他没看一会儿,虞观忽而拉过他的手,又带他去往别处。
四面风景风驰电掣般变化,几乎连影子都看不到,这样的移速,若不是虞观护着,秋亦身躯早已四分五裂。
令人惊异的是,虞观每一次出现都出现在各个逃亡修士的必经之路,这些修士有的上天下海,有的逃去秘境,有的偷渡小世界,但竟然无一人能躲过虞观。
就算是提前打好标记,这样短时间内未经任何卜算就抓住不同去处的渡劫与大乘,未免也有点惊人了。
秋亦眼睛闪亮地看着自己师尊,刚要好奇询问,虞观便知他所想,心有灵犀般开口了。
他斟酌言语,缓缓解释道:“我在他们时间的末端等候,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能等到,而他们跳脱不出时间的流逝,便只能看似巧合地碰到我。”
就好像捕鱼人在河流下游张网捕鱼,只要鱼顺河流来,它便必定落入这张网中。
这样看,仙境修士仿佛是另一个层次的生命一样。
秋亦若有所悟。
虞观揉揉弟子的头:“所以将来若是境界还不够时遇见仙境敌人,不要去试探,也不要去激怒,若我不在,先逃。”
唯有仙境才能对抗仙境。
秋亦乖巧道好。
虞观微微笑了。
他将最后一个擒获的修士小人交予秋亦。
秋亦手中的修士终于齐了,虞观又随意摘取一根野草,又让秋亦将手摊开。
柔韧青色在虞观指间一绕一圈,平平无奇的草叶上加持了莫大的伟力,所有缩小修士被牢牢束缚在一起,后六名被逮到的面目狰狞地大叫且挣扎,但使劲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开,真如同一群被小孩捉到的小虫。
不,他们比小虫更惨,他们连求死也做不到。
虞观替秋亦打下奴印,然后轻轻将野草环放在秋亦掌心。
不久之前,这群修士还是随时都能碾死自己的存在。
秋亦低头看看,只心念一动,草叶形态变换,再把这些人拎成一串,竟像是一串铃兰。
诅咒与谩骂声让这串铃兰显得吵闹,秋亦试了试,又是心念一转,果然如他所想一般安静了下来。
他再摇动这串铃兰,上面绑串着的屠剑尊者们即便破口大骂也传不出一点声音来,像是在表演一场默剧。
这下,秋亦想要怎么对付他们都行了。
虞观平静且温和地看着,见弟子玩得差不多了,道:“走吧。”
秋亦又晃了晃铃兰,忽然道:“他们之前就是想这么对我的?”
虞观早已在被拉长的时间中审讯过那三位袭向秋亦的人,不过他没有回答。
他不说秋亦大概也能猜到,无非就是狠狠瓜分干净,榨干最后一滴利用价值之类的。
秋亦唏嘘:“修真界真危险啊……”
虞观轻描淡写道:“那和我回洞天去罢。”
“……”这人怎么不上套呢?秋亦将那一串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的铃兰收进自己的洞天中,语气硬邦邦,“不是要说这个!”
洞天,当然去,但现在不是时候。他不努力,以后万一有危险,谁来保护他师尊?想一想秋亦就觉得不行——他会急死的!
虞观叹息一声,秋亦想:自己要不说得再明显些?忽地又反应过来,狐疑地看虞观道:“师、尊,你又在逗我?”
他刻意加重“师尊”二字。
虞观:“没有。”
他忽地轻轻推了一下秋亦,秋亦对他毫无防备,向前一步,一步即一景,眼前顿时变换成了中洲景象。
时间定格,但生灵的意识清醒而自由。
虞观的声音冷冽:“我的弟子尚在历练,作为师尊,我不该插手过多,但同境修士、乃至高出一二重大境界的修士出手,那还谈得上历练,渡劫与大乘联手埋伏他一位刚刚晋升分神大圆满、不久前还只是位出窍境的修士……我也不是死了的。”
屠剑尊者等人若听到,恐怕死也不瞑目:谁知道这是你弟子啊!你也没说啊!
秋亦没听到想听的,不过捕捉到了一点变化。
从四重变成一二重了……除了越往后境界差距越大,不能死板按照低境界时规矩来做以外,是不是因为师尊挺喜欢他,所以忍不住放了水?
