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哈哈哈,真可爱,是个天真的老头啊。”亡笑完之后继续自闭。
慕清子被亡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他退到了陶方奕身边。
“亡心情有点不太好,不过小九有没有可能真的喜欢你啊?”陶方奕也跟着问了这个问题。
“不可能!!小九有自己喜欢的人!”慕清子有些应激。
“真的啊?谁啊!”陶方奕有些诧异,他经常跟小九那孩子跑出去玩,他怎么不知道。
“一个木头人。”慕清子说。
亡立刻警惕起来。
慕清子继续:“你还记得你们那群木头人里有一个叫琴阳的女性木头人吗?”慕清子问。
“哦哦,记得,她喜欢拍西瓜。”陶方奕记得这么个“妹妹”。
木头人都有点奇怪的癖好,这个琴阳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西瓜,她喜欢观察西瓜上的纹路。
说到这儿,陶方奕愣住。
随后陶方奕睁大双眼,噢了一声:“所以那个时候小九一直让我把琴阳叫出来一起玩?”但陶方奕不乐意,因为对方到哪里都抱着她那个大西瓜,还不愿意分享给其他人吃掉。
他现在终于反应过来小九喜欢琴阳了,当时小九估计想借陶方奕这层关系跟琴阳更熟悉一些。
不过陶方奕没参透这层。
“小九刚拜师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我感觉他一直都是个小孩,原来他还想谈恋爱啊。”陶方奕感叹。
陶方奕从自己公文包里翻出了一个杯子,他给杯子里倒上茶,递给了慕清子。
“可不是吗,一直惦记那个木头人……诶,后来那个木头人怎么样了?”慕清子喝了一口茶,顺嘴问。
“后来那一任傀儡师死了,琴阳的力量开始消逝,她跑去西瓜地里做木头人了。”陶方奕也很感慨,“好多木头人都会停留在他们最喜欢的地方。”
“如果你要停下,你选择停在哪里?”慕清子盘腿坐下。
“不知道。”陶方奕觉得自己当时也没有特别喜欢什么,“不过现在的话……”
慕清子看向他。
“我想停在向日葵田里做木头版的稻草人。”陶方奕说。
慕清子笑了:“你喜欢吃瓜子啊?”
“不是。我只是最近很喜欢向日葵。”陶方奕解释。
蹲在角落的亡忽然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很多,他一边哼歌一边用自己的鞋尖互相碰撞。
好吧,现在的情况也没有那么惹人讨厌。
陶方奕也跟着喝了一口茶,紧跟着他说出了让慕清子笑不出来的话:“这一世的黎峻刚是不是喜欢男孩?”总感觉这孩子代入故事的视角有点不对。
“不知道,他才六岁。”慕清子随口说了一句,而后又叹了口气,“如果这孩子真喜欢男孩,以后免不得又是一顿闹腾。”
慕清子觉得很无奈,毕竟黎峻刚的父母做尽了离谱的事,可他们却要求一个刚降生人世的小孩按照最刻板、最规则的模板去生长。
“所谓爱情,实在太荒唐了。”慕清子还是觉得情爱不过是谎言。
“你有喜欢过谁吗?”陶方奕问他,“哪怕一瞬间的心动。”
慕清子摇头,他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无论男女。
陶方奕点点头,随后他又问:“那你觉得爱情是什么?”陶方奕最近一直在纠结这个。
“是一个借口。”慕清子说。
“借口?”
“对,借情爱之名,行荒唐之事。”慕清子虽然没有爱上过谁,但他见过无数的痴男怨女,见过无数的放不下,“情本就是劫。”
亡听了这话有些不满:“你压根不相信爱情?”
“我确实不相信爱情,或者说我根本不相信人。”慕清子说,“两个人相处,有喜必有忧,有欢愉就必定有怨念。”
“你想和一个人好,你就只看得见喜悦欢愉。有了矛盾,看见的就只有怨。怨不会凭空消失,它永远都不会消失。”
“人要学会的从来都不是享受欢愉,而是控制怨。”慕清子不是没有下过山的道士,相反,他经常在各处跑动,“欢愉再强烈也无法稳固关系,只有小心地藏好那份怨才行。”
“这就是人,人与人的相处万变不离其宗。”慕清子说,“情爱是欢愉,可欢愉消失之后呢?”
