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兜刚离水面,就见里面坠着五条银白的鱼,尾鳍还在网里轻轻摆着,竟没怎么挣扎。
阿松一看,居然是五条巴掌大的变异沙丁鱼!
捞上来一测,居然都是高度毒素的,不能吃。
众人也没气馁。
知道下面能找到吃的,还相对安全,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以前去采集区,都还害怕遇见变异生物。
现在在这如此空旷的地方,水下的变异生物都被厚厚的冰层隔绝,还是十分有安全感的。
姜文把这五条沙丁鱼都交给吴秀处理。
吴秀翻出一把柴刀,直接蹲在雪地上,攥着刚才钓上来的第一条大鱼尾巴往冰上一按。
那鱼拼命地挣扎,身子在吴秀手下扭得厉害,尾鳍“啪嗒”抽着冰面,鳃盖也张得老大,滑溜溜的身子几乎要从水里蹿出去。
一旁的阿宇赶紧用大刀背狠狠敲向鱼头。
“咚”的一声闷响。那鱼猛地一僵,扭着的身子一下软了,尾鳍垂在冰上不再动弹,鳃盖也慢慢合了,只剩鱼嘴还轻轻颤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吴秀见鱼不动了,用柴刀利落砍了好几下,那鳊鱼的鱼头和鱼身才分了家。然后将鱼身上的高毒素内脏混着这鱼头一起剁碎了给姜树几人当鱼饵。
那五条不能吃的沙丁鱼也落下同样的结局。
不多时,韩磊几人学着姜旺之前的样子,也钓上几条四五十斤的变异石斑鱼和鲷鱼。
让几人兴奋的是,居然每一条都是中度毒素的,这收获比起以前在采集区,不知道好多少倍。
韩磊几人瞬间爱上了这地方。
阿宇忍不住道:“要是每天都能来这里该多好。”
韩磊兜头给他泼了盆冷水:“别想太多,就基地这户数,能几个月轮上一回就烧高香了。”
基地规矩摆得明明白白——
一户去过,得等别家都轮遍了,才能再排上号。
阿松顿时觉得晴天霹雳:“那岂不是说,咱们这一次很有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真要到几个月再轮到,别说吃肉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鱼苗都别想剩下。
韩磊:“所以,咱们今天都要卯足劲,怎么也要挣上三五个月的伙食才行。”
韩磊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压力倍增。
姜树:“那还等什么,咱们分头行动,赶紧多凿几个洞,别浪费时间!”
韩磊看向姜旺说:“是啊,旺叔,咱们再多开个口子吧?一个口子,效率太低了。”
姜旺点了点头:“成,多开几个也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的冰面,又沉声道:“不过洞眼跟洞眼之间要离远点,至少隔个七八步。这冰看着厚实,扎堆凿容易裂,别到时候鱼没捞着,人先掉下去了。”
姜树几人应了声,便分成两拨各往左右两边挪了七八步。
选好位置后,挥起冰镩子就凿。
没半晌,两边的圆洞就凿好了。
几人赶紧把鱼饵挂上钩,将鱼线垂进洞里,攥着竿子等了起来。
没过多久,姜树攥着竿子晃了晃,忽然手上一沉,差点被拽得往前趔趄。
“好家伙!这得有个大的了!”姜树又惊又喜,赶紧喊:“快来搭把手!拽不住了!”
他咬着牙往后拽,鱼线绷得“嗡嗡”响。
以他现在的实力,居能和他力量抗衡的变异生物,那得是多少级得变异生物啊?
那东西力道大的不行,姜树往后拽,它就往水下挣,鱼线被拽得快成了直线。
牛大力见状扑过去帮忙攥住竿尾,两人一前一后使劲,胳膊都绷得打颤,拉锯似的跟水下那东西较劲。
两人都是力气大的,没一会就占了上风。
只听水面“哗啦”炸开,一个棕色的大东西扑棱着涌上来——
在一旁帮忙操网的姜文愣住了。
居然是只章鱼!
光是拉上来的部分就有半人高,那几条腕足一甩就搭在了冰面上,“啪”地拍得结实,黏糊糊的吸盘看得人发怵。
没等牛大力几人反应,最粗的那条腕足猛地往回一缩,又狠狠往牛大力身上一砸——
好在姜树眼疾手快,抽出跨间的猫爪,一爪子挠过去,最前头那条想要砸在牛大力身上的腕足应声而断,掉在雪地上还“啪嗒啪嗒”胡乱扭动,吸盘一张一合地扒着冰面。
剩下还在水里的几条腕足受了惊,猛地现出水面往冰上一砸——
“咔嚓!”
冰面当即裂了道黑缝,顺着洞边往四周爬了半尺远。
这可把众人吓得够呛。
这章鱼力道也太大了。
再这么折腾下去,这冰面裂了,全部人都得完蛋!
姜树也急了,猫爪反握在手里,瞅准章鱼露在冰外的脑袋,手腕使足了劲往下劈——“咔”的一声,硬生生将那脑袋劈开半边。
刚劈下去,章鱼猛地一挣,断口处“噗”地喷涌出一大团墨汁,黑黢黢的一股子,直溅得姜树脸上、棉袄上都是,连旁边的冰面都染黑了一片,带着股子海腥味。
不远处的几人都被吓到了。
吴秀看忙跑过来,“大树,你们没事吧?”
姜树抹了把脸,脸和手更黑了。
……大意了。
好在那墨汁没什么腐蚀性,不然可够呛。
“没事,大伯娘,这次出来带毛巾没?得擦一擦。”
海边的风可不是开玩笑的,不及时擦干,没一会头发丝都得结冰。
吴秀连忙道:“带了带了,我这就给你们找去!”
说着又小跑回帐篷那翻找姜树之前从空间器放出来的东西。
姜树和牛大力趁这空档合力拽章鱼,两人弓着身子往后使劲,可拉到一半,那章鱼的身子居然卡在了冰洞口。
任两人怎么拽,章鱼愣是纹丝不动,反倒把洞口撑得更裂了些。
姜文傻眼了。
“现在该怎么办?要把洞口扩大吗?”
可刚才冰面已经被章鱼腕足砸裂了好几条缝,要是扩洞的话,肯定会出事。
姜旺从那边赶过来,闻言连忙道,“不能扩!把这章鱼分成两半就行!”
姜树听了,猫爪抡圆了往章鱼身子中间砍。那章鱼本来就没了脑袋,这一下又被劈成了两半。
“来!拽!”他喊了声,和牛大力各拽着一半,这回没卡壳,“哗啦”就拖上了冰。两半身子在雪地上滑出两道印子,断口处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黏水。
其他人这才看清这变异章鱼的原貌。
光身子就足有两米长,圆滚滚的像口小缸,几条腕足往旁一铺,竟能扯出五六米远,断了的那条还在边上蹦跳。
阿松在一旁看得脸色苍白。
这一次,几人才真真正正感受到变异者和普通人的差距。
如果刚才是他们钓到这只变异章鱼,别说拉上来了,估计碰上只有被拉进海里去的份。
吴秀小跑过来把毛巾递给几人擦拭,看到这章鱼的模样,也被吓得脸色发白。
“我的娘诶,这么大的变异章鱼。”
姜树抹了把脸上的墨渍,冲大伯娘笑了笑:“没事啦大伯娘,先把这大家伙挪过去吧,搁这儿我真怕冰层扛不住。”
姜文一听,便弯腰去抬,可一使劲,那半截章鱼身子竟纹丝不动。
“嚯,真沉!”姜文咋舌。
牛大力和阿松几人赶紧围上来,四人各拽着一角,“一二三”喊着号子往上抬,好一会才勉强把半拉章鱼抬离冰面。
那章鱼黏糊糊的身子坠得厉害,得两人在前头拽,两人在后面托着,一步一挪地往帐篷那边挪。
姜文抗得直喘气:“这大章鱼怎么也得几百斤重吧?”
韩磊说:“我估计不止,你看大力和大树两个都拉不动,最少也有千斤以上。”
等众人把章鱼扛回帐篷处,姜树便摸出腰间的检测仪凑过去,探头一挨那根被割断的章鱼腕足。
“滴——中度毒素,可适量食用。”
众人瞪大了眼睛,这么长一根腕足,居然都能吃?!
赚大发了!!
姜树高兴得很,兴致勃勃继续测下去。
结果——
“滴——中度毒素,可适量食用。”
“滴——中度毒素,可适量食用。”
“滴——中度毒素,可适量食用。”
众人眼睛越瞪越大,心跳也越来越快。
整么大一条,居然全是中度毒素的!!!
阿松羡慕的表情压都压不住,“章鱼肉耿啾耿啾的,很好吃的,树哥,到时我们跟你们换一点行不?”
之前几人约定好,这一次大家的收获各归各的。
这条章鱼是姜树拉上来的,自然也归姜家。
姜树早在上检测仪那会儿,心思就飞了,脑子里一个劲地把章鱼的吃法捋了个遍。这会听到阿松的话,豪气地大手一挥:“换啥换,分你们二十斤!”
这可是上千斤的章鱼!
虽然有不少水分,但缩水后肯定也有几百斤,这份量可不少。
韩磊闻言笑道:“等下我们钓到其他种类的变异鱼,也分你们一些!”
姜树也不客气,笑着说,“那敢情好。”
有了姜树这巨型章鱼打底,众人眼里都冒了光,先前的拘谨和顾虑全没了。
吴秀见众人跟打了鸡血一样,连忙提醒道:“都小心些,别忘了安全!”
众人嘴上应着“知道啦”,手里的活却没停,冰镩子凿得更欢,只是脚下挪得更稳了些,谁也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众人忙活了大半天,换了不少地方,期间遇上其他人,都十分默契的把距离拉开了。
许是这地方第一次被开发,底下的鱼群没受惊动。
不光他们,远处几拨人也时不时拽上来条变异鱼,有的浑身带鳞闪着银光,有的尾巴跟蒲扇似的,隔着远都能听见那边的欢喜声。
韩磊几人在姜旺的指导下,在远离码头的地方钓到了一条上千斤的金枪鱼,光是体型就有两米宽。
当时若不是姜树眼疾手快,从旁边抄起根冰镐往鱼鳃下一别,借着劲往下压,韩磊几人说不定还真被拖下海里去。
这变异金枪鱼可不同于章鱼,哪能被猫爪轻易划开。
要把这大家伙弄上来,牛大力和姜树出了大力气。
两人硬生生将原本仅一米宽的冰洞,一点点拓宽到能容下金枪鱼的尺寸,这才合力把鱼拽了上来。
其实像他们这样惊险的情况,今天不算少见。
一整天下来,冰面上断断续续就没停过动静,他们远远瞧见两回——都是有人没攥住鱼竿,被底下的大家伙拽得翻进了冰窟窿里,旁边人伸手去捞都没捞着。
还有直接被下面的变异生物撞碎了冰层,一伙人全掉海里去的。
而他们这一行人,有姜旺这个老手在,还有姜树和牛大力两人护着,每次都有惊无险。
牛大力最后面也钓上一条十七八米的带鱼。
只不过那惊险程度也是让人大冷的天硬生生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当时那带鱼脑袋一出水,十几米身子在水下铺展开,尾巴都快甩到另一处凿冰的地方了。
牛大力把它拽出半截的时候,那带鱼忽然一扭身子,力道跟扯着几头老黄牛似的,牛大力攥着鱼竿被拽得在冰上滑出半米远。
还好姜树扑过去拽住他后腰,姜旺也抄起冰镩子往鱼身上扎,几人围着忙活了快半个小时,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才总算把这大家伙摁在冰上。
总之,这一天过得十分煎熬。
但收获也和风险成正比。
他们一天下来的渔获都快码成了小山——变异章鱼、整条大金枪鱼,还有牛大力钓上来的那条十七八米的带鱼……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小鱼,算下来足够三家人吃好几个月了。
等姜树等人往码头那边聚拢着往回走时,众人才发现人数稀稀拉拉的,粗略数过去,怕是得少了三分之一。
还活着的人收获都不少。
基地早有准备,几辆绿皮皮卡就停在码头边,车厢栏敞着。
没多大功夫,众人的收获就堆满了几辆车。
冻硬的鱼身摞得老高,连车厢缝隙都塞着小些的渔获。
车子都被压得往下沉了不少。
只不过,这么多的收获,愣是没人说话。
众人都默契地收着情绪,搬东西时脚步放轻,连说话都压着嗓子,谁都怕自己这点收获的高兴,刺着了那些丢了同伴、没了家人的人。
冬天的七点,天早黑透了。
远处冰洞那时不时传来变异鱼在水中翻腾的声音。
众人挤在皮卡车上往回赶,众人和来时一样,相互挨着坐下。
一天折腾下来,几乎每个人都累狠了。
车子刚驶出没多远,先前还偶尔响起的咳嗽声、低语声就渐渐没了。
没一会儿,车厢里就鼾声一片,粗的细的叠在一块儿,倒让这黑夜里的归途,添了点实在的人气。
*
等啾啾带着姜枝回到基地地界时,天也黑了下来。
离基地越近,那圈灰黑色的城墙就越清晰。
姜枝轻拍啾啾的脖颈,示意它慢些,啾啾便振着翅膀,绕着基地缓缓转了一圈。
这一转才真觉出基地的大——城墙像条灰龙,圈住了成片的建筑。
城墙上哨兵塔里,两个士兵正盯着空中。先瞧见啾啾的那个,手已经按在了警报器上,眼都瞪圆了,连带声音都有些发颤:“哪来的大家伙?”