秋亦心里思索。
应该是喜欢的,他希望也是喜欢的。
虞观继续道:“最后,我的弟子曾与我许下承诺,有且仅有我一位师尊,往后也不会再拜师,还望大家知晓。”
秋亦一愣。
那种压抑而可怖的凝固感逐渐散去,但乌泱泱挤满人群的中洲依旧安静得鸦雀无声。
虞观道:“盛会已经结束,诸位可自行离去。”
第198章不开心
秋亦回过神来,揉揉脸,确认一定没有脸红,心里又高兴又有点郁闷。
师尊怎么理解错了!
其实他想让虞观说,以后不收徒,只会有他一个弟子来着……
虽然两者最后的意思相同,但,怎么说,侧重点好像不太一样……
秋亦的郁闷是假郁闷,天道的郁闷才是真郁闷。
它私底下已经给秋亦安排了一条安全的逃生传送,虽然往届从未有过这样的行为,但既然现在的它是一个有情感和独立意识的存在,那便做不到冷漠地按规矩办事了。即便撇开这些不谈,从纯理性的角度看待,天道觉得秋亦也值得一次破例。
但秋亦的操作、虞观的反应还是有点远超出它的想象了。
现在虞观抢了它的话,天道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中洲有修士陆陆续续从冰海或乘坐灵舟离开后,天道才慢一拍地处理好信息,然后缩成一团,敢怒不敢言。
刚刚正面体验过虞观威压,中洲上几乎没有人愿意留下,有第一个修士离开后,其余修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在后头一并走了。
盛会所搭建的冰海联通四洲,越靠离近处通道越为狭窄,俯瞰而去,像是一张中间宽厚而四面收缩的蛛网。
咔嚓,咔嚓,寒气弥漫的厚实冰层上时不时踏留下一个又一个或深或浅的脚印,脚底滑溜,空中刮着刺骨的寒风,一碰就能损耗一层灵力,海底还不时有妖兽隔着冰层看着这些生灵,呼啦一声破冰冒出,虽然很快就会被集火打杀,但总能带走一两个倒霉蛋。
这是参与盛会的天然门槛。
对于低境界修士来说,若不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很快就会丧命,而金丹元婴境的或是不敢大意独自行走、或是出于用这种天然绝佳的机会磨砺自己并赚取灵石的心态,大多也没有选择御器飞离,而是跟着人群一起。
阿虎从乾坤袋中取出灵石炼化,灵力丰沛了,脚下也就有了气力,遇见危险时好歹能跑得快一点。
他此次来盛会是肩负着收集情报的使命,于是走时也不跟着灵舟一块走,而是混入冰川的人群中,收集并引导大批散修之间的舆论趋势,同时记下一些值得关注的细节讯息。
行出一段距离,一次妖兽袭击中,阿虎拿着法宝搭救了一位修士。
那名乌姓的修士便与他一同行一段路。
有救命之恩在,两者相谈甚欢,阿虎还了解到该修士正是少数的押了秋亦赢取第一的修士之一,她这回赢了够本,买了破境丹,破了境界,于是前不久还是个白发垂髫的老太,如今又能重返青春,为二八少女样。
阿虎对修士比大拇指:“有眼光。”
临近分别,乌姓修士打开了话匣子,悄声道:“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曾和秋亦和堕仙有过接触。”
天骄盛会刚刚结束,秋亦相关的事就是当下最兴讨论的,无论是他在第一轮天梯登顶,还是古深渊极限逃脱、进入某看不见的地方晋级,最后逆风翻盘,斩杀另一匹黑马,最后还有隐世多年的仙尊亲自下场为他撑腰……每一件都足以让人大谈几年。
阿虎路上有听到赞美,也听到不少含着嫉妒的阴暗抨击,更有许多修士为了博眼球,站出来说自己曾与秋亦和堕仙见过说过话,比如说什么秋亦和堕仙曾经在他的摊上买了两个面具、还给对方亲自戴上什么的,引得大家嘘声一片,说听起来就叫人不信。
心念电转,阿虎装作好奇问:“你当时什么感受?”