“所谓爱情,无非是场巨大的骗局,用无数的欢愉包裹,诱骗人下坠,这东西没有实体,摸不着,看不见,所以总有人觉得它是什么神圣的,不得了的东西,有了它这辈子就值了。”
“但人这辈子多长啊?”慕清子说到这儿,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层层彩云包裹之下的依旧是无聊的现实,放任自己坠入其中的后果就是摔得粉碎。”
“陶方奕,你在第十九层,你现在的工作就是盯着那群犯了事的妖魔,你看过他们的罪案,因情犯戒的不少吧?”慕清子问陶方奕。
陶方奕点头。
“情劫,情劫,之所以说是劫,就因为深陷其中就会万劫不复。”慕清子看了一眼亡,又伸手拍了拍陶方奕的后背,“你可要注意,不要步了那些人的后尘。”
陶方奕想了想,却觉得哪里不太对:“沉迷于情是一种执念。”
慕清子嗯了一声。
亡彻底蔫了。
陶方奕又问:“沉迷于‘无情’是不是也是一种执念?”
慕清子愣住,而亡重新抬起头。
陶方奕继续说:“执着于情,眼中只有个情字。执着于无情,眼中其实依旧只有情字,不是吗?”人的注意力压根没有从情上挪开。
“将其视为奇珍异宝或将其视为洪水猛兽,两者似乎没有区别。”陶方奕觉得这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情爱没什么特殊的,来也来得,去也去得。何必来时百般防范,去时万般挽留?”
慕清子:……
“说起来,你之前不是提过黎峻刚的妈妈离婚之后不再相信所谓的爱情了吗?她将‘爱情’这东西视为一场盛大的骗局,可她也没有因此变得平和。”陶方奕是想收集多方的看法,但这不代表陶方奕没有自己的立场。
既然天生万物都有情,那这怎么可能是个纯粹的坏东西?
它只是很平常,没那么特殊。
慕清子也没有硬跟陶方奕犟,他自己琢磨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也许吧。”他没有对谁产生过情欲,在来到黎峻刚家之前,他也没深度思考过这一类问题。
毕竟这东西与他无关,他既然没有,当然也不会过分地深想。
只是现在他被迫要去了解这些,因为他要解除一个孩子投射在他身上的不正常的依恋。他下意识地全盘否定了这个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怎么让黎峻刚这孩子知道我和他上辈子就是正常的师徒关系?”慕清子有些头疼。
陶方奕觉得这个问题太敏感了,他看了看亡的方向,又说:“这个孩子活得并不轻松,他把你当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亡是不是也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爱情……很特殊,它不需要血脉相连,这孩子可能把这当成了一种逃离家庭的方法。”陶方奕说到这儿,又想起了自己和亡。
亡想通过爱情脱离家庭吗?
呃,好像不想,因为他们家的联系本来就不怎么亲密。
说不亲密有点不太准确,大概是种族习性的原因,闻人怀疏和王强做不到人类父母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小孩。
闻人傅也不怎么想念他爸妈。
但他们的感情应该还挺不错的。
这种本来就管得不严的家庭没什么逃离的必要。
“如果他梦里的你是个满脸皱纹的驼背老头,小孩可能就没那么多想法了。”陶方奕不觉得那个小孩有所谓的“爱情”,没有真正独立的人是没法谈爱情的。这只是一个精神压力太大的孩子对一个很可靠的长辈产生了过头的依恋情绪。
陶方奕认真思索:“如果能解决一下他爸妈的问题,也许他就能好很多了。”归根结底还是两个大人没有给够安全感。
慕清子看起来更崩溃了。
“解决……是指杀了吗?”亡问。
“是让他们变得更好。”陶方奕说。
“但是他们都三十多了,他们的人生有无数机会可以变得更好,他们都没有去改变……”亡停顿了片刻,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很难帮忙做到的啦。”
“那孩子的外公外婆或者爷爷奶奶呢?”陶方奕又问慕清子。
“爷爷奶奶我不太了解,他的外公外婆还行。”慕清子说。
陶方奕:“实在不行我们就把他和他的父母隔开吧。”
“啊?”慕清子不解,“怎么隔开?”
