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飞鸟症(1 / 2)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小夜左文字瞳孔紧缩。

然而,当醍醐京弥把刀再拔、出来的时候, 伤口却并没有流血。

一只白色的小鸟循着刀尖飞了出来。

这是一只圆滚滚的小鸟, 全身覆盖着洁白的羽毛, 只有眼睛和嘴巴是黑色的。当它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不断扇动, 灰白细小的爪子蜷进身体里,就像一只跌跌撞撞的绒球。

白鸟围着小夜左文字上下翻飞,最终只悬停在他的面前。

翅膀出现了重影, 有细小的风吹拂他的脸颊。

等小夜左文字回过神, 醍醐京弥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主……人……

瞬间, 仿佛被重物击中,小夜左文字踉跄几步, 握在手里的短刀掉了下去。

他就像离了水的鱼一样, 张了张口, 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痉挛。

苦闷。难受。潸然泪下。

小夜左文字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蹲了下来。

那只白色的、圆滚滚的小鸟也跟着落下, 翅膀爪子并用, 扑腾着挂在了他的肩膀上, 用脑袋蹭他的脸颊。

柔软。微暖。温情脉脉。

在重重迷障中,白鸟好似会发光,照亮了前路……

小夜左文字, 初代左安吉后期所锻,表铭左, 里铭筑州住,刀身平造无镐,三栋,身幅广,刀反极浅,地刃美丽,如沙如雾。

“筑州,对不起,”一个女人粗糙的手落在刀身上,“我们家,真的太穷、太穷了……”

所以,只能把这把由初代左安吉锻造的短刀拿去卖钱,维持生活。

“来,和筑州道别,”女人拉着孩子的手,按在短刀的刀铭上,“等你以后出人头地,一定要把这把刀赎回来才行……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孩咬字不清地回答,“再见,还有……”

“对不起。”

没关系。

小夜左文字想这样回答。

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鸟蹲在房梁上,遥望这一幕。

女人怀中藏着短刀,牵着幼子,艰辛地跨越险途,前往掛川。小夜中山道阻且长,有石夜泣,寥落荒凉。

别走这边。

小夜左文字想这样呐喊。

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鸟站在树枝上,追随这一幕。

山贼劫道,将女人斩杀,夺走短刀,抛下幼子。他不认为这个孩子能活下来,就算他能活下来,也不可能找他报仇。

你错了。

小夜左文字想这样嘲讽。

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鸟落在血泊旁,见证这一幕。

十多年过去了,短刀被交到了掛川的一位年轻研刀师手上,短刀没能认出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却认出了他身上的铭文。

“这是一把极好的刀,”年轻人目光闪烁,“想必客人您的来头很大啊。”

“并非如此,”浪人摆了摆手,“这把刀是我自小夜中山打劫得来的。”

年轻人将刀研磨完毕,一刀捅进浪人肚腹。

杀亲之仇,在此了结。

一如盲龟浮木终相遇,又如长待优昙望花开……

好久不见。

小夜左文字想这样寒暄。

但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鸟不知何时离去,重又展翅飞回,给他衔来一朵黄色的小花。这小花花瓣厚实,看起来像蜜罐,又像灯笼,香气淡淡,几近于无。

是柿子花啊。

小夜左文字手捧柿子花,身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研刀师为母复仇的故事在城下町中闹得沸沸扬扬,终于传到了城主山内一丰的耳朵里。

山内一丰感其传奇,赞其至孝,便招揽研刀师为家臣。研刀师心神领会,为城主献上了这把出色的短刀。

“原来如此,这把刀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千代看着丈夫呈到她面前的短刀,“只要这个故事,不是研刀师为了掩饰杀人夺刀行为而编造出来的……就好。”

山内一丰傻乎乎地挠了挠头:“哎?居然有可能是研刀师编出来的吗?”

千代扶额:“……您想必已经查证过了吧?”

“是有人作证说,听到那个死掉的浪人炫耀杀人来着……”

“……这样就行了,不是瞎编的就好。”

“哦哦!”

虽然有伪证的可能,但千代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就算这把短刀背后的故事不是真的,是研刀师及其同伙为了出人头地、瞎编出来迎合上意的,在山内一丰已然接手这把短刀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认下来。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的说法总比“城主大人受人蒙蔽”这种更好听一些,所以这事哪怕是假的也得变成真的才行。

当然,真的总比假的好……

白鸟跳上房梁,踩掉片片灰尘,纷纷扬扬洒下,引来仆从的驱逐。

“这真是一把情深义重的短刀,含有汉学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真意,又有佛道因果报应的禅意。其中研刀师的隐忍、等待铺垫了足有十数年之久,才至今日的沉冤得雪、大仇得报。这个故事,再精彩不过了,宛如戏剧一般,”细川藤孝和山内一丰交好,此时向他提出请求,态度十分诚恳,“我实在喜欢这把短刀,请务必将他让给我!”

