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闭目塞听 江枕玉在轮椅上枯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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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枕玉在轮椅上枯坐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漫长的时间里思考了什么。

家国, 大义,身份,血仇, 似乎每一样都值得他细细谋划,再用最悲观的视角推演未来, 做足最坏的打算, 然后用最果决的方式解决面前这些因为他一时贪念而起的烂摊子。

这是他习惯做的,也应该做的。

他周身的气息沉郁,炭火不知何时已经几乎燃尽,冷气从脚底向上蔓延至四肢百骸。

此处距离琼山重镇不算太远, 只派一小队的人马就能将整个荒村踏平, 他甚至只需要递一个前朝残党的消息过去, 自己也作为旧时代该被肃清的一员,得偿所愿地葬身于此……

江枕玉像是风雪中的一截枯木,在静默和冰冷中即将丧失最后的生命力, 耳边所有嘈杂的声响缓慢归于平静, 陷落进深潭之中。

他几乎要用冷漠把自己张扬外溢的贪念尽数收敛进皮囊之下。

却忽听一阵飞快的脚步声向他靠近,有人正向他飞奔而来。

像是尚未完全冰封的湖面被丢下一块巨石, 江枕玉终于有了动作,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声音, 向门口“看”去。

“江兄江兄——我回来了!”

少年张扬欢快的声音轰然砸碎了表象,有什么东西在耳边迅速崩裂, 于是那人的声音愈加清晰。

江枕玉脑海中突然一个念头盘旋而起,并在那人逐渐靠近的过程中变得笃定。

——初见时他说他姓江,便已经做下了最好的决定。

应青炀推门进来,抖了抖身上的落雪,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满盈, 空气都仿佛应和着某人的到来而更加活跃。

“江兄!我给你带了礼物!”应青炀语调雀跃,随后将自己准备送给江枕玉的新年贺礼放在了矮桌上。

位置有些不太够,他随手将桌面上的茶碗收拾起来。

下一刻他便发现屋子里的温度有些不对,走进两步就发现了快要熄灭的炭火,“我说怎么这么冷!要灭了!”

应青炀都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的礼物,就开始火急火燎地重新引燃炉灶。

“我刚准备重新加点炭火。”江枕玉攥紧的拳头缓慢松开,仿若叹息似的补了一句,“你回来得很巧。”

“就剩一点点火星了,还好我回得早!”应青炀往炉灶里塞了点木炭,引燃得毫不费力。

江枕玉听到了熟悉的,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他身体微微前倾,下意识向热源靠近,原本满身的冷漠和隐约透露出的疲惫,都借由这个动作被一一抛却,好像做了某种决定,如释重负。

他问:“回来的比预想的还早些?”

琼州的山路肯定不好走,大雪虽然停了,但残留的积雪也很容易让马车寸步难行,何况这人出门坐的还是驴车。

“嘿嘿,风叔技术好,事情又顺利,所以快了些。”应青炀净了手,走到桌边,坐下就开始拆礼物,一脸期待地看着江枕玉,“江兄,你快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应青炀难得这么急性子,还没等到江枕玉的反应,就已经上手牵着江枕玉的手腕,引他去触摸那件礼物。

手刚被牵到半路,江枕玉无声叹息,心说这还需要猜,“新衣。”

嗯?应青炀低头看着江枕玉没有触碰到那件成衣的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的!”

江枕玉觉得这并不值得惊讶,他慢条斯理道:“几日前开始你就在唠叨,说沈裁缝的手艺退步了。”

应青炀大惊:“我那么小声的碎碎念你都听到了!还记住了!”

