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今天早上闻人傅起床上班的时候神采飞扬, 一举一动都能让人察觉到他的喜悦。
和以往精心训练的“温柔”不同，现在的闻人傅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上班这一路上的树长得那么漂亮, 空气那么清新。
闻人傅甚至能做到对来办业务的可爱的老东西们喜笑颜开了。
虽然他的第一个客户是个深陷情劫还没走出来，试图让闻人傅帮忙查一查他爱人转世的糊涂蛋。
而闻人傅的笑容刺激到了那位妖族，那位妖族直接就给闻人傅投诉了，说闻人傅嬉皮笑脸, 一点都不专业。
其他人想要安慰闻人傅，结果闻人傅并没有愤怒，他似乎有些同情那位妖族：“毕竟是曾经相守一生的爱人啊。”
其他队员：“？他举报了你哦。”
“回头我去跟科长解释。”闻人傅知道这样的情况无法杜绝，在这个破部门工作就是这样的, “问题不大。”
其他队员：？？？
……
小孩们吃完早饭之后又去碰头了, 陶方奕再次去了周佳家里，跟周佳的父亲聊天去了。
周佳的父亲几乎一整晚没有睡觉, 他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而陶方奕这个外人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
没人看得见亡, 所以亡就把脑袋搁在陶方奕的大腿上, 安安静静地听。
他听周佳的父亲说自己对不起妻子，对不起女儿, 说到动情处，他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陶方奕也只能拍一拍对方的后背, 以示安慰。
这个男人有些羡慕别人家的好出身，感慨地说生在这种地方，想要走出去真的好难好难。
男人十几岁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好不公平啊，他出生在小地方，天生就比人慢了一步，但是没关系，十几岁的孩子总幻想着未来有一天能够功成名就。
他也为自己的成就兴奋过，他买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机，他给自己父母改善了生活。
他第一次用金钱掌握了生活里的主动权。
那个时候男人简直是自己人生里的主角。
后来遇到自己妻子的时候男人也想，这个世界真不公平，他见到自己老婆在看别人视频里那种浪漫奢华的婚礼，可他们两家人再怎么凑也凑不出那些钱。
但没关系，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彼此相爱，他们在相互扶持。
他们去了市里打工，意识到自己比那里的同龄人更苍老时，他又觉得好不公平啊，但没关系，他们不偷不抢，他们也在努力地经营自己的小家庭。
当第一颗牙齿因为不健康的口腔环境而掉落时，他觉得好不公平，因为那个年纪的他第一次在医生们那儿得知了口腔健康的重要性，那时候他都已经35了。
但没关系，他有小孩了，以后他会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周佳。
而现在，自己爱人的棺椁就在不远处，而他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诉说这一切苦楚。
瘦瘦小小的男人偶尔会笑一下，露出他那一口黄黄的牙。
他不断地，洗脑式地提醒自己，说自己还有个小孩，小孩刚刚上一年级，他的孩子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他的父母早就离世，岳父岳母还活着，他岳父岳母是两个不错的人，以后他可以带着周佳上自己岳父岳母家过年。
男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对未来的计划。
他的认知水平有限，他计算着以后周佳上大学他要存多少钱，这个孩子以后结婚了，他又要存多少钱。
在说出自己计划的时候，他还要扭头问陶方奕，问这些数目合不合理。
陶方奕听得很难受，可他同样也没有多少代入感。
他没法将自己代入人类。
就像曾经在木鼎旁边的那些人也会絮絮叨叨地聊很多听起来很痛苦，但木鼎完全无法感同身受的事时一样。
陶方奕会很难受，可他更多只是在难受自己的无力。
他没有办法让这个男人的妻子复活，更没有办法让男人的身体恢复健康。
陶方奕听到了一道小小的啜泣声，似乎是文元魁的。
噢，是了，文元魁似乎总能比他更先感受到这些情绪，文元魁比他更早成长，但成长也更早停滞。
男人需要的也许只是倾诉，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无力改变他的现状。
嘀嗒。
陶方奕的眼泪掉了下去，穿透了亡的身体，落在了他自己的腿上。
亡吓了一跳，他迅速直起身，观察陶方奕：“你怎么了？”他不明白陶方奕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我好像……】陶方奕试图分析自己的情绪，在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不确定道，【我好像在害怕。】
“害怕？这里有什么可怕的？”亡一开始以为陶方奕是被感动到了，但听到“害怕”二字的时候，他觉得有些无厘头。
亡的脑袋围着周围看了一圈。
在这里做客的都是普通的村民，他们长得不能算漂亮，但怎么也没恐怖到会吓着陶方奕的程度。
那只能是……
“难不成你在害怕死亡？”亡问出口之后觉得这个问题更荒唐了，“你怎么可能害怕死亡？你都没有死期这个东西。”
【我不知道，真的没有吗？】陶方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有点抵触那个男人，但这种抵触却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陶方奕认真感受自己的情绪，发现他是害怕变成男人这样。
他害怕有一天他也会无助地坐在某个棺椁前面，只能对陌生人吐露自己的心声。
他害怕……如果棺椁里是亡呢？
噢，亡本身就是厉鬼，死了连棺材都没有的。
他辛辛苦苦养了一个小孩，最后的结果是只能跟一个完全不认识亡的人诉说自己的心路历程。
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当着亡的面告知他了。
死期不存在，可死亡本身并没有离他们而去，只是他们拿不准哪一刻死亡会降临。
陶方奕在害怕那种不确定性。
他害怕自己不能一直去喜欢某个人或者讨厌某个人。
他喜欢亡，讨厌文元魁。
可他不希望文元魁死去。
他只是在生闷气，只是不高兴，他希望许多年后文元魁主动找他说开这件事，原不原谅是另一回事。
死亡就好像是……强行将所有的恩怨摁下了终止键。
所有的关系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大家不会变得更好，变得更亲密，因为一切结束了。
陶方奕讨厌结束。
一旁的男人见陶方奕反应这么大，还以为自己刚才聊的那些东西戳中了陶方奕的过去：“抱歉抱歉！叔不该聊这么多的。”男人觉得陶方奕的脸小，自己应该算陶方奕的叔叔辈。
亡也附和：“他不说话了！他闭嘴了！你快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
陶方奕深呼吸了两下，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没有，我愿意听，您继续吧。”
亡：？
男人也愣了一下。
陶方奕这次主动挑起话题：“您和您的妻子是怎么认识的？”
“什么妻子啊……就是老婆。”男人挠挠头，似乎对“妻子”这种书面用语有些不适应。
“我和她啊，刚见面的时候我看见她叉腰骂人，骂得特别凶。”男人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他骂的那个男的是人家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县里的。”
