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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融松了一口气。

学生们却十分沉默,虽然时间很短,但这一回,他们算是真正认识了一个另外的国度。

第86章 学以致用 有的是手段

六月, 洛阳。

在这本该是暑气渐盛、万物繁茂的时节,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不安。

这股不安,不是来自流民,而是来自这该死的天气!

冷意如同跗骨之蛆, 死死缠绕着这片土地。气温仿佛被冻结在了四月, 早晚时分, 寒气刺骨, 人们甚至需要裹上棉衣才能出门。田地里的麦苗, 虽然顽强地返青,却长得异常缓慢, 蔫头耷脑, 全然不见夏日应有的蓬勃生机。

更令人绝望的是,本该在五月就饱满低垂、等待收割的夏麦, 如今却只结出干瘪的空壳,麦穗轻飘飘的, 里面空空如也, 根本不可能灌浆成熟!

“完了,全完了……”有经验的老农跪在田埂上,抓着一把枯瘦的麦穗,老泪纵横, “老天爷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幽州!幽州那边逃来的说, 五月里还下过雪!”

“这是天罚!是天罚啊!”

“麦子绝收,粟米苗也冻得半死不活……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一时间,绝望的哀嚎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惶恐的气息传到城中, 学生们商量一番后,主持大局的荼墨站了出来。

他径直到丞相府,面色凝重地对苻融道:“阳平公!必须拔掉田里那些注定绝收的麦苗和半死不活的粟米苗, 晒干后掺入存粮,还能勉强充饥!然后,立刻补种荞麦!”

他语气斩钉截铁:“荞麦生长期短,两月便可收获。现在已是六月,立刻播种,八月便可抢收,这是唯一能抢回一点收成、避免今年彻底绝收的机会,若再耽搁,错过这最后的时间窗口,整个洛阳,乃至河洛地区,今年都将颗粒无收!届时饿殍遍野,恐生大乱!”

“拔苗?毁掉麦和粟?”苻融眉头紧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这如何使得?万一过些日子天气转暖,这粟米麦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呢?再者,洛阳周围,麦粟是百姓主粮,五月种下的粟米苗也已长出,此时拔掉,无异于断绝百姓最后一点念想!此乃……此乃绝对的恶政啊!必遭万民唾骂,引发民变!”

他忧心忡忡地补充道:“况且,荞麦虽快,但产量远不如麦粟,荞麦种子也不足啊……”

荼墨保持着镇定,指着窗外阴沉的天空:“阳平公,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五月至今,日平均气温只有十到十五度!这是足以让麦田花粉不育的致命低温,花期已过,授粉失败,麦穗注定空瘪,这是板上钉钉的绝收,麦子已经完了!粟米在这种低温下也长不好,勉强留着,也是浪费地力!至于荞麦……”

“荞麦耐寒、耐瘠薄,对水肥要求低,花期长,是极好的蜜源!在徐州,即便是在生地荒坡种植,在有蜂群授粉的情况下,产量也能提升三成,虽不如丰年麦粟,但足以救命!若种子不够,我即刻传讯徐州,十天内调拨一批荞麦种子过来应急,当务之急,是抢时间!抢种下去,才有活路!”

苻融心中其实已经信了大半,但他脸上的愁容反而更深了:“荼先生所言,句句在理。本相并非不信,只是……唉!先生有所不知啊,如今流民遍地,人心惶惶,北地又是初得,官府威信本就不足,若此时下令,强行让百姓拔掉自家田里的青苗,改种荞麦……那些把青苗视作命根子的老农是死认理,是真的会以死相拼的!强令推行,必生民变,如此,救灾不成,怕是反酿大祸!”

他看着荼墨,无奈道:“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这可把他整不会了,荼墨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你们西秦朝廷说话居然如此没份量?若是在徐州,莫说此等大灾临头需要紧急改种,便是无灾无难,只要主公一声令下,要求毁麦改稻,治下百姓也绝不会不信!反而会争相恐后、抢着去改种!”

符融怔了一下,又想起那位的威望、信誉,她治下百姓那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与追随……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羡慕吗?

当然羡慕!

若西秦朝廷能有此等信誉,政令一出,万民景从,那能省去多少麻烦?能节约多少民力?能避免多少无谓的牺牲与内耗?!

但……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西秦朝廷是什么?是氐族为核心,混杂着鲜卑、羌、匈奴、杂胡、汉儿等无数部族势力的庞然大物!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勾心斗角。地方豪强,各自为政,阳奉阴违。朝廷的政令,出了长安城能畅通无阻就算不错了!

想让百姓无条件信任朝廷?简直是痴人说梦!

苻融甚至有些悲哀地想,王兄如此渴求林若入朝?不就是想得到一位如同王猛那般,能压服群雄、整顿吏治、安定朝野的擎天巨柱吗?但……在真正见识过徐州的运作和林若的威望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位女郎,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她连世家大族的利益都敢动刀,连根深蒂固的奴籍都敢废除!这样的猛虎,氐族这小小的池塘,如何容得下?如何用得起?!

他甚至荒谬地闪过一个念头:若兄长是汉人皇帝就好了……或许同族之谊,能让林若放下戒心,联手共创盛世?

所以皇兄才那么渴求徐州林若入朝,他想要一位如王猛那样的丞相,为他安朝野,收诸国,稳吏治……

苻融摇头疲惫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及时筹措粮草,待灾情彻底爆发,无可挽回之时,再开仓放粮,赈济灾民,虽说是亡羊补牢,但总好过激起民变,玉石俱焚。”

看着苻融这副不想去碰火药桶的模样,荼墨眉头紧锁,他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阳平公,既然官府说话没人听,哪能如此,人家不听,你不能想办法去骗、去哄他们听话么,我有一点想法……”

……

很快,一道流言在一天之内,就开始于洛阳周围迅速传播。

“听说了吗?北燕慕容氏倒行逆施,触怒上天,引来了天罚!钦天监的高人夜观星象,推演天机,断言今年乃是百年不遇的‘无夏之年’!种什么都没用!麦子粟米,注定颗粒无收!”

“啊?!那……那可怎么办?”