说着就要按下警报器。
旁边立刻伸过只手把他拦住:“瞎按啥!没认出那是什么变异鸟吗?那是白雕!是姜枝同志的坐骑!”
基地的军队里,早就流传了姜枝和变异白雕的传说,几乎每个战士都想一睹6级变异白雕的真容。
这战士一听,立即激动起来。
他急忙再次抬头往天上望。
在看清了啾啾那身亮眼的白羽毛,还有它背上稳稳坐着的身影,心一喜:“原来长这样的……居然被我见到了!!”
坐在啾啾脊背上的姜枝,也看到了下方的放哨的战士们。
她瞧这几个有些眼熟的面孔,猜测是之前湘省之行的战友,便朝下方招了招手。
这一下可把那个没见过姜枝的新兵蛋子激动坏了——传说里的人就这么朝自己招手了!
那战士脸涨得通红,也不管姜枝能不能瞧见,使劲把胳膊抡起,直愣愣地挥着:“姜枝同志!我在这儿!”
旁边那士兵手一横,削了一把他的脑袋,“人家认识你吗?就在那招手。”
那新兵蛋子嘿嘿一笑,“管他的呢,万一姜枝同志记住我了呢?”
姜枝礼貌性地招了招手,便让啾啾往基地里飞。
一进基地上空,就能看见里头袅袅的炊烟和时不时出现的几个蚂蚁样大小的人影。
夜色里,基地的煤油灯星星点点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暗沉的夜里,竟让人心里生出点踏实来。
看着看着,姜枝忍不住出神:也不知道以后这地方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有更多人住进来,有热闹的街市,甚至能自由外出外面的世界,也能在自己的田地里种出粮食……
正想着,啾啾忽然低鸣一声,头顶的羽冠泛起层淡金色的光。
姜枝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猛地变了——
不是基地的夜景了。
入目是一片苍茫的天地。
整个蓝星似乎变了个模样。
大部分地方是黑沉沉的深渊,裂开的地缝里翻涌着灰雾。
除此之外,就是无边无际的海洋。可就在这残破的世界里,零星立着几十个光点,像是黑暗里的孤岛。
这是……哪里?
她为什么看到这样的景象?
就在姜枝犹疑之际,忽然看到两个熟悉的地方。
姜枝的心猛地一缩——她看清了。
在几十个光点中,其中两个格外清晰。
一个是参天的巨木,枝叶间萦绕着云气,正是她之前上去过的云巢巨木。
而就在距离云巢巨木,另一个光点上,灰墙环绕,周围的山脉、地势……
隐约能看见熟悉的轮廓,居然是安城基地!!
而在安城基地之中,一根巨大的蔓藤托举着这一大片土地。
姜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眼前的世界,还有几十个和云巢巨木以及安城基地这样的地方。
这——不会是多年以后,这个世界最终的样子吧?
不过眨眼的功夫,眼前的景象又碎了,还是那片熟悉的基地夜景。
啾啾的羽冠也恢复了原样,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姜枝立即反应过来。
刚才看到的那些景象,是啾啾的第二个异能——时序之眼!
姜枝心神剧烈起伏。
这个异能竟然能够看到未来的景象。
难道又是当初受到她精神力影响生出的异能……?
姜枝很想告诉自己刚才看到的都是幻觉,可那场面太真了,就像她真的一脚跨进了未来,实打实走了一遭一样。
她攥着啾啾的羽冠,指尖都有些发颤,刚才那惊鸿一瞥里的景象,还在眼前晃。
原来往后的世界是那样的,她们所在的这片大地,真的在这个世界立足了?
若真是这样,那她种下的那颗蔓藤,不就成了人类最后的诺亚方舟了?
夜风掠得姜枝脸颊发紧,带着凉意往衣领里钻,倒让她原本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快了些。
思考间,啾啾已经掠过1号采集区的界碑。
姜枝眼尾余光就瞥见片异样的深绿——她猛地偏头,惊得差点把啾啾的翎羽揪下来。
那片先前只有二十多米的蔓藤,不过过去一天,现在竟疯长到了百米来高!
那墨绿的主茎缠缠绕绕,已经和与基地城墙一样高,直径也长到了四五米宽。
姜枝惊呆了。
心里也越发凝重——这蔓藤长这么快,是不是意味着,她梦中的场景、啾啾让她看到的未来,很快就会降临?
绕过蔓藤另一面,姜枝就见到一抹亮光。
沈教授和几名助理正蹲在蔓藤旁,白大褂在绿丛里格外显眼。
他手里捏着记录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旁边几个研究人员也没闲着,有的举着仪器贴在藤茎上,有的低头在平板上敲着什么,时不时凑到一块儿低声说着数据,连头顶掠过的啾啾都没太留意。
姜枝拍了拍啾啾的脖子,啾啾会意,翅膀略收,稳稳地往下落了些。
眼看离地面近了,姜枝瞅准时机,身子一轻便从啾啾背上跳了下来,正好站在离沈教授几人十来米远的地方。
姜枝刚站稳,头顶便传来翅膀扑棱的飓风。
啾啾在她上方盘旋了两圈,随后摆了摆尾羽,振着翅膀往启灵山脉飞去,转眼就成了个白点。
“小姜同志?”
身后传来沈教授惊喜的声音。
他快步迎过来,手里的文件夹都忘了递,只笑着拍她胳膊:“你可算回来了!黄上校找你都找疯了。”
姜枝心想这么巧,她也想找黄显明呢。
“黄上校找我有什么事?”
沈教授:“我也不清楚——听说你爸往上面递了份汇报,具体是什么不清楚,只知道基地几位领导听了,当即就说要见你。”
姜枝了然。
看来是老爸把她梦里的内容汇报上去了。
听到这事,姜枝反而不着急了。
她转而问沈教授道:“沈教授,蔓藤你研究得怎么样了?”
沈教授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摇头道:“暂时还没琢磨出什么重要信息,不过有一点能肯定——它跟云巢那巨木,是同类。”
他看向姜枝,“小姜同志,你告诉我,这蔓藤种子,是不是……”
他话没问尽,但姜枝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想问这种子是不是当初他们在卫星影像看到的那片白光。
姜枝点点头,“是,沈教授,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教授深吸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到了地下,他也没顾上捡,只直勾勾看着姜枝,眼里又惊又亮,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句:“竟真的是……”
姜枝认真道,“沈教授,这颗蔓藤很重要,很可能会关系着人类的未来,请您一定要照看好它。”
沈教授闻言就是一愣,在看到姜枝严肃的表情后,他用力点头,透着十分的郑重:“你放心,小姜同志。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但你可以放心交给我,绝不让它出半分差池。”
姜枝见他应下,紧绷的肩背松了松,朝沈教授点了点头:“那就拜托您了。”
说完,她没再多耽搁,和沈教授几人打了招呼后,坐上基地的军用汽车回了基地。
姜枝原本以为就算梦里的事情发生,多少还会有些时间准备。
但现在看到这蔓藤的长势,便有些不确定了。
她不敢赌。
必须得尽快将自己的看到的都上报给基地才行。
军用汽车很快回到基地,停留在C区的行政大楼前。
姜枝下了车。
夜色已深,楼里却还亮着不少灯,透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刚到门口,就有哨兵认出了她,快步进去通报,没一会儿便出来道:“姜枝同志,司令和上校他们在等您,这边请。”
姜枝跟着往里走,到了二楼最里头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时,先闻见股淡淡的烟草味。
办公室不算大,靠墙摆着个旧书柜,塞满了文件和几本磨了边的书,靠窗放着张实木办公桌,桌上摊着张基地地图和周围的地势图,旁边的搪瓷杯还冒着点热气。
而桌旁站着的几人,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老爸姜山穿着常服,见到她后,微微松了口气。
旁边的黄显明上校见她进来,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而主位上坐着的,正是之前在卫生所见过的王司令。
此刻他手里夹着支烟,没抽,只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却也有几分温和。
王司令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角的几张纸,伸手一推,那几张报告便滑到了姜枝面前。“姜枝同志,”他声音沉缓,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是你父亲写的汇报,你瞧瞧,有哪些地方漏了,或是需要补充的。”
姜枝俯身拿起报告,指尖捻着纸页快速扫过,目光在几处停顿片刻,随后抬起头:“有。”
王司令将指间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的目光落在姜枝脸上,只简洁地吐出两个字:“说说。”
“第一,板块分离的范围,我不能确定,只知道包含了启灵山脉的一部分,今天我顺着启灵山脉探查过去,发现山脉尽头,也就是甘省,已经开始有了裂缝。”
她顿了顿,“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地壳运动的前兆,您可以让人参考参考。”
“第二,梦里能拯救我们的蔓藤,现在长得很快,以它现在的长势,距离我梦里发生的事,不会太久。”
“第三,我的同伴,那只七级白雕,它的异能之一能窥见未来。它我验证了我的梦镜。”
王司令听着前两点,只是指尖偶尔在桌沿顿一下,眉峰微蹙,神情倒还算平稳。
在听到第三点时,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看向她。
姜枝没分毫躲闪,脊背挺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稳稳站着。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夜风掠过的沙沙声。
王司令声音里全是沉甸甸的郑重:“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最终落回姜枝脸上,一字一句道:“在你梦里,到了那个时候,别处的人类——都去了哪里?”
第117章
姜枝一愣。
其他人类……
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些画面,她沉默了。
大部分地区显然都逃不过这场灾难。
不用想也知道结局会怎样。
王司令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
他皱了皱眉,“南方基地和京都基地那边呢?是个什么情况?”
姜枝回忆了下,“京都基地,那边也有能立足的地方。”
她记得那里也有庞然大物生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委婉道:“至于南方基地……我没在那边,看到什么生机。”
王司令长舒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些沉缓的疲惫:“四年前那场大灾变出现之后,这些年我们一直联合几个基地派人扒数据、跑旧址,没日没夜地查,就是想弄明白这灾变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说着,视线落在窗外昏暗的夜色上,像是透过窗口在看过去的日子。
就在前天,正式踏入灾变5年1月1日,距离灾变发生起始日,已经四年。
姜枝心头一动。先前沉下去的情绪被这问句勾得微微起伏,忍不住轻声追问:“那……找到了吗?”
王司令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姜枝脸上时,眼神里裹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他缓缓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找到了。”
姜枝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不那么突兀,末了只低声问姜枝:“小姜同志,你知道整个蓝星原本有多大的面积吗?”
姜枝不明白为什么话题扯到了这个。
但还是顺着回答:“……不知道。”
王司令看向姜山,“姜教授,你应该知道。”
姜山点点头,“地理教科书上明确标明,蓝星总表面积五亿一千万平方公里。”
王司令笑了笑,“没错,就是五亿一千万平方公里。”
王司令走到窗前,看向窗外,缓缓道:“但有一点你们不知道。”
“大灾变头一年,单是安省,就平白多出了十万平方公里,差不多正是一个中等省份的体量。”
他喉结滚了滚,语气里添了些涩意,“京城基地和南方基地得到的结论和我们这边一致。每个地方的面积生生扩大了一倍。
“从灾变第二年到第四年,按各地扩张的面积拢下来算,整个蓝星的面积怕是增了七百多万平方公里,快抵得上一个大洲了。地底深处散发出来的辐射经过地壳运动影响到地表,造成了今天蓝星的变化。”
王司令说完时,楼外的风似乎都停了,只余下这几句带着数字的话,沉沉地悬在空气里,闷得人胸口发紧。
姜枝怔在原地。
大灾变……居然是这个原因?
不是天崩,不是地裂,更不是什么说不清的怪力,竟是整个蓝星自己在变大、在膨胀?
她先前猜过无数种可能,却怎么也没往这上头想过,一时间只觉得脑子里空落落的,先前那些关于大灾变的认知,像是被这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掀翻了。
姜山眉头拧成个疙瘩,半晌没吭声。
他转头看向黄显明,发现对方也处于震惊之中,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看来,这件事只是少部分人知道而已。
现在王司令的话一出,更是在侧面证实,姜枝预知的可能性。
王司令继续道:“这几年蓝星膨胀的速度明明慢了,我们都以为……以为这场灾难总算要停了,辐射也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慢慢降低。”
说到这儿,王司令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原来……只是开始。”
姜枝几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有种荒诞的感觉。
过了片刻,姜山才开口:“王司令,要是真像您说的这样,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
这可不是件小事,往重了说,是掐着全人类的生死存亡。
一步踏错,或是半点应对不及,人类怕不是真要走到头了。
王建国摇头,“具体的还得召开会议讨论。但有一点,刻不容缓。”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桌案上的通讯器:“得立刻给南方基地发消息,把预知到的消息透露给他们。还有外面那些零散的小基地,能找到的,都得想法子通知到。”
姜枝心头一动,抬眼看向他:“王司令,您的意思是……要收容他们?”