江枕玉手臂略僵:“……嗯。”

应青炀嘴角扬起,“在成衣铺的时候我一眼就看中了这件,真的很适合你!店家说江南一带的读书人都喜欢穿这种衣服,很流行的。我估计了一下尺寸,应该还算合身,不行的话我再求一求沈叔让他帮忙给改改……”

他把衣服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江枕玉的手落到衣服上,入手料子柔软顺滑,刺绣花纹摸起来也有几分功底,制衣的裁缝确实有些水平。

江枕玉在衣食住行上没有什么独特的讲究,也从来不会费心思留心什么款式的服饰更加流行,所以他对这件新衣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只能看出的确是江南人士才会穿的宽袖长衫,料子上佳,却很容易出褶皱也易破损,确有风骨,但没有多少实用性。

这件衣服对居住在荒山野村里的人来说,过于华而不实。

但,没关系。

“很好。多谢。”江枕玉说着,修长的手指突然探向腰间的束带,灵活地解开了系带。

……嗯?

应青炀一脸茫然。

一秒后他猛地抬手捂住眼睛,嘴里发出一阵颤抖的尖叫:“等等等等一下江兄!你你你你……做什么!”

“我不能试吗?”江枕玉说着,扶住扶手站起身。

应青炀脚下一蹬,带着椅子一起转了个方向。

“能……”应青炀弱小可怜又无助地缩成一团,听着身后衣料摩擦的声音,还得强行克制自己不要心猿意马。

之前照顾人的时候全心全意,没有半点杂念,这会儿却连换个衣服都不敢看,应青炀自己都在心里唾弃自己怂。

江枕玉分明眼盲,换衣服的速度却不慢,应青炀听到身后的声音停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看到男人的一瞬间便愣住了。

人要衣装马要鞍果然是有道理的。

应青炀的直觉果然很准,这件衣服穿在江枕玉身上意外的合身。

男人那优越的皮相,穿粗布麻衣也能让人看出俊美,换上这身宽袖长衫,那温润风雅的气质便压不住了。

只是站在那,额发轻轻散开,挺拔的身影和白色的长衫额外相称,清冷不似真人,只觉得是哪路谪仙。

而那条长长的眼纱垂落,尾端的一点血色,像是绽放在身上的红梅。

“如何?”天仙开口说话了。

“完了,我完了……”应青炀小声喃喃。

退一万步讲。

这人真的不能以身相许吗?

要是他有断袖之癖,他肯定……不对啊他真的是个断袖!

就是万一,他对好知己犯错的话……

应青炀顿时觉得有些崩溃,他猛地后仰想让自己微醺的大脑清醒一点,奈何一时没把握好力道,椅子整个向后倒去,随后“砰”地一声撞上边上的矮榻。

临时组装的床榻终于超出附和,在这一记重锤下寿终正寝,伴随着应青炀一声响亮的“哎呦”,矮榻也跟着塌得彻彻底底。

“阿阳……!”江枕玉瞳孔骤然紧缩,手本能地探向前方,鼻尖似乎隐约嗅到了血腥味。

还没等他发问,四脚朝天的应青炀已经挣扎着把自己从废墟里拔了出去。

“没事……摔了……”他坐在地上,只觉得额前有些刺痛,抬手去摸,触手一片温热。

他收回手定睛一看,指尖带着点血。

应青炀沉默三秒,情绪爆炸:“唔啊啊啊啊,我破相了!我不做人了,我再也不是那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能被江兄一见钟情的少年郎了!!!!”

江枕玉:“……”还能大声嚎叫,听起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屋子里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两人都坐到榻边,江枕玉手里拿着帕子给应青炀清理伤口,然后上药。

“方才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倒下去的?”江枕玉说着略微俯身,两人的距离拉近。

这对江枕玉这个盲人来说委实是个不好做的活计。

应青炀捂着伤口,盯着凑近的这张俊脸看了一眼又一眼。“唔……”

“怎么不说话?”

应青炀十分听劝地张嘴了,“江兄……你真好看……”

江枕玉给他包扎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少见多怪。”

“谁说我少见的,我见过的美人可多着呢……”应青炀有些不服气的小声蛐蛐。

他前世虽然早死,但怎么说也曾是个见过世面的现代人,电视上的俊男美女可真见过不少。

他正这样想着,额前的力道似乎稍微重了些,登时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江枕玉也有些恍神,“抱歉,还好吗?”