“别急!高人说了,天无绝人之路!若能及时补种荞麦、芜菁、菘菜这些耐寒耐荒的作物,或许还能抢回一点收成,度过荒年!”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城里那些大户人家,像崔老爷、李老爷他们,早就得到消息了!听说他们花了大价钱,从徐州弄来了上好的荞麦种子!正偷偷摸摸地拔掉自家田里的麦苗粟米,连夜补种荞麦呢,生怕别人知道,抢了他们的种子!”

“什么?!有这种事?!”

天灾助长了谣言,恐慌与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有农户立刻跑去在世家大族中当佃农的亲戚家打听。

“大兄,城里那消息……是真的吗?员外家真在拔麦子种荞麦?”农户紧张兮兮地问。

佃户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嘘,小声点!这事主家不让往外说,不过……你是我亲表弟,我偷偷告诉你,是真的!昨天就开始拔了!半夜里就拔了十多亩的麦地呢!种子……听说是从徐州来的,金贵着呢!”

“我的老天爷!”农户脸色煞白,“那……那我家那点麦子……”

“赶紧拔了吧!”佃户好心劝道,“种点荞麦,好歹能收点,总比烂在地里强!记住啊,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不然主家不给我地种,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放心!我谁也不说!”农户连连点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他飞奔回家,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家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愁云惨雾地商量了半天,最终一咬牙:拔!先拔掉一部分麦田试试!要是过几天天气还没转暖,就把粟米田也拔了,全种荞麦,不能等死!

类似的情景,在洛阳周边的村庄、田野间不断上演。

恐慌如同瘟疫,而“大户人家都在偷偷种荞麦”的消息,则成了救命的稻草。人们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开始小心翼翼地拔除部分麦苗,尝试补种荞麦。

与此同时,荞麦种子的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开始飙升!

第一天,市面上的荞麦种子价格就涨了一成!

第二天,又涨了一成!

第三天、第四天……价格一路狂飙!

到了第五天,荞麦种子的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庶民们顿时脸都吓青了!

“我的老天啊,种子涨这么快,再等下去,家里的积蓄怕是连种子钱都不够了!”

“拔!赶紧拔,全拔了种荞麦,再晚就来不及了!”

“快!去集市上抢种子!晚了就没了!”

有了恐慌,便有了动力。

庶民的从众心理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看到邻居拔了麦子,看到亲戚在抢种子,听到大家都在议论“不种荞麦就活不下去”,原本坚定的相信天气会转暖的农户们也纷纷动摇,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拔苗改种的行列。

官府的命令无人理会,但“大户都在种”、“种子快没了”的流言,却成了最有效的动员令!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股拔苗改种的风潮,如同燎原之火,从洛阳周边迅速蔓延开来!陈留、颍川、濮阳……甚至黄河以北的郡县,也开始效仿。田野间,随处可见拔除枯麦空穗、抢种荞麦的忙碌身影。

虽然这些身影里充斥着带着无奈与不舍,但求生的本能,终究压倒了守旧的固执。

洛阳丞相府内。

苻融站在窗前,看着手下呈报上来的各地急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场由流言引发的、席卷河洛的“自救”风潮,他久久无言。

这还只是那位手下随便的一名臣子,居然便能轻易学会刚刚把他们的坑过一把的手段。

这胆量、学识、能力,若是来西秦,当上一名度支尚书或者副相,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想到这,他提笔研墨,铺开奏章,字斟句酌地开始向远在长安的兄长苻坚禀报此事,这两天拿到的消息,从漠北到关中,从甘凉到东海,都是冷如春季,今年大灾无可避免。

或许,这个办法可以在朝廷中推行,此时是七月,两月时间,还来得及挽救许多人的性命。

第87章 有什么不一样 对比

洛阳那边的消息, 林若一直都有关注。

淮阴也被天气影响,但的纬度稍微低一点,至少按目前积温,稻谷、玉米虽然会减产一部份, 但也不至于绝收。

没办法, 天灾面前, 人力太渺小了。

至于新收的彭城、青州一带, 已经开始补种荞麦、韭菜、大麦来补充损失, 能种主粮还是要尽量种主粮,菜能提供的热量太少了。

北方流民的侵入, 也给彭城一带带来了许多麻烦, 这些北人大多是整个村、郡地组团逃亡,直接成团安置, 会对当地造成巨大影响,但若将他们打散安置, 又会触发不信任BUFF, 他们可以一瞬间化为流寇。

林若的命令迅速下达。

同时,徐州庞大的行政机器高效运转起来。农官奔走田间,指导抗灾;郡兵被调动,协助抢收抢种;常平仓的粮食开始有计划地调配, 既要赈济可能出现的流民, 也要为可能到来的粮荒做准备。

然而,北方的寒灾如同巨大的漩涡,将绝望的流民源源不断地向南驱赶。彭城、青州一带, 开始出现成规模、有组织的流民群。他们往往以乡、郡为单位,抱团南下,拖家带口, 人数动辄数百上千。

林若召集心腹幕僚,商讨对策。

“主公,打散是必须的!”槐木野随意道,“聚集成团,易生事端,更易被有心人利用。要是敢乱,就正好练兵了。”

“不错,”谢淮补充,“可效仿当年安置淮北流民之法,十户左右以村安置。”

“地点呢?”林若问。

“彭城、青州新附,地广人稀,荒地甚多!”负责户籍的兰引素立刻回答,“虽非熟田沃土,但胜在无主。可划拨荒地,供其暂时栖身垦殖。同时,由郡兵押送耕牛、种子,协助他们在七月之前完成秋播!种荞麦、种菜蔬,总能活命!”

林若果断拍板:“今年的毕业大考,就再调派学生们过去!谢淮,你随军护他们安危。”

“是!”

槐木野蠢蠢欲动,欲言又止。

“没你的事。”林若果断道,“没带你弟,你不适合过去坑蒙拐骗。”

槐木野失望。

……

高平郡,济水河畔,一个月前,每天都有大量的流民悄悄抱着树枝、枯木渡河而来,往南边的徐州辖地,求一条生路,冰冷的河水吞噬了许多性命,每天河边都有浮起的尸体。

但现在不用了,一座由小船铁索相连的坚固浮桥,横跨在济水之上!