“当时见了他们就感觉不得了,未来一定成气候,现在看来我看人能力不弱,”乌英回想道,“他们两人似乎比我当初见他们关系更好了……秋亦脾气似乎也好了不少……诶呀,还好当时我没想着要做什么,没对他们下手,不然现在连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见立场相同,阿虎顿时展开笑颜:“都是有本事的好人。”
然后阿虎又说:“不过我觉得他们以前关系就很好了。”
乌英说:“你不懂,他们更相像更契合了,甚至……”
她顿了顿,没说完。
甚至,有点像依恋彼此的伴侣。
灵光一闪,乌英忽然一拍手:“那个,你对师徒恋怎么看?你不觉得修真界部分人在这方面还是太死板了吗……”
……
虽然很想和师尊独处,但场合不太好。秋亦得先处理一下他的人际关系网络。
他拉拉虞观胳膊,虞观低头,秋亦与虞观耳语几句。
他露出期盼殷切的恳求神情,虞观沉默片刻,无奈一点头,秋亦霎时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才走向其余天骄所在之地。
糖葫芦刚和凤云聊完,表达了关于玉佩一事的感谢。看秋亦走来,明白秋亦意图,当即和小银第一个第二个凑上来,叽叽喳喳个不停,关切秋亦有没有受伤、二主人又是怎么惩罚那几个家伙的。
“有师尊在我不会有事的,”秋亦搓一下糖葫芦的羽毛,“哦,你说和风天对战的伤?早好了。”
虽然当时可能有点严重,但也问题不大……秋亦莫名心虚一下,于是把提到这事的糖葫芦丢给虞观。
虞观:“……”
糖葫芦:QAQ
秋亦又摸摸小银的鳞片,看了下它变得完好的眼睛,简单说了下那几个人的下场,然后一锅水端平地把小银也往虞观那一丢。
虞观一叹气,把一蛇一凤凰垒叠起来。
过了会,虞观低头与它们说道几句,糖葫芦和小银连连严肃点头。
另一边,屈通海和张青刚一起挤过来,十分厚脸皮:“恭喜夺得第一!秋道友,不打不相识,我们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吧!”
顶着仙尊在场的压力过来社交,秋亦确实点惊讶,他肯首道:“可以。”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长孙顺、诸葛穷、马武等人亦是有样学样,连程易水这类只和秋亦有过一面之缘的也上来留了联系方式。不一会儿,秋亦原本匮乏的通讯玉盘联络列表上就多出了一串人。以后还有没有联系暂时不知道,但多条路子总比没有要好。
诸葛穷交换完联系方式,犹豫片刻,道:“糖葫芦和小银,它们是仙尊的灵宠吗?”
是不是灵宠一般情况下很难看出来,但刚刚糖葫芦说了“二主人”一词,这也太明显了。
借驴下坡说是虞观的灵宠可能会减少一些垂涎,但秋亦现在就是一座人形宝库,凤凰和魂蛊不过是点缀而已。他直截了当道:“是我的灵宠。”
“……”
灵宠都资质不凡、直接打进盛会前几十。
诸葛穷只能叹服,他想了想,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铭刻着纹路的椭圆玉石,递送给秋亦,委婉道:“阵界长老很欢迎你来阵界做客。”
其实一开始是想把秋亦收为弟子的,但后来虞观一出现……
大家就“要不要邀请秋亦来阵界”这个话题狠狠撕扯打架一番,最终“不能放弃,说不定他就迷上阵界了呢,毕竟我们阵法是这么有魅力”一派大获全胜。
秋亦不清楚其背后的争斗,不过他已经收到了不少势力的邀请。
大家大概都抱着“虽然不能收作弟子,但是可以请当客卿当长老当头头嘛!说不定还能一带一拐来堕仙!”的念头。
秋亦选择性地收下了一些做客邀请,此时再多一个阵界也没关系,是以礼貌收下了诸葛穷给予的凭证。
一支小队几人这时才凑过来,他们先前便已经与秋亦聊过,现在不怎么急迫,但是……
恭喜一番后,无中和牧直知频频看向虞观那边,而陈冷虹调侃道:“人缘好好啊,秋亦队长。”
秋亦回答道:“世界太小。”
他同样与四人交换了联络方式。
除了牧直知以外的几人都得跟着自家势力离开,牧直知则是要搭浮屠宝殿的顺风车,借庇护一起走,也不好在此久留,于是简单说几句后就要离开了。
毛丸丸实在忍不住,小心问:“那个,知秋、或者说虞观在吗……”
虽然糖葫芦说了很厉害,但是……
秋亦眨了下眼睛,展颜一笑。
懂了!
四人心领神会,啧啧啧地走了。
秋亦:“……”
总觉得他们的声音和神情好像有点微妙。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敢来这边的到底是少数,秋亦身边很快空净了。
宗舞那头刚拉拢完马武加入青丘,见秋亦这边有了空闲,走到秋亦面前,正想好好问问秋亦和虞观到底怎么回事,忽然怀中一满。
一看,糖葫芦和小银一头扎进他怀里,连连叫了几声,表示想朋友了,想回去见见小狐狸们。
“还有杜欣和八喜他们!”小银在神识中偷偷告诉秋亦,“我们给他们准备了礼物。”
秋亦道:“你们要跟青丘的灵舟一起走吗?”