“给他们找点事做。”陶方奕说,“让他们一年只能回家一两趟。”
“你是说送他们出去工作?可家里就开着早餐店呢。”
“想办法给早餐店搞黄了。”陶方奕压低声音。
慕清子觉得这样不太好,他是个正派的道士,不能这么针对一个凡人。
他们正聊着,外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陶方奕不说话了。
他很快判断出脚步声是属于黎峻刚的,陶方奕跳入纸袋。
陶方奕进这个家门之后就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因为黎峻刚的妈妈时不时会来房间里转悠一圈,黎峻刚有写日记的习惯,他有个密码本,但他不知道他的妈妈能打开他的密码本。
他在本子里记录了自己在精品店抽中了一个漂亮的娃娃。
当时黎峻刚的妈妈眉头一皱,随后便开始在家里搜寻陶方奕的身影。
陶方奕一个恐怖娃娃,居然被迫和人类玩起了“被找到就会被销毁”的恐怖躲猫猫游戏。
好在陶方奕能彻底屏蔽自己的身形,至今没有被对方寻到踪迹。
而黎峻刚回家的第一时间就跑到纸袋这儿检查陶方奕在不在,在看到陶方奕之后他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随后他把陶方奕抱住来,开始用超轻黏土给陶方奕制作食物。
在吃饭之前,这孩子先用发网把陶方奕一片一片的头发给弄上去了。
“这孩子真精致啊。”亡感叹。
“其实他这性格也挺好的。”慕清子说,“你看,他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的,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还很在意自己的个人卫生。”
说着,慕清子看了一眼亡。
“别看我,我把我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比这个小崽子厉害多了。”亡是个战斗天分高,且生活有规划的优雅大妖。
他何止会打扮自己,他简直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哪一点是吸引人的,就连笑容都会刻意排练。
他才不是那种只知道打架,嗷嗷乱叫的脏妖怪。
“当然,如果陶叔叔把我弄脏我是很高兴的。”亡补充。
慕清子是真想把这个厉鬼给扔出去,但他做不到,这个厉鬼的实力确实够强悍。
黎峻刚给陶方奕上了菜之后便开始写作业。
写了一会儿,他的朋友打电话过来了。
黎峻刚晃了晃腿,他在电话手表上按下接听。
打电话过来的是一个短头发小女孩,是黎峻刚的同桌。
“我妈妈今天去和她的朋友摘葡萄了,摘了好多好多!”小女孩语气很兴奋,“你要吗?我明天给你带。”
“你妈妈同意吗?”黎峻刚问。
“妈妈让我送给朋友。”小女孩说。
黎峻刚有些羡慕。
小女孩又问他:“你星期六要和我们一起去钓鱼吗?”
“老师说我们不能在没有大人的时候往水边跑的。”黎峻刚有些纠结。
“有大人!我爸爸妈妈!我爸爸开车,你去的话,我让我爸爸来接你!”小女孩声音越来越高亢。
“你爸爸听你的啊?”黎峻刚声音小了些,他有点害怕给对方添麻烦。
如果对方的爸爸不高兴,把他的朋友骂了一顿怎么办?
“就是去钓个鱼!之前我还和周娟一起去了。”女孩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你来吗?”
“我要去问问我妈妈。”黎峻刚想要去,但他有点害怕。
“那你问完了给我打电话哦。”女孩挂断了电话。
黎峻刚盯着手表看了许久。
慕清子无奈叹了一声,他已经可以预感到后面的发展了。
其实黎峻刚自己也知道。
只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期待。
他想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出去玩,他也想去钓鱼。
没人带他去钓过鱼。
做好心理准备之后黎峻刚起身去找自己的妈妈。
亡默默起身跟了上去。
小孩下了楼,只有亡和慕清子能看到发生了什么。
陶方奕动不了,不过他能听到越来越尖锐的对话声。
“他们为什么要带你出去玩?你又跟别人说什么了?你又让别人可怜你?可怜你没爹?!”母亲质问。
黎峻刚哭出了声。
“你什么事都要往外说是吧?!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啊?!”
“我早就说过你那几个朋友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我的儿子,轮不到他们来管!”
“刚才给你打电话的是谁?!”