“这个嘛,我也很喜欢这把刀吔,”山内一丰挠了挠脸,“对我们这种地位的人来说,短刀的实用价值不大。看重的,就只有他们背后的逸话了,就像信长公的药研藤四郎一样……喂喂,土下座就太过分了吧?!”

细川藤孝抬起头:“这是为了表现我的诚意。”

“太勉强了,你比我年长,资历更深,俸禄更高——”

“知道的话就快点让给我吧。”

“强盗吗你!”

“我愿意用唐物来换。”

“唐物什么的我也有啊,还是你家忠兴送的,够用了。”

“哎哟,什么叫做够用了,你这个家伙还算是个茶人吗?”

“茶道方面,忠兴可是利休大人的得意门生,比我厉害多了。”

“嘁,嫉妒吗?”

“现在是你嫉妒我拥有的短刀才对吧?”

“真麻烦,所以还是让给我吧。”

“果然是强盗啊你!”

就在此时,千代放下端上来的清酒小菜,拍了拍手,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那么,就开始文人雅士之间的对决吧!”千代微笑着提议,“和歌对决。”

不擅和歌的武将山内一丰吹胡子瞪眼:“千代,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哇?!”

当然是权势的那一边。

等到细川藤孝如愿以偿,千代的笑容就更灿烂了。

“山内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娶了个好老婆。”山内一丰以茶人身份称赞有加的细川忠兴是细川藤孝的儿子,现任细川家家督。细川忠兴性格乖戾,对山内一丰不屑一顾。他只眯起眼睛,不客气地评价道:“中规中矩,平庸至极,只知道上阵杀敌。如果不是千代夫人,他才爬不到现在这个位置。”

细川藤孝瞪了儿子一眼:“羡慕的话,就把玉子杀掉,换个贤内助啊?”

“绝对不行!”细川忠兴的声音陡然拔高,“父亲大人,玉子不过是个女人!”

他们口中谈论的玉子,就是细川忠兴的妻子,明智光秀的女儿,明智玉子。

“废话,不然我早就亲自动手了,”细川藤孝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爱惜地擦拭手中的短刀,“既然喜欢她,就对她好一点,不要老是伤她的心,到头来难过的还不是你自己。”

细川忠兴的气势一下子落了回去:“但她实在太桀骜了,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玉子好歹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细川藤孝斜了儿子一眼,“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她有她的骄傲,自然不会把你看成她生命的全部。这不就是你喜欢她的地方吗?”

“我为了她,当着她的面杀人,她居然连眉毛都不动一下,还骂我是鬼,”细川忠兴垂头丧气,“亏她还好意思说自己信的是基督教。”

“胡乱杀人难道不是你的错?”细川藤孝不耐烦了,“至于基督教的事情,我不是早说过了吗,秀吉大人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信基督教的是她这个孤家寡人,又不是我们。如果你只是来跟我抱怨夫妻关系的,赶紧走,不要打扰我手入。”

细川忠兴撇撇嘴:“呵呵,父亲大人就这么喜欢这把短刀?”

“当然,”和针对儿子的不耐烦不同,看着小夜左文字的细川藤孝一脸和蔼,“这把短刀的工艺出乎意料的好,不愧是初代左安吉的作品。除了我这条命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这把刀了。”

“噫,比权势更重要?”

“当然。”

“比我还重要?”

“你居然有本事跟小夜左文字相提并论?”

“父亲大人!”

“笨蛋,你自己儿子都那么大了,不要撒娇。”

“哼!”

细川忠兴把头转开,又转了回来:

“小夜左文字?不是筑州左文字吗?”

“……连曾用名都知道了,你果然早有打听吧?”

“最近玉子都不理我了,我太无聊了嘛。”

“你什么时候不无聊了?我看你就是喜欢八卦。”

“父亲大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是因为我给他改了名。”

“为何取名‘小夜’?”

“你就用你那聪明才智猜一猜呗。”

“一点也不难,是取自西行法师的和歌?”

“正解。”

“父亲大人,你也想要攀越小夜中山吗?”

“我又不是行吟歌人,干嘛闲得没事干自找苦吃?”细川藤孝摇了摇头,“西行法师因为性命犹存,才有机会再次翻越小夜中山。我呢,”他再度露出和蔼的表情,“也是因为活了这么大岁数,才有机会遇到小夜左文字这把好刀啊。”

细川忠兴瞪着小夜左文字,十分不满,把手放在腰间的打刀刀柄上:

“真的把父亲大人的注意力全抢走了呢,果然还是砍了吧,让我好好比较一下之定和左安吉的技艺——”

“喂喂不要在我面前发疯!”

白鸟从远处飞来,施施然落在了细川忠兴的头顶,又落在了小夜左文字身侧,用鸟喙轻啄小夜左文字的刀镡。

“好圆的鸟,”细川忠兴盯着这只白鸟,放开了刀柄,“玉子会喜欢的吧?”