二宠连连点头。
也可以。
秋亦思忖片刻,和他们一起看向能做主此事的宗舞。
宗舞道:“当然可以。”
无论秋亦还是糖葫芦都是青丘的贵客,要是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他们还不如拿一块豆腐一头撞死。
秋亦给糖葫芦和小银挂上一点堪称万金油礼物的上品灵石,让它们两帮自己一并捎带去。
他现在不再缺灵石,但无论是柳蓝、杜欣,还是八喜,想必都很缺。
万事俱备。糖葫芦一扇翅膀:“啾。”
走吧走吧!
一句话都没能说上的宗舞:“……”
宗舞看了看虞观那边,不停点头:“好、好好。”
他脚底抹油,飞快离去。
大不了通讯玉盘再联系。
——红香也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看了秋亦这边好一会儿,偷偷摸摸,摇摇摆摆,简直像个贼。
方肃拍拍不知道为什么就蹲下的这巧灵——香的天性吗?他心中无语:“你到底去不去打招呼?”
红香说:“是啊,到底要不要去?”
方肃:“……”
方肃:“我先回去了。”
红香终于下定了决心:“你等等我。”
虞观压迫感太强,红香还是有些怕,于是他去对秋亦喊了一句:“记得回消息啊秋亦!上次你就没回!”
然后飞快地就溜向了等候他的方肃那边。
方肃道:“走吧,院长和副院长说要开庆功宴。”
他和红香这回算是给落魄已久的崇山书院狠狠争了一口气。
应付了一通,秋亦这边总算散了场。
中洲即将沉没,普通修士没有理由留下,早早踏冰海走了。虚空中的大能们已经拉拢好看好的修士,或满意或担忧地离去。停靠在空中的灵舟载上天骄们,也启航开始离开这片天地。
他们的背影看着都有些匆忙。
一片清净,好像只是转眼间,中洲居然就只剩下了秋亦和虞观。
秋亦有些紧张,结果一回首,虞观道:“好受欢迎啊。”
秋亦一下就笑了。
他来回品,品出了一点幽怨。
……可爱!
秋亦眼睛弯弯:“你是在抱怨吗?”
虞观反问道:“我不能抱怨吗?”
“当然可以,”秋亦说了,“但是抱怨应该是不开心,你不开心了吗?”
虞观没说话。
他是有一点点不开心的,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考量:秋亦显然很快结束了那些交谈,还一度试图把他拉过去——虽然失败了——但假如他这样了还是说不开心的话,会不会显得太过小气,让秋亦不高兴?
“我跟他们都只是一般朋友,你才是独一无二的,”虞观沉默间,秋亦勾勾他的手,声音软软的,“你不要不开心,好不好呀?”
秋亦说:“我不想你不开心。”
第199章哇呜
秋亦这样说话,对面就算是再大的脾气也要消散,何况虞观本来也不是特别特别不高兴。
虞观:“我不生气。”
他目光温和,神态透着放松,每一缕发丝似乎都显着愉悦与慵懒。
轻而易举地被哄好了。
秋亦心底好像有羽毛轻轻挠过,喜欢的心情咕噜咕噜像沸水一样升腾。这种感觉甚至能蒙蔽大脑和视线,让他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师尊完美又可爱——尽管无论从哪方面看,虞观都与“可爱”搭不上边。
而且,虽然以前也经常会这么觉得,但是明白自己喜欢对方后,好像在觉得可爱的同时,居然还会很想亲一口。
暗恋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虞观扬眉,看见刚刚还眼睛闪亮亮的弟子忽然叹息,然后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巴巴的,看着自己,分外委屈的模样。
即便是虞观也搞不懂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秋亦到底又想了什么,以至于情绪转变如此之大。
但是不得不说,好玩,可爱,好像戳一戳就能戳掉剩下的气,然后呜呜地倒在地上摊平成气球皮。
虞观戳戳又捏捏弟子脸颊,秋亦没推开,也没变成气球皮,反而好像充了气——生闷气了。
虞观有些牙痒,想啃一口。
他问:“怎么了吗?”
秋亦竖起食指,想了想,换成小拇指,认认真真说:“忽然有一点点不想和你见面了。”
如果虞观不在,他可以亲一下金线,也能等价替换为零点五个亲亲,但虞观在这,他又不可以亲他,过分。
有一根小拇指那么多的不想,那看起来问题还是很严峻的。
虞观态度诚恳:“我做错什么了吗?”
