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在审视,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她的神情太平静了,都无法让人断定她到底有没有在透过沈灼华看什么。
饶是沈灼华努力淡定了大半天,到了此刻也有些快绷不住了。
许久,她才听见许星微淡声说:“都站着做什么,坐吧。”
许箐仪连忙拉着沈灼华在一旁坐下。
许星微看着沈灼华问:“你母亲在家时,都叫你什么?”
沈灼华心中飞快地闪过什么。
她应该说阿蓁,但开口时,她的语气自然而平静,“灼华——阿娘和大家,都叫我灼华。”
许箐仪惊讶地看着她,不懂怎么她自己就暴了身份。
许星微唇角却扬了起来,带着病气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情般的笑意。
“是像卿时会喜欢的姑娘。”
沈灼华抿抿唇没说话。
“好了,不用紧张,我又不是旁人。”许星微不复之前冷淡,声音温和许多,“只是我还好奇,为何我问你便说了,不再遮掩一二?”
沈灼华抬起头道:“您方才在前厅已经看了全程,知晓一切,可还是选择私下问我第二遍,您是卿时的娘,我不能骗您。”
许星微笑着看她。
沈灼华又继续道:“我想,若是卿时今日被您问起,也不会骗您的,所以我会说实话。”
许星微问:“不怕我告诉老太君?”
“您不会为卿时寻麻烦。”沈灼华笃定地道,“况且,老太君也不一定就不知道。”
她已想到了,既然顾兰芝都能看出端倪,又何况是老太君?
长辈们没有出声,便是一种默许。
许星微又看了她许久,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意,招了招手,“好孩子,来。”
沈灼华怔了怔,与许箐仪对视一眼,起身走到许星微面前。
只见许轻微拉过她的手,退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戴到了沈灼华的手上。
“原本成亲那日就该给你的。”许星微遗憾道,“只是我终日昏昏沉沉,日子过的什么都不知道,连卿时成亲都不晓得,耽误这许多日子,委屈你了。”
沈灼华的眼睛有些酸,却不是为了自己委屈。
她只是想到闻憬在战场上生死拼搏许多年,什么都失去了,到头来还是成了一场非他本意的亲,也无法得到母亲及时的祝福。
她摇了摇头,“我不委屈,只要母亲身体安康,卿时也会宽慰许多。”
许星微的眼睛也有些红,缓缓放了沈灼华的手,“卿时,他……”
“他没有怪过您。”沈灼华轻声道,“您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他不会怪您。”
许星微:“可这些年,总是他受委屈。”
沈灼华下了某种决心,“以后就不会了。”
她迎着许星微看过来的目光,笑了笑,“母亲,我以后都不会让卿时受委屈的。”
许星微眼眶泛红,终是落下泪来。
“好。”她点点头,许久之后又是重重重复一遍。
“好。”
又说了一会儿话,许星微精神还没有全然好转,由许箐仪送沈灼华下了楼。
她站在二楼的窗户旁看沈灼华离开,忽地见到一道修长身影。
沈灼华也看见了,脚步一顿,随后便加快脚步,几步就迎了过去。
“你怎么来啦?”
她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闻憬轻笑着看她朝自己匆匆走来,伸手正了正她发间有些松的簪子。
“稚语说你来了母亲这里,我过来看看。”
“没事。”沈灼华向他站近了一些,“母亲精神好许多了,人是清醒的,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她的声音放得轻,为了让闻憬听清抬起了头,甚至略略垫了脚尖。
而闻憬原也是略微侧身弯腰下去听她要同自己耳语什么,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向楼上,就正对上许星微的视线。
他的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
许星微看了他许久,终于含泪露出一丝笑意。
“回去吧。”她无声动着唇,朝闻憬挥挥手,“改日再来看我。”
闻憬轻轻一点头,随后朝许星微行了一礼。
许箐仪站在廊下,看着沈灼华与闻憬携手离开,心中慨然,又升起丝丝的酸涩。
她从袖中拿出日日戴在身上的东西,指腹轻轻摩挲过。
那是一枚射箭时戴的扳指。
“阿晏。”
她缓缓唤了一声,风卷起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像是一种回应。
许箐仪红着眼睛笑了笑,擦了擦眼角,将扳指放回袖中。
转身回房时她在想,她们这样的人家,过去已是极其惨烈了,上天总要有一丝善心,让她们留有一点幸福吧。
如果她们当中还有人能幸福的话,她当然希望是兄长。
闻憬出来时没有拄拐,沈灼华挽着闻憬的手臂,陪着他慢慢地往回走。
“所以,表婶娘和翠儿姐姐都是你安排好的?”沈灼华还是忍不住问。
闻憬道:“嗯,难道还有第二种答案?”
“当然没有。”沈灼华道,“你叫我咬死了不承认,我就知道就算她们出来,也不会如二婶愿的,一切都会有惊无险。”
“夫人聪慧。”闻憬声音含笑,侧头向沈灼华靠近了些,“哦,忘了,是灼华,怪我。”
“灼华——”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刻意地离沈灼华更近了,带着似有若无的——撩拨。
“灼华就这般听我的话?”
沈灼华感觉他身上的药香味将自己笼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已十分习惯、甚至对这样的气味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占有欲。
就好像,这般气息,这般人物,如今是她的,是不属于别人的。
沈灼华的耳尖发烫,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又不想就这般占了下风让闻憬得意,便扬起脸笑道:
“怎么,我如此信任你也不行吗?夫君——卿时?”
就像她喜欢闻憬简简单单地叫自己“灼华”一般,在听见她叫自己的字时,闻憬眼底总有别样的神色。
墨色的眸色里连光彩都是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