流民们不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泅渡,他们可以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踏着平稳的桥面,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踏上徐州的土地。

桥头一侧的空地上,十几个临时搭建的白色帐篷一字排开,帐篷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一座帐篷内,气氛肃穆而高效。两张简陋的桌案后,坐着身着徐州麻衣澜衫的年轻学子,一名问:“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有无财物?有何手艺特长?”

另一名学子则飞快地在一种略显华丽、印有徐州玄鸟纹样的硬纸文书上记录着。

文书格式统一,项目清晰。

“……张三石,济北郡张庄人氏,六口人,两老,三子,一媳。家贫,无余财,世代务农,会些木工。”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又立刻说了孩儿的名字年纪,有些记得不太清楚,还问了自己的妻子。

负责记录的学子笔走龙蛇,很快将信息誊写清楚,又从桌下拿出一个铜印,蘸上印泥,在文书末尾重重盖下。

“张三石,”学子将盖好章的文书递过去,语气带着一丝告诫,“这是你们家的户口文书,收好了,日后取粮、领活计、分田地,都凭此文书!若是丢了,补办麻烦得很!”

老者颤抖着双手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书,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学子又从身后的大口袋里,数出十二张巴掌大、厚实焦黄的胡饼,递过去:“六口人,每人两张,这是你们两天的口粮。出门右转,拿着户口文书,会有人带你们去安置点搭窝棚。”

“谢大人!谢大人!”张三石连连作揖,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花。他迟疑了一下,带着卑微的希冀问道:“大人……先前过去的张二石,是小老儿的亲兄弟一家……能否……能否安排我们在一处?也好、也好有个照应……”

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一起登记过来的,自然会安排在一处。记住,”他语气陡然严肃,“徐州律法森严,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按律抵罪!拒捕者,当场格杀,绝无宽宥!”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张三石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带着家人退出帐篷。

帐篷外,刺眼的阳光让张三石一家有些恍惚。下一秒,几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盯住了老人手中那散发着诱人麦香的胡饼,喉头滚动,流露出强烈的渴望。

“看什么看!没见过么?!”张三石低喝一声,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得省着点吃!”

他拿出一张盘子大的胡饼,仔细地撕成六份,分到每个人手中。

那香甜的、带着麦芽糖般微甜气息的饼子入口,粗糙的颗粒在舌尖化开,一股久违的、带着生命力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那年轻的媳妇捧着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哽咽:“若是、若是早些来徐州就好了,不该往洛阳跑啊,要是不去洛阳,我那可怜的狗儿……就能活下来了啊……”

一时间,全家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她的夫君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这……这谁能知道呢,至少……咱们都活下来了啊……”

“好了好了!”张三石脸色一沉,带着一丝烦躁,“哭什么哭!晦气!走走走!赶紧去找窝棚落脚!”

在郡兵的指引下,他们来到济水河畔一片开阔的河滩地。这里早已搭建起一眼望不到头的简易窝棚。窝棚结构简单,:一根长木做梁,两根短木交叉支撑成三角形框架,四周用晒干的玉米秸秆紧密捆扎覆盖,既能遮风挡雨,又透气保暖。

“这片,还有这片的十二个窝棚,归你们一‘甲’。”一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中年人指着划定的区域,语气公事公办,“你们自己推举一个‘甲长’,负责联络协调。官府会安排活计给你们,开荒、修渠、筑路,按劳计酬。表现得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以后分田地的时候,优先分靠近河边的上等水浇地!表现不好,那就只能分山脚下的望天田了!记住了吗?”

“上……上等水浇地?!”张三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颤抖了,“主官……您……您是说,我们、我们也能分到田?还是……还是河边的上田?”

“那当然!”吏员微微皱眉,似乎觉得他大惊小怪,“上田下田要搭配着分,不然怎么公平?看到你的文书第二页那几排格子了吗?”

张三石慌忙掏出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二页,果然看到几排空着的方格。

“官府安排的活计,做得好,按时按量完成,就给你盖一个‘良’的印记!”吏员解释道,“做得特别出色,或者立了大功,就能盖‘优’!攒够‘优’和‘良’,分地的时候就能优先挑上田,甚至还能分到牛羊!要是得了‘差’……”

他哼了一声:“那分的地不仅少,还都是下田!”

张三石彻底惊呆了。

分田?!

分上田?!

还能分牛羊?!

这……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在老家,他们世代都是佃农,给主家种地,能混个温饱已是万幸!土地?那是老爷们的!如今,这徐州官府,不仅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地方,还分地?!

这、这是什么神仙下凡啊!

他捧着那本小小的户口文书,感觉它重得像山,却又像一团火,烧起他的心。

“好了,路口那边有烧开的热水,每天早上供应,不要钱,自己去打水喝。”吏员交代完,又补充道,“官府分发的都是熟食,窝棚区严禁生火!记住了啊!违者重罚!”说完便转身去安排下一批人了。

张三石站在属于自己的窝棚前,看着眼前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的“家”,看着怀里沉甸甸的户口文书和剩下的胡饼,再看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济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恍惚之中。

就在这时,一个同样带着恍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阿弟啊……”

张三石扭头,看到同样刚刚安顿下来的兄长张二石,正站在不远处,眼神和他一样迷茫。

“咱们家……活下来了啊……”张二石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这个美好的梦。

“是啊……”张三石喃喃应道,“活下来了啊……”

……

清晨,天蒙蒙亮,流民混居的简陋的窝棚里,传来哇哇的啼哭声。

一名浑身青紫的瘦弱婴儿降生了,生他的女子只是在下身搭了一块脏污的外袍,神情麻木,狭小的窝棚里,甚至没有剪脐带的剪刀。

粗糙的手把小婴儿抱起来,咬断脐带,抱起他的老妇人神色憔悴:“没办法了,孩子爹没了,你也没有奶水,这孩子在咱们手里活不下来,我出去问问,有没有谁愿意收养……”

躺在干草里的妇人没有回应,只是麻木地看着窝棚上的青秆,宛如已经死去了 。

老妇人走出窝棚。她没有走向人群,而是径直走向安置点边缘那条用来汲水的小河。清晨的河水冰冷刺骨。她走到河边,看着怀中那微弱啼哭的小生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然后,她弯下腰,将赤裸的婴儿轻轻放在冰冷的河滩石头上,仿佛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在清晨的寒风中飘散。附近几个窝棚里,有人探出头来,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无人上前。甚至,有几道阴暗的目光在婴儿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素净道袍的女子,带着两名腰挎长刀、神情冷峻的游缴,正 巡视至此。

女子一眼便看到了河滩上那赤裸啼哭的婴儿!