黎峻刚急了:“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大概是他的母亲想要搜索通话记录,黎峻刚的声音越来越急切,最后他发出了尖叫。
小孩发了疯似的嘶吼让自己的妈妈别给自己的朋友打电话,他的嘶吼声引来了左邻右舍。
而小孩的妈妈在众人围过来的瞬间似乎得到了某种底气,她一边诉说着自己的不易,一边谴责黎峻刚父亲的不作为。
而从她的谴责中,陶方奕才知道黎峻刚的爸爸又找了新的对象。
小孩的妈妈越说越委屈,她也哭了出来。
她的经历是那么真实,而孩子的痛苦似乎成了一种无理取闹。
这种委屈和痛苦给这位妈妈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她更加确信自己是正确的那个。
于是她给自己孩子的朋友打去电话,谴责对方想要带坏自己的孩子。
而对方的父母在自己小孩发懵哭泣的瞬间就赶到了,那对父母一边安慰自己的孩子,一边和这位妈妈吵了起来。
黎峻刚的母亲意识到对方是一对夫妻,电话那头似乎是一个更“健全”的家庭,所以是她被欺负了,因为对方什么都有了,还要带坏她的孩子。
黎峻刚一直试图用尖叫打断他们的对话,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小神经病。
旁观者只知道孩子吵闹很烦人,骑着电动车路过的大人会对他投来厌恶的目光。
吵闹的小孩阻止不了自己的朋友离自己越来越远。
而这场闹剧的开头只是两个一年级的小朋友想要一起出去玩而已。
亡受不了了,他回到了陶方奕身边。
他喜欢冲突,但不是这种傻缺冲突。
楼下的闹剧还在继续。
亡啧了一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把早餐店整黄!!”慕清子也飘上来了,“立刻整黄!这么下去不行!”
第67章 好人类
“我准备找我的朋友过来买早餐。”陶方奕正在描述他的计划, “然后让他咬了一口之后狂喷鲜血,嘎嘣一下死在那儿,越惨烈越好。”反正他的朋友不是人类, 死亡只是一个幻术。
慕清子:“你确定不会把在场吃早餐的人吓出什么毛病?如果有心脏不好的, 真吓死了怎么办?”
亡提建议:“可以闹鬼,我去吓顾客。”
“这个很难把握度的, 轻了人家反应不过来,重了也容易把人吓出毛病, 这是重大失误了。”慕清子还是觉得不靠谱。
“那就集思广益。”陶方奕掏出手机,他想了想自己的几个朋友,圆手一顿点,把几个思维活跃的朋友拉进了一个群。
他先在群里发了几个大红包, 随后他把前因后果在群里说了一通,又询问众人应该怎么去搞垮那个早餐店,引诱黎峻刚的妈妈出去工作。
群里的人回应得很快,不过想的办法和陶方奕也差不了多少。
大家都是有特殊能力的人, 而有时候他们也容易过度依赖特殊能力。
忽然, 有人戳了陶方奕的私聊。
那是一个陶方奕被抓之前就认识的兔妖:【我可能有个比较迂回的方法,不过和早餐店无关。】
【不能杀人哦。】陶方奕提醒。
【……杀人能叫迂回的办法吗?】兔妖有些无奈, 【你把你执行任务的地址给我,我的那位朋友正好想找一个小地方一个人住着。】
朋友?
陶方奕有些不解, 他又详细问了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在看到对方发过来的,称不上计划的计划之后, 陶方奕有些为难。
【这样真的有用吗?】陶方奕不解。
【放心吧,我朋友是个很有趣的人类。】兔妖向陶方奕保证。
陶方奕觉得对方的方式有点太委婉了。
“怎么着?”慕清子问。
“我朋友说他认识一个最近特别闲的人类,那个人类正准备开始新的人生, 想找个安静的小地方生活,可以让那个人类过来给这个孩子做个正向的引导。”陶方奕说。
“你是说榜样?”慕清子也觉得这办法有点太慢了,“对方是男性还是女性啊?多大年纪?”
不管黎峻刚长大之后如何,他现在显然会对能给他带来稳定感的男性产生过头的依恋。
“是个年纪比较大的人类,快七十岁了,前不久爱人刚去世,孩子都长大离家了。”陶方奕看着手机上的信息说,“她不想再留在那个地方,想要在各个不同的小城市住一住,度过自己的余生。”
“她是……噢!她是一个儿童作家。”陶方奕有些惊喜,他点开搜索页面,搜索这个人的名字,随后把对方的信息展示给慕清子和亡看,“我记得她!有一段时间我们第十九层的预备役出现了好多她作品周边的仿品。”
慕清子:“……你们官方机构还干这种事?”不买版权,搞假冒伪劣?