“那个男的跟人说她是个乡下姑娘，她气不过，叫来了自己的一堆姐妹去骂那个男的。”男人哈哈了两声，“她有个姐妹是我邻居，硬要拉我过去帮场子，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亡推了推陶方奕：“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听。”明明听了之后会那么难过。
【他想要说，他快要憋死了。】陶方奕说，【如果我有这么一天，我希望听我诉说的人也能温柔一点。】他就像在隔着男人安慰那个悲惨的自己。
【我知道我没法共情人类……】陶方奕也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一点自私。
亡打断了他：“你不是正在共情吗？”
什么？
陶方奕没有反应过来。
“你正在共情，共情就是这种东西啊。”看到别人的伤口就会幻想自己受伤时的疼痛，于是会温柔地对待伤者，这种行为就是在温柔地对待那个受了伤的自己。
亡大多数时候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所以他杀鬼的手段格外残暴。
很多孩子面对陌生人的时候都是很温柔的，因为他们同样希望自己能被温柔对待。
这本身就是在共情。
亡知道陶方奕正在感情的成长期，不过在发现陶方奕弄不清共情和冷漠之后亡还是觉得有点好笑：“你都共情到掉眼泪了，你还觉得自己冷漠吗？”
“说起来陶叔叔你哪有爱人让你担心这些啊？”亡以为陶方奕担心的是他那些老朋友。
亡有点羡慕，哪怕不算亲密关系，只是普通朋友，陶方奕都能为他们落泪吗？
【我担心你。】陶方奕说。
亡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他本体手里的笔已经先一步掉在地上了。
【你是厉鬼。】陶方奕说，【厉鬼本身就不是个稳定的生灵。】
更何况亡还不是个原生鬼，他就是普通的，由怨念聚集而成的厉鬼。
【我担心失去你，那一天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们两个曾经在一起种过向日葵，知道我养过一个吵吵的，又很可爱的孩子。】陶方奕真的很难过。
没有人会为亡而惋惜。
他的朋友们哪怕夸一句“亡是个好孩子”，也不是因为他们真正认同这句话，而只是因为他们想要安慰陶方奕。
朋友们当然没有错，可陶方奕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好孤独。
那种孤独感就像那个木鼎每一次得知自己的看守者死去时的夜晚一样，不，比那样的夜晚还要浓重十倍。
陶方奕只要想想就觉得痛苦，可他同样无力改变这一切。
亡终于明白陶方奕的意思了。
他紧紧盯着陶方奕的脸。
所以陶方奕的共情是因为……自己？
——【怕死是天生的？可我天生就不怕死啊，那我是不是比你们少了一条软肋？】
——【你死的时候我和你妈妈会难过啊！】
——【无所谓，你们互相安慰就好了啊。】
亡从来都不怕死。
或者说闻人傅从来都不怕死。
他不是完全没有感情，他的父母如果去世了，他一定会痛苦，然后崩溃，最后陷入疯狂，从而自毁。
他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这很正常。
这算是一种洒脱。
闻人傅一直觉得惧怕死亡本身就是一种懦弱。
可如今亡看着陶方奕的眼泪，听着陶方奕迷茫的心声，他居然对死亡这个东西产生了别样的畏惧。
他脑补到了陶方奕描述的场面，自己离开了，而陶方奕这个呆呆的小木头人还留在原地。
陶方奕做不到一个木头也能过得很舒服，因为自己来过了。
如果死亡的代价是这个木头人的孤独和痛苦呢？
闻人傅感觉自己的呼吸牵动着心脏，有些疼。
细细密密地疼，像是针扎一样。
以前闻人傅觉得那些人口中的“不敢死”特别怂，死就是一抹脖子的事，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魂魄大多数时候都浑浑噩噩的。
这有什么不敢的？
而现在他像是被天道这东西无情地扇了个大巴掌，因为天平的另一头压上了一个闻人傅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不是闻人傅的血缘至亲，却让闻人傅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陶方奕和闻人怀疏和王强一样，没有那么脆弱，他非常有可能走出来。
陶方奕也会有新的未来，说不定他还会喜欢上一个新的人。
可闻人傅对死亡的恐惧还是被陶方奕给拔高了。
为什么？
因为刚认识几个月的人就能超过他的父母？
【我很期待我们的未来，所以我有点害怕。】陶方奕再次说。
闻人傅恍然。
是了，未来。
他似乎在陶方奕身上投射了自己的未来，一个令他无比期待，满含希望的未来。
他还没能在这条路上大步前进，怎么舍得抛弃这一切？
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他自己。
这份美好让亡第一次体验到了胆怯和恐惧。
“我不想死。”闻人傅忽然说。
他的同僚不理解闻人傅这又是发什么疯：“谁让你死了？”
“我才不要让他难过。”闻人傅再次想到了那个木头叔叔孤单的背影，他的眼泪忽然落了出来，他连忙用手给自己擦了擦，“我不能这么对他。”
同僚的手抖了一下。
这又怎么了？
怎么又哭了？
最近闻人傅的眼泪这么频繁的吗？
自己该怎么办？
同僚思索片刻，决定沿着来时路原路退回去，静悄悄地，不要惊扰了闻人傅。
另一边，亡颤抖着搂紧了陶方奕的腿，这一刻，他好像也能听懂那些男人说的话了，他似乎也能共情男人的痛苦了。
他的某个关窍在一瞬间被打通，而代价是让他无法适从的感情。
这种凡人的故事他明明听得多了，可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地体会到他们的痛苦和不易。
不再冷眼旁观，而是被扔进了汹涌的情绪里。
陶方奕偷偷拍着亡的后背，安抚亡。
正在说着自己故事的男人不知道，不远处有三个小孩偷偷听着这一切。
周佳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眼泪浸湿了衣袖。
郑燕燕连忙伸手拍周佳的后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因为这一切太沉重了，不属于她能处理的感情范畴。
吴青牵着周佳的手。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自己偷摸跟亡吵架的事。
她今天被亡“嘿嘿嘿”的声音弄得心里发毛，让亡正常一点。
之后他们就争论了起来。
吴青说她到时候就粘着周佳，让周佳也把她带成半个修士。
结果亡说不可能。
“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朋友，先适应这个世界的总会抛弃后者，更何况你和你妹妹本来就是来人间渡劫的，天道也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你们的友情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亡这么说。
吴青望向哭泣的周佳，周佳此时似乎很依赖她的两位朋友，因为她们是一样大的，尤其是吴青，吴青是她们里面的大姐头，是最成熟的那个。
想到这儿，吴青又想起了自己刚睡醒时看到的文元魁。
当时文元魁正在偷吃早餐，但那张玩具熊脸上居然真的出现了“低落”这种情绪。
渐行渐远的感觉可不好受。
吴青不想要这种让人痛苦的分别。
如果有一天路终究会走到这分叉口，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
吴青缓缓松开周佳。
随后她听到周佳的父亲说：“如果我知道她会变成这样，我说什么也要逼着她去看医生，如果救不了了，我就带她出去玩，一直到这一天为止。”
吴青又懵了。
其实她活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她对她和妹妹的关系已经思考得足够多了。
但偶尔她又能被其他人的话给点到。
尤其是这种在世俗意义上并不算成功，没有宽阔的眼界，也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类。