“南华佑生娘娘啊!”女子低呼一声,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婴儿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抱入怀中。婴儿接触到温暖的怀抱,似乎感觉到了安全,啼哭声微弱了些许。

女子抱着婴儿,身边的一名游缴低声道:“清心道长,这……最近育婴园收留的弃婴已有三十多个了!奶羊都快不够用了!还有人专门跑到园子门口丢孩子……这……”

被称为清心道长的女子,正是徐州妙仪院派驻此地的南华道修士。她紧了紧怀中的婴儿,坚定道:“南华佑生娘娘在上,普度众生,护佑幼子!岂能见死不救?抱回去!”

检查了小孩,发现他刚刚出生,这……

她随即提高声音,对着周围扬声道:“有没有刚生产的妇人?!育婴园急招奶娘!每日供应三餐饱食,只需帮忙哺育照顾幼儿!每月另付五斗米酬劳!”

这声音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安置点炸响!

刚刚丢下婴儿、正躲回窝棚的老妇人,如同触电般猛地弹起,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扑到清心道长面前,涕泪横流地哀求:“有!有!道长!我家媳妇刚生了,饿得没力气,给点吃的就能下奶!也能照顾孩子,给口吃的就行!给口吃的就行啊!”

清心道长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动身时,几个枯瘦如柴、眼神凶狠的男人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咧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道长!我们也饿!我们也可怜!也能照顾孩子!先给我们一口吃的吧!”

“对!给吃的!不然别想走!”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暴戾。

清心道长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人,语气依旧温和:“你们……是新来的吧?”

“少废话!给不给吃的?!”为首的男人不耐烦地吼道,伸手就想来抓道长怀中的婴儿!

清心道长后退一步,瞥了一眼身边的游缴。

“呛啷!”

两道雪亮的刀光如同闪电般乍现!

快准狠!

“噗嗤!”

两颗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河滩上!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看热闹的人,包括那个老妇人,都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清心道长抱着婴儿,微笑着逗弄了一下。

她目光转向吓得浑身筛糠的老妇人,声音依旧平静带着温柔:“好了,现在,带我去看看你媳妇吧。”

第88章 风云渐起 前浪后浪

淮阴, 一座简朴的书房之中。

烛光映照着林若沉静的侧脸。

她放下手中那份来自洛阳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苻融在荼墨“流言”助力下,成功推动荞麦改种的过程——果然是她的学生,突出一个会整活是吧?

她嘴角微弯, 随即又打开另一份加急文书, 来自南朝建康。

文书上陆韫的笔锋不再从容, 龙飞凤舞间带着一丝焦灼的气息。

“寒潮肆虐, 三吴、江州、荆州、蜀中……四月所植秧苗尽数冻毙, 夏粮绝收已成定局!各地郡县告急文书如雪片,流民已有聚集之势, 恐生大乱!粮草尚且有余, 但恳请林使君速拨荞麦种以救燃眉之急!”

林若叹了口气,这场席卷北方的寒灾, 还是未能放过南方。好在南朝得益于双季稻的推广,这些年粮仓充盈, 骤然失去整个夏粮收成, 虽然损失不小,但尚可承受。现在主要是需为农人找些事做,不能出乱子。

她提笔蘸墨,在回函上写下清晰的指令:

第一, 命徐州常平仓、千奇楼商队, 紧急调运二十万石存粮,经运河北上,到洛阳换取煤、羊毛, 支持荼墨的工作,平稳局部局势。

第二,调集徐州储备荞麦种十万斤, 芜菁、菘菜等速生菜种三千余斤,运往建康,由陆韫统一调配。

每三,告知陆韫 “七月已过,晚稻播种窗口已失。强种无益,徒耗地力民力。当以荞麦、芋头等耐寒、速生作物为主,辅以山林采集、渔猎,全力救荒。开放官山,许民樵采渔猎,暂解饥馑。务必稳住民心,严防流民暴动。”

她顿了顿,想着南朝的市场还是很重要的,又在最后补充一句:“南朝气运,系于陆公一身,望公善加珍重。”

……

长安,西秦皇宫。

苻坚的心情却与林若的忧虑截然不同。他拿着苻融从洛阳发来的奏报,脸上洋溢着难得的喜色。

“好!好!博休果然不负朕望,”他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以流言破流言,借势利导,化危为机,此策甚妙,深得王景略遗风,当赏!重赏!”

雪灾横扫北方,他这些日子焦头烂额,手上的这封,是近难得的好消息。

他当即下旨,赐洛阳府库钱帛十万贯,嘉奖苻融及有功官员。

同时,他意气风发地颁下诏令,要求长安周边乃至关中受灾郡县,效仿洛阳,即刻拔除绝收麦粟,改种荞麦。

诏书中,他信心满满地宣称:“……天灾虽厉,人定胜天!朕有贤相辅佐,万民同心,必能度此难关!”

然而,诏令颁下,效果却远不如洛阳。

长安周边的世家大族,反应截然不同,他们非但没有积极响应,反是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荞麦?此等好物,岂能入贱民之田?”长安杨氏的家主捻着胡须,冷笑连连,“麦粟虽绝,然土地犹在。待灾荒起,囤粮,囤种,静待良机!”

“正是此理!”杜氏家主附和道,“朝廷赈济?杯水车薪!届时,以荞麦之种,亦可换得土地奴仆,此乃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于他们来说,大灾不是灾难,而是占田侵户的大好时机。

“诸位联手,必能让荞麦抬上价格,不过要做得隐蔽些,莫要让天王太早知晓。”窦氏家主更是直言不讳。

……

有大族们细心串联,一时间,长安周边,荞麦种子的价格如同脱缰野马,一日六涨。

普通农户望种兴叹,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地荒芜,或者将部分田地、儿女卖掉,咬牙换些荞麦种子,换得下半年的生机。

苻坚收到了消息时,已经是快一月之后,他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国难当头,竟敢囤积居奇,罔顾民生!传旨,命京兆尹彻查!”