只是他心态出现了小小的问题,还没调整好……但是这一点不可能直白地说出去的,就算真要追人真要告白那也要一个足够合适的场合。
秋亦脑袋转得飞快,一下就想到了一个点,不想起来还行,一想起来,他真委屈了,控诉道:“你都没有夸我。”
其实虞观记得,只是之前有突发事件、秋亦又要去告别其余人,于是也就没有了合适的时机。
不过这不妨碍他认错。
“对不起,”虞观轻声哄人,忽然凑了过来,“你可以原谅我吗?”
靠太近了,秋亦心脏跳得飞快,脸红了一片,他唰地闭上眼,不去看虞观,手挥挥挥:“原谅了原谅了!”
于是也就错过了对方眼中狭促的笑意。
夸还是要夸的。
虞观发自肺腑地道:“特别厉害,非常耀眼,我所见过的生灵中没有谁比你更引人注目……”
他真的有认真钻研过怎样夸人!
秋亦与他对视,害臊得脸更红了,他背过身去,捂住耳朵,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紧闭,睫毛不停颤抖,好像承受不了一样。
但虞观靠近,能看见他时不时偷偷睁开的眼睛,明亮的、高兴的,如同闪烁的星星。
好半天,秋亦平息下来,连忙岔开话题:“我们不离开这里吗?”
“暂时不,”虞观摸摸秋亦的头,看着他笑起来的模样,道,“陪我先四下看看?”
虽然不懂缘由,但秋亦立即点头:“好……好。”
他压了压,把“好哦!”这种过于欢快的语气压平了-
中洲只是天骄盛会的场地,它从海中升起,面积不大,风景亦是寻常至极,不过青山溪流,除了植被外再无生灵。
但秋亦和虞观两个人并肩走着,闲散且无目的,心情就是很好。
秋亦看了师尊两眼,觉得虞观心情大概也很不错,他抿唇笑到一半,虞观忽然偏过头来。
偷看被抓包,秋亦与虞观对视片刻,目光游离,很快撇到一边去,好像只是无意的样子。
走着走着,手老是空空荡荡也不好,拿武器也不符合闲逛的主题,秋亦停下来片刻,在虞观回首时,眨巴眼睛,忽而伸出一只手。
意思很明显。
秋亦神经紧绷,比他任何一场战斗更要紧张,但是虞观连犹豫都没有,伸手便握住了秋亦伸出的手,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情。
如果有翅膀,秋亦一定要不停拍打几下才能平息激动。他心脏怦怦跳,几乎快乐到有些眩晕地跟着虞观在中洲转了一圈,原本还有点想观察看虞观到底想干什么,但最后大半心神却只记得对方手掌的纹路。
远方一块巨石下有几朵无名野花从石缝下探出,在风中轻轻摇曳,秋亦的心也像那朵花一样一晃一晃,充满喜悦。
就在这时,碎石骨碌撼动,整片中洲剧烈震荡,这片本就是为了盛会而存在的第五洲即将以惊人速度陷落。
如果是秋亦自己在这,他会第一时间离开,但虞观在,他第一眼看向虞观。
虞观松开手,秋亦动了动手指,有些空落之际,忽然感到虞观的手往下移,秋亦努力克制住避开的第一反应,腰身瞬息被揽住,然后被带至空中。
虞观的揽法安安分分,规规矩矩,没有一丁点出格的地方,但身体贴近之际,秋亦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清浅而冷淡,很令人安心。
还没回过神来,忽而,“唰”的一声,秋亦的耳朵一瞬竖起,眼睛一转——明霞剑出鞘了。
无论看多少次,秋亦都会喜欢这把泛着绚烂色彩的琉璃般的仙剑,现在爱屋及乌,自然更为喜爱。
他的目光被吸引而去,虞观一剑抛出。
剑被丢抛至半空,纯白剑气嗤嗤散如烟云,剑身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在最高点像是陨石一样坠落,原本正常大小的明霞剑此刻宽阔如山,“砰”!,轰然一声巨响,待烟雾散去,明霞剑剑锋深入地底,只露出一截剑身剑柄,中洲的下沉迅速停滞,仿佛被钉死在了这里。
未过多久,轰隆隆,脚下的这片大地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
秋亦俯瞰,巨响中,原本修士所留下的足迹和建筑顷刻间消失殆尽,中洲的山川格局大为变动,原本的平地山川有的凹陷成谷地,有的凸起成土丘险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从中洲两端用力推挤,就在明霞剑所落之地距离不远处,泥土簌簌,中洲正中间忽而耸立起一道极宽极高的蜿蜒山脉,仿佛一条沉睡的地龙浮出土壤,山脉末端,一座灵山巍峨似龙首。
秋亦看得目不转睛,连自己被虞观还揽抱着都顾不得去在意,好奇问:“师尊,这是要做什么?”