王建国看向她,眼神沉而亮,像落了星光的深潭:“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若真到了那一步,天塌地陷,谁也护不住谁。但人在,就有指望。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人类最后的火种。”
姜枝望着王建国眼底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本沉在心底的某个念头陡然清晰,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缓声道:“王司令,或许我能说件事……今天在启灵山脉的中心地带,发现了一条特殊矿石的矿脉。如果能顺利开采,不管是用来加固壁垒,还是基地能源的补充,说不定都能派上些用场。”
王建国原本沉凝的神色猛地一震,霍然看向姜枝。
见她不像在开玩笑,声音里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矿脉?启灵山脉中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又追着问了一句,“能确定?”
胸腔里那股子激荡翻涌着,让他按捺不住地往前倾了倾身——这节骨眼上,有资源能做成很多事,这消息简直像道劈开乌云的光。
姜枝点点头。
“亲眼看到。”
她把当时在山脉中心上空遇到的磁场情况一起说了。
王建国目光沉沉地琢磨着,半晌才开口:“你说的那矿脉,离咱们基地大概有多远?”
姜枝想了想,按着当时的印象比画:“得有十多座山的距离吧,不算近。”
“十多座山?”王建国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太远了。”
“况且启灵山脉那片的瘴气是个大问题,别说开采了,就是派人过去探路都困难。”
姜枝想了想,随后道:“王司令,您这有启灵山脉的地图吗?”
王建国听了,没多犹豫,转身往墙角的铁柜走,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了翻,抽出一叠卷着的纸来。
“有倒是有,就是老地图了,还是大灾变头一年测绘的,不知道准不准。”
他把地图在桌上铺开,上头不少地方还沾着污渍,边缘都磨毛了。
姜枝凑过去,手指在地图上比对着记忆里的山脉走势,看了好一会儿,才抬眼道:“有些地方变了。”她从桌角抽过一张空白的纸,又捏起笔,“我大概画一下我看到的样子吧。”
笔尖在纸上沙沙动着,她凭着当时的印象,把山脉的起伏、几处明显的山口,还有矿脉大致的位置都勾了出来,连带着在甘省那边看到的地裂也一起描绘了出来。
然后说:“启灵山脉的雾气也不是没有办法。”
一旁的黄显明心中一动。
“小姜同志,你说的是不是那些枯树……”
看来罗永辉已经将把瘴气的来源上报了。
姜枝点点头,“是的。”
王建国显然还没收到这个信息,他看向黄显明。
“怎么回事?”
“王司令,启灵山脉的瘴气,我大概知道来源。”
见王建国面露诧异,她又补充道:“山上的树死后会从树顶往外渗瘴气。”她想了想,把心里那点隐约的感觉也说了:“我总觉得……那些瘴气是为了保护山里的变异生物的。”
顿了顿,她看向王建国,认真道:“如果想要进入启灵山脉中心,我建议可以将这十多座山百米以下的枯树都清理掉,这样,既可以让群众囤到柴火,也能改善山底的瘴气。”
黄显明惊呼:“十多座山呢,百米以下的枯树得有多少?单是组织人手就得费老大劲,目前基地根本调不出来。”
姜山说:“可以让老百姓参与进来,清理枯树不是什么技术活,各家都出人,这种天气下,我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干。”
这种时候,最是考验领导者能力的时候。
说白了,眼下就是人类能不能活下去的关头,必须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在有限的日子里,把抗灾的准备做足。
不然单靠哪一个人,或是只凭基地里那几个人,根本撑不住。
姜枝点点头,指着地图上说,“若是能把这些山底下的枯树都清理掉,进入山脉中心并不难,就是不知道基地有没有挖矿的工具。”
王建国手指在地图边缘摩挲着,眉头松了些:“挖矿的工具倒还有些底子。大灾变前仓库囤过一批,镐头、钻机都有,这几年省着用,坏了的也修修补补,凑凑应该够开头用。”
他抬眼看向姜枝,眼里带了点定下来的底气:“只要能清了瘴气通路,工具的事不用愁——实在不够,让机修组连夜赶工修几台,总能想办法。”
姜枝闻言,放心下来。
王建国看着桌上那张姜枝画的草图,又抬眼瞧了瞧她,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恳切:“小姜同志,我代表基地谢谢你,你这双眼睛,可是给咱们基地指了条亮路。”
姜枝笑道:“王司令,这谢我可受不起。我不过是碰巧看见了,说了句实话。真要论起来,能把这些事落到实处,还得靠基地上下一起使劲。”
王建国听了,朗声笑了笑,眼里的赞许更甚。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黄显明,语气当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黄上校,事不宜迟,先把这几件事落实下去。第一,让人尽快通知南方基地的人,看他们的选择。若是愿意过来,我们就接收,若是不愿意,只能生死由命。第二,把所有能用的挖矿工具都清点出来,坏了的赶紧送机修组,今晚就得有个数。第三马上通知下去,让所有部门负责人过来,今晚连夜开会,明天我就要一个大致的应对章程。”
黄显明立即敬礼应道:“是!”
等黄显明快步离开,王建国又对姜枝说:“小姜同志,至于最重要的一环,我还是想请你把关帮忙。”
姜枝有些懵。
她能干什么?
王建国被她这反应逗得笑了笑,问道:“那蔓藤种子是你带回来的吧?听沈教授说,它对你格外亲近?”
姜枝略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也没有那么亲近……”
“根据你的预言来看,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活,就靠这根蔓藤长到什么程度了,”王建国望着她,语气郑重,“小姜同志,这份希望,就托付给你了。”
*
姜枝和姜山两人心情沉重地离开行政大楼。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家里。
谁也没有开口。
四年前那场可怕的灾难要再一次来临,任谁都难以接受这个事。
他们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对家人开口。
快到家门口时,父女俩就听见院里吵吵嚷嚷的。推开门一看,姜丝正趴在门槛上和牛小路你追我赶地,手里攥着根枯草戳来戳去,一边发出咯咯地笑。
姜树一伙人已经回来。
一大堆的渔获堆在院子里,叶青云和姜老太太几人正在收拾小鱼,准备做全鱼宴。
而姜树几人则在瓜分今天的收获。
吴秀蹲在渔获堆旁,手里正掂量着条巴掌宽的小鱼,见姜枝和姜山进门,笑道:“你们父女可算回来了!快来看看咱们今天的收获,今天大树他们的运气不赖。”
她把小往旁边一放,指着最上头那条半大的大头鱼对姜文说:“这条肥,刺少,给你们阿爷炖着喝汤,补补身子。”
说着又扒拉出来几条个透明的有手臂长的小银鱼,“这几条鲜活,让你们小婶收拾干净了,晚上片点鱼片吃。”
韩磊几人住的地方小,廉租房区人也多,便想着把属于他们那条变异金枪鱼分解了再拿回去。
姜河和姜海就帮忙分解鱼肉。
两人一人握一把厚重的大刀,刀刃先顺着金枪鱼脊骨划开。
两人一左一右,借着刀的沉劲往两侧扳,骨缝里的筋被挑断,偌大的鱼身便从中间剖成两半,露出内里红色的鱼肉,肌理间还浸着透亮的油花。
随后是分块。
姜海按纹路下刀,每一刀都稳准落在预设的位置,将带皮的鱼腹肉先片下来,又把背脊处紧实的肉切成规整的大块。
姜河则处理靠近头部和尾部的部分,肉质虽然没这么好,也仔细切成大小均匀的块。
两人配合着,很快近千斤的金枪鱼就被利落分成了二十多份,码在铺了冰的木台上。
而姜树兄弟和牛大力、韩磊几人围着那条十几米的带鱼站成一圈。
牛大力攥着一把长柄刀,从带鱼头部下刀,顺着脊骨一路划到尾部,“兹啦啦”地将鱼身剖成两半,腹腔里的内脏被韩磊几人用铁钩勾出,丢到一旁的桶里。
姜树兄弟和阿松几人则分守两侧,一人扶着鱼身,一人持短刀,按先前量好的尺寸下刀——每一刀都稳准,将宽近半米的鱼肉切成等宽的段,带鳞的表皮泛着银白的光,落在铺了帆布的地上,没多久就码成了整齐的几排。
最后的变异章鱼更好处理了。
怎么切都行。
这么多人配合着,很快就处理完这些大家伙的尸体。
三家人十分默契地分了七八条小鱼和每家二十斤的鱼肉、章鱼肉给姜旺。
姜旺原不想要,被姜树几人美其名曰指导费给堵住了嘴。
得了一箩筐的东西,姜旺眼睛一下红了。
他没想到,自己也能分到些吃的。
原本姜旺也只想着还之前姜枝兄妹送食物帮他赶跑恶人的情分。
没想到……
光是那七八条小鱼,加起来也有上百斤重,够他们一家子吃很久了。
到时用一条十几二十斤的小鱼也能换到一两个月的青稞。
今天姜树他们给的鱼肉,省着点吃,能让他们熬上大半年!
姜旺不善言辞,此刻都有些哽咽了,“大树,谢谢你们……”
姜树笑着说:“旺叔,这是你应得。”
今天若是没有姜旺,他们其实没办法能收获这么多。
等分好收获后,众人又继续忙活起来。
柳絮也在帮忙将那些掏出来的鱼内脏一一检测了,能吃的就放在一起。准备等下给叶青云做个炒鱼杂。
不能吃的全部喂给外面的肉毯菌去。
姜老爷子坐在厅堂的门口上,笑着看着众人忙活。
全家人都动起来,简直热闹得不行。
姜枝停住脚,看了眼身旁的姜山。
姜山原本蹙着的眉早松开了,眼神温和,落在院子里那堆忙活的人影上,连带着嘴角都牵起点笑。
风里飘着点鱼腥气,混着叶青云从屋里端出来的豇豆酸。
菜刀声、说笑声、老爷子的叮嘱声搅在一块儿,明明是挤巴巴的小院子,却热闹得像要溢出来。
姜枝心里头那点从行政楼带出来的沉郁,像是被这股子活泛气轻轻托起来了,连带着鼻尖都有点发酸,她往姜山身边靠了靠,轻声笑:“老爸,今晚你说老妈会不会做酸菜鱼?”
姜山笑道:“家里没有酸菜,哪里做得了酸菜鱼。”
姜枝心道:那可不一定。
姜父一边抬脚往院里走,一边笑着说:“行了,搭把手去,这么些鱼肉,可别忙到大晚上的。”
父女两默契地都没打算在今晚提起即将来到灾难。
眼下先把这顿饭做了,谁也不能破坏今晚的丰收之夜。
被姜枝猜中了。
虽然家里没有酸菜,但叶青云准备用酱豆、萝卜和豆芽做一道风味差不多的酸汤鱼。
豆芽还是之前在韩磊那边买的,叶青云一直没舍得煮。
这次用来做酸汤鱼正好合适。
选用的是变异石斑。
将腌豇豆舀进热油里。豇豆遇热“滋啦”作响,咸香混着点发酵出的醇厚酸意先漫了出来,随后跟着丢进切好的萝卜片翻炒,萝卜的脆生气裹着腌豇豆的酱汁香,倒也有几分别样的鲜。
等炒得差不多了,便添热水烧沸,抓一把豆芽撒进去,看它们在汤里舒展了,才把片好的鱼片一片片滑下锅。
鱼片在酱色的汤里慢慢浮起,白嫩嫩的裹着汤汁,萝卜吸足了味软而不烂,豆芽脆生生地撑着清爽。
没有酸菜也不影响,这腌豇豆混着萝卜豆芽,倒熬出了独一份的家常鲜。
章鱼叶青云打算用之前柳絮给的仅剩的面粉做成拳头大小的章鱼烧。
她在在灶前支了口平底铁锅,先把搅好的面糊舀进模具孔里,待底层凝出薄脆的壳,便往每个孔里塞进攥干的白菜碎,又撒上大榕果树果子丁和填上剁成泥的章鱼肉,混着紫莹莹的蓝莓丁一起填进去,最后再补上勺面糊后,才用筷子翻个身。
等章鱼烧在锅里鼓成圆滚滚的拳头大小,外皮烤得金黄发脆,她拿筷子一戳,里头软乎乎的,果子和蓝莓的甜香混着白菜的清爽冒出来。
就这么做了三十多个,每人都有份。
韩磊他们的金枪鱼不适合拿来煮,叶青云便让他们自己折腾烤金枪鱼。
姜树拿出烤网回到厅堂里。
院子到底还是太冷了,姜树几人厅堂大门的薄棉帘布绑起来透风,直接在厅堂里烤起了金枪鱼。
韩磊蹲在一旁的砧板前,拣出块足有半臂长的金枪鱼肉砖,那肉砖粉白透亮,即便天气冷,也能看到肌理间浸着细密的油花。
片出的肉厚约一厘米,宽足有十多厘米,边缘齐整,摊在盘子里时,还带着凉,但也透着新鲜的鱼腥味。
烤网支在厅堂正中的烤火盆上,下面火烧得正旺,红焰舔着网底,把铁丝烤得发烫。
姜树刚把烤网架稳,韩磊就递过一盘鱼片。
肉片刚搁上烤网,“滋啦”一声就冒起白烟,上面清洗过的鱼肉沾上的冰碴遇热化成水珠,滴在炭火上,腾起股带着鲜气的雾。
不过片刻,鱼片边缘就蜷起微焦的边,原本粉白的肉慢慢转成浅褐,肌理间的油花融了,顺着网眼往下淌,落在火上又溅起串火星,把鱼肉的香烘得更浓——没等撒调料,单是这烤出来的脂香混着鱼鲜,就把屋外吹进来的寒气都冲散了些。
姜树闻着这味。
只觉得太爽了。
这日子就是他想过的日子啊!!