这个很好查,查到之后,有宗室、有慕容氏、姚羌等部族,也有汉人高官,反正满朝文武,除了几个用手指能数出来的新贵,全是参与了的。

苻坚大发雷霆,在朝堂上痛心地斥责了群臣,然后……

然后这事便过去了。

苻坚让慕容缺不必再查下去……不然还能怎么样?

就在他于朝上暴怒之后,七月底,一封来自北疆、染着风尘与血腥气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朝堂之上!

在四个月前,代国首领拓跋宴君因为倒施逆行,不愿意出羊毛赎回被扣押在徐州的贵族子弟,被属下所杀,贺兰、独孤、白部等鲜卑部族推举了拓跋涉珪为新君,定都盛乐,并且将拓跋宴君的财产分给诸部,用来向北燕换取粮食。

因为北燕当时被西秦攻占,拓跋涉珪趁机南下掠劫北燕幽州一带,得了大量粮食,退回了代国。

事情本来应该至此为止,但寒潮却绵延到六月,草原才略微返青,本就在去岁受到巨灾的草原又遭到打击,于是,拓跋涉珪趁着幽州刚刚被西秦占领,还没有建立起合适的防御时,牧马南下,于幽、冀州之地,以麦草放马牧羊,又攻掠了西秦用来赈济幽州的粮草!

“……代国新主拓跋涉珪,亲率精骑三万,趁我幽州新附、防务空虚之际,悍然南下,突破燕山,肆虐幽、冀二州!所过之处,焚掠村庄,驱赶牲畜,更……更劫掠我自关中调往幽州赈灾之粮草十万石,押粮官战死,护粮军溃散,灾粮尽入胡虏之手!幽冀灾民,雪上加霜,十室九空,惨不忍睹!”

“砰!”看着这军报,苻坚手中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安上。“拓跋涉珪,竖子安敢!”

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鲜血几乎要喷涌而出!

奇耻大辱!

他苻坚,横扫北燕、西域、仇池,威震北方,竟被一个草原上刚刚冒头、乳臭未干的小儿如此羞辱,劫掠赈灾粮草!这不仅是在践踏他的尊严,更是在撕扯他“济苍生、安社稷”的理想!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主和派以西秦旧臣权翼为首苦劝:“陛下息怒,息怒啊!代国趁灾打劫,固然可恨,然如今天灾未息,北地疲敝,流民遍地,实非大动干戈之时!当务之急,是稳住幽冀,安抚灾民!应遣使严词斥责拓跋涉珪,责令其归还粮草,赔偿损失,同时加固燕山防线,严防其再次南下。待我大秦休养生息,国力恢复,再行讨伐不迟啊!”

主战派则以慕容垂、姚苌等降将为首拱火:“陛下!权公此言差矣,拓跋涉珪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敢劫掠赈灾粮草,便是看准了我大秦新得北地,根基未稳,又遭天灾,无力北顾。此乃试探!若我大秦忍气吞声,示弱于人,彼必得寸进尺!代国亦遭寒灾,牲畜冻毙无数,其国内空虚,正是用兵良机。当速发精兵,直捣盛乐,一举荡平此獠,永绝后患!否则,待其整合草原诸部,羽翼丰满,必成我大秦心腹大患!”

两派各执一词,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姚苌更是慷慨激昂:“臣愿亲率本部兵马,为陛下先锋,必斩拓跋涉珪首级,献于阙下!”

苻坚胸中怒火与杀意翻腾,恨不得立刻下令,点兵北伐!

然而,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带忧色的老臣,想到关中嗷嗷待哺的灾民,想到捉襟见肘的国库……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终于,还是缓缓松开了。

“传旨……”苻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依旧蕴含着帝王的威严,“遣使……持节,前往盛乐!责问拓跋涉珪,命其即刻归还所劫粮草,交出肇事元凶,否则……朕必亲提百万雄师,踏平漠北!”

没办法,河北之地实在折腾不起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拓跋涉珪的回应,比苻坚的使者更快抵达长安!

“大秦天王钧鉴:我部劫掠幽冀之事,纯属谣言,此乃北方柔然、高车诸部流寇所为,与我代国无关,陛下明鉴万里,切莫听信小人谗言!代国素来仰慕大秦天威,愿为藩篱。今柔然、高车肆虐,侵扰大秦边陲,实乃我代国失察之过!为表歉意,也为替陛下分忧,我拓跋涉珪,愿亲率铁骑,扫荡漠北,剿灭柔然、高车诸部!然……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代国亦遭寒灾,粮秣匮乏。恳请陛下念在两国交好,暂借粮草十万石,以资军用!待扫平漠北,必当加倍奉还!”

这位年轻的君主对于责问,一推四五六,一问三不知,咬死与我无关,并且问还能不能再给点钱。

“无耻!无耻之尤——!!!”苻坚再也忍不住,“拓跋涉珪!孤誓杀汝!”

朝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份厚颜无耻的国书惊呆了。

姚苌更是主动请缨:“此獠猖狂至此,请陛下速下决断,发兵北伐!”

苻坚沉默许久,终是挥了挥手,示意退朝:“容孤再想想。”

……

消息传到洛阳。

苻融接到长安的急报和那份国书的抄本,惊得魂飞天外!他立刻丢下手中所有事务,一天之内连发三道加急奏疏,力劝苻坚不要冲动:“……此时北伐,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士卒疲惫,实乃以己之短攻彼之长,胜算渺茫!一旦有失,则北地尽失,关中震动,国本动摇,请王兄三思!当务之急,乃稳固河北,赈济灾民,整军备武,以待天时,切不可因一时之愤,铸成千古之恨!”

然而,就在苻坚强忍怒火,苻融忧心如焚之际,北方草原再次传来惊天动地的消息!

“代主拓跋涉珪,趁高车诸部不备,亲率精骑,千里奔袭,于鹿浑海大破高车袁纥部,阵斩其酋帅,俘获人口牛羊二十余万计!高车诸部震恐,纷纷遣使请降,拓跋涉珪声威大震,漠北诸胡,望风归附!”

苻坚这下便有些的坐不住了。

拓跋涉珪!这个他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草原小儿,竟有如此雷霆手段,一月之内,横扫漠北,吞并高车大部!