他们拥有某一种更原始的，对情感的理解与渴望。
吴青也有，只是吴青终归是活得太长了，她几乎感觉不到“结束”这个东西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一天会结束。
吴青再次搂过周佳，她也握住了蹲在另一边的郑燕燕的手。
在结束之前，她们一定是那个时间段里，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不是姊妹，因为飞星早就死了。
“诶！”吴青忽然想起了一个事，她推了推周佳，“我有一个法子，能让你今天晚上梦到你妈妈，你信不信？”
“嗯？我梦不到她。”周佳原本以为自己昨天就能梦到妈妈，可她什么梦都没做，什么都没有。
“我能让你真正的妈妈来你梦里。”吴青自己没有能力了，但她以前好歹在山里做过那么久的罗刹鬼，她也是和土地公他们打过交道的。
“真的？”周佳半信半疑。
“真的！”吴青连连点头，“你们这里有土地庙吗？”
“我……我不知道。”周佳不是老家长大的。
“那你敢不敢跟我们一起去找？”吴青问她。
郑燕燕指了指自己的脸，她连连摇头。
这里的环境郑燕燕很不适应，更别说还要往不认识的地方钻了。
“胆子别这么小！”吴青一把抓住了郑燕燕的后脖领子，“你别那么怂！你以前也是山里出来的！”
“我没有去过山上！”郑燕燕反驳。
“好！我们去找！”刚还在难过的周佳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郑燕燕：“……真要去啊？”
“你不去就一个人留在这儿，不准跟那些大人说我们去哪儿了。”吴青没有逼迫她。
可郑燕燕也不想留在这里，她有点害怕葬礼：“我，我跟你们一起。”
……
【那几个小孩子要作妖了。】陶方奕对亡说，【你跟过去看看，别让她们出什么事。】
亡早就站起来了，毕竟他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实体的存在，这个活只能他来干。
再不情愿，战斗部预备役的培训都让他没办法放任三个小崽子到处乱窜。
亡撇着嘴跟上了三个小孩。
说起来，周佳有仙缘，以后有一定概率修行……她最好祈祷自己不要稀里糊涂选了战斗部，不然可就有前辈给她穿小鞋了。
亡邪恶地笑出了声，好吧，果然他还没仁慈到那种地步。
陶方奕扭头看了一眼。
陶方奕觉得逗小孩不能这么逗，幸好亡没有本体，不然小孩被吓到了，亡得多难过啊？
本性善良的亡如果被孩子误会了，一定会躲进他的怀里哭的吧。
“你在这里先坐会儿。”周佳的父亲再次起身，他要去忙活葬礼上的其他事宜了，“没茶了你叫我。”
“我自己倒就成了。”陶方奕冲着男人笑了笑。
随后陶方奕感觉自己的裤脚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拽了一下。
陶方奕低下头，正好看到一个玩具熊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
最后那个玩具熊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我用隐身术了。”文元魁先开口说。
“昨天你喝醉了，也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酒量。”文元魁挠挠头，随后他朝着陶方奕伸出圆柱形的爪子，“我们现在可以聊聊吗？”
第57章 谁向前
“你有想过未来的事吗？”文元魁问。
陶方奕摇头：“未来的事不能单纯地依靠计划。”
“那个叫亡的厉鬼呢？你真决定把他带在身边一辈子？”文元魁又问。
“我还以为你会聊聊你和我的事。”陶方奕原本以为文元魁是想把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掰扯清楚。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啊。”文元魁使劲挠后脑勺, 差点把自己的毛都给挠秃了。
好吧，他还在逃避。
文元魁立刻又说：“你别转移话题，你对那个小孩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我想……我想养他, 但是我最近觉得有点不对劲。”说到这儿, 陶方奕羞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虽然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但他看得多了, 也很容易意识到自己并不算个好家长：“一般来说，养育孩子, 在见到孩子的第一天就要做好告别的准备，对不对？”
文元魁：“一般人倒也不会这么早做准备。”
“但我们才相处几个月，我完全不想把他交出去。”陶方奕就想把亡放在家里，自己养着。
“你知道吗？我每次睁开眼都会发现他守在我的床边, 用他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他没有眼睛。”文元魁提醒。
陶方奕立刻纠正：“用他大白牙的反光盯着我。”
文元魁明白了，就是因为亡的脸上只有大白牙，所以陶方奕对大白牙产生了一股迷之执着。
文元魁把圆柱形的手放在了自己毛茸茸的腿上：“我觉得你们之间的交流有点过头，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
“因为他是小孩啊。”陶方奕觉得小孩理应得到更多的照顾。
“他不是小孩, 他一百多了……说真的, 我有点担心。”文元魁也寻找过自己的情缘或情劫，他想要更上一层楼, “他和你之间是不是有情欲的纠葛？”
陶方奕连连摆手：“我对他没有这种想法的！”
“真的没有吗？”文元魁感觉陶方奕对亡的掌控欲不正常。
结果陶方奕没有继续否认说没有，他嘴唇颤抖, 战战兢兢地询问：“你觉得有吗？”
文元魁：“？你问我啊？”
“我没有经验。”陶方奕很纠结。
他又不是人类, 他都没有生长发育期的。
虽然某些器官随着他身体的变化而长出来了，但他的器官只是个没有任何作用的挂件而已。
他不像人类, 还有个生长发育期，他本来就是块木头，身体里连激素都没有。
那种特殊的情感很多时候都是跟欲望搭配着出现的, 陶方奕的身体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确实又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控制亡，尤其在他意识到亡并不抵触这一切之后，他对亡的控制欲一发不可收拾。
“我感觉。”陶方奕压低声音，“我感觉亡好像是以前我往自己鼎里装的那些石头。”
“你以前装过石头吗？”文元魁只知道陶方奕喜欢买些毫无作用的东西，他甚至把人家用来表演胸口碎大石的石头给买回去过。
“装过，所以我也想把亡装进自己的鼎里，或者把他塞进公文包。”陶方奕真的很想把亡变成自己一个人的。
虽然亡是个吵吵的翻盖垃圾桶，但他是个很可爱的翻盖大叫垃圾桶。
而且亡也没有父母了，自己这样做很合理吧？
但是陶方奕总会想，自己这样算不算乘虚而入，对亡会不会太不公平了。
“还有一点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文元魁继续说，“你的这个小朋友虽然看起来很神经病。”
“他不是神经病。”陶方奕纠正。
“好好好，总之，我的意思是他的癫狂一直被谨慎地维持在安全的范围内，你没发现吗？”文元魁觉得不太应该，“浑身怨气的厉鬼才不会在意自己杀的人是不是罪犯。”
陶方奕：“我知道啊，亡身上有很多秘密，但是他暂时不想告诉我。”
文元魁：“你就没有窥探欲吗？”
“窥探的话，会不会像在偷看小孩的日记？”陶方奕觉得这样不道德。
……
“阿嚏！”亡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他总觉得身上冷冷的。
另一边，正在贴海报的闻人傅也感觉后背有点发麻。
为什么会后背发麻呢？闻人傅把海报贴上墙。
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他的父母不会贸然进入他的房间。
所以他可以在这里摆放一切他喜欢的东西。
贴好海报之后闻人傅后退两步，仔细欣赏。
海报是他画出来的陶方奕，没办法，陶方奕的照片实在太难搞到了。