他甚少与人道歉,此刻微微蹙起眉头,仿佛让应青炀受了痛,对他来说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

应青炀觉得鼻子下面有些热热的。

“没……没事。”

包扎的过程很快,应青炀却觉得度秒如年,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应青炀热着一张脸,回头看了看塌掉的那张矮榻,不免有些发愁。

“江兄,你能不能接受和知己抵足而眠?”

江枕玉收起手帕的动作一顿,道:“……凑合。”

“嘿嘿……”

应青炀当晚就将自己撞塌的矮榻毁尸灭迹,把自己的铺盖放回了主榻上。

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为了避免自己化身禽兽,特地在两人中间放了一个汤婆子,当做楚河汉界。

虽然他得挤挤挨挨才能躺上去,但总比睡地上强多了。

应青炀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和人同榻而紧张,但或许是一天的奔波太累,他都还没来及感受到紧张,窝进床榻里很快就睡着了。

而真正第一次与人同榻而眠的江枕玉反而迟迟没有入眠。

屋内的油灯未灭,毕竟应青炀躺下前还想着秉烛夜谈,此刻光亮从床头四散开来。

应青炀侧着身躺着,两人脸对着脸。

江枕玉略一抬手,便触碰到应青炀的脸颊。

他轻轻抚了抚对方额角处包扎好的伤口,他看不见,只能从应青炀的嚎叫声中揣摩,大概是个有些严重的伤。

江枕玉下意识地睁开眼,隔着轻薄的眼纱,忽然一道柔和的光晕划破黑暗,在眼前若隐若现。

江枕玉一愣。

半晌,他闭上眼,世界再度陷入漫长而无边际的黑暗,唯有耳边的呼吸声轻缓而真实。

*

应青炀一夜无梦,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早醒来的时候,炉灶里的炭火已经燃尽,他却难得没感受到冬日清晨特有的冷意。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隐约感觉到了身边的热源,还下意识地往边上挤了挤。

边上?

应青炀还不清醒的脑子里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晨曦的微光透过高出的窗棂洒落到床铺上,应青炀的神志逐渐清明,他猛然想到了什么,略一抬眸,便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他此刻以一个蜷缩的姿势,身体和男人凑得极近,轻易能从对方身上掠走一小部分体温。

白色的轻纱不知何时已然散开,和乌黑的长发纠缠在一起,目光顺着流畅的下颔线条再往上,高挺的鼻梁,几缕半长的额发覆在颊侧。

这种死亡角度也没能影响对方的俊美。

男人还在睡梦中,眉眼昳丽,长睫纤毫毕现,微微颤动。

那苍白的皮肤总会让应青炀觉得,这人像是被精心雕琢好的雪人,如果是话本里,保不齐哪一天寒冬过去,就会突然消失不见。

应青炀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秉持着看一眼少一眼的原则,半响都没肯挪窝。

——太养眼。

要是江枕玉不醒,应青炀简直觉得自己能看到天荒地老。

但江枕玉本能的警惕心,让他没能在这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里安稳得睡太久。

男人呼吸乱了几秒,随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应青炀还沉浸在美貌里无法自拔,猝不及防地就和一双清浅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应青炀一瞬间心虚得心跳都停了半拍,偷窥被正主抓包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经历。

但等看到那双失焦的眼眸在晨光的刺激下泛起一层水雾,应青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枕玉已经不能视物了。

自然也看不到他此刻的小人行径。

应青炀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滋味,伸手在江枕玉眼前晃了晃。

变化的光线立刻引起了江枕玉的警觉,“醒了?”