“为你炼体,”虞观道,“答应你的事情,不敢忘记。”
秋亦想了一会儿,方才回想起自己曾经向金线要的一份应允,心中一暖。
待中洲平定,虞观带秋亦去往那座灵山。
从正面看,这座高耸的山体简直就像是一座天然炉鼎,虞观伸手,山体上自然出现一个洞口,仿佛已经在那里自然存在许久。
他缓缓收回揽着秋亦腰身的手,解释道:“你已经修至锻体法第三层,单纯的异水淬体效果不大,但搭配上中洲地火,你应该能有所精益。”
秋亦肯首。
他正要从入口进去,忽然又在空中停下,在洞口磨蹭片刻,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他转过身,对虞观道:“我闭关淬体,又要有好久不见你了。”
“淬体期间调动地火和异水都不能离人,”虞观道,“我不会离开。”
闭关对于闭关的修士来说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只有对于在外等待的人来说才会显得漫长。
秋亦不听,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我拿了盛会第一,师尊你还没给我奖励呢。”
礼物其实有准备……
虞观:“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秋亦顿了顿,小声说,“你抱我一下。”
“久别重逢是要抱一下的。”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然后有些期盼地看向虞观。
“……”
拒绝的话会哭吗?
秋亦不知道虞观在想什么,他抬眸,还想说些,几乎一瞬间便被抱住了。
手臂禁锢的力道很大,几乎像是缠绕锁住身体的蟒蛇,有着牢牢的束缚感,动弹都显得紧绷,但是又不至于太疼。
贴得太紧了,秋亦有点快喘不过气来,还好修士已经不需要靠呼吸来维持生命。他回抱住自己的师尊,陷在对方的气息里,那些丝绸般的雪白发丝垂下,正好贴在秋亦的脸庞附近,秋亦慢吞吞蹭蹭刮刮,捕捉发丝微凉的触感,感受着怀抱的充实,眼睛渐渐弯起。
非常喜欢,感觉抱多久都可以。
可惜肯定是不能一直抱下去的。
只抱了一会儿,秋亦感觉脖子痒痒的,似乎有牙齿轻轻啃咬,很温柔地、浅浅地印出一点印子,秋亦眨了眨眼,感觉后颈一凉,衣领被拨开一点,温热的吐息倾洒,虞观一口咬下。
秋亦打了一个激灵,眼睛一下睁得滚圆。
虞观只克制地咬了一口,他松开手,秋亦摸了摸那块凹陷下的皮肤,感觉指腹都仿佛带上了热意。
“师尊,”秋亦吞吞吐吐,“咬人不好的。”
之前青丘时就有这种倾向了。
虞观撑着一副远离红尘、淡薄情爱的高岭之花模样,稍稍偏头,长发垂下,神色平静:“是吗?”
真的不能太靠近喜欢的人!秋亦几乎要被迷晕了,他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只能勉强保持着一点理智:“当然是啊!你不准恶意卖萌!”
说罢,他忽然凑过去,哇呜咬了虞观一口,让师尊脸上多出一个有些滑稽的牙印。
然后秋亦后退、后退,颇为无辜地看着虞观,好像也知道自己犯了错,飞快说了句“你看!会被报复的,所以不能咬人!”然后一溜烟就钻入了灵山之内。
虞观摩挲两下脸上的牙印,轻笑一声。
第200章淬体
入口在秋亦进入后就自动关闭了,因此秋亦连回头看一下虞观也做不到。
不过他清楚记得最后看到的虞观的表情——只是有些讶异。
充满电、打足了精神的秋亦手指捋动鲜红的剑穗,反复回忆,心里的小鸟得意洋洋地挺起毛绒胸脯,信心呼啦一下膨胀起来——师尊绝对也喜欢他!