“我们都是免费把自己送给小孩子的,不扰乱市场。”陶方奕小声说。
所以在这位儿童作家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创作的角色的衍生品成了一部分小孩的噩梦?毕竟陶方奕他们是恐怖娃娃。
说起来某些动画片的恐怖传说不会是第十九层折腾出来的吧?
“儿童作家一定特别了解孩子。”陶方奕说。
慕清子不这么想:“不一定,你别对人类有太大的滤镜了。”
“你说话真的很前卫。”陶方奕感觉慕清子特别与时俱进,“你连滤镜都知道。”
“小九转世之前我也曾沉迷网络。”慕清子说,“这真是个好东西。”
“如果这位女士没法给孩子起到一个正向引导的作用,我就找人嘎巴一下死在这家早餐店。”陶方奕做好决定了。
几天后,亡便告诉陶方奕,这俩人斜对面的房子被买下来了。
亡是在黎峻刚他们家的餐桌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城中村算半个熟人社会,虽然租客们来来去去,但买卖房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自己附近的房子。
“黎峻刚好像有点抵触这位新邻居噢。”亡继续给陶方奕报告情况。
“为什么?”陶方奕不理解。
“因为他的妈妈让他见到了那个奶奶要记得叫人,说那个新来的奶奶是个可怜人。”亡觉得也蛮神奇的。
黎峻刚的妈妈带着好奇和警惕去试探,在得知那个买主甚至都没怎么讲价时,她明显有些警惕,还有些排斥这个新住户。
而在她知道这个新住户是个没了丈夫又没有孩子在身边的老太太时,她的怜悯和同情又冒了出来。
“她一直说那个老太太可怜,然后反复问黎峻刚之后长大了是不是就彻底不管自己了。”亡摊手,“又说男孩就是这样的,没良心,有了媳妇忘了娘,她真觉得自己以后会有儿媳诶。”
无论如何,黎峻刚在自己妈妈那一声声的可怜里,下意识开始排斥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老太太。
买下房子之后,陶方奕的兔妖朋友又过来转了一圈,他大概怕自己上了年纪的老朋友出什么问题,他过来盯一下装修翻新,顺便给自己朋友留点术法用来应急,毕竟上了年纪的人类总会出各式各样的问题。
那栋房子没有大修大改,只是有很多属于那个老太太的东西被搬过来了。
在房屋翻新的时候亡还凑过去看了,他甚至和那位兔妖聊上了天,并且没有张嘴膈应人。
慕清子也跟过去了解情况了,他对亡的老实感到了震惊,虽然亡没有问那个老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全程都在问装修。
这个厉鬼对房子很感兴趣?
“我总算知道她为什么买斜对面那栋房了,那房子后院有一棵特别大的树,透过窗户往外看是真漂亮,以前的窗帘被她换成纱窗了,阳光照进来也好看。”亡认可了对方的审美,并决定吸取其中的精华,未来用到自己的房子上,“院子里可以种一棵花树,她把老窗子留下来了,我以后得把挨着院子的窗户换成窗棂。”
“你是说我们家吗?”陶方奕觉得亡的想法挺不错的。
“确实是我们家。”不过不是陶方奕的房子,陶方奕的后院里都种了好多向日葵了,再种大的花树有点怪怪的。
闻人傅存下来的钱不算少,不过也多不到哪里去。
到时候装修又是个大问题。
亡:……
是时候再学点东西了!
于是在斜对面装修的这段时间里,亡一直往别人家跑,他要去偷学技术。
“你养的这个厉鬼是不是特别想要一个家啊?”慕清子问陶方奕。
“可是我们有家啊。”陶方奕说。
“那他的梦想是泥瓦匠?”慕清子又问。
“不是。”这孩子之前的梦想是在战斗部转正。
“那他在干什么?”慕清子不理解这个刻薄厉鬼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积极向上了,“他前不久跟那个兔妖了解到承包山头需要营业执照,而且承包的土地不让建房,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亡想要重新折腾一个房子?