最后撒上叶女士自制的河蚬调料,那个鲜香诶!
而牛大力的带鱼。
叶青云也是做成了香煎的。
这一次,众人又围在了一起。
姜旺没有留下,他心里惦记着家里人,早早带着属于他的那一份回了家。
姜树还想去请了蔺老爷子过来,只不过对方早早休息了,只能等第二天再给人送过去。
厅堂里烤火盆烧得旺,把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长条木桌被各式鱼鲜摆得满满当当。
烤金枪鱼排泛着焦香,外皮脆内里嫩,虎杖汁一淋,鲜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一大盆的豇豆炖鱼还咕噜咕噜冒着热泡,萝卜和豆芽吸足了汤汁,软乎乎的裹着咸香。
还有香煎的带鱼段,外皮金黄酥脆,肉却嫩得能抿化,连鱼骨缝里都是咸鲜的。
叶青云:“来来来,快来吃。今天辛苦这么一天,收获不小,总得庆祝一下。”
她最后把章鱼丸子挨个盛进碗里,一众人就迫不及待地尝起来。
那章鱼丸子递到每人手里时还热乎着,咬一口,脆壳裹着软嫩的内里,甜酸鲜混得正好,倒比寻常章鱼烧多了份清润的果香。
其他几样菜色——
香煎带鱼皮脆肉嫩,咸香回甘。
烤金枪鱼外焦里嫩,脂香混着烟火气,虎杖汁淋上去更清爽。
酸汤鱼酸香微辣,鱼片滑嫩,连豆芽都吸足了鲜。
每一口都都让人觉得泡在幸福里。
这一晚,炭火暖,鱼肉香,连呼吸里都裹着鲜气。
没人记得数究竟吃了多少,只知道筷子没停过,笑声也没断过。
直到每一个人肚子撑得溜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刮,厅堂里却暖得像开春。这是入冬以来,众人吃得最满足的一次。
姜枝望着眼前的烤火盆和满桌余温未散的碗筷,还有众人眼角眉梢的笑意,只盼着日子能就这么定住。
风在窗外怎么刮都好,天再冷也无妨,只要这满室的热乎气、身边的人都在,就这样,一直这样,就够了。
*
与此同时,黄显明拨通了南方基地的通讯仪器。
通讯仪器的指示灯刚跳成稳定的绿色,对面便传来钱队长带着糙意的声音,劈头就问:“老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非得急得通联?空间传送器不能递消息?你知不知道这通讯器启动一次,得耗掉多少资源?”
黄显明没有马上将预言的事说出,而是问,“你们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入冬了吗?”
钱队长,“早入了,不过温度还能接受,还在零度以上。”
说到这他玩笑道:“怎么样,要不要趁着现在变异生物减少,路况也安全,搬来我们基地啊?”
黄显明没理会他的玩笑,而是沉声问:“老钱,你还记得几年前天灾刚降临时是什么样的吗?”
那边顿了顿,没了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怎么突然提这个。”
沉闷的声音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
随后不耐烦道:“大晚上的,你就为了说这些?有急事赶紧说,别耽误功夫。”
黄显明接下来的每个字都透着凝重:“我们这边……得了个消息。”
他顿了顿,像是要攒够说下去的力气,“当年那场大灾变,还会再来。”
通讯器那头没立刻接话,只有极轻的电流声。黄显明咬了咬牙,把最沉的那句补了上去:“而且听这意思,这一次比上一回还要厉害,你们那边,恐怕撑不住。”
通讯器那头的电流声戛然而止,随即是“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了。过了好半晌,才传来钱队长粗重的呼吸声,带着难以置信的哑:“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不耐,只剩被砸懵了的滞涩,顿了顿又追问,语气里添了急:“你再说一遍?什么叫撑不住?那消息……靠谱吗?”
他的尾音都跟着发颤,显然是被这话惊得不轻。
“有90%的可能性。王司令的意思是,让你们商量好,如果愿意,就趁着现在,聚全基地之力,搬迁过来。我们这边也会帮忙。”
就算黄显明说的话十分荒诞,基于两边是兄弟基地,钱队长也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这事太严重了,我会告知上面。在此之前,我想问一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消息?”
“……姜枝同志和那只白雕都有预言能力。”
钱队长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了。”
第118章
南方基地的会议室里,白炽灯的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暖意。
圆形会议桌尽头,基地最高负责人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扫过桌上那叠还带着油墨气的汇报材料——那是钱大强连夜送来的。
“先把话说透,”他开口时声音略哑,“大灾变会再次发生?研究人员那边给的依据是地质监测数据和几处异常的生物迁徙,可信度到底有多少?”
左手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立刻接话:“数据我让技术组连夜复核了,异常波动确实存在,但要说‘再次发生’,目前还没找到直接关联。毕竟上一次的前兆比这明显得多,地壳活动、气候异常都是连锁反应,现在……更像局部异动。”
“就算局部异动也不能赌。”斜对面穿制服的女人把笔往桌上一放,“我们基地的资源不算多,根本承受不住再一次灾变的冲击。”
这话落了没几秒,角落里有人低低插了句:“可搬迁不是搬箱子,说走就走。咱们基地不算安城那种超大型的,但也有七八十万人口——老人、孩子、病号,还有那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御地界……怎么迁?安城基地的人说会帮忙,他们又能帮得了多少?”
“其他我不说,万一安城基地得来的消息是真的,我们这片地被毁了,谁又为这个结果买单?”制服女人立刻接道,“人口多不是理由,真等灾变来了,七八十万号人,守着这里就是等死。”
“话是这么说,”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沉了沉,“但搬迁的成本呢?粮食储备够不够路上用?迁过去之后,安城基地又是怎么安置我们?到时是分成两个基地管理,还是变成同一个?还有七八十万人的口粮、驻地,哪一样出岔子都是大乱子。要是最后虚惊一场,这损失谁担?”
会议室里静了静,只有记录员记录会议内容时微弱的声响。
沉默片刻,基地领导人抬眼看向众人:“可信度的事,让技术组天亮前再出一份详细报告,同时让钱大强和梁教授再去联系安城基地那边,问清楚具体的情况。至于搬迁——”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点决断:“先做预案。把七八十万人口按区域分组,能快速转移的青壮年、需要重点保护的老弱、物资运输队,现在就开始排名单。信不信由数据定,但搬不搬的准备,不能等。”
灯光下,众人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种紧绷的凝重取代,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起,很快盖过了众人沉重的的呼吸声。
不管信与不信,这场关于“可能”的博弈,已经容不得半分拖延。
最后,那领导者又看向梁教授:“梁教授,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梁教授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钱大强,问道:“钱大强,安城基地的消息来源来自哪里?”
钱队长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梁教授会问这个问题。
他说:“是姜枝同志和那只白雕做出的预言。”
梁教授顿了顿,随即笃定道:“如果是那姑娘的话,我信得过。先前在湘省,她跟那白雕就没出过错。”
他抬眼看向基地领导人,语气干脆:“你要是问我意见,那就是搬过去。”
领导人有些讶异:“梁教授,这姜枝同志是什么人,居然让你这么相信?”
梁教授:“不是我凭空信她,而是她有那个本事让我信她。”
钱大强一听,也跟着点头,“刘省长,这姜枝同志就是我们之前打过报告的、能治疗精神污染,还把我们从异空间带出来的那一位。”
坐在首位的刘省长看向钱大强:“先前光看汇报,我还当是你们夸张了,现在又说有预言能力,我现在倒是有几分好奇,这姑娘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传奇人物了。”
钱大强笑道,“您可以问问汤茂,他可是姜枝同志的忠实粉丝,肯定给您说得清清楚楚。”
刘省长不置可否。
不管怎么说,姜枝这名字,算是彻底在南方基地的领导层上留下了抹不掉印象。
*
和南方基地一样,安城基地的会议室里也是灯火通明,紧急会议从入夜一直延续到后半夜,长条会议桌上摊着厚厚一叠预案草案,参会的人脸上都凝着霜似的严肃。
最先被提出来的是老百姓的安置。
安全防护中心的负责人捏着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红圈:“得把城墙边缘零散住的人先往中心挪,还有廉租房的老楼抗震性差,万一灾变来的是强震,塌了就是人命。”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不光是挪,临时安置点得提前清出来——城东那片刚修好的周转房正好能用,每栋楼配两个网格员,今晚就得统计户数,老人、孩子、行动不便的单独记,到时候优先安排低楼层的。”
又有人补充:“还得防着踩踏,安置点门口设三个入口,分男女老少排三队,巡逻队的安保人员守着,提前把路线图贴到各社区公告栏,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紧接着就落到了粮食和物资上。
后勤部门的人翻着账本,声音带着点发紧:“仓库里现存的粮食够基地全部人员吃一个半个月,但得抠着算——灾变后肯定断了补给,这种天气,粮食没法现种,得先把之前用变异蟑螂做成的营养罐头按人头分,每户每天发的粮食还要再减两成,优先给孩子和病人留足。”
话音刚落,有人皱起眉:“光省不行,得想办法囤。海市那边的情况不是还可以?这几天让变异小队的人多去捕捞,把任务定下,尽量把粮食囤在三个月以上。
另外,现在还不知道南方基地那边的打算,最好把他们的人数都算上。不然到时粮食捉襟见肘。”
“京城基地那边需不需要通知?”
“虽然预言说那边问题不大,但出于人道主义,还是打电话问一问,看看他们什么意思。”
“是!”
“另外现在外面变异生物减少,若是还有人手,还是尽可能寻找在外面生存下来的人类,能保一个是一个。”
“是!”
还有人提:“药品也得盯紧,安抚剂和消辐剂这些常用的,这段时间尽量减少出库,哪怕是快过期的,灾变时都可能救命。再安排出几个点做后备医务室,到时万一卫生所被毁了,也不至于没地方救治伤者。”
说着又绕回安全防护。
武装部的人敲了敲桌子:“得加派巡逻队,灾变后人心容易慌,保不齐有人抢东西。重点守着仓库、研究所、发电站,这仨地方不能出岔子——仓库那边到时必须派一个排的人,24小时轮班。发电站备上特殊矿石储能发电机,怎么样也要先保证卫生所和新政大楼的供电。”
旁边有人接:“还得教老百姓自救,明早让各个区的负责人带着志愿者挨家说,教他们怎么躲余震。”
“那条特殊矿脉的事也不能拖,咱们现在资源匮乏,若是能得到那些资源,别的不说,土系矿石就能给咱们加固基础建设,损失会少很多。”
“去启灵山脉探查的人回来没有?”
之前姜枝把启灵山脉有矿脉的消息一说,王建国立即让人连夜去核实山上枯树的情况。
“回来了,核实到瘴气确实是从枯树顶端发出来的。”
“好,马上拟方案,明天让老百姓们去伐木,记住了,以老百姓的安全为主,高度尽量不要超过一百米。”
“是!”
前不久才经历过一次寒潮,各负责人在应对灾难面前,也有一定的经验。
众人七嘴八舌一点点补充灾变来临前的准备方案。
这时,忽然有人问,“水要怎么办?还有那棵蔓藤,要做什么具体安排吗?”
会议室里的氛围本就滞重,这话一落,更像被冻住了似的。
长条桌旁的人都顿了动作,握着笔的手悬在记录本上。
大灾变后,地面上的所有东西都受到辐射的影响。
基地的使用水从初始就开始取于危河上游,抽上来的水经过滤、消辐射处理后,才输送给居民用。
若是大灾变来临,天崩地裂,危河怕就没了。
到时候没了水源,过滤装置成了摆设,基地的人要喝什么?怎么撑下去?
没人接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寒风呼啸,却没人开口。
有效储水的法子不是没有,可要么是储水量少得可怜——几个大桶能装多少?够基地百十来号人喝上两天就不错了。
要么就是耗费太大,用防辐射的特殊材料做储水罐?基地现在哪有这余裕。
难。
真的太难了——
有些事真正落实下去,才会发现比想象中的困难一百倍。
就算真能攒下点水,分到每个人头上,又能撑多久?