男人嗓音嘶哑,带着一点晨起时的懵然,不自觉泄露出的一点吴侬软语似的尾调。

声音钻入应青炀的耳朵,顿时把那一小块皮肤点燃了。

他停顿了几秒,随机像蛇一样从被子里向下挪移,片刻后整个人丝滑地从被窝里钻了出去,坐在床榻边被空气里的冷意冻了个哆嗦。

“起了起了!”应青炀欲盖弥彰似的挑高了音量。

囫囵拿起边上的外衣就开始往身上套,“炉灶里的炭火不够了,我得赶紧去添点,江兄你还完全康复,再多歇一会儿。唉,我先烧点水灌个汤婆子……”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自己很忙。

江枕玉光听声音就能分辨出这小子有些手忙脚乱。

他沉默着打了个哈欠,从被子里精准地摸出了裹着一层兽皮的汤婆子,“在这。”

“哦哦哦!!在这!”应青炀接过汤婆子便转身开始忙碌,那点尴尬也逐渐消失殆尽。

这是腊月的最后一天,又是大雪,冷风吹得人走不出门。

应青炀原本还想推着江枕玉挨家挨户走一圈,硬生生被风雪堵在了家门口。

村里的叔伯婶子们给应青炀送了些做好的菜肴,嘱咐他要守岁。

虽说特地去集镇采办了年节的物品,村里却没有什么年节的氛围。

江枕玉并不在意这些,他也不喜欢热闹,逐渐加重的风雪声里,他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应青炀说要出门办件事,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烛火下,江枕玉的手放在矮桌上,轻轻敲击着桌面。

桌子上放着一堆菜品,色香味俱全,如果江枕玉有意留心,甚至能隐约分辨出一些风格各异的地方特色。

但江枕玉只是一味地在脑海里勾勒他早就记住的地形图。

半刻钟之后,对方要是还没回来,江枕玉便准备出门找人。

“我要偷偷去干一件大事,很快就会回来,江兄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应青炀临走前是这么向他叮嘱的。

江枕玉在心里轻叹一声,他怎么一时不察,轻易就信了这家伙的话,应青炀做事不靠谱的情况居多。

若非他此刻眼盲,也不会只能在这里干等着。

江枕玉手下的鼓点逐渐加快起来,炉灶里的炭火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暴躁,发出一阵噼啪声。

在他耐心耗尽之前,门外终于传来了极快的脚步声,几秒之后应青炀推门而入,嘴里连珠炮似的蹦出一连串的:“冷冷冷冷冷冷!”

江枕玉支起来的手指终于放松下来,“去哪了?”

应青炀还在那抖雪,晃胳膊晃脑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去当小偷了!江兄你可千万不能暴露我,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江蚂蚱:“?”就出去一趟的功夫,回来怎么就不准备当人了?

应青炀手里拎着一个坛子,请放在矮桌边缘,避开了上面的菜品。

寒气带着点土腥味,一起窜到了江枕玉鼻尖。

江枕玉了然,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谁的酒?从哪挖来的?”

“江兄你简直和我心有灵犀!”应青炀动作麻利地拿了块抹布擦酒坛,擦干净之后又去净手。

只要江枕玉在边上,应青炀就习惯于一边做事一边唠唠叨叨,他解释道:“前几年沈叔拿酸枣酿的,我早就想试试了,沈叔偏说我还小,不能碰酒——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去岁他藏酒的时候我特地记过地址,没想到今年居然换了地方,狡兔三窟都没有这么费劲的!他看着那么温柔的人,心眼子怎么那么多呢!”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应青炀说着直觉痛心疾首,沈叔那么个温文尔雅的人在他心里快变成大尾巴狼了。

江枕玉沉默,难得没对“以貌取人”这个观点发表任何意见,他把汤婆子塞到了应青炀手里。

应青炀只略微蹭了蹭,手掌不那么僵硬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准备开酒坛。

“江兄你肯定喝过酒吧,你帮我看看这酒怎么样。”

“要是还不错,开春我就去沈叔那里偷师,拿到附近的集镇上卖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

应青炀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酒坛上的木塞子打开。

清冽的酒香顷刻间满溢一室。

江枕玉略一挑眉,有些惊讶,沈裁缝酿酒的技艺如此高超,也不知道原本在旧都是不是卖酒为生的,他评价道:“尚可。”

应青炀讶异:“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