陶方奕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没有直接问亡为什么想要房子,他决定偷偷观察,看亡需不需要帮忙。
亡这么热情地往隔壁跑,他的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在买下房子的一个半月后,那位老太太搬进来了。
老太太看起来瘦瘦的,一头银白的短发。
她的眼睛很亮,后背挺得笔直,脚步还是轻快的。
老太太本名叫萧云匣,她住过来之后跟邻居们打了招呼,随后便开始折腾自己的住所。
萧云匣没有主动去找黎峻刚这个孩子,他们几次碰面,也只是黎峻刚跟这个老太太打个招呼,萧云匣笑着点点头。
“这能有什么引导作用?”慕清子有些急。
萧云匣一天到晚除了折腾她的小院子,就是在家里泡茶看书,逗逗自己养的宠物,或者上网找些电视剧看看。
“而且她一点都不平和,她可毒舌了,又喜欢找新拍的电视剧,又喜欢留言表达自己的厌恶,表达完了她还继续追。”这真的能起到一个引导作用吗?这看起来像个战斗老太太啊。
陶方奕也拿不准。
不过亡倒是蛮喜欢这个老太太的性格的:“她骂人的角度特别刁钻,我喜欢。”
“而且她家布置得真的蛮温馨的。”亡很欣赏这个战斗老太太。
这个老太太就这么在斜对面相安无事地住了半个月。
秋天都快过去了,天气越来越冷。
萧云匣和黎峻刚没有一点点深入的交流,依旧还是见面点个头的关系。
陶方奕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朋友到底有没有跟萧云匣提过这件事。
这中途还发生了一两次闹剧,那个老太太甚至都没来围观,更别说安抚小孩。
而他们俩第一次更深入地了解彼此还是因为黎峻刚的妈妈。
黎峻刚的妈妈没有朋友,周围邻居不太愿意帮忙照顾黎峻刚,他们觉得这也是个怪小孩。
而萧云匣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攻击性,看起来只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所以黎峻刚的母亲便拜托这位老太太帮忙照顾自家小孩两天,让小孩有个吃饭的地方。
萧云匣答应了,对方又拜托萧云匣帮自己孩子看看作业,毕竟从萧云匣搬家前后的安排和她个人的谈吐来看,她受教育程度不低,且有一定的社会资源。
这个请求其实有一点冒犯,但萧云匣没有多说什么。
那是黎峻刚第一次进萧云匣的家。
黎峻刚把陶方奕藏在了自己的书包里,陶方奕透过书包没有合拢的小孔,看到了外头的景象。
确实很温馨,和亡描述得一样。
家里堆放的东西很多,但看起来繁而不杂,只让人觉得温馨。
陶方奕能听到黎峻刚的心跳,他即将进门时是紧张的,可进了门之后却被暖融融的气氛给影响,心跳慢慢平缓了下来。
萧云匣什么都没说,她邀请孩子吃了饭之后就让孩子在她的书桌上写作业,她则跑到一旁的摇椅上闭着眼眯了一会儿。
其实还是没有过多的交流。
黎峻刚低头写一会儿便抬头看看玻璃窗外的花,干净舒适又漂亮的环境总能吸引到他。
而在意识到自己走神之后,他下意识地望向萧云匣。
但他没对上对方愤怒的视线,萧云匣还在睡觉。
黎峻刚记得妈妈跟他说过,这个奶奶很厉害,自己最好别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偷懒。
但是这个老太太压根没有在监督他啊。
黎峻刚写一会儿作业就四处看一看。
萧云匣家里真的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最后黎峻刚被一把木吉他吸引,他喜欢音乐相关的东西。
黎峻刚写两个字就看一眼木吉他,写两个字就抬头看一眼吉他。
“喜欢啊?”萧云匣问他。
黎峻刚被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他这个动静把萧云匣给逗乐了。
萧云匣摆摆手:“你喜欢就拿着玩吧。”
“啊?”黎峻刚有些不知所措,如果放在平常,他一定会摇头表示自己对这些没兴趣,他担心自己的某些行为越界,让对方愤怒。
可萧云匣看着实在太慵懒了,让他觉得他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
“我作业还没写完。”黎峻刚只能这么说。
“一年级小孩能有多少作业?你还没到为作业苦恼的时候。”萧云匣不以为意,她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又问,“诶,你会弹吉他吗?”
黎峻刚抿着嘴,有些难堪地摇了摇头。
“那你把它拿过来,我带你玩。”萧云匣起身,她掀开了身上的小毛毯,冲着黎峻刚招了招手。
黎峻刚起身把木吉他拿给了萧云匣。
萧云匣拿着吉他停顿了好一会儿,她正在调动自己的大脑。
随后她开始拨动琴弦。
黎峻刚:“是‘小星星’?”