而且打印海报也麻烦，陶方奕的图片似乎对普通人还是有影响的，闻人傅只能自己买机器，自己弄。
现在闻人傅的房间贴满了他自己折腾出来的海报，床上还塞满不同的陶方奕娃娃，床头还有个真人比例的陶方奕木雕，暂时还没雕出什么来。
闻人傅贴完海报之后变成原形，他把自己的体型缩小，随后盘在了那个木头人身上。
今天是星期天，上午有急事加了个班之后下午就是他自由休息的时间了。
闻人傅的尾巴圈住了陶方奕的脑壳，随后顺着陶方奕的脑壳一圈一圈地向下。
他的上半身正好能挤到床上，他用爪子扒拉陶方奕的玩偶，随后用陶方奕玩偶把自己的脑袋埋了起来。
两个大虎爪死死地搂住这些玩具，一个都不能跑。
闻人傅的脑袋被玩偶们紧紧地挤着，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气声。
比较可惜的是这些东西都没有陶方奕的味道。
闻人傅撇了下嘴，随后他又用嘴筒子扒拉了一下被子，在被子底下翻出了一个鸭舌帽。
这是陶方奕之前用来伪装的道具之一。
陶方奕以为自己把这个帽子给丢了，但这个帽子只是被亡悄咪咪地拿了出来，扔在了闻人傅蹲守的地方。
闻人傅用帽子盖住自己的嘴筒子，随后满意地陷入睡眠。
亡觉得自己下次可以拿点其他东西送给自己。
偷偷剪下陶方奕的一缕头发？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也可以让陶方奕主动送给自己，然后自己就说存起来了。
好主意！
明天就让本体在上班路上买个装饰盒，用来装头发。
亡一边想着自己的拥有一整个陶方奕主题房的美好生活，一边跟在三个小孩身后溜溜达达。
郑燕燕战战兢兢地拉着吴青的胳膊：“这里会不会有老虎啊？”
“这是小树林，又不是森林，哪里来的老虎？”吴青嗤了一声，“狼你都遇不到一只。”
听到“狼”这个字，郑燕燕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学不久的知识：“你知道吗？狗是狼变的噢。”
吴青：“……哦，你真聪明。”
郑燕燕继续问：“那你知道狼是怎么变成狗的吗？”
“不知道。”吴青觉得注意力转移了也挺好的，免得郑燕燕回头嗷一声哭出来，不肯往前走了，浪费她们的时间。
郑燕燕：“是因为人给了狼食物，然后那个食物里面有激素，狼吃了激素就变成狗了。”
吴青：……
这听起来像是郑燕燕的父母忽悠郑燕燕的一环。
“人喂的是巧克力。”郑燕燕压低声音，“狼吃了会变成狗，狗吃了会死，人吃多了也会变成猴子。”
这绝对是郑燕燕的父母为了忽悠她而编出来的。
“但是一周吃一大块就没事。”郑燕燕拽了拽吴青，“你肯定没多吃过，因为你不是猴子。”
“是啊。”吴青很无奈。
“我其实早就知道甜蜜的东西会让人变成更可爱的样子了。”郑燕燕一本正经地科普，“海绵蛋糕公主就是这么说的，你看过甜品十三公主吗？”
“我一般不把那东西当纪录片看。”吴青说，“还有，你说的变成更可爱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狗比狼可爱，猴子毛茸茸的，比人可爱。”郑燕燕有点可惜，家里人限制了她吃巧克力的量，不然她早就变成可爱的小猴子了。
“你爸妈如果知道他们编的瞎话在你这儿达成了什么结果，他们一定很绝望。”吴青没法跟郑燕燕继续聊下去了。
好在这时候周佳说话了：“如果土地公公真的可以实现我的愿望，那我可不可以用自己把妈妈换回来？”
“你想都不要想，你以为命是什么？你以为是交换人质啊？”吴青啧了一声，“顶多是通过那张纸，让你妈妈能听到你的声音，她能来你的梦里看看你已经是顶了天了。”
周佳垂下头。
吴青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吴青拍了拍她的后背：“就把这次当成你和你妈妈最后的对话，噢，不对，你之后还能躺在她怀里撒娇呢。”
“诶！那个是不是！”郑燕燕猛地指向了一个看着只有一平米的水泥小房子。
“对！”吴青拽着周佳跑上前。
那个水泥小庙还有铁护栏隔着，吴青从自己包里掏出纸笔，开始写表文，希望土地能让还未投胎的魂魄听听她女儿的话。
吴青写完之后将表文烧了。
但她现在没有特殊的灵力，她也不知道这事儿成没成。
所以吴青看向了一直跟着她们的亡。
“成了。”亡说。
“成了！你快说话。”吴青推了推周佳。
周佳望着土地的塑像，缓缓跪下。
她张了张嘴。
吴青看到周佳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是周佳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哭腔：“妈妈，我和我的朋友们来看你了。”
嗯？
吴青有些诧异。
可之后周佳硬是一句话没提自己想念对方的事，她只说自己老师很喜欢自己，最近认识的朋友说自己以后一定有一番大作为。
她说来了好多人，都是来送妈妈的，那些人都说妈妈生前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外公外婆的身体都还好，没有因为过度悲伤而出什么问题，还有姨妈和舅舅陪着。
爸爸最近有点辛苦，有点忙，但是身体也还好，自己以后会多陪陪爸爸。
最后周佳沉默了一会儿。
她似乎在纠结。
可纠结到最后，她还是流着眼泪说：“你一路上照顾好自己。”
“那里可以吃饭的话，你多吃点，把自己养得壮一点。”周佳用袖口擦了擦眼泪，“不要太好说话，被其他人欺负了。”
“别担心我们，我们好着呢，你也好好的啊。”周佳说完之后，又磕了几个头，她擦着眼泪起身。
亡大概也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能控制住心底的思念，他盯着那孩子看了一会儿，随后提醒：“时候到了。”
吴青没有说话。
周佳还在擦眼泪。
郑燕燕全程都有点在状况之外，只不过周佳一哭，她也跟着想哭。
“你可以让她来你梦里看你的。”吴青提醒。
“我知道。”周佳继续擦眼泪，“我不想让她在这时候还要担心我。”
“她回不来了，我想让她好好地走。”周佳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们回家去吧，大人找不到我们是会着急的。”
“我也想跟我爸爸妈妈说话。”郑燕燕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想要上前给土地公公跪下，她也想让自己爸爸妈妈照顾好自己。
吴青把她拽起来了：“你爸妈不是这儿出生的，而且你爸妈还活着呢！”
“这又不是电话！”吴青想要在郑燕燕腿弯上踹一脚，但是她忍住了。
一直在难过的周佳被郑燕燕这糊涂虫弄得笑出了声，不过她依旧很快收敛了自己的笑容。
她们一行三人往回走。
吴青拽着郑燕燕，她恍惚好像听到有谁在哭。
哦，周佳在哭。
吴青有些恍惚，这个哭声渐渐在她耳畔变成了御飞星的声音。
御飞星似乎很着急。
着什么急呢？
【我姐姐找的那个人不是我，她该多难过啊？】
吴青脚步停顿。
……
“你一直在跟我聊亡，但亡是我的孩子，我与他之后的未来也只是两个人的事。”陶方奕戳了一下玩具熊的脑壳。
“你和我之间的事就真的没什么可聊的吗？”陶方奕第二次问。
可文元魁的回答依旧是没有。
陶方奕有些失望。
“诶，我给你讲个我小时候的事吧。”文元魁忽然说。
陶方奕没有回答。
文元魁自顾自地开口：“那个时候我刚被创造出来，创造者带着我住在山里，我不知道创造者的家族有多大。”
“直到某天，我被带进去，看着那里头的人一个个穿得珠光宝气，我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我一直保持着一种让人厌恶的高傲，就好像这样做，别人就不会瞧不起自己了。”文元魁碰了碰自己的脚。
陶方奕不解：“你是指我们家里那些人？他们很好啊。”陶方奕性格很奇怪，那些人总是纵容他。
“他们当然很好，只不过我脑子里没好人，我总会放大每个人脸上的每个表情，然后往糟糕的地方想。”文元魁说。
“你以前没跟我提过这件事。”陶方奕说。
“因为你比我还要小，不过我之后跟家里所有人都聊过当时的我是怎么想的，还会笑一笑过去那个幼稚的自己。”文元魁用玩具熊的脸笑了笑，“感觉我那时候就像个两岁小孩迈不上楼梯，于是急得哇哇大哭。”
陶方奕看向他。
“很好笑对吗？”文元魁问。
陶方奕不解，如果文元魁觉得那个时候的他很好笑，那文元魁就不会觉得如今自己的这些执着很好笑吗？