……
绝对……应该……也许……至少有半成概率吧……
秋亦向深处走去,打住自己的念头——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绝对”都要变成零概率了。
他穿过一道不长的狭窄黑暗道路,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温暖的橘黄色光景霎时映入眼帘。
整个山体的内部被完全掏空了,有一片巨大的平台腾空,其表面粗犷地刻画出无数空隙空洞,仿佛丹炉的鼎面。火光便是从平台下面透出来的,火声噼里啪啦,金色的火星时不时跃动上平台。
还未走上平面,秋亦便已经皮肤泛红,感到闷热。等到他真正踏上去,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蒸笼上反复蒸熏的包子。
秋亦触碰地表,几乎没有什么感觉,抬起手时才发现掌心已经烧焦一片,皮肉骨头完全烧死了,怪不得没有知觉,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温度确实是他所见过的极致。
“地火”这类天地神物在秋亦浏览通晓的玉简上亦有存录。
这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异火,也由天地滋养诞生,威力强横,但几乎从未现世被生灵所掌控。
一者是因为地火难以寻找,有不少人便质疑这东西完全不存在,如果不是肩负大气运、奇妙神通,几乎不可能发现它的踪迹。
其二,就算找到了地火也根本不可能利用。有资格称得上地火的只有几方大洲养育出来的火星,它们同大洲的存亡息息相关,一旦地火熄灭,一洲将不复存在,谁动地火,谁就要承受整个大洲之人、以及世界的恨意与厌恶——所以哪怕鬼族都不会去寻找挖掘地火。
后来倒是有人从地火诞生的条件中学到了一些东西,试着开拓荒岛滋养异火,若是敢花费大量时间,效果也确实不错。
中洲无生灵居住,又有大洲规格,存在时间极久,取它的地火借用确实可以。再加上虞观到底不一般,是以天道默许了他的举动。
秋亦盘膝坐下,额头被热气蒸出汗来,他知晓这方洞天福地的珍贵性,丝毫不敢浪费时间,迅速运转起《无相锻体法》和基本心法《蕴灵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秋亦的呼吸仿佛也在这个火红的蒸笼中消失了,他完全静止一般盘膝打坐,灵气夹杂着火气一并被吸纳入丹田经脉、四肢百骸,秋亦体表那层金玉般的光芒逐渐扩散到全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火温度忽然再一次升高,秋亦皱了皱眉,神识和身体须臾间居然感到刺骨的寒意。
皮肉被灼烧,内里却被冰冷的异水渗入冰封。
冰火交加,这样的感觉秋亦还是第一次体验,他打了个寒颤,再睁开眼,悚然一惊,透过平台的空隙看去,下方不知何时居然已经水火两分。
就在此时,一片异水忽然间高高扬起,轻轻触碰一下秋亦的搭在膝上的手指。
但秋亦并没有感到冰寒。
他心中恍然,脸上不由浮现微笑,已然知晓了——是师尊在打招呼,于是像是回礼一样轻轻触碰异水,过了片刻,秋亦再度阖上眼睛,体内灵力流转,外看去如同静止的雕塑。
……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亦霍然睁开眼睛,洞内地火与异水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
“咔嚓”,秋亦起身,他身上那层金玉般的硬壳层随着动作如同碎瓦般大片崩裂掉落,露出底下莹润的皓白肌肤,一个除尘诀清洁咒小法术施过去,那些残留的尘埃污垢须臾便从秋亦身上脱落下去。
经此一遭淬炼,《无相锻体诀》第四层已成,秋亦自己估摸,大约能硬抗下合体中期修士的用力一击。
火光与异水消失,山体内部一点光也没有,秋亦掐指一算,在他的观念中顶多是几日功夫,但外界却已经过去了三年。
还好,不算太久。
秋亦走向来时的路,脚步轻快而雀跃,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师尊了,走到一半,却又再次想到,是要去见师尊……
他脚步当即一顿,停了下来。
引火照光,唤水为镜,简单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头发,感觉很得体、再没有地方可以改进后,秋亦熄灭异火,取消水镜,消灭证据,然后又把自己之前的“绝对喜欢”的结论翻出来念叨几遍,这才昂首挺胸、自信坦然地向外走。
走至外界,正是日升时,天光大亮,比起山体内的黑暗环境要亮堂不少。秋亦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四下望望,习惯性地第一时间去找虞观。
在他闭关淬体的三年中,这里的景色似乎又有了变化,依旧不见什么生灵,但花木繁茂至极,秋亦先前与虞观走遍中洲时分神看的那朵野花尤为广布,四处可见,芳香扑鼻。
用以定住中洲的明霞剑不见踪影,第一眼也没看见虞观,秋亦心中有一丝担忧。
身在半空,视野广泛,秋亦铺开神识,很快便在挖地式找人前寻到了虞观。
他的神情一瞬从担忧转变为了气恼。
秋亦御剑飞去。
……
虞观恰到好处地摆好灵食糕点,待沏完灵茶,收回手,一道白色星流从远方飞来,人未至,声先到:“你都不来接我。”
这道白光“唰”地在亭外停下。
气鼓鼓的弟子映入眼帘。
秋亦收好剑,三下五除二翻跨过亭子的围栏、坐到虞观对面,相当不客气地一口喝干净茶水,然后眼睛一抬,黑润的眼睛水汪汪的,还是气呼呼的样子。
今日秋非彼日秋,他在对方面前是可以大声嘀咕抱怨使脾气的!
