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是来拜访看望导师的楚遇不仅被留下吃了晚饭, 吃过饭后又被邀请去书房看珍稀卷轴，天黑了本来要走，也不知怎的，迷迷糊糊就被留下过夜, 乖巧听话地走进了客卧——怀里还抱着一只白狐狸。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 半个身子压在狐狸身上的楚遇忍不住回想并沉思。

……他是不是被忽悠了？

但洛瑟琳导师好像也没有什么忽悠他的必要，更别说只是留下来吃饭过夜这种很平常的小事。

算了, 睡觉吧。

赶路一天半, 又动脑子折腾了几个小时, 本质上还是人类的创世神闭上眼睛, 嗅闻着狐狸身上的香气，没过多久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一声不吭被当做抱枕揉扁搓毛的莱希在心里数着楚遇的呼吸声, 数到五十, 楚遇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轻柔，显然是睡熟了。

狐狸有丰富的爬床陪睡经验, 只要竖起尖耳朵，分分钟确认楚遇的睡眠状态。

狐狸嘴筒轻轻蹭了蹭楚遇的脸颊，缩小了身形的白毛狐狸伸出前爪, 指甲勾了被子小心翼翼给楚遇裹上。

毛茸茸的一团一点点拉长身体, 像是液体一样从楚遇的怀里悄无声息地挪出来，然后在楚遇动了动眉头，伸手去抓的瞬间, 眼疾手快地往楚遇怀里塞了个狐狸毛抱枕。

趴在床边等了几分钟, 确定楚遇没有醒过来后, 莱希这才拖着尾巴，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门。

二楼露台亮着灯，洛瑟琳导师还没有入睡, 穿着宽松柔软的居家服，坐在藤椅间垂眸翻看下午和楚遇交流过的魔法卷轴，时不时在旁边的册子上记录一两句。

落地灯的暖光滑过细长的眼镜链，掠过这位学者被岁月雕刻出智慧的脸颊。

莱希跳到另一张藤椅上优雅端坐，两只前爪放在身前，即使是兽形，也挑不出半点坐姿仪态上的问题。

但也因为是兽形，这场会面算不上太过正式的见面。

所以洛瑟琳的态度比起对皇帝的严谨恭敬，更偏向面对昔日学生的温和亲近。

洛瑟琳侧眸看向缩小了身形的白狐狸，目光在对方耳朵上的桃花发卡上停顿两秒，眼中笑意加深：“陛下的仪态倒是一如既往的优雅。”

莱希在楚遇面前总是表现得情绪热烈直白，毫不掩饰，但在其他人面前，就不仅仅只是单纯的白狐狸莱希了。

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用蓝绿色的狐狸眼眸定定注视洛瑟琳。

洛瑟琳当然知道莱希在听，她丝毫没有生气或是退缩隐瞒的意思，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心中所想，用更有条理的语言将学者一派的投诚无声托出。

这位年轻的继承者，在成年后不久就继任皇位，并且前所未有的与帝国之心完美融合。

不论是学者一派还是王宫管家，或是护卫军们，能够来到莱希面前，甚至曾经担起教导皇位继承者责任的这些导师们，哪个没有做好在莱希面前没有半点隐私的准备？

坦荡是一回事，心中所思所想或许会在某一个时间冷不丁被捕捉，这种由内而外的不安全感是另一回事。

做这位狐狸陛下的臣子，压力很大。

其实说实话，当时有一部分学者选择离开珈蓝王城，也有这部分原因在。

“我猜到了，所以我只来了一次。”莱希转过头，不再看洛瑟琳。

狐狸或许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但狐狸听得到。

他当初之所以会去见几位曾经的导师，就是因为他想要知道对方离开珈蓝王城的真正原因。

——到底是因为他推倒神像，还是因为，老师们终于受够了他的读心术。

是的，即使狐狸年少时逃学成性，离家出走成瘾，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莱希从来都知道这些人真心为他好，想要他更好的存在。

狐狸可以接受，可以包容，但狐狸要知道真相。

那个时候，莱希得到了答案，所以不再强求。

而这一次，莱希特意离开楚遇身边，单独来见洛瑟琳，也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洛瑟琳很擅长教导学生，而她的学生上到传奇的皇帝下到看似平平无奇的摊贩，三教九流，因材施教，所用的方法和态度当然也不同。

而她这次对楚遇的引导态度，和从前对待半精灵“辛纳迪希”时已然很不相同，楚遇并不熟悉洛瑟琳所以没察觉出来，但莱希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种下位者对上位者温和引导，却不失尊敬亲和的教导模式，莱希再熟悉不过。

在楚遇之前，至少洛瑟琳只对莱希这样过。

神明祭祀，听上去好像很不一般，地位很高的样子，但这些学者真正生气愤怒起来，连皇帝狐狸都敢追着打，对圣塔祭祀更是说话时都没几分畏惧，怎么可能因为“神明祭祀”这种身份，就对楚遇低头恭敬。

莱希扬起狐狸嘴筒，毫不客气道：“阿遇不习惯这些事，不管你们想要达成什么局面，都没必要把他算进计划里。”

洛瑟琳偏头想了想：“陛下很享受辛迪现在依赖您的样子？”

被一语道破私心，狐狸的眼皮一跳。

“可是，您也知道这不是正确而长久的情况，所以您只是想要尽可能拖延一些时间，顺着，哄着，直到辛迪哪怕真正走出迷雾，也习惯您，并且离不开您？”

莱希：“……”

所以即使会读心，狐狸也不喜欢和这些老师们一对一谈心聊天。

这种互相揭底的感觉真的一点都不舒服。

好在洛瑟琳并没有想让狐狸下不来台的打算，主动揭过这一句，继续刚才的话题：“和当初引导您一样，现在，我们也只是想尽我们所能而已。”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搞出一个神明祭祀的名头？后面怎么收场你们想过吗？”

莱希绝不可能让楚遇一直当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祭祀——拜圣塔所赐，祭祀这种称呼在很多生灵眼中都没多少份量，甚至不太受欢迎。

“和陛下您天生的厚脸皮不同，辛迪的性格内敛，如果一开始就让他站在前面，不会有锻炼的成果，反而一旦发生意外，很有可能会产生不好的效果。”

被有意无意点了一下的莱希有些无语。

但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只相处过短暂的时间，洛瑟琳对楚遇性格的把控的确非常准确。

“所以先以祭祀的身份出面接触，循序渐进，慢慢适应——内敛怕生不过是一点小毛病，只要走出来了，回头看，就没什么不能接受了。”

“至于将来怎么解释……”洛瑟琳的语气镇定从容，“冕下做什么都是对的，说什么，都将是神谕，不是吗？”

狐狸离开了。

坐在露台藤椅里的洛瑟琳无言吹了半个多小时的冷风。

谈话时，她的称呼从辛迪冷不丁切换到冕下，并且在心里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思考，就是为了得到莱希最下意识的反应和回答。

而现在，那股全力抑制情绪的气瞬间松懈，握着卷轴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疯狂颤抖。

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