文元魁继续：“可如果我去给当时那个自卑敏感的自己讲道理，他一定会跟我打个你死我活。”
陶方奕：……
“道理这个东西是无数前人的经验，可在你真正有经验之前，所有的道理不过是浮在半空的云，落不了地，生不了根。”文元魁垂下头。
所以现在的文元魁知道得很多，但这些东西并没法帮助他。
曾经的他听不得别人说他“自卑敏感”，现在的他更不想在陶方奕面前承认自己正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所以现在最好是……
“我知道了，我们不聊这个。”陶方奕点头明白了。
文元魁不想挽回这段关系，他既然不配合，陶方奕更无法单方面地做些什么。
因为文元魁不希望陶方奕像个大哥一样地给他引导。
也许某一天文元魁也会笑着跟所有人说起他这一段时间的“心结”，说这个心结不过如此，不知道怎么就困了他这么久。
但不是现在。
“啊。”陶方奕抬起手。
“怎么了？”文元魁不解。
“存放在纤云灵魂里的木头正在回归。”陶方奕说，“速度越来越快了。”
……
【这是两段故事。】御飞星似乎在说。
【她们三个是好朋友，我们两个是亲生的姐妹。】
【我的姐姐成了孤魂，在一个没有我的地方找我的影子。】
三个女孩踏上了小道。
吴青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郑燕燕问她。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层层叠叠的树林里随时会蹿出一只罗刹鬼。
可她已经不是罗刹鬼了。
她又听见御飞星在哭，哭着说自己把姐姐一个人扔去了那个她们适应不了的未来。
“走啦。”郑燕燕拽了吴青一下。
吴青迷茫地往前，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无数金色的光芒从她脑后冒出，飞向了反方向。
这是一个罗刹鬼御纤云完全适应不了的时代，没有血腥和痛苦，是三个小学女孩的故事。
嗜血的罗刹鬼应该回到那个让她更自在的世界里去。
吴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郑燕燕紧握的手。
可她能和转世之后的妹妹继续走下去吗？
她想继续走下去。
如果有一天她们因为各自的想法不同而分道扬镳……
吴青闭上眼。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结局，她们三个人站在岔路口。
在这个结局之前对自己的朋友足够好就够了吗？
吴青有些痛苦，她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条路，那条无比漫长的路。
“啊！那里有交叉口！”郑燕燕的声音把吴青惊醒。
吴青被吓得一激灵，可她心里的淤堵一下子就被打通了。
告别是结局吗？
可那条路明明还有那么长。
也许在某时某刻，两条路会再次相交。
而她需要做好准备，整装待发，在相遇那一天到来时，让自己看起来容光焕发。
……
陶方奕搂着熊娃娃，他看着那三个小孩从树丛里钻出来了。
他冲着三个孩子挥了挥手，三个小孩也同样笑着回应。
今天陶方奕得带着吴青和郑燕燕回家，毕竟她们明天还要上学。
陶方奕没有再跟熊娃娃说话，等郑燕燕过来之后他就把熊娃娃放进了郑燕燕的背包里。
回程的路上，郑燕燕还是早早睡了，而吴青一直没有睡，她望着车窗外，似乎在琢磨些什么。
她想，她能真正地开始考虑未来了，作为一个人类的未来。
陶方奕用术法影响了两家的父母，他偷偷把郑燕燕抱去了她自己床上。
在撤销术法的时候，郑燕燕的父母莫名其妙心里一惊，他们起身去郑燕燕的房间看了一眼，看到自家的小孩睡得香甜，两人松了一口气。
陶方奕又开车去吴青家。
吴青忍不住问他：“你跟那个毛绒玩具熊聊了什么吗？”
“没有深入地聊。”陶方奕说。
“为什么。”吴青很好奇。
“现在不是个聊天的好时候。”陶方奕解释，“也许哪一天他想通了，找到了生活的正轨，人生丰富到有无数烦心的小事等着的时候，今天这一切就变得不值一提了。”
“那你会和他坐下来聊聊天吗？”
“老实说，我现在有点生气，不过未来……也许吧，我的愤怒也维持不了这么久。”他还有很多其他事要忙。
“明天你醒来就是吴青了哦。”陶方奕提醒她。
“我知道。”吴青趴在桌上。
“会觉得遗憾吗？”陶方奕问。
“投胎了这么久，我多少也能察觉到我不适合做人类啦。”吴青说，“我要回我自己的故事里去了。”
“做个笨蛋罗刹鬼？”亡紧跟着问。
“你也不见得多聪明。”吴青反呛。
陶方奕把车开到了小区下面，随后有第十九层的工作人员来帮他把车开走。
陶方奕带着吴青回家，吴青洗漱完之后闭上了眼。
昏昏沉沉中，那个早就被定下结局的罗刹鬼回去了。
而继续向前的是一个人类的小孩，性格未变，记忆未变，只是关于罗刹鬼的一切都被删除。
“御纤云彻底消失了？”亡问。
陶方奕闭上眼，他翻出了一段记忆。
背着小竹篓的木头人上山采药，周遭的矮灌木忽然动了动。
木头人很无奈：“又是你们？”
一对讨人嫌的罗刹鬼钻了出来。
“呀～又是你啊～”御纤云在笑。
“没有吧，她回去了。”陶方奕说。
第58章 知道自己烦人
吴青几乎记得所有的事, 但某些她曾经做过的事在她心里打上了马赛克。
她记得自己信誓旦旦地要拽着周佳和郑燕燕去找土地公，可进树林之后的一切仿佛都成了一场梦。
她也记得自己去过周佳家里，周佳也记得, 但周佳的父亲只说当天来了个长得很好的男人给周佳送蛋糕, 他没见过其他小孩。
吴青和郑燕燕的父母也坚信自己的小孩没有出过门。
郑燕燕也不记得了，这一切是一场梦吗？
吴青说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再也写不出所谓的表文了, 也不再会和自己的玩具机器人讲话。
当然，不跟机器人讲话很有可能是因为她长大了, 吴青对自己的成长还是很欣慰。
她从一个莽撞的前罗刹鬼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臭屁小孩。
而陶方奕的恐惧值基本也在吴青一次次对“独身一人”的恐惧中收集完毕。
吴青顾虑的东西陶方奕也很在意，所以他又去看了吴青的无数种未来，随后他意外地发现吴青只要不出横祸，她的寿数是很长的。
“她心里不容易装事, 这种人活得最自在了。”亡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吴青相当于御纤云的第一个正式转世，身上还留着许多御纤云的影子。
朋友们总会因为年岁的变化生出许多矛盾，最后闹得跟陶方奕和文元魁似的。
但是吴青是个笨蛋，她是个像御纤云一样的纯血笨蛋。
陶方奕看到的最激烈的一条线也不过是伴随成长, 郑燕燕意识到吴青对社会的认知落后于自己, 她渐渐开始不满足于这种友谊，她们在高中就不是一个学校了, 之后大学也没有再联系过。
不过在工作之后没多久她们就复联了，郑燕燕反而愈加珍惜吴青这个朋友。
至于吴青……
她反正这一辈子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多思多虑的人了。
亡跟着陶方奕看吴青的命格, 看到后面他都有些羡慕了：“你说人要怎么才能活成这样？”
“完全不在乎世俗规则, 用自己的标准来活。”陶方奕说，“她和她的妹妹就是这么活的, 所以她们才被抓了，被送来投胎了。”
陶方奕关闭了吴青未来的运势走向，他也有些羡慕。
这两个朋友在高中分道扬镳, 工作之后没多久又能重新坐下来谈一谈，而自己和文元魁还不知道需要等多久。
陶方奕真想永远都不交朋友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陶方奕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过去的陶方奕不会这么想，任何一种关系，无论能带来什么样的痛苦，陶方奕都会珍惜其中幸福的那部分。
可他对文元魁却不是如此。
他似乎也很难忍受文元魁种种荒唐的行为，甚至偶尔他会想要换掉文元魁，他希望一个更合格的长辈能替代文元魁的位置，他想要另一段能看得更清楚的关系，而不是现在这样，哪里都透着不对劲，却怎么都说不上来。
可在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之后陶方奕又觉得不对。