“对,你试试。”萧云匣把吉他塞小孩怀里了。
连抱琴的正确姿势都不会的黎峻刚:“我不应该先学怎么把音按准吗?”
萧云匣恍然大悟:“噢!你要当民谣音乐家!”
黎峻刚:“啊?不不不!不是!”他从来不敢想那么遥远的未来。
“你不当民谣音乐家,那你管那么多干嘛?这就是个玩意儿。”萧云匣用指节敲了敲琴身,“行了,我告诉你这首歌第一个音怎么按。”
黎峻刚抿紧嘴唇,不过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黎峻刚开始跟着萧云匣一起哼歌。
弹错了也不过换来这老太太一句:“哎呦嘿,挺有风格啊。”
小孩渐渐地笑出声,他的笑声从小心翼翼到放肆。
“你家里为什么这么多书啊?”黎峻刚问萧云匣,“每一本你都会看吗?”
“一部分是朋友送的,一部分是我自己的。”萧云匣认真回答,“朋友送的我基本没看过。”
“朋友不会不开心吗?”黎峻刚不解。
“这点小事有什么可不开心的。”萧云匣无所谓道。
“可你看你自己买的书啊。”黎峻刚说。
“那不是我买的,那是我写的。”萧云匣笑道。
黎峻刚:“啊?”
“想不想看看?有绘本版的,我老朋友画的。”萧云匣问他。
黎峻刚点点头。
萧云匣把他带到书桌边,随便抽了一本绘本版的童话递给小孩。
黎峻刚看到封面就哇了一声。
他对这些美好可爱的东西感兴趣,也下意识地更亲近美好故事的创造者。
他的话开始变多,开始不断地询问萧云匣怎么想出这些故事的。
随后他又开始对书桌上那些照片起了兴趣。
“这个?这个就是我画绘本的朋友。”萧云匣向黎峻刚解释照片里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人是谁,“我们已经快三十年没见过了,她现在生活在地球的另一端。”
“这个?这个是另一个作者,他写纪实文学的,几年前过世了,他的葬礼还蛮有意思的哈哈哈。”
“这是一个记者,她厉害着呢。当时我们跟她一起参加活动,她身边还跟了俩卫兵。”
黎峻刚只觉得这是个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世界,随后他又指向一张斑驳的黑白老照片里的两人:“那他们呢?”
萧云匣沉默片刻,随后缓缓叹了一口气。
“他们是我的父母。”萧云匣说。
黎峻刚敏锐的察觉到了萧云匣情绪不太对劲。
不过萧云匣还是继续说:“我父亲是个很厉害的桥梁设计师。”
黎峻刚:“哇!!”
“我妈妈是大学的教授,生物制药专业的。”萧云匣指了指夫妻中间的那个孩子,“这个是我。”
“哈哈哈,他们一度怀疑我的脑子是有问题的。”萧云匣说。
“怎么可能?!你这么厉害!”黎峻刚把手里的书举高了些。
“我学习不够好,尤其是理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知识就是进不去我的脑袋。”萧云匣拍了拍自己的头,“我不像是他们的孩子,而我同辈的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他们都很优秀。”
“很遗憾,我就是吊车尾的那个。”萧云匣无奈叹息,“我的父母都那么厉害,可哪怕他们亲自教授我,一对一指导,我还是听不懂,他们也不理解我为什么没法听明白。”
“我大概算他们辉煌人生里最大的败笔。”萧云匣说。
黎峻刚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绘本:“所以你后来成了很厉害的人,他们重新为你感到骄傲了吗?”
萧云匣笑了,大概是觉得小孩子的想法又天真又奇妙:“他们努力改变这个真实的世界,而我只是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玩精神胜利的那一套。”
“……这是我母亲对我说过的原话。”萧云匣说,“我是个脑子里有太多东西的庸才,我的父母是天才,我们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世界,他们的朋友都是和他们一个层级的,而我是他们的孩子。”
黎峻刚的笑容缓缓消失。
“直到他们去世,他们都没有为我骄傲过哪怕一次,他们依旧认为我是他们人生里最大的败笔。”萧云匣微笑道,“但我很难去形容我的感觉。”
“我觉得我恨他们,恨他们没法像一对正常父母一样给我关心和爱,恨他们总把我贬进尘埃里,