秋亦道:“我以为你走了!”
结果没有走,而是在一座青山上搭起了亭子、摆好糕点、沏好灵茶,好惬意、好休闲,弟子震惊。
“只是在准备合适的场所,”虞观温声道,“坏脾气,粘人精。”
秋亦更气,恨不得叨他两下:“我就是这样。”
虞观说:“嗯,我喜欢。”
气鼓鼓的河豚一下子变成含羞草,秋亦闷头吃灵食点心,这个好吃,那个合口味,那个也不错……胡吃海塞一堆,含羞草舒展开叶子,试探性地开始碰人。
“明霞剑不继续定住中洲吗?”
“嗯,在我离开之前,中洲不会再沉没。”
“哦……”秋亦给自己倒茶,“为什么我淬体后个子好像矮了一点?”
这还是见到了虞观才发现的,眼中的师尊有轻微的变化——秋亦于是立即发现自己的视野好像向下偏移了一点点。
虞观道:“淬体本就是百般锤炼的浓缩过程,丹道上淬炼后天材地宝精华浓缩成一枚小巧的丹药,锻器一道上反复捶练亦是会使锻材中的杂质浮出、武器体积缩小。”
像秋亦这样只矮了一点点的算好的了。
秋亦耿耿于怀:“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回来呢?”
本来就比青年师尊矮上一些,现在更矮了(虽然只是一点),那可怎么办啊。
虞观宽慰道:“很快的。”
这也不是假,随着境界提高,修士身体素质自然会有变化,个子提高只是寻常事。
聊完了以上两个不相及、好像也过于日常没什么意思的话题,秋亦故意刁钻问道:“为什么不等我?”
他七分假,三分真地失落道:“我闭关结束后第一时间就想见你。”
虞观沉吟片刻,如实道:“想看你生气的样子。”
他摊手:“感觉会很可爱,所以就故意这么做了。”
秋亦先是茫然,然后反应过来,嘴巴张开,又气恼地闭上,最后负气地撇过头去。
太坏了!太气人了!
更气人的是自己居然还不讨厌!还觉得可爱!
虞观将灵食补充上,道:“确实很可爱。”
秋亦说:“你怎么这样。”
“嗯?”
秋亦说:“一点师尊的样子也没有。”
虽然他现在也不想单纯地和对方只做师徒。
秋亦:“师尊为人师表,却这样爱戏弄人,不好不好,我会学坏的。”
他假意威胁。
虞观轻笑一下,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道:“既然已经淬体过,便和我谈谈以后的打算吧。”
他语气平淡,但自有一种不威而怒的压迫感。
是考较,也是论道。
说到正事,秋亦正襟危坐,神情认真了些:“不知师尊是指近在眼前的,还是往后?”
虞观:“你不当问出这种问题。”
“总要有个先后谈论的顺序。”
“那便先从近处说起,”虞观道,“三尸,你欲如何?”
秋亦修为已至分神大圆满,目前却还只斩出一尸来,剩下的两道分身已经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
“我有三世,”秋亦道,“我斩三世身。”
“寄予的其他意义呢?”
修士斩三尸,斩出三尸越明确、寄予越多意义,对未来快速度过合体境越有好处。
“修仙之后,岁月于我没有太大意义,我好像仍旧未脱离少年心态,不算特别成熟,所以寄予童年、少年、青年三段意义恐怕不稳。”
虞观肯首:“你有你自己的路,不必学我。”
秋亦:“我也不想选情绪,我确实有过一两种格外激烈的情绪,但有时候我不是很能控制住它们,结缘断缘时恐怕不太好。”
比如喜欢,秋亦还不会克制。
秋亦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打算以三世为基石,再寄予善、恶、本我。”
虞观看向自己的弟子:“这可能有点困难。”
秋亦自然道:“所以我想听听师尊你的经验,得到你的意见参考与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