提问的人见没人应,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王司令看了所有人一眼。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得住场的沉劲:“水的事,不是等河没了再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今天起,储水站的罐子全装满,过滤后的清水,除了日常用,多出来的一律往地下储水舱引。另外,让勘探队去查周边的地下水脉,哪怕是水质不行,也先标位置——真到万不得已,总比没水强。”
说到这儿,他目光扫向刚才提问的人,语气干脆:“蔓藤的事,就归姜枝同志管。”
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补充:“立刻通知下去,但凡和蔓藤沾边的事,事无巨细都得一一记下,所有安排、变动,必须先请示姜枝,听她的意思。”
众人闻言,脸上都掠过一丝诧异。
连研究所那几位一直低头记着的人也停了笔,其中一个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忍不住开口:“司令,这蔓藤的事干系重大,全交由姜枝同志……会不会太托重了?”
王司令没等他说完,抬手摆了摆,声音沉得很稳:“托重?”
他目光扫过众人:“蔓藤的来源和具体情况,你们谁比姜枝摸得透?沈教授先前做的那些记录,哪条离得开她提供的信息?”
这话堵得没毛病,研究所的人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确实,姜枝跟那蔓藤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他们这些人说不定还没靠近,就被蔓藤的枝条抽回去了。
王司令又道:“让她管,不是让她一个人扛。该配的人手、物资,只管往她那儿调。但那蔓藤的生长情况我们也要时刻关注。”
若真如姜枝所说的,这蔓藤就是他们基地存活的唯一希望,绝对不能出差错!
王司令语气里没半分商量的余地,会议室里那点细碎的议论声,不知不觉就歇了。
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洇开一点淡青色,会议室里的灯亮了整宿,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那场持续了整夜的会议才总算散了场。
参会的人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脚步都有些虚浮,但每个人手上都有任务,顾不上身体疲惫,又匆匆赶往岗位把工作落实下去。
冬日的早晨,天刚亮透,居民区的小道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影。
只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慢悠悠飘出来,转眼散在灰蒙蒙的天里。
除了第二批要赶往海市的居民还在忙活,剩下的大多都缩在家里,没谁敢轻易出门。
姜家昨天刚丰收,家里的长辈们也难得松快,索性偷了回懒,睡了个安稳懒觉。
这时候,一个个还窝在烧得暖烘烘的火炕被窝里,不愿动弹。
姜枝昨晚难得没做梦。
只不过在后半夜迷迷糊糊间,听到隔壁屋老妈压着嗓子哭,估计是从老爸嘴里得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之后姜枝就再没合上过眼,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没多久,隔壁屋先是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姜枝在屋里待了片刻,也掀了被子起身。
等穿好衣服推开门时,就见叶青云正站在灶台边往锅里添水,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她眼尾还泛着红,眼皮肿得明显,显然是哭过的痕迹没藏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没说话。姜枝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那挂在电线杆上,久未出声、连线路都像是蒙了层灰的大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响,电流声刺得人耳朵一缩。
紧接着,原本沉寂的喇叭里传来清晰的电流音,随后是基地后勤部们负责人略显沙哑的声音,显然也是刚从会议中抽身:“各区群众注意,现在播报紧急通告——”
各家屋里,正忙活的人都停了手,坐在床沿上的也直了身子,原本低着的头全抬了起来。
不管是在灶房烧火的,还是刚穿好衣裳的,都下意识地侧着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了喇叭里的一个字。
姜家众人一听广播响了,还是紧急通告,一个个飞快穿戴好走到院子里。
姜老太太一边穿衣一边跑出来,“什么情况?基地要通知什么大事了?”
姜树:“阿奶,你怎么知道是大事?”
姜老太太“嘿”了一声。
“我能不知道?这么久了基地还没恢复通电,先前有啥通知都是往公告栏上一贴,谁家得空了去看两眼。这回不一样,居然费劲儿把大喇叭弄响了,若不是天大的事,犯得着这么折腾?”
姜老爷子朝两人嘘了一声。
两人顿时都噤了声。
满院子的人,都支棱着耳朵,盯着外头电线杆上的喇叭。
喇叭里再次传来声响。
“事态紧急,因基地物资储备需求,经连夜会议决定,从今天开始,各片区将统一带队前往启灵山脉,主要任务为砍伐枯树资源。要求每户人家都要出人,木柴资源归个人所有,请大家即刻准备伐树工具,在十点钟前到各片区指定集合点报到,不得迟到。重复一遍……”
大喇叭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原本安静的环境立即有了动静。
“啥情况啊这是?以前不是不给我们上山的吗?说是有山上有危险的变异生物?这次是把那些变异生物都解决了?”
“肯定是啊!没听到吗,上山砍伐枯木,要是危险基地怎么会让我们去?还强制要求每家都要出人。”
“能伐木也好啊,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昨晚我都冻得一整晚没睡着,有木柴就能取暖了……”
“如果木材都归我们自己,那肯定要去!走!赶紧准备东西!”
人们匆匆起身,找工具的、问集合点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姜家也因为这个消息炸开了锅。
吴秀很是高兴,“真能上山了!?是不是阿枝之前找到的解决瘴气的办法,基地才通知大家去的?”
姜枝看着家人兴奋的样子,原本想将事情真相说出来的心瞬间歇了。
她看了眼身旁的父母,见两人都没要开口的意思,便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基地这是在提前储备资源呢。估摸着是怕往后再遇上寒潮这样的天灾,到时候缺这少那的,先攒着总稳妥些。”
姜老太太笑着说,“那敢情好,家里的木柴确实用的快,有这机会,咱们肯定要去。”
说着就吩咐姜河姜文:“你们父子俩,快去把锯子找出来磨磨!别到了集合点人家都走了咱还没弄好!”
吴秀说:“我听广播的意思,好像人越多越好,妈,咱们家去多少人?”
姜老太太说:“这么好的机会,咱们人多,当然也多去几个。”
“我们两个老的和岁岁思思就不去凑热闹了,小娜怀着孕,也不方便,其他人要是没什么事,就一起去。”
许娜发现怀孕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这会又过去了一个多月,虽然胎象稳了,但最好还是谨慎对待。
姜树正想说他带头,就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姜文不由对姜树玩笑道:“我看肯定是基地的人找你们过去帮忙的。”
还真被姜文料准了。
一开门,果然是老熟人。
“罗叔?”
罗永辉没急着应声,先往院里扫了眼,才压低声音开口:“姜小子,正好找你们兄妹俩。上头刚把山里的情况跟我们透了底,不是啥轻松事——这次去启灵山脉,人手虽够,但有些地段得靠你们。基地让我来问问,你们俩能不能跟队去帮衬一把?”
姜枝其实心里也猜到会被请去帮忙了。
毕竟啾啾和二顺的能力在那,他们在,多少有安全保障。
姜树看了姜枝一眼,见她点头,便应道:“行,罗叔你等会,我们收拾一下就来。”
“那我在车子里等你们。”
等关上门,姜枝看向家里人。
“阿奶,我们不能跟大家一起去了。”
一旁的姜老太太听了,直声道:“既然是基地需要,你们就去。家里有我们呢,不用担心,再说,你二伯他们都是砍树的好手,还有大力在,不是什么事。”
叶青云担忧地看着兄妹俩,最后也只是道:“我去给你们装些干粮带上。”
姜山没多话,只拍了拍姜树的肩:“仔细些,兄妹俩互相照应着。”
姜树:“没问题!爸你就放心吧。”
等兄妹两出发后,姜老太太便说:“好了,咱们也赶紧准备,阿文,快去把家里的砍柴刀拿出来,再找些厚实的手套!”
姜文应着“哎”,脚步没停就往厢房去。
原本外边安静的住宅区里,也渐渐有了人影,三三两两的出来打探消息——
“你家去不去啊?”
“怎么不去,广播不是说了吗?每户人家都得安排人。”
“我家人少,这可太吃亏了。”
“你们看姜家,这么多人,赚死了。”
“谁让你们家人少还不抱团?”
……
没过多久,整个居民区的老百姓们都动了起来,基地里的沉闷,竟然久违地被这忙活劲冲散了不少。
*
告别了家里人,兄妹俩直接跟着罗永辉上了车,等出了基地后,罗永辉就回头看向他们:“枝丫头,你们俩……知不知道基地这次颁布任务的原因?”
姜树不明所以,“啥情况啊罗叔,这不是基地给老百姓改善生活条件吗?好事啊!”
虽然姜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不说话。
再看车里,吴兵他们几个也没了往日的活络,一个个靠着椅背,要么望着窗外,谁都没开口。
车厢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些,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闷。
罗永辉脸色不大好,“没有这么简单,上面今天发布了些消息给中层,说是还会有大灾变要来,这次让群众上山囤木柴,也是防着这个。”
姜树闻言眼睛都睁大了些:“大灾变?这……基地真这么说了?”
罗永辉“嗯”了一声,显然也无法接受这个事情。
“听说是被人预知到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分真……”
姜树沉默半响,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声,“难道又要和以前一样,生物变异、地壳运动?这贼老天还让不让我们活啊!”
一旁的姜枝倒还算平静,她看了眼姜树,才对罗永辉轻声道:“罗叔,那预言其实是我预知到的。”
这话一出,罗永辉和姜树都愣住了。
前头车里的吴兵、陈少婷、胡杨几人听见这话也都瞪大了眼睛。
原本他们还想着也许只是谣言,但这话要是从姜枝嘴里传出,那可能性几乎高达百分百!
罗永辉猛地转过身,原本就凝重的脸此刻写满了错愕,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姜枝看了好半晌,才艰涩地开了口:“你……你说啥?那预言是你预知到的?”
姜树更是直接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他看看姜枝,又看看罗永辉,一脸的不可置信,刚到嘴边的抱怨全咽了回去,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阿枝……你?这……这是真的?”
姜枝叹了口气,把梦里的情况以及啾啾的能力通通说了一遍。
众人一下沉默了。
过了片刻,陈少婷忽然道:“这样的灾难下,我们挣扎,真的还有意义吗?”
这句话正戳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换作谁,在这样朝不保夕的形势下,心底怕都曾悄悄盘桓过这样的念头吧?
大抵,这也是基地迟迟不肯公布消息的缘故——怕这样让人绝望的消息,真成了压垮人心的重负。
罗永辉深吸一口气,“别说丧气话,基地领导人都没放弃,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多年都闯过来了,总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放弃。”
胡杨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姜枝姐也说了,有那棵藤蔓在,我们肯定能度过这一劫的!”
姜枝沉默可片刻,才低声道:“物竞天择是铁律,可现在活下去已经不是个人的事了,而是人类能不能延续下去的事。”
她想起王司令至始至终对保存人类火种的坚持,喉间像被什么堵了堵,随即又被一股更硬的气顶了上来。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原本柔和的侧脸线条绷出一点倔强的弧度,再开口时,连声音里都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韧劲:“再难,这口气都不能松——松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陈少婷一愣,怔怔看向对方,半响才笑道,“说的也是。”
吴兵无言了好一会,嘀咕道:“你这怎么听着像是王司令才会说的话。”
姜枝笑起来:“嗯,王司令是我的偶像。”
一个将人类利益始终放在首要位置的人,值得所有人尊重。
姜枝自问做不到,所以才会更加佩服。
第119章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泥泞路时,车厢里晃了晃,姜树扒着车窗往外看,启灵山脉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显——青灰色的山影连绵着,山脚下隐约攒着片人影。
少说也有几百人。
那边已经有不少基地的工作人员支起了帆布棚,绿色的军大衣和蓝色工装的身影在棚前穿梭,有的正蹲在铺开的地图旁说话,手上的笔点着红笔画的标记。
有的扛着粗麻绳往背上捆,绳结看起来勒得十分紧实。
姜树:“罗叔,这些工作人员是在干什么?”
罗永辉推开车门下来,下巴往那边扬了扬:“提前来的那些,得先上去把线定好。就按之前说的,量出百米的地界,给老百姓划清楚,标明到了那儿就不能再往上走,省得没轻没重踩过界。”
姜树好奇地问:“你们打算用什么作为警戒,万一有人没注意往上跑了呢?”
到时人这么多,很容易出现人回没回来都不知道的情况。
普通人不比变异者,估计在瘴气里熬个半天就受不住了。
罗永辉道:“我们盘算着一座山一座山来清,今天先从阳葵山下手。到时候派几百号巡逻队队员和变异者,间隔守在山上划好的界限那。”
他苦笑一声:“这节骨眼上,也实在没别的法子,只能靠这种笨办法死守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棚边一个扎围裙的大姐直起身,手里还拿着汤勺,朝这边喊:“罗队来了?这边刚煮好青稞粥?快过来吃口热的!”