“是不是有些感情并没有那么漂亮。”陶方奕喃喃自语，“但它依然很重要，因为它发生的时候我们都不完美。”
亡拉偏架：“主要是他不完美。”
“不，那个时候我也很奇怪。”陶方奕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那时候的他并不是一个更成熟的他，那时候的文元魁也更幼稚。
所以他们两个对“朋友”和“亲人”完全没有概念的木头人开始了自己的磨合和模仿秀，再回想那段记忆，他们真的见识过彼此几乎最糟糕的那部分，所以这一段感情堪称“黑历史”。
但它同样重要，重要到陶方奕和文元魁都期望着有一天他们能真的坐在彼此对面，能开诚布公地聊他们之间的问题，尽管他们现在一个在生气，一个摆脱不了嫉妒。
“朋友这个东西也很复杂啊。”陶方奕感叹。
没有多激烈的痛苦，可他现在闷闷的，整个人都蔫巴了。
陶方奕有种立刻跑回第十九层交新朋友的冲动，他想要填补上某一份空白。
说起来，亡不能算他的朋友吗？
陶方奕再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文元魁也说他和亡之间怪怪的。
可陶方奕很多时候就是一块怪怪的木头。
他对亡的掌控欲应该还好吧……
……
三天后。
“你说什么？”陶方奕睁大两个圈圈眼看向亡。
“我得离开你一趟，你可以给我下个术法监督我有没有杀人，但是这个项圈不能套我脖子上。”亡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战斗部转正的考核要开始了，参与考核的预备役是要做全面的身体检查的，有离魂的情况可不行，他得回本体一趟。
“为什么？”陶方奕不是很想放鬼。
“你说过不会窥探我的隐私的。”亡现在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不敢在陶方奕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当然不会窥探……”陶方奕现在有点想窥探，但他忍住了，“那你准备去多久？”
“一两个月吧。”亡说。
陶方奕重复：“一两个月？！”
“我一做完自己的事，马上就回来！”亡向陶方奕保证，他也舍不得陶方奕。
陶方奕：……
他压制住了自己把亡绑起来的念头，一边在心里重复念叨着“不要让小孩恨自己”，一边帮亡解开了脖颈的束缚。
可他那么快做出反应，亡又不太乐意了。
他拿不准陶方奕的脾气，就这么信了他的话？就这么把那条狗链子给取下来了？难不成自己走不走，对陶方奕来说也就这么回事吗？
陶方奕为了保险，还是设下了一个亡一杀人就会发出警报的术法。
陶方奕和亡都蔫巴巴的，亡在走之前还找陶方奕要了一缕头发，陶方奕都没问对方要干嘛，干脆利落地剪了一缕。
最后他们告别。
陶方奕面朝墙壁，成为了一个自闭的大脑袋机器人。
而亡回归本体，闻人傅两分钟之后就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寂寞。
以前他想念陶方奕的时候只需要闭上眼就能切换到亡的视角，他能全自动地欣赏陶方奕的容貌，听陶方奕的声音。
可现在……这房间里关于陶方奕的东西再多也都是假的，只有他手里攥的那一缕头发是真的。
闻人傅愁眉苦脸地把头发装进盒子里。
这两个月都见不到陶方奕吗？
闻人傅感觉自己已经快忍受不了了。
他搂着陶方奕玩偶在床上翻滚，随后他灵光一闪，迅速掏出手机。
他可以邀请陶方奕过来做客。
对啊！他是陶方奕的晚辈，邀请一个敬佩的叔叔来自己家玩，太正常不过了。
闻人傅掏出手机，随后他发现陶方奕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朋友圈里是陶方奕拍的一张落叶图片，什么文字都没配，似乎只是在分享风景。
但是闻人傅知道！陶方奕一定是在想他！陶方奕一定是太孤独了！！！
他不能就这么把陶方奕扔在一边。
但是也不能现在就发消息，毕竟亡才刚走。
闻人傅决定等待。
他定了个凌晨一点的闹钟，等到第二天凌晨闹钟一响，他迅速开始邀请陶方奕；【陶叔叔，你这次任务结束了吗？】
闻人傅想了想，又发了个微笑表情包。
这是他和年龄大的人打交道之后攒下来的经验。
“这个小孩好土啊。”陶方奕看到那个微笑表情包之后嘟囔，“而且太有礼貌了，太客气了，不像亡。”
他以前觉得闻人傅那样的孩子是最好的，对谁都彬彬有礼，五官端正，气质上佳。
可和亡待久了之后陶方奕觉得亡这样的比较好，直来直去，虽然嘴巴毒了点，但胜在真实。
气质也没有比闻人傅差到哪里去。
可能自己的小孩比朋友的小孩还要好那么一丢丢。
陶方奕偷摸在心里拉踩两个小孩。
他想要拒绝闻人傅，他不想去小辈家里住，给人家添麻烦。
毕竟他俩也没见过几面，不一定合得来。
陶方奕正在思索怎么拒绝时，对方又有几条消息噌噌噌地发过来了。
【我真的非常期盼能深入了解您，我的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开始给我讲述您的故事。】
【虽然这样说有点冒昧，但幼年的我擅自将您当成了自己的朋友，上次我和陶叔叔见面之后我发现陶叔叔比我想象的还要更优秀，更完美。】
【您当时也看到了我那副自恋的蠢样子，我是想在您面前给您留下一个足够好的印象，您当时应该很困惑吧？】
【也希望我这次冒昧的邀请没有给您造成困扰，希望没太打扰到陶叔叔您，我只是希望把自己的敬仰和喜欢传达给您。】
【您直接拒绝也没关系，我完全能理解，毕竟我们只见过一面，我的邀请实在太过冒昧了。】
陶方奕：……
这个孩子也太会了！！
嗯？等等，闻人傅的头像是不是换了？怎么看起来像拿了一把吉他？
陶方奕点了一下闻人傅的头像，点进了闻人傅的主页。
随后他发现闻人傅的背景图是一张张并排摆放的黑胶唱片，这些黑胶唱片陶方奕很熟悉，片芯上印着的信息显示这些都是陶方奕喜欢的摇滚乐。
而闻人傅头像确实也拿了把电吉他。
同好？！
陶方奕：【谢谢你这么喜欢我，也谢谢你邀请我，我会过去的。】
“哈！”闻人傅看到回复之后笑出了声，随后他的脸慢慢逼近手机屏幕，“我的陶叔叔刚才肯定在嫌我烦人。”
陶方奕肯定觉得他莫名其妙。
但闻人傅早就做好了准备。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闻人傅抱紧自己身边的陶方奕娃娃，发出了震彻云霄的笑声。
但他太过兴奋，忘了用术法去做屏蔽，所以他很快就因为扰民而被投诉了。
凌晨一点多，笑什么笑？
第59章 低估你陶叔了
闻人傅迅速把自己客厅的沙发尸体收拾干净, 又重新买了新的沙发。
他还在地上铺了向日葵图案的地毯，在他爸妈过来看他的时候他要求自己父母不准破坏他的布置。
“尤其是地毯！”闻人傅严肃地对闻人怀疏说，“你不准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伸手抓我的地毯！”
“你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王强生气地挤到了闻人傅和闻人怀疏中间。
“你也不准玩我家鱼缸里的水！”闻人傅又对王强说, “你别弄脏我的地板。”
王强后退了一步。
闻人傅指了指王强背在后面的那只手：“那是什么？”
“没什么。”王强退到闻人怀疏身后了。
“地上为什么有水？”闻人傅质问。
“真的没什么。”王强不敢和闻人傅对视。
但闻人傅迅速跑到了王强的身后, 并且一把抓住了王强偷偷攥着的那只手。
“啊！”王强吓了一跳，他的手松开了, 而原本被他攥在手里的那条斗鱼掉了下去。
闻人傅接住了斗鱼：“我就知道！你早就在我家的鱼缸里开捞了。”
“只是顺手。”王强甩了甩手，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鱼缸, 顺手抓了一把。
“你们不能一进来就破坏我家的环境，我还要招待其他客人的。”闻人傅重新把鱼放回鱼缸。
闻人怀疏指了指门口：“那你扔在楼下垃圾桶那边的沙发残骸我能捡走吗？”感觉可以带回去挠一挠，直接扔掉也太浪费了。
闻人傅有些肉疼，不过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其实一开始他是想腾出一个房间来装这些残骸的, 等陶方奕走了之后他还能拿出来继续用，但他住的这个宿舍压根没有那么多房间，只有一间主卧和一个客房，没地方放这些。
总不能放进厨房吧？
他还要用厨房展示自己的厨艺：“你拿走吧。”
“好好好。”闻人怀疏拍手。