若说拓跋涉珪的行径只是让苻坚愤怒,那这军政实力,便开始让苻坚忌惮了,他丝豪不怀疑,若是放任下去,拓跋涉珪可能真的会一统草原诸部,成为西秦北方的庞大威胁

长安城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主战派的呼声再次高涨,毕竟对于姚苌、慕容缺这些降将来说,只有战争,才能让他们地位更稳固,同时彻底融入西秦。

而这一切的结果,都要看苻坚最后的抉择。

第89章 小小的火苗 是要保护的

长安, 太极殿。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帝王的沉重。

苻坚端坐御座,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扶手。

慕容缺的请战声犹在耳畔,带着武将特有的血气。

权翼等老臣忧心忡忡的劝阻也清晰可辨:“陛下息怒!天灾未平, 北地凋敝, 实非用兵之时啊!当以安民为要!”

怒火在胸中翻腾, 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灭代!雪耻……

然而, 他目光扫过殿外, 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幽州大地上饿殍遍野, 看到府库账册上那刺眼的残余……

苻坚到底是一位仁义帝王,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殿内的争论, 声音带着一种强压下的疲惫, 却异常清晰:“传旨……代国之事,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救灾安民,稳固国本!”

帝王之怒, 终究被万民之苦压下。

接下来的日子, 长安城见证了一位帝王的“担当”。

他开始以身作则,共克时艰,下令裁撤宫中奢靡用度, 减少御膳,撤销宫廷舞乐,自己和后妃宫人皆改穿素净布衣。同时, 宣布削减百官俸禄三成,以示与民同苦。

随后,他下诏开放皇家及世家垄断的山林川泽,允许百姓入山樵采、下泽捕鱼——平时,山川大泽都是世家大族所有,猎人都有“猎户”,渔民是“渔户”,普通农人是没有资格去山中打猎、湖中捕鱼的。

再就是 他严令各地驻军不得擅动,全力协助地方救灾**,向整个北方释放出明确的休养生息信号。

接着, 他亲自出面,宴请长安世家豪族首领,要求他们交出囤积的荞麦种子,同时,他派人向洛阳苻融传信,调拨洛阳工坊区本来准备给洛阳周边的荞麦良种。

做完这一长串后, 他带着皇后、太子,换上粗布短打,在长安郊外象征性地扶犁耕作,亲自采桑养蚕,他下诏减免受灾郡县当年赋税,抚恤孤寡,并严令非紧急军国大事,不得征发徭役,让百姓全力自救。

最后,他将河北仅存的一点应急粮草,连同长安府库最后的老底,全部调往幽州重灾区,优先人命,又亲笔修书,遣陆妙仪火速送往淮阴林若处,请求购买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

淮阴,千奇楼上。

珍贵的大块玻璃挡住寒风,却挡住窗外运河帆影点点。

工作半个时辰,感觉眼睛疲惫的林若熟练地看向窗外,转动了一会眼珠,这才展开那封来自长安、字迹间透着压抑与恳求的信笺,她修长的指尖拂过“恳请购粮”几字,她唇角勾起。

“啧,运气不错,鸽子飞回来是原版亲笔呢。”林若笑道,没有喂给沿途的猛禽。

“苻坚……还是忍住了。”侍立一旁的兰引素低哼道。

“低头是好事,”林若起身,走到那幅囊括北疆的巨大舆图前,目光扫过幽州,锁死盛乐,“要是他真在拓跋珪最弱小时灭掉代国,能给大秦给续命不少年呢。”

坐回原位,她提笔蘸墨,回信:“天王钧鉴:北地灾情,闻之心恻。徐州愿以人为本,暂借粮草二十万石于幽州,助天王赈济灾民,稳定北疆。然,徐州,粮草非凭空而来。故,需天王允诺一事:自即日起,西秦朝廷不得干涉、阻挠徐州千奇楼及商队与关外草原各部之正常贸易往来。此乃唯一条件。粮草可分期偿还,不计利息。若允,粮船即发。若否,则爱莫能助。”

草原贸易,尤其是羊毛、牛马贸易,是徐州经济命脉之一,更是她布局北方、影响草原局势的关键棋子!

苻坚占据幽冀、关中、西凉,已完全阻断了南朝与草原的直接通道。若再被他掐断徐州与草原贸易,林若对草原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这条通道,持续向拓跋涉珪输血,让他有足够的力量去牵制、消耗苻坚!

苻坚或许不是一个优秀的帝王,但他是一位英雄,是守约的人,他对自己的承诺还算守信,只要他同意了,至少三五年,徐州与草原贸易不会被干扰。

林若相信,他会做出利民的选择。

……

长安,苻坚收到林若的回信,脸色阴晴不定。

“不得干涉草原贸易……”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条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与忌惮。

他何尝不知林若的用意?这分明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徐州与他的敌人做生意,这无异于资敌!

苻坚沉默良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外萧条的街市,听着隐约传来的饥民哀嚎。

“回信,羊毛粮食,都可以贸易,”苻坚坚定道,“但铁器,不论是什么铁器,都不许流入草原!”

于是,又损失了十余只鸽子后,林若与苻坚达成协定,铁器可以不入草原,其它的则都可以进入。

但是……

“刘卫辰!”苻坚眼中寒光一闪。

“臣在!”匈奴首领刘卫辰出列。

“孤予你精甲五百副,战马三千匹!”苻坚沉声道,“命你即刻返回河套,召集匈奴旧部,袭扰拓跋涉珪后方!焚其草场,掠其牛羊,断其粮道!朕不图你灭了他,但要让他寝食难安,无法安心整合漠北!”

占据河套的匈奴部首领刘卫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兴奋:“天王放心,臣定让那拓跋小儿焦头烂额!”

苻坚看着他,心中冷笑。

他深知刘卫辰此人,贪婪成性,目光短浅,且心胸狭隘,绝无雄才大略。让他去骚扰,既能给拓跋涉珪制造麻烦,又不至于让其坐大。若刘卫辰胜了,自然好;若败了,逃回关内,他也能收容,继续利用。

“去吧!”苻坚挥手,“待孤抚平内患,家给人足之时,便是朕亲提大军,犁庭扫穴,踏平盛乐之日!”