姜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棚角堆着摞军绿色的手套,旁边竹筐里塞着一些急救用品,有个年轻小伙正把水壶往筐里塞,见他们看过来,咧嘴笑了笑,又低头扯了扯脚边的安全绳。
应该是准备上山的工作人员。
罗永辉应了一声,“还不饿,你们先自己吃吧。”
随后转头对姜枝说:“按照你说的情况,我们打算一点点从山底下出发,先一步去到山上百米的地方,从上往下把那些枯树清理出来,等会基地居民来,他们再从下往上,这样能降低出事风险。”
“若是真有不小心迷路的,还得麻烦你们兄妹两帮忙把人领出来。”
姜枝点头:“没问题。”
随后,她垂眸静了瞬。
心里将呼唤啾啾的念头传过去。
没多久,启灵山脉的林子里就有了动静。
不出片刻,就见远处明安山的上空掠起道黑影,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阵飓风。
白雕展开的翅膀足有丈宽,羽毛在晨光里泛着淡淡光芒,俯冲时扬起的风带得地面的草都往两边倒。
紧接着,众人看到民安山那边的山脊线晃了晃,跟着就见道黄影从林子里猛窜出来——是二顺。
这一雕一狗飞速来到众人跟前。
山脚下的基地工作人员原本正忙着捆绳,这会儿都停了手,有几个手里的麻绳“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都被这一雕一狗的架势惊得后退半步。
罗永辉连忙道:“不要慌!这是姜枝和姜树同志的帮手,都是通人性的,不会乱来。”
他话音刚落,有个年轻小伙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白雕和金毛……是不是咱们之前听说的那俩?”
“肯定是!”旁边蹲地上捡麻绳的大哥直起腰,眼睛亮得很,“你们看白雕身上还绑着座椅呢!”
刚才往后缩的几人也慢慢凑了回来,先前瞪圆的眼睛里没了惧色。
有个姑娘扒着同伴胳膊,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还真是,那白雕好大啊,有他们在,我们今天的安全是不是有保障了?还有那金毛,看起来毛茸茸的,感觉好乖啊!”
“怪不得基地敢这么清山,有这俩帮手在,啥岔子出不了啊!”不知谁叹这么一句,周围人都跟着点头,眼里的惊惶早散得没影了,只剩实打实的崇拜。
连看姜枝兄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切——
姜树原本正帮着扶着棚子的木杆,听见这话,悄悄挺直了腰板,胸脯也跟着微微往前挺了挺。
几个眨眼的功夫,二顺已经飞奔扑了过来。
姜树瞧着这架势,心里先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就被二顺这股虎劲儿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里直犯嘀咕:可别误伤友军了!
这念头刚落下,那团黄毛就“咚”地一下扑了过来。
姜树只觉得眼前一黑,跟着就被结结实实按在了地上,后背撞得土坡“闷响”一声。亏得他今早穿了件厚厚的皮袄子,不然这一下撞得,骨头都得酸半天。
胡杨见二顺这样,十分高兴,“二顺精神头真好!看来在上面呆得不错。”
罗永辉也很高兴,但正事要紧,便说:“好了好了,该干正事了。”
“姜小子,你要是没什么事,就麻烦你跟二顺到山上帮帮忙。”
姜树挺了几下才站起来,把二顺按住不给它动:“交给我吧。”
等工作人员准备工作都准备齐全。
山脚下的哨子一吹,众人就扛着斧锯往阳葵山的坡上走。
早上是雾气最少的时候。
打头的是两个熟路的老林工,等都走到预定好的位置,老林工和身后的工作人员就开始沿着先前标好界限的树干上画圈做标志。
其他负责伐木的工作人员拿出麻绳往树干上绕。选的都是腰粗的枯木,一人抱着树干稳住,另一人把绳头往旁边结实的活树上系,勒得紧紧的,绳中间还垫了层旧布,怕磨断。
“拉稳了!”有人喊了一声,握斧的人就站到侧面,斧刃对着树干的斜下方,“嘿”地一声使力。
一下下劈下去,“咚咚”的闷响撞在林子里,枯木上的碎屑零零散散地往下掉。
等斧痕深到快透了,就换锯子上。
锯到剩最后一点时,拉绳的人就往反方向拽,喊着“倒喽——”,枯木便“咔嚓”一声,顺着麻绳拽的方向慢慢歪。
旁边有人早拿了砍刀,蹲在倒地的树干旁削枝桠。枯树枝脆,一刀下去就断,削得干干净净的树干被几人合力抬到坡边,顺着先前清理好的缓道往下滑——底下早有人守着,拿撬棍把树干拨到堆里,等凑够一小堆,就用麻绳捆成捆,等下好让人往山下运。
姜枝跟着往坡上走了段,站在块凸起的岩石上往下看。
发现坡上的工作人员分了好几拨,标树的、捆绳的、挥斧锯的,各有各的活计,却半点不乱。
她看了不过一刻钟,坡下就堆起了两小捆削净的枯木。
没一下就清了小半的枯树。
而那片区域的瘴气,也随着枯树的减少,周围的白雾也渐渐消散了不少。
不少工作人员见状,胆子都大了几分。
有一个看着长得肥头大耳的看着这些收获高兴得不行,“哎哟,原来真是这些枯树搞的鬼,之前还传得怪吓人的!早知道这样,咱们这些人自己干都行了,哪里用得着那些普通人,这样,这些枯木就全是咱们的。”
“老潘,你这是什么话,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吗?”旁边那个看着只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闻言,十分不满。
基地领导已经把他们即将要面对的事情透露给他们这些工作人员。
明明是事关生死的事,这老潘还想趁机谋私,简直是一点没把大灾变当回事。
女人说:“让普通人加入进来,是为了减轻基地工作人员的负担,也是为了加快进度。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这工作还能落实下去?”
叫老潘的男人哼了一声,“赵红,你自己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真以为大灾变再来一次咱们能躲得过?到时,咱们这些人该死还是得死,还不如趁现在多享受享受。”
赵红气得脸涨红,“你——”
但不可否认,老潘的话没有错。
四年前那场大灾变,死了多少人,就算这次他们有所准备,但人类的力量,真的能抵得过大自然吗?
有人劝赵红:“算了,赵姐,老潘说得也没错,我看等下,这些木柴,咱们能拿一点是一点,不管到时咱们能不能逃过一劫,总没坏处。要是没死在这场灾变里,咱们之后也能有点东西傍身,要是逃不过——正好把最后的日子享受了,这生前的日子,也不算太遭罪!”
赵红板着脸:“要拿你们自己拿,上头说过了,这些木柴都是为了大灾变后给老百姓们的储备资源,我们已经拿了基地发的一份,这些,我是不会拿的。”
那人见赵红倔成这样,摇了摇头,离开了。
赵红还维持着板着脸的模样,可方才硬撑着的力气像是被那人和老潘的脚步声带走了,脚钉在原地挪不动。
冷风吹过来,刮得她脸颊发僵。
她望着坡下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每一根都透着冷意。
她连自己会怎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护住什么东西了。
姜枝站在不远处,看着赵红蹲在那儿的背影,脊梁骨都透着股垮下去的绝望,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
她多想跟赵红说,他们有蔓藤啊。只要好好准备,大家伙儿拧成一股绳,未必就熬不过这场天灾。
但蔓藤就支撑起这片土地的画面只存在她的梦中。
要是……要是能让对方也看见那光景就好了。
也许是她的想法太强烈了。
啾啾忽然长鸣一声。
姜枝能感受到它身上的异能波动。
她一愣。
这是要释放异能了?
随后,就见不远处的赵红忽然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猛地抬起头,眼神直愣愣的。
脸上全是震惊,一双瞳孔微微缩着。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姜枝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心跟着提了起来。
下一刻,赵红眼里的茫然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亮——她像是真瞧见了什么,那紧绷着的脸一点点松开,眼角眉梢都颤着,先是嘴角咧开个僵硬的弧度,连带着眼眶都红了,整个人露出狂喜的笑容。
她猛地抬头往姜枝这边望来,眼里头的光,亮得不行。
“是你让我看到的,是不是?那蔓藤能救我们所有人?对吧?”
姜枝迟疑了一瞬。
虽然不清楚赵红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但这个时候,她还是迎上她的目光,重重点头。
“是,蔓藤能救我们。”
话音刚落,就见赵红眼里那点刚燃起的光“轰”地一下炸开,亮得像是久旱里盼来的星火,连带着脸上的纹路都柔和了。
她张了张嘴,先是用力抹了把脸,把眼角的湿意蹭掉,再看向姜枝时,声音带着点哽咽,却笑得实在:“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我……一定会坚持下去的!”
说着,赵红也不等姜枝回答,直接转身离开继续手上的工作去了。
姜枝望着赵红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眼里的光那样亮,是她递出去的希望,可这希望的根基,还悬在梦里。
姜枝轻轻叹口气,只盼着这一次,大家有了准备,能安然度过才好。
赵红的事,倒是帮了她搞清楚了啾啾第三个异能“意识烙印”的情况。
看她刚才的表现。
估计是能将某些意识传输至目标脑海里。
这也说得清为什么啾啾之前能在明安山上指挥二顺带他们出去了。
看着赵红和其他工作人员走向远处,继续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姜枝心里渐渐落定。
她清楚,人在灾难面前,本就容易生出各样心思——像老潘,像先前劝赵红的那个年轻人,他们的盘算才是最贴老百姓的想法。
反倒是赵红这样的,明知难,还选择坚持的,才是最难得的。
不知为何,赵红方才眼里重燃希望的样子像团火,一下烧掉了她心里头那点犹豫。
姜枝抬脚坚定地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三个小时后,第一批基地居民就来到山脚下。
没过久就都扛着家伙上山了。老的少的都有,乌泱泱一大群人,手里的斧锯虽不如工作人员的趁手,却都磨得亮闪闪的。
一开始都抢着跑进山,深怕锯的比别人少。
有不少人跑到了划好的地界边上,领头的工作人员喊了声“红线以上的地方危险,别贪多,都往下砍”。
众人一听危险,也不敢拿自己命开玩笑,就散成了一小拨一小拨。
年轻小伙力气大,抡起斧子就“咚咚”往树干上劈。
大妈们则蹲在地上捡枯枝,枯枝细,一折就断,她们捋得干干净净,捆成小捆往树底下放,嘴里还互相照应着:“三婶子,你那边坡陡,慢点儿挪。”
“知道嘞!我看到那边有些叶苗子,赶紧薅了,晚上能煮点菜汤子喝。”
有棵大枯树倒的时候偏了点,眼看要蹭着旁边的人,旁边几个汉子赶紧扔下手里的活跑过去,有的拽绳,有的用肩膀顶,七手八脚把树扶正了才松口气。
这个时候,家人多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
有些抱团的,相互合作,效率也很高。
也没人计较谁多干少干,谁手里的活先完了,就主动往别处凑。
而姜家人也在其中,虽然之前集合的时候分了片区,但来到启灵山脉,韩磊几人还是找到姜家人这边,一起忙活。
“叶婶子,锯子用不用递一把?”
叶青云:“你们忙自己的,我们能干得动。”
阿松就说,“我这儿快弄完了,去帮你们捆树干!”