“你要接待什么样的客人啊？”王强有些担心, 他还没忘了自己儿子可能遇到了情劫这回事, “不会是人家有夫之妇吧？”
“你在想什么？”闻人傅觉得自己爸爸的脑子有问题，“我是请陶叔叔过来做客。”
王强和闻人怀疏更紧张了, 毕竟他们总觉得闻人傅对陶方奕有种诡异的执着。
虽然陶方奕实力强悍，但闻人傅真的很擅长给人制造“惊喜”。
如果闻人傅一通乱折腾, 把他们的朋友折腾没了怎么办？
王强板起脸：“你是不是觉得你陶叔叔以前是个什么‘大反派’, 觉得他现在做这个类似于狱警的工作实在太屈才了，想要说服他离开特管局单干？”
闻人傅：……
闻人傅一下子就应激了：“怎么可能？！”
“真不是这么想的？”
“不是！你们把我想得也太邪恶了！”闻人傅狠狠谴责自己的父母。
随后他借此大发脾气, 把他的父母赶了出去。
王强和闻人怀疏在门口对视一眼，同时呼出一口气。
他们不用吃那种味道奇奇怪怪的熟肉了。
躲在家里的闻人傅则是大口喘气。
但深呼吸之后闻人傅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确实没有那种邪恶的想法了。
这种想法是怎么消失的？
闻人傅回忆了一下。
他去陶方奕家里的时候信誓旦旦地想要改变陶方奕, 然后现在……诶？他是被陶方奕给改变了吗？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没改变陶方奕，反而被陶方奕给改变了吗？
闻人傅回想了一下陶方奕的脸。
哎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闻人傅笑出了声，他掏出手机开始询问陶方奕的工作有没有结束。
【抱歉，还没有结束哦。】陶方奕回复得很快。
闻人傅：……
怎么可能？！他离开陶方奕的时候陶方奕的恐怖值收集进度已经接近尾声了，明明也就一两天的事，怎么可能一个星期了都没结束？
另一边，回复了闻人傅的陶方奕默默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枕头里。
他的任务确实结束了，但他也确实不想动弹。
陶方奕现在上半身躺在地上，腿还搭在自己的床上。一头长发被他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随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地上，继续他的悲伤。
这次这部分木头回来之后陶方奕倒是没有难过到哭出来了，但他就是觉得很疲惫。
无论是文元魁的事还是亡的事，都搞得他很疲惫，疲惫的最终结果就是他什么都不想干了。
虽然之前答应了闻人傅，但陶方奕还是想拖一拖。
他家的小垃圾桶不见了。
话说亡怎么还背着他拥有这么大的秘密？
陶方奕现在有点怀念自己感情都很平淡的时期，起码那个时候他还有精力去做别的。
他躺在地上放空了一会儿大脑。
随后陶方奕用胳膊撑起自己，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继续放空。
可这时候放在地上的手机响了。
陶方奕啧了一声。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默不作声地生了一会儿气，随后继续蠕动下床，打开手机。
又是闻人傅给他发的消息。
果然小孩太黏人了也不太好。
陶方奕抿起嘴唇，他盯着手机屏幕，试图让手机屏幕另一头的人隔空理解他的愤怒。
不然自己想办法给这孩子找点事做吧？
可自己认识的战斗部的朋友也都认识闻人怀疏和王强啊，自己找人针对他们两个人的儿子似乎不太好。
【叔叔，我给您的房间准备了向日葵的装饰品，我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向日葵。】闻人傅又给陶方奕发了几张照片。
【辛苦你啦。】陶方奕发了个微笑表情过去。
【……】闻人傅发来一串省略号。
这孩子又要干嘛？
陶方奕有些受不了了。
【陶叔叔，我最近遇到了一些糟糕的事。】闻人傅打字，【我开始怀疑我活着的意义了。】
陶方奕：【你的爸爸妈妈知道吗？】闻人傅有亲生父母啊，他又不是亡，轮不到自己这个外人来管这些事。
【……我可以给您打电话吗陶叔叔？】
不可以！！
一百多岁也算成年人了，好多人类都活不到一百多，闻人傅就不能自己消化一下自己的情绪吗？
陶方奕这样想着，但他没能直接拒绝，他好歹也算一个长辈。
陶方奕准备听两句就找个理由把电话给挂了。
闻人傅打来电话，陶方奕长叹一声，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闻人傅的声音：“陶叔叔……”
嗯？！
陶方奕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名字。
确实是闻人傅。
闻人傅和亡的声音完全不一样，闻人傅更清亮，亡更沙哑。
可不知道为什么，“陶叔叔”这三个字出来之后陶方奕却莫名觉得对面那个人是亡。
“陶叔叔，您说我这次能转正成正式队员吗？”闻人傅继续哽咽，“我一直在被投诉，上了年纪的非人类种族真的这么坏吗？”
陶方奕想说这是他们部门制度的问题，自己管不着。
但陶方奕只是回应道：“是有谁对你说了过分的话吗？”
闻人傅开始了滔滔不绝的抱怨。
陶方奕从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的震惊，最后他整个人都坐起来了：“你是说那个外国的丧尸找了个对象，结果发现那个对象是个赶尸的？”
“啊对，他觉得他对象犯了重婚罪，他用翻译器一路找到我们这儿来的。”闻人傅特意挑选了一些特殊案例来勾起陶方奕的兴趣。
“语言不通？那位赶尸的会外语？”陶方奕不解。
“不会，他们能聊上天得感谢时代的发展。”闻人傅说，“虽然那位丧尸语言不通，但他还是把我给举报了。”
陶方奕：……
闻人傅是什么被举报的圣体吗？
“后来他又和那个赶尸的和好了，那个赶尸的还跑过来说我欺负那个外国丧尸，仗着对方听不懂，逗了对方。”闻人傅说。
“天呐！太过分了！”陶方奕这是真开始心疼闻人傅这个好孩子了，“你明明没有那么做。”
“就是啊。”其实闻人傅真那么做了。
他当时真逗人家了。
他还以为那个外国佬发现不了呢。
啧。
“说出来好多了，谢谢你，陶叔叔。”闻人傅再次假装啜泣，“以前从来没人听我倾诉这些。”
他们又聊了几句，最后闻人傅挂断了电话。
陶方奕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仔细想想，自己的两个老朋友一直不太喜欢在人类堆里久待，他们可能真的没办法照顾到闻人傅的心情。
这其实也是个可怜孩子。
陶方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明天就去闻人傅的家里陪陪他吧。
正好让自己也打发打发时间。
……
第二天，陶方奕出现在闻人傅的家门口。
闻人傅在心里庆贺自己的计划成功，陶方奕现在一定觉得他可怜极了。
看看，陶方奕一直紧盯着他的脸呢。
不过陶方奕的眼神太过锐利，闻人傅后背有点发毛。
陶方奕是不是有点热情过头？
他不知道，陶方奕正在思考自己到底是把闻人傅就地按倒，还是跟闻人傅周旋片刻。
闻人傅的家里为什么会有自己的力量残留？
如果他没感应错，那应该是他的头发。
他不是把自己的头发送给亡了吗？！
思索片刻，陶方奕还是决定先不直接出手，毕竟这是自己两个朋友的孩子。
第60章 假装语言不通
考虑到自己的朋友, 陶方奕没有直接殴打闻人傅。
但他已经开始思考闻人傅家里为什么会有自己的头发了。
难不成是什么别的身体部位？可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压根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他已经有过成长了，力量也带上了一些改变，陶方奕能感受到头发的气息就是他最近送出去的那撮。
陶方奕开始了头脑风暴, 他一直都知道闻人傅的情况其实不太稳定。
难不成闻人傅也在偷偷杀厉鬼？亡在离开自己之后被闻人傅给抓了？
那他还活着吗？
闻人傅正准备把陶方奕带去客房, 可忽然他感觉后背有些发毛。
闻人傅对危险很敏感，他感觉自己的汗毛竖起来了, 而一转头他却发现危险的来源是陶方奕。
陶方奕？