……

淮阴。

林若看着苻坚同意条件的回信,以及关于刘卫辰受命北上的密报,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果然,苻坚没有完全糊涂。”她轻声道,指尖在舆图上“盛乐”的位置轻轻一点,“他终究还是看重百姓,知道轻重缓急。如此……拓跋涉珪,便有了喘息之机。”

“主公,那拓跋涉珪能坚持住,帮忙牵制西秦么?”兰引素忍不住问。

“拓跋涉珪……”林若念着这个名字,微笑道,“此人,可比苻坚厉害多了。”

她非常看好拓跋涉珪,那一位,可是比苻坚还牛逼的政治机器,无论是战法战术,还是外交谋略,都是一等一的存在,在他的心里,亲人、朋友、臣子、百姓,都不重要,让他居于人上,谋夺天下,才是最重要的。

比战术,他的鹿浑海奔袭,半月灭高车,其用兵之奇、之狠、之速,苻坚当年灭仇池、北凉时,何曾有过如此雷霆手段?匈奴柔然在他面前,不过是练手的沙包。

比残忍,匈奴叫称残忍的刘卫辰给他提鞋都不配,母亲、弟弟、儿子都是说弄死就弄死。

比治国,他能识人用人,是真正在蛊堆里杀出来的蛊王,人家的对手都是什么牛逼人物啊,相比苻坚统一时,北燕朝廷腐败,仇池内乱,西凉势微……

苻坚比起拓跋涉珪,牛逼的也不过是前期有王猛在。

真让拓跋涉珪有上两年发育期,拓跋涉珪绝对能把苻坚的心态玩崩。

她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徐州的疆域图上。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她眼神里带着温柔,“现在重点还是放在咱们自己的领地。彭城那边的灾民如今已经分到了土地,农具的缺口如今补的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彭城附近的郡县收容了近二十万的流民,虽然及时分流,有许多在休息恢复了一定体力后,被安排去青州居住。

新得近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因为战乱人口稀少,这二十万流民还是能安置得下的。

但农具有点麻烦。

开荒最重要的铁锹、牛马,这些年因为徐州开荒太多,导致供不应求,这次为了应急,她调动了本该给淮南六郡的铁锹配额,结果那叫一个惨烈,淮南六郡纷纷派人前来求见,一个痛哭她有了新人忘旧人,淮南这些年虽然人口恢复了不少,但正因为人口恢复,更需要恢复那些原本弃荒的土地,怎么能扣他们的铁锹和牛马给外人呢?

他们何辜!百姓何辜?

这次影响开荒,他们年底的KPI怎么办?

这种行为,后果惨烈或影响实体经济啊!

生产总值受巨大影响主公你知不知道?

他们契而不舍地上书,随时蹲守衙门,林若被骚扰得不得不躲到这千奇楼里来办公,并且许诺这次不会影响他们的考评。

“缺口预计在半个月后补上,”兰引素熟练地道,“已经安排铁坊那边,把今年下半年的铁锅配额削减三分之二,多出来的铁全用来铸犁头、铁锹,牛马就只能找西秦再购买一些了,正好用粮食抵扣。”

“天时不等人啊,”林若无奈叹息,“必须赶在八月前种下所有种子,不然一但到了霜冻期还没成熟,荞麦也会绝收的。”

尤其是江南,都没见过霜冻期,这次也能让他们长长见识了。

“那些学生真是闹腾!”兰引素皱眉道,“主公,要不然,斥责整顿一番?”

林若微笑道:“那不行,这不是闹腾,这是属于新王朝才有的气象,珍惜都还来不及呢!”

要是学生们变成南朝那些四平八稳的老官油子,她找谁哭去?

第90章 竞争对手 长江后浪

湘州, 长沙郡。

郡城一处临水的雅致庭院内,酒香弥漫,气氛却带着一丝离别的郑重。

十几名身着粗麻短褂、头缠布巾的夷人峒主,正与陆漠烟围坐畅饮。

杯中酒殷红如血, 正是徐州驰名的葡萄酒。此酒甘醇馥郁, 价格却极为亲民, 一大木桶足有百斤, 随船运来, 只需十几文钱便能让人喝个痛快。在湘州山野间,这酒早已成为村寨祭祀先祖、节庆欢聚时不可或缺的慰藉, 让那些被贫瘠土地和沉重劳役压弯了腰的庶民们, 能暂时忘却一身病痛、还有生活的苦涩。

“陆大哥,此去山高水远, 一路平安!”一位年长的峒主双手捧杯,恭敬地敬向陆漠烟。

他身后, 其他峒主也纷纷举杯, 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与不舍。

数月前,陆漠烟深入湘西群山,凭借徐州带来的盐铁、布匹、美酒,以及最重要的——一份相对公平的贸易契约。

他承诺收购山中的药材、矿石、珍贵皮毛, 更允诺各峒寨可派遣聪慧子弟加入徐州商队, 学习文字、算学、经商之道!这承诺,如同黑暗中的曙光,让夷人们看到了摆脱世代被欺压、被愚弄命运的希望!

在陆漠烟的斡旋下, 一个松散的夷人商盟悄然成立。

虽然峒主们私下里为了利益分配、山林界限依旧争得面红耳赤,许多部族之间甚至有世仇,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共同尊奉陆漠烟这位能带来“外面世界”财富与知识的“盟主”。哪怕他们的年纪比这少年大上两轮, 也不妨碍他们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陆漠烟却为自己的成就骄傲,毕竟这份脆弱的联盟,正是未来徐州势力深入这片复杂山地的基石。

虽然来得晚,但他年纪小,日子长,什么徐州双坏,将来老了,必然也是他冒出头筹!

他这些年偷老头的书文研究徐州,早就知道主公需要什么样的手下!

必然能在那拥挤的高处,占据一席之地!

“诸位放心,”陆漠烟举杯回敬,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与云州、大理、柳州的头领们通了消息。你们多与他们走动,互通有无,将生意做大!待徐州治理天下之时,今日之功,必有厚报!”