整个山下,没人站着歇脚,连半大的孩子都没闲着,要么帮大人递工具,要么蹲在地上捡碎木片,捡满一筐就往指定的堆上送。
姜树骑着二顺围着整座山的界限巡逻,见有人锯树时锯子卡了树缝,或是捆好的木头在坡上溜了滑,就会唤上二顺一起过去帮忙。
要么帮着撬锯子,要么帮忙垫木头,每当这个时候,二顺就在旁叼住散落的麻绳递过去,或是用身子稳稳抵住往下滑的木段,一人一狗凑手帮忙。
而在上空盘旋的啾啾和姜枝,会提前将威胁到普通人的变异生物清除。
两人一雕一狗,就像定海神针一样,几乎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一座山头这么大,可也架不住人多。
没一会坡上已堆了不少砍下来的枯木。
不少人脸上都挂着汗,衣裳也沾了土,脸上大多挂着笑——
今天怎么也能收获不少柴火,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
而山脚下,基地的工作人员已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下一座山。
一整天下来,以基地普通人的数量,居然清出两座山来。
照这个速度下去,五天七天就能进入到矿脉中心。
不止启灵山脉这儿,基地里的每一个部门,都正照着昨夜敲定的方案,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准备工作。
蔓藤也循着自身的节律生长着。
一切看起来好像都稳稳落进了既定的轨道里。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这几天里,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姜枝尝试着用精神系矿石让姜树和二顺产生联系。
这事成功了一半。
因为只能二顺感应到姜树,姜树无法感应到二顺。
但这件事让沈教授知道了,那边这阵子一直用变异海鱼做实验。
最后结果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第二件事是,姜家隔壁的马艳红,没了。
这件事爆出的来的时候,马艳红已经没了好几天了。
正是那天姜树几人去海市的时候发生的事。
马艳红的侄子说是她自己掉进坑洞里的,但有人看到是马艳红侄子推她下去的。
袁英几人爱听八卦,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马艳红儿子出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基地补贴了不少粮食,马艳红娘家人想霸占这些粮食和房子,才把人给推进海里的。
这说法是不是空穴来风不知道,但扯来扯去扯不清,但房子是马家的,基地房产部分的工作人员直接把房子给收了回去。
也就是说,姜家隔壁的房子空出来了。
虽然姜家其他人有想把隔壁房子买下来的心思,但因为现在大家手里的积分都不多,也就没提。
终于,在第九天的时候,在众多居民的努力下,启灵山脉的枯树清理工作完成了目标。
也是在这一天,姜枝接到了黄显明让她参加汇报会议的通知。
基地行政大楼内,几张长桌拼作一处,上面满满铺开安城基地周边的环境地图,各类工作汇总报表也按区域码放得整齐,边角处还别着密密麻麻的标注便签。
桌前坐满了各部门负责人,有人正起身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汇报,声音清晰地传遍不大的空间:“……城墙的防御加固已完成八成,特殊矿石的储备已经见底,后续需要更多的土系特殊矿石作为支撑材料…”
其他人或颔首记录,或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整个汇报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姜枝坐在角落里,听着汇报里提及防御工事加固、应急物资储备、周边地形勘测这些灾前准备的核心事项,竟都已稳稳达成了第一阶段的目标,连带着物资收集的小工程也都按节点收了尾。
心里忍不住有些震撼。
从前只在听说里感知“官方”二字的分量,此刻亲眼看着——从工事图纸敲定到人员连夜调运,从物资清单拟写到各点精准收集,再到地形数据汇总分析,这么多琐碎又关键的事,居然就这么一项项落实了。
几位高层围站着,看着地图上标记的“已完成”区域,刚听完关于枯树清理收尾的汇报,便立刻沉下语气:“清理工作落地,下一步进入山脉中心的事情就要马上进行,明早之前,拿出第一版的拟订方案。”
“我记得蔺远的第二项异能和磁场有关,要是他在,说不定也能搭把手。”有人忽然开口,“说起来,他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
有人硬着头皮道:“听说上次任务后,就一直没出现过。”
王司令看在眼里,眉头不由紧紧蹙起,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蔺远那样的人才,是能顶事的,你们怎么不多上点心?他的伤到底恢复得如何,有没有专人盯着?”
相关负责人连忙道:“前段时间有询问过,但蔺同志似乎不喜欢我们上门打扰,所以……”
王司令抬眼扫了那负责人一眼:“散会后你就让人去看看,缺什么药、要什么人,基地里都先紧着他。这种时候,少一个能顶事的人都不行。”
“是是!”负责人连忙应下,也顾不上再局促,抬手在笔记本上匆匆记了笔,生怕漏了吩咐。
随后王司令看向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胡主任,外面的小基地和南方基地那边,通知得怎么样了?”
胡汉民的脸色有些不好。
“司令,外面的变异生物确实少了,咱们也连着几天在广播里说了这边的情况,可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啊,现在每个部门的人手里都攥着活儿,根本分不出多余的人出去寻。”
“至于那些小基地和南方基地那边……”他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到现在也没见有来人的迹象,估计是没收到消息,要么就是……还在犹豫,不敢动。”
王司令眉头微蹙:“没动静?胡主任,你是不是没把眼下事态的严重性说透?”
胡主任一听,忙直起身子,带着点急声道:“司令,这您可别冤枉我!我们的人绝对说到位了!广播里——”
他话没说完,王司令就伸手打断他。
他揉了揉额角,“我相信你。”
会议室里静了静,谁都没再说话——其实在座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外面的人没动静,说到底还是不相信他们。
这时,角落里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迟疑,却也直截了当:“司令,要不……就算了吧?”他顿了顿,看了眼周围,硬着头皮往下说,“既然没人肯来,要不就把这对接的任务撤了?咱们基地现在的资源就这么些,要守着现有的人,加固防御、囤粮囤柴就够紧巴了,真要是再来一批人,怕是……怕是既养不活,也未必能护得住啊。”
王司令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脸上,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几秒。
那眼神里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却裹着常年带兵的威严,压得年轻人后颈一僵。
“我只问一句,”王司令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若是这大灾变真来了,咱们死在了前头,家里就剩一两个亲人——你是想让他们孤零零的,没个搭手的人,熬完剩下的日子吗?”
所有人都没说话。
他们也都清楚。只有活下去的人越多,人类后边的日子才能过得轻松些。
姜枝有犹豫了一秒,站起身道:“王司令,也许这方面,我能帮上忙。”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原本沉滞的空气像是被猛地搅了一下。
方才或低头沉思、或蹙着眉沉默的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转了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连方才那提议撤任务的年轻人,也忘了擦额角的汗,直愣愣地望着她。
王司令看向她,面色柔和了些。
“小姜同志,你有什么法子?”
姜枝顿了顿,还是道:“我的同伴啾啾,它有项异能,可以在人的脑海里植入意识。若是能用它将灾变的严重性和咱们基地的情况,直接印到那些小基地的人脑海里,或许能让他们相信咱们的话。”
姜枝的话让众人有些讶异。
王司令听完,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姜枝时,眼里已添了几分决断:“既然这样,小姜同志,那就劳烦你和你的同伴,试一试吧。”
“成与不成,咱们都试这一回,”他扫了眼在座的人,“若真还不行,那便是天意,咱们也算是尽力了,没什么可悔的。”
第120章
姜枝看着王建国疲倦的样子,忍不住问,“王司令,若是真有人愿意来,基地会怎么安置他们?”
王建国声音温和:“这个你不需要担心,之前基地原本想就有向东城区继续扩建的计划、那边空了不少地出来,虽然现在停工了,但可以让他们先在那边搭建帐篷过渡一下。”
姜枝心中一动。
东城区……
她忽然想起他们刚来基地时,叶青云说过如果基地扩建,他们买的那块地就水涨船高的话。
没想到最后是以这种方式应验了。
散会后,姜枝去了一趟1号采集区。
刚出城门,远远便见那粗壮的蔓藤立在采集区中心,像座深绿的巨塔,稳稳地扎在地上。
姜枝每天都会过来查看。
眼看着这蔓藤的变化一天一个样。
昨天看时主茎还只比研究所的支撑柱粗上一圈,现在再看,基部又往外扩了些,连带着往上攀的枝蔓都更密了。
先前叶片边缘还是浅绿,也全变成了油亮的深绿。
仰头看着,真有股直上云霄的势头。
明明天天见,可每回站近了看,还是得愣上片刻才敢认。
和沈教授同个实验室张教授见到姜枝,打了声招呼。
“小姜同志,你又过来看曙光的情况了?”
曙光是沈教授几人给蔓藤取的名字。
姜枝觉得挺应景,也就没反对。
她笑着应了一声,“张教授,我来看看今天的数据。”
张教授:“沈教授正在那边记录呢,你直接过去就行。”
知道了蔓藤的作用后,沈教授就带人在蔓藤的附近搭建了个临时观察实验棚。
运用豆娘每时每刻记录蔓藤的生长情况。
姜枝走进实验棚,前方是豆娘投放的影像,沈教授边看着影像,边埋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她放轻脚步站定,等沈教授写完一行,才开口问道:“沈教授,今早的监测数据出来了吗?主茎的直径和高度跟昨天比,是不是又有变化了?”
沈教授一听是姜枝来了,这才停下手中的活。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小姜同志,你来得正好。”
“今天我把先前的数据做了个总结,你来看一看。”
对方递过一本数据监测图。
姜枝翻开一看,很快发现问题。
沈教授便说:“这几天数据是稳,但你仔细看这曲线——”他手指折线处点了点,“这三天的涨幅,其实比前一阵慢了近三成。”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伸手将旁边的数据本往她面前推了推:“加上今天的,你自己看——主茎直径和高度依旧稳步生长的,但是慢了很多。”
姜枝一下就知道根源所在。
先前蔓藤之所以长得快,应该是得到了9级变异生物能量的原因。
现在是消化得差不多了,所以速度慢了下来。
沈教授看姜枝的表情,知道她心里有数,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你知道原因,你看,咱们下一步要怎么办?总不能眼看着它就这么慢下来。”
姜枝没说话。
她尝试着在精神池联系种子。
那里空茫一片,只有那枚种子的气息微弱地浮着,像株埋在深土里的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以为没回应时,精神池里忽然传来一丝极轻、极模糊的动静,像粒石子落进浅滩,细细碎碎的,却清晰得能辨出意思——
“饿……
一个软糯又带着点委屈的音节,轻轻撞在她的心神上。
果然是能量不足了。
姜枝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沈教授,语气带着几分肯定:“沈教授,基地有没有能让植物快速补充养分、加速生长的东西?”
沈教授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有是有……你的意思是,‘曙光’是缺了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数据本上的曲线,像是自语又像是确认,“倒也说得通。这么大的体量,先前长得那样疯,单靠土里的养分肯定不够。”
他当即转头朝旁边的小助理吩咐:“去,把培育粮食专用的肥料全部申请过来,别走研究所的流程,直接去找司令签字。”
小助理闻言面露难色,迟疑着开口:“沈教授,这么做的话,乔教授那边怕是……”
沈教授眉头一皱,语气斩钉截铁:“有任何问题,让她直接来找我。”
一旁的姜枝看这情形,轻声问道:“沈教授,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沈教授摇了摇头,解释道:“那些培育粮食的肥料向来金贵,以往除了供给高品质粮种,从不挪作他用。”
“但这次不一样。小姜同志,你放心,我拎得清轻重,绝不会让‘曙光’在这时候掉链子。”
姜枝望着沈教授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悬着的顾虑落了地,她微微点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谢意:“那就麻烦沈教授您多费心了。”
沈教授摆摆手。
两人就着蔓藤的情况讨论了一会,姜枝这才走到蔓藤前。
刚靠近,那纠缠的主茎似有感应般,叶片轻轻晃了晃。
姜枝抬手抚上最粗的一根主茎,掌心贴着微凉的表皮。她深吸口气,悄然将精神力顺着掌心送过去。
精神池里,隐约浮起一丝温软的回应。姜枝望着顶端往云里探的枝蔓,只盼着肥料能快点送来。
安抚好蔓藤,姜枝没多耽搁,直接离开了1号采集区。
一路上心里盘算着先回住处简单收拾收拾,然后动身出城。
一来是找那些散落在外的同类,二来也想顺道去另外几个地方再确认情况。
这么一来,这次出门怕是得耽搁好几天。
心里揣着事,姜枝脚步便不自觉快了些,没多大工夫就到了住处附近。
刚走近,姜枝就看到不远处蔺家门前站着好几个穿着基地后勤部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还捧着些东西,一个个站在那儿进退不是,脸上带着点为难。
而蔺家那扇木门半敞着,蔺老爷子正站在门内,手里拄着拐杖,眉头皱得紧紧的,对着门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挺硬朗:“说了不用,你们拿回去吧!那小子现在情况也还行,家里也不缺什么,不用麻烦你们。”
那几个工作人员还想再说点啥,老爷子直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几人捧着东西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末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东西慢慢离开了。
姜枝等他们走远了,才走到蔺家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蔺爷爷,是我,姜枝。”
门很快开了道缝,蔺老爷子探出头看清真是她,脸色才好看点:“枝丫头,什么事?”
姜枝从内外看进去,没见着蔺远的身影,便问道:“蔺爷爷,蔺远哥现在怎么样了?之前的伤好些了吗?”
蔺老爷子瞥了她一眼,小声嘀咕道:“现在才来问,看来是对那臭小子真没什么意思了。”
姜枝:“蔺爷爷,你在说什么?”
蔺老爷子:“没什么,那小子好着呢。就是前阵子出任务,异能耗得太狠了,这段时间在修养呢。”
姜枝想起对方那坑坑洼洼的精神池,有些犹豫。
现在她的异能等级提高,想要修复修复的精神池,应该问题不大……
这么想着,她抬眼看向蔺老爷子,语气恳切了些:“蔺爷爷,我能进去看看蔺远哥吗?”
这可把蔺老爷子高兴坏了。
他巴不得呢。
“怎么不行!快进来,快进来!”老爷子忙不迭侧身让她,话刚落音,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蔺远正好从屋里走出。
许是厅堂开着保暖器,对方此刻穿着件素色的毛衣,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周身还拢着层刚刚使用精神力的淡淡的沉静气息,像晒过暖阳的旧书,温和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清隽,瞧着就让人觉得安稳。
他抬眼瞧见门口的姜枝,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漾开笑意:“姜枝?你怎么来了?”
姜枝见他出来,也松了口气,笑着走过去:“蔺远哥,你最近还好吗?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蔺远闻言,笑意又深了些:“托你的福,好得差不多了。之前你给替我治疗的那一次帮了大忙,回来后修养了一段时间,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姜枝闻言就是一愣,抬眼看向蔺远时,眼里满是怀疑,眉梢也轻轻挑了挑:“……蔺远哥,你这是客气话吗?”