细川藤孝才不想看儿子那张为情所困的蠢脸:“滚!”

一阵清风刮过,黄色的柿子花在小夜左文字的手中结成青涩地果实。果实渐渐丰盈起来,颜色由浅入深,到最后,变得圆鼓鼓、红彤彤、沉甸甸。

丰润饱满柿子开始发软,看上去十分可口。

小夜左文字低下头,就见那只白鸟落在了柿子的顶端,乖巧地歪过头,和他对视。

那双又圆又黑的小眼睛,就像黑曜石一样,干净澄澈。

“好可爱的鸟,”明智玉子在他身边弯下腰,“这是你的鸟吗?”

小夜左文字抬眼看着明智玉子,点了点头。

明智玉子称赞道:“和你一样可爱呢。”

白鸟应和一样,发出悦耳的鸣叫。

小夜左文字的脸慢慢涨红了。

明智玉子直起身:

“你的名字是?”

“……小夜左文字。”

“小夜吗?和幽斋大人珍爱的短刀,拥有同样的名字呢,”明智玉子的表情恍惚了一瞬,“生命……很重要。只有活着……”

虽然明智玉子没把话说完,但小夜左文字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明智玉子是明智光秀最宠爱的女儿,容貌美丽,性格独立,成年后嫁给了父亲好友细川藤孝的儿子,利休七哲之一的细川忠兴。夫妻二人品貌俱佳,关系和睦,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

但后来……因为父亲明智光秀的野心,一切都毁了。

本能寺之变后,公公细川藤孝直接出家,道号幽斋,将家督之位传给丈夫,不愿参与明智光秀的后续计划。细川藤孝让家人包括明智玉子给织田信长披麻戴孝,甚至还直接加入了丰臣秀吉麾下,讨伐明智光秀。

明智玉子本该被处死,却只被幽禁在了深山之中。她的精神一度崩溃,除了基督教之外,无从寄托。

虽然数年后,她在丈夫细川忠兴的请求下,得到了丰臣秀吉的赦免……

但当她从深山中出来之时,已经了无生趣,和过去的她大不相同。

爱情已经被坎坷的经历磨灭,剩下的只有怨恨和不甘,让这对夫妻互相折磨。

小夜左文字喃喃道:“玉子夫人,你幸福吗?”

“请称呼我为加拉夏,”明智玉子纠正道,“我这一生,已经不可能再得到幸福了。”

“加拉夏,”小夜左文字又问,“你想要复仇吗?”

“复仇?”明智玉子失笑,“我要为谁复仇,用什么样的理由复仇?”

父亲明智光秀吗?是他先背弃了信长公。明智玉子到现在都还记得,信长公在她的婚礼上开怀大笑的模样。公公细川藤孝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丈夫细川忠兴也尽了努力保她性命,她光活下来就已经受到了众人的恩惠。

可她的父亲死了,她没办法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可是,你就要死了,”小夜左文字的眼神闪动,“如果我死,我会希望……有人替我报仇。”

明智玉子愣住了。

她环顾四周,就见西军的士兵大呼小叫,向房间里冲来。

另一个自己倒伏在地上,鲜血侵染了榻榻米,和诸多细川家臣自尽后流出的血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是了,关原之战之前,西军的石田三成打算劫持留在大阪的东军亲眷为人质。为了避免被石田三成挟持为人质,用以要挟追随德川家康、并和他并肩作战的细川忠兴,她命令家臣杀死自己。

她感觉自己正在死去。

一切都在远去,不管是欢乐还是痛苦……

她看见自己已经死去。

时光匆匆而过,坟前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细川玉子露出了最后的微笑,这笑容美丽又虚幻,一触即碎。

她也的确像梦一样碎裂了,碎裂成了点点荧光,余一句空叹:

“别离时方知这世间,花亦花来,人亦人。”

白色的小鸟拍着翅膀飞起,那颗柿子在小夜左文字的手中迅速腐烂,只剩下了灰褐色的种子。

小夜左文字仿佛一只负伤的小兽,孑然伫立在暴雨之中,忍耐着苦寒的夜。

“是吗,玉子已经死了,”田边城中,细川藤孝抿紧双唇,“真是可惜。”

细川藤孝还是很喜欢明智玉子这个儿媳的,如果不是明智光秀的反叛……他们家也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么,我也不能落在后面,让敌人看细川家的笑话,”他站起来,伸手拔出小夜左文字,看着短刀锋利的刀刃,“万不得已,只有玉碎以谢天下!”

整个丹后国在在细川忠兴带兵出阵后,空空如也。西军在近畿这一块的部署也进入了尾声,唯一的缺憾,就只剩下了细川家的田边城。

细川藤孝得到消息,足有一万五千人的大军,正向田边城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