夷人们闻言,眼中光芒更盛。

南朝视他们为蛮夷,动辄发兵掳掠为奴,陆漠烟这条商路,是他们极为珍贵的对外通道,这份情谊,他们铭记于心。

酒过三巡,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陆漠烟在峒主们依依不舍的目送下,登上了停泊在湘水岸边的大船。

船帆升起,顺流而下。

行至船头,陆漠烟望着两岸葱郁的山色,心中却有些无奈。他回南朝时,虽然有假期三月,但南边事务繁杂,产业交割、应对天灾、安抚各方……徐州给的三个月假期根本不够用!光是往返路途就耗去两个多月。待他处理完南朝事宜,再启程返回徐州述职时,已是六月底。好在快马传信请了假,徐州允他再延期四月,只是原定的职位,怕是要飞了。

不过,陆漠烟并不在意。他深知徐州前途无量,只要能留在主公林若麾下,哪怕只是个小吏,也足以乘风借力,成就一番事业。

这趟南朝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更不要说,他还有一件好东西!

……

大船驶入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景色壮丽。

然而,一出洞庭,进入长江主航道,两岸的景象便陡然一变。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灰色的蚁群,在江岸上艰难蠕动,眼神空洞麻木。南朝同样被这场旷日持久的寒灾重创,夏粮绝收,米价飞涨。

虽因山林茂密,野草丰盛,饿死者不如北方惨烈,但卖儿鬻女、骨肉分离的悲剧,依旧随处可见。

陆漠烟站在船头,望着这凄凉的景象,忍不住深深叹息。

沿途建康城不想看,有那老西在的地方,他都不觉得是好地方!

终于大船过了建康城,在石头城处,折入扬州运河入口码头,一入此地,景象顿时天翻地覆!

宛如进入了另外的世界。

一个繁华、安稳、从容的世界。

一个运河比原本大了一倍的世界。

“这……真是半年之功?”陆漠烟望着眼前宽阔笔直、可容数船并行的河道,以及两岸整齐的码头、驿站、客栈,眼中满是震撼!

这运河拓宽了一倍不止!通行效率大增,拥堵不再。更令人惊奇的是,两岸井然有序,竟不见一个流民踪影!

扬州靠近富庶的三吴之地,运河上舟楫如梭。

让他意外的是,除了大型货船,更有许多吃水颇深的小型乌篷船在码头周围叫卖,船上满载着新鲜的菱角、莲藕、鱼虾,甚至还有海边的咸鱼、虾米。这些小船多来自江南水乡。

陆漠烟好奇地叫住一艘靠岸售卖菱角的小船。

船主是个面色黝黑、头发花白的老汉,船上菱角已所剩无几。

但他记得乌蓬船多在扬州已经不多了,凡是船家,这些年靠商路赚得不少,大多已经改装或者加大,开始运货,不会当这种百来斤的货物的小商贩,最重要的是,再往上,就要查船配额文书,不是什么船都能过运河的。

长江浩瀚,风浪远不是小河可比,这种小船渡河,不但劳累,也是非常危险的。

那小贩看他衣着华丽,惶恐道:“这里售卖,卖出的价更高,盘剥也少,收了市易费,便无人理会了,所以,江南小船,都爱过江来卖……”

陆漠烟又细问了几句,就知道这小贩是荡着舟船,花了七天的时间,从丹徒划过来,饿了吃几口胡饼、就着水,蜷在船舱里打个盹。

他也不会亏,这半个月的时间,卖了菱角可以换来粮食、布匹,还有几坛子酒。

“去年卢龙叛乱,烧掉了我家里屋子,为了建宅,把钱都花光了,再有半月,我女儿便 要出嫁了,好在太湖的野菱角多,老妻和我带着家里人,采了几天几夜的菱角,换了米面,还能维持,”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爱惜地摸着酒坛和半匹鲜艳的鹅黄细布,布上有着朱色的花瓣纹,“有了这酒和布做嫁妆,我那闺女,不知会多开心……这里好东西可真多,这江南要是也在徐州治下,该多好。”

陆漠烟点头:“是啊!”

他会为此努力,从看到那位主公的事迹后,就想一起干!当然,还有一小半是要那老东西失败的模样。

……

大船一路北上,终于在八月抵达徐州淮阴。陆漠烟凭借其特殊的身份和贡献,很快便得到了林若的召见。他没有携带金银珠宝,而是小心翼翼地捧上了一个包裹。

“主公,”陆漠烟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此乃属下从云州夷人处所得,名为‘古贝’或‘吉贝’,虽然不叫棉花,但写您形容的极为相似,其籽可纺纱织布,其絮洁白轻柔,远胜麻葛!属下从得到之时,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快马车船前来,献于主公!”

包裹打开,里面并非种子,而是数十株被精心晒干、捆扎好的整株植物!枝干虬结,顶端结着一个个干瘪开裂的棉铃,里面露出丝丝缕缕洁白如雪的纤维——正是棉花!

林若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啊,真的是棉花,印度棉花,那个靠手工就几乎碾压全世界丝织市场,逼得英国拿出珍妮机才打败的印度棉花!

她快步上前,从陆漠烟手中接过一株,指尖轻轻捻开一个棉铃,小心翼翼地剥出里面包裹着短绒的褐色种子。

棉铃不大,比后世改良品种小得多,种子也带着短绒,但数量可观。陆漠烟带来的足有两百余斤!

“好!好!漠烟,你立了大功!”林若欣喜无比!

她捧着那团洁白柔软的棉絮,微笑捏起,这哪里是植物?

这是改变时代的钥匙!

棉花保暖性远超麻葛,接近羊毛,却远比羊毛便宜易得!

而且,棉布柔软、吸湿、透气,穿着舒适度远超粗糙的麻布,甚至可与丝绸媲美!

另外,一旦推广种植,棉花的亩产纤维量将远超苎麻、葛藤,让普通人也能享受类似,甚至高于丝绸的体感!

但是!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棉花纤维长度适中,强度韧性俱佳,是最适合大规模机械化纺织的天然纤维!它才是真正开启纺织工业革命的牛逼玩意,后世整个江浙都是种棉花的居多,衣被天下,不是吹的!

林若压下心中的喜悦,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漠烟,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

“漠烟,此物价值连城!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主公厚爱,漠烟愧不敢当。”少年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属下只想为主公效力,不想其它。此物能为主公所用,能为徐州带来福祉,便是属下最大的心愿。至于封赏……属下不敢奢求。唯愿听主公调遣!刀山火海,皆可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