蔺远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不,是真话。”
姜枝怎么会相信——当时自己也就输了几丝精神力过去,说是她治好的,骗鬼呢。
蔺远见她不相信,直接抬手,“不信你检查检查。”
姜枝扫了他一眼,也没含糊,直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手指带着点微凉的温度,用力抓在他的手腕上,随后一丝极细微的精神力顺势探了过去。
蔺远倒也不躲,只是顺着她的力道松了松手腕,任由她的精神力往自己的精神池里探。
不过片刻,姜枝便收回手,眼里的怀疑散去大半,只剩下些惊讶:“你这……。”
刚才探过去时,姜枝能清晰感觉到先前那片坑坑洼洼的的池底填上了大半,连带整个精神池都扩大了不少,姜枝一看就知道对方是升级了。
蔺远浅笑道:“嗯,伤好了,顺便升了几级。”
姜枝:……
什么叫顺便升了几级。
这是人说的话吗?
她都怀疑这家伙才是传说中的小说男主了。
伤莫名其妙好了不说,还一下成了高阶异能者。
这么一比,她们兄妹得的那些机缘根本不够瞧的。
就在姜枝在心里疯狂吐槽时,蔺远似看穿她的想法似的,笑道,“还得多亏了你之前的帮忙。”
姜枝闻言,她皱了皱鼻头,“蔺远哥,你就别消遣我了。那时我可没本事把你治好?”
蔺远见她露出这幅小模样,不由笑道:
“没消遣,我后面没接受过其他的治疗,也没服用过什么特殊物品。”
姜枝见他说的认真,也不由开始怀疑起来。
——难不成真是自己的作用?
可先前她明明也只输送了几丝精神力而已,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效果?
姜枝正蹙着眉琢磨,耳边忽然传来蔺远的声音:“姜枝。”
“嗯?”她下意识应了一声,抬眼看向他。
蔺远望着她眼里的疑惑,缓声问道:“你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十分特别吗?”
特别?
她想起当初给啾啾输送精神力后,啾啾也从濒死的状态缓过来了。
难道——她的精神力真的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好吧,姑且算是我帮忙的吧。”姜枝依旧不怎么相信,但也不想在这掰扯,干脆道:“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一旁的蔺老爷子急了,朝孙子挤眉弄眼。
这臭小子,咋就不懂示弱呢?
就算好也要说不好啊,不然怎么让女孩子心疼?
蔺远没理老爷子的眉眼官司,只是对姜枝道:“等一下。”
他从空间器里拿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滴状珠子。
那珠子明明是液态的模样,边缘却像裹了层看不见的薄茧。
“滴——发现紫金物品,万植凝萃,使用可让植物快速生长。”
姜枝眼睛倏地微睁。
紫金物品?
“你……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蔺远笑道:“天坑消失后,在地裂缝里看到的,看着特别,就缓过来了。”
姜枝一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好半天才挤出声:“就这么简单?”
蔺远挑了挑眉,“你知道这东西的用途?”
姜枝没想到对方这么敏锐,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看着是好东西,你确定要给我?”
蔺远将那物件放进姜枝手心,语气听着带了几分随意:“放我这儿也没用。”
姜枝当然想要这东西。
这东西刚一露面,她精神池里那颗隐匿的种子就没停过,在意识里反复“饿饿饿”地闹腾,那股子急慌慌的劲儿,像是再等片刻就要蔫了似的。
就算没种子催着,单看仪表盘上的介绍,她也清楚这东西对蔓藤有好处。
她想了想,也从空间器里摸出盒子,里面盛着气囊水螅的露珠。“我不白收你的,”
她把盒子往蔺远那边递了递,指尖碰到他手时稍顿了下,又快又稳地送过去,“看你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这个对你该有用。”
说着她直接将那颗万植凝萃给收起来了。
蔺远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盒子,显然没料到她会递来这个,眼里闪过点真切的惊讶。
他手指摩挲着盒面,抬头时笑意落进眼底:“谢谢。”
姜枝把万植凝萃收妥了,听他道谢,笑眯眯道:“不客气,就当交换了。”
末了,她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蔺远眉梢的笑意淡了些,只剩眼底一点浅淡的温和。
他没再多话,眉眼间那点沉意松了松,只对着她轻轻颔首。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因点头的动作,像落了点浅淡的光。
姜枝冷不丁脱口而出:“蔺远哥,预言的事,你知道吗?”
蔺远目光静静落在少女的脸上,没立刻应声。
他的视线不算灼人,倒像有层温温的沉意。
片刻,蔺远才轻轻应了声:“知道。”
姜枝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蔺远的回答落进耳里,竟然让她有些安心。
她对着他弯了弯眼,轻轻应了声:“好。”
这一次,她没再说话,直接转身离开了。
等人出了大门。
蔺老爷子嘀嘀咕咕的,“臭小子,刚才氛围怎么好,怎么不把人留下来多说点?”
蔺远没理自家老头。
而是将盒子打开。
里面有三颗大小不一绿色露珠。
蔺老头凑过来看,“什么东西?”
“啪”的一声脆响,蔺远合上盒子,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盒子里的情况。
蔺老爷子看了个寂寞。
再看孙子那副眉眼平平、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倒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忍不住笑骂一声:“你这小子,护得倒紧!我这亲爷爷看一眼都不成?”
蔺远淡淡瞥了一眼不怀好意的老爷子一眼,又回屋去了。
“臭小子,老子跟你说话呢。”蔺老爷子看他的态度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路跟了过去,“你说人家小姑娘都送你东西了,指定对你也有点意思,你赶紧行动起来——”
蔺远站起来打断了老爷子的话,“老头,我又要出门了,这段时间,无聊就去姜家玩玩。”
蔺老爷子不爽,“基地那些人,又想找你帮忙了?”
蔺远笑了笑,只是道:“等我回来。”
*
姜枝回到家,把接了基地任务的事和姜家人说了。
其他人听说是坐着啾啾去的,倒没这么担心。
入冬后,外界少了许多变异生物,总体来说要比夏天安全许多。
再加上啾啾在天上可以说少有敌手,几个长辈便也放下了大半顾虑,只是拉着姜枝又絮絮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她路上仔细些,到了基地也别莽撞,凡事多留个心眼。
姜树知道她是去干正事的,只说了句,“阿枝,家里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姜枝笑着点头。
唯有叶青云,她目光落在闺女脸上,从额角扫到下巴,像是要把她这阵子瘦没瘦看仔细,眼尾悄悄红了,却没让泪掉下来。
她只轻轻“唉”了一声,那声气里裹着化不开的心疼。
“去就去吧,我给你收拾好东西。”
叶青云手脚麻利,往姜枝的背包里塞了几份糯米团子,又用小陶罐装了肉干和煎带鱼,最后给她多准备了一套袄子。
都收拾完了,叶青云手指抓着闺女的手,攥了攥才松开:“路上拿着吃,衣服别弄脏了,冷了就多穿几件,别硬扛着。”
姜枝反手回握住她的手,笑道:“妈,放心。我还得好好的回来护着你们呢,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我走啦。”姜枝扬声说了句,利索的转身出了门。
基地外,啾啾早歪着脑袋等在那儿,见她出来,亲昵地用翅膀蹭了蹭她的胳膊。姜枝上去坐稳后,拍了拍啾啾的翎羽:“走,先去蔓藤那。”
啾啾低低叫了一声,翅膀在低空划出平稳的弧线,掠过自建房区参差不齐的屋顶时,姜枝低头望了最后一眼。
叶青云的身影早已缩成模糊的小点,被交错的屋角掩了去。
她轻轻拍了拍啾啾的背,示意往1号采集区去。
没多久,下方便出现了那根熟悉的蔓藤。姜枝让啾啾停在蔓藤上方的空处。
远远就能感受到蔓藤对那滴万植凝萃的渴望。
“饿饿饿饿——”
姜枝从背包里摸出,对准最粗的那根藤茎,直接滴了下去。
下方那片原本轻晃的藤叶像是迫不及待般,竟猛地向上蜷了蜷边缘,稳稳接住了这滴透明状的“水滴”。
紧接着,叶肉便微微起伏,那滴液体顺着叶纹迅速渗了进去,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几乎是液体渗尽的瞬间,最粗的那根藤茎猛地颤了颤,像是有股气从根须往上涌。
原本一米粗的几条茎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了胀,不过几息,竟又生生粗了一圈。
连带着往上攀的藤蔓也簌簌地拔了节,原本只及啾啾停在空中的高度,这会儿竟又蹿高了好几米,顶端的新叶舒展开,绿得发亮,瞧着精神极了。
姜枝松了口气。
又忍不住妄想,这种紫金物品要是多来几样就好了,就不用担心蔓藤的长势问题。
下面的研究人员很快发现蔓藤的变化。
惊呼的声音传到上面,姜枝笑了笑,直接示意啾啾离开。
啾啾会意,振翅时带起一阵风,转眼便载着她往1号采集区深处飞去,将身后的惊呼和蔓藤的影子都远远抛在了后头。
姜枝打算先往周边转一圈。
可随着啾啾越飞越远,她渐渐觉出了不对——按往日的经验,以啾啾的时速,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走出基地的采集区了。
但此刻放眼望去,却是一片空荡荡的土地。
她低头往下看,原本该错落分布的几处标记性岩石,此刻竟隔得格外远,像是被谁悄悄挪了位置。
连脚下掠过的一些河流,都比记忆里宽了近一倍,水流漫过的滩涂也延展得更远。
姜枝有些怔然。
这个世界,果然如王司令说的那样,在悄然变大。
*
在距离基地一个省的距离。
某个山谷里的空地上搭着几座简陋的木屋。
烟筒里正往外冒白气,几个裹着厚棉袄的人蹲在屋前的石头上,手里攥着热乎的红薯,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哎,你们听说没?”一个矮个男人咬了口变异土豆,含糊着开口,“今早安城基地的广播又响了,说什么大灾变要来了,让周边的人往他们那儿聚,你们信不信?”
旁边穿灰袄的女人往手上哈了口气:“信不信的有啥用?真要去?那地方隔着百八十里地呢,且不说能不能走到,到了那儿又能咋样?啥都得从头来,哪有在这儿自在。”
“就是。”另一个蹲在门槛上的汉子接话,手里还在编着草绳,“这会儿天冷,那些变异的玩意儿早钻窝里冬眠了,安生得很。前阵子囤的土豆、玉米够吃到来年开春,犯不着折腾。”
也有人搓着手笑,带着点侥幸:“我看啊,说不定是安城基地自己瞎咋呼。咱这儿背靠山,旁边还有条河,条件多好?真要是大灾变,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哪就轮得到咱这小地方了。”
风吹过林梢,带着股冷意,几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无非是觉得“远”“折腾”“没必要”,最后都缩了缩脖子,各自回屋去了,空地上只留下红薯皮被风吹得滚了滚。
几人正唠着,手里的红薯还冒着热气,忽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闪现进了脑海里。
眼前明明还是自家木屋的屋檐,脑子里却炸开了电影般的画面——
脚下的土地凭空裂开深不见底的缝,原本安稳的山头像被巨斧劈过,碎石混着泥浆往下跌,头顶的天暗得像泼了墨,风里全是东西碎裂的声响。
那画面真实得让人胆寒。
碎石滚落的钝响仿佛就在耳边,连地缝里涌上来的寒气都像能刺透棉袄,仿佛下一刻,脚底下的石头就会跟着裂开,头顶的天就要塌下来压在身上似的。
根本容不得人怀疑这是幻象。
“嘶——”矮个男人猛地攥紧了红薯,指节泛白,额角渗出冷汗,“你们……你们看到了吗?”
穿灰袄的女人早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嘴唇直颤:“那、那是啥?天塌了?地裂了……”
刚才还说“轮不到咱”的汉子也没了笑模样,盯着远处的山影发愣,喉咙发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上天给我们的提示?
这时,一直在屋子里的老人冲了出来,“快,咱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去安城基地……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这样的场景正悄无声息地蔓延在人类驻地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林间搭着木屋的简陋营地,还是山坳里依着岩洞筑的聚居处,亦或是公路旁用铁皮搭起的临时棚子——
但凡有人类落脚的地方,都有人正攥着手里的活计发愣,或是猛地从矮凳上站起身,眼里还凝着惊惶。
这些人脑子里那“天崩地裂”的画面尚未褪尽,耳边似乎还响着碎石坠落的轰鸣,心口只剩一个念头在疯转:去安城基地!
等地面上那些人从惊惶里缓过神,慌着收拾东西往安城基地赶时,姜枝乘着啾啾,早已在去往南方基地的路上。
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点湿润的暖意。
姜枝低头往下看,只见原本该寂静的高速公路上,此刻正排着长长的队伍——几辆越野车在前后方护着,中间全是拉着板车的、背着行囊的。
长长的队伍,竟然有几千人!
板车上堆着被褥和粮袋,孩子们被裹在厚袄里,由大人护着往前走。
队伍里的人大多面色沉郁,偶尔有人低声交谈,话里也带着焦虑,连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都透着股赶路的急惶。
姜枝有些吃惊。
这些……是南方基地的人?
看方向,确实是往安城基地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