哦，那应该是自己感觉出错了。
陶方奕总会在某些时刻让他感觉特别危险, 比如说他疯狂叫陶方奕名字，叫了一上午之后，陶方奕就会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恐怖的感觉是有的，但陶方奕也什么都没做。
“陶叔叔, 你看你喜欢吗？”闻人傅把陶方奕的房间弄得特别温馨，原木的窗框，浅绿色的窗帘，这个房间外头还有一个小阳台, 闻人傅也认真按照陶方奕的喜好布置了桌椅, 挑选了格纹的桌布和椅垫。
房间的架子上摆着陶方奕喜欢的乐队的黑胶唱片，而架子旁边还靠着一个吉他的琴盒, 那里面应该就是闻人傅用来拍照的那个电吉他。
陶方奕此时大脑在高度警惕的状态。
以往他注意不到这些，但现在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闻人傅的喜好真的和自己那么相似吗？
一样喜欢重金属摇滚, 一样喜欢向日葵。
而且他拿来拍照的那把吉他刚好就是自己加入购物车却还没有购买的那款。
这个孩子在针对他的喜好。
他从哪儿得来的这些消息？
陶方奕心中不好的想法更加强烈。
闻人傅又感受到了危机。
他扭头一看, 发现还是陶方奕。
哦，可能是陶方奕太高兴了, 不小心泄露出了一点点力量吧。
“对了陶叔叔，我能给你拍张照吗？”闻人傅兴奋地询问。
他想要一张真正的，属于陶方奕的大海报。
来了, 这个孩子要出手了。
陶方奕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只要这孩子一出手，他就能反制对方，现在就是不知道这孩子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出手。
决定按兵不动的陶方奕静静听着闻人傅的要求。
闻人傅让他坐在阳台外的椅子上他就坐，让他侧身微笑他就笑。
但闻人傅手里那个电子相机不是法器，真的就只是个相机。
闻人傅的表情特别不正常，脸特别红，拍的时候一个劲地夸陶方奕长得好，夸陶方奕优雅。
这孩子真的很会捧人。
“谢谢叔叔！叔叔你自己熟悉一下房间吧，我那边还有一点活要做。”闻人傅要快点把照片打印成海报。
他高高兴兴地走到门口，随后他想起了什么，转身又对陶方奕说：“我待会儿中午来做饭，叔叔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没有忌口，你做的饭菜都很美味。”陶方奕说。
闻人傅的脑袋似乎抬得更高了些：“那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待～”
他高高兴兴地走出了门。
陶方奕坐在床上沉默片刻，随后他迅速用术法查探周围的环境，将房子的每一寸都检查了。
但他发现闻人傅的主卧有屏蔽术法的法器。
果然是那里有问题！
陶方奕给自己开了屏蔽的术法，他推开门，走到了主卧的门口。
要进去吗？
陶方奕有点拿不准。
但种种迹象表明，闻人傅就是对亡出手了。
如果亡不存在了，那……
陶方奕的手抖了一下。
那自己该怎么办？
如果那次就是告别……那是不是太仓促了一点。
陶方奕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他竟然有些畏惧了。
亡如果不在了，自己会不会一时冲动，直接把闻人傅这孩子给杀了？
那到时候又是一场抓捕，他也要被投入轮回了。
陶方奕一直有点羡慕人类，他想做一辈子人试试，但他又不想放弃他的记忆，此时陶方奕终于理解了吴青的执着。
可如果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对亡来说不公平。
亡对他的影响有那么深吗？明明他们没认识多久不是吗？
可陶方奕总觉得亡是不同的，具体哪里不太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陶方奕深吸一口气，他将自己的存在屏蔽到最低，直接穿透房门，走了进去。
然后陶方奕沉重的心情就被闻人傅的歌声给打断了。
“漂亮的叔叔～漂亮的叔叔～”闻人傅没有看门口，他一边费劲巴拉地印海报，一边对比哪个海报更漂亮。
陶方奕：？
血腥呢？死亡的气息呢？
被控制的亡呢？
这儿怎么看起来连锁链都没有？
闻人傅也没有另外打开结界啊，陶方奕没有嗅到结界的味道。
此时闻人傅已经变成了本体，他两只蛟爪后脚站在地上，长长的身体在房间里拧巴着，两只虎爪一样的前爪正把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照片摁在墙上。
在左右转头欣赏过后，他哈了一声，随后对右边的海报说：“谁是那个小漂亮？你是那个小漂亮～”
左边的海报被他搂进怀里：“但我不会抛弃你，我不是说你不漂亮哦～为了安抚你，我决定今天晚上搂着你睡觉！”
“开不开心啊？陶叔叔。”闻人傅狠狠吸了一口怀里的海报，他吸到了一股油墨的味道：“啊～书卷气。”
他搂着海报晃了晃，随后他把海报放进床上的娃娃堆里。
“你们要对他好一点哦。”闻人傅叉着腰对床上的陶方奕娃娃们说。
“你是老陶方奕了。”闻人傅用虎爪拍了拍一只正常比例的黑发豆豆眼娃娃。
那个娃娃的外形很朴素，穿着西装，脚上套着小黑口袋，闻人傅对这个娃娃说：“你是最大的陶方奕，所以你要照顾新来的陶方奕。”
闻人傅笑着等了一会儿，随后他忽然俯下身，抓起那个陶方奕娃娃，模仿陶方奕的声音说：“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闻人傅用虎爪按住自己的身体：“噢～你真贴心～”
他又抓起另一个陶方奕娃娃，继续说：“我们不会排挤他，我们已经是成年人了。”
“这个新来的是海报陶方奕吗？你好。”恐龙陶方奕打招呼。
“你好。”海报陶方奕回应，“你真的很可爱。”
恐龙陶方奕：“谢谢你，你也很英俊。”
这一切对话都是在闻人傅的配音中完成的。
闻人傅给各种陶方奕配音结束之后又高声哇了一嗓子，似乎深感欣慰：“你们真温馨！我决定了，要给你们奖励！”
他在手中变出一堆卡纸，那些黑圆片就代表黑胶唱片：“这是你们喜欢的乐队的黑胶唱片哦。”
娃娃们当然只会沉默。
不过好在闻人傅够活泼，他马上拿起那些娃娃开始舞动：“我要我要我要！”
闻人傅：“每个人都有！”
闻人傅扮演的娃娃们：“哇！！我好喜欢你！”
闻人傅：“谁喜欢谁？”
闻人傅扮演的娃娃们：“陶方奕喜欢闻人傅！”
随后闻人傅猛地抱起那一堆娃娃，他自己假装不好意思：“诶诶诶，别拥抱得那么激动哈哈哈，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他假装被娃娃们的冲击力给弄得站不稳。
原地转了个圈。
正好和站在门那边的真陶方奕对上了视线。
……
…………
其实闻人傅这辈子常常会思索，到底什么才能算活着，什么才是死亡。
什么程度算喧闹，什么又算死寂。
自己该为什么而奋斗，又该为什么而痛苦。
如果宇宙万物都有他的法则，那属于自己的法则又是什么？
闻人傅现在重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
倒不是他一下子变得文艺了。
只不过是在看到陶方奕的一瞬间，他的大脑开始擅自给他播放他人生的走马灯了。
时间大概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闻人傅已经看完了自己的人生，他感觉自己已经平静了。
陶方奕：“呃……”
闻人傅：“啊！！！！”
陶方奕出声了！他出声了啊啊啊！
闻人傅瞬间张牙舞爪，他想找个地洞躲进去。
但他的胳膊松开了娃娃，那些玩偶开始下坠，就在玩偶们即将落到地上时，闻人傅又猛地张开大爪子抱住了娃娃们。
闻人傅惊恐地深呼吸。
没关系的！问题不大！
他可是战斗部的天才啊！他这么聪明机智的人一定能想到应对的方法。
对的！他能想到！
忽然，闻人傅脑袋灵光一闪，他觉得自己的七窍被打通了。
有个完美的方案能遮掩他的身份。
闻人傅抬起那个毛茸茸长角的短吻蛟脑壳，一双被放大的异瞳虎眼看起来特别纯真：“Who are you？”
陶方奕：……
陶方奕：“你长得不像外国妖。”
闻人傅：“啊啊啊啊！！！”他重新惊恐了起来，搂着自己那一堆娃娃想要往左跑，又想要往右跑，可两边都是墙。
最后他在床上盘成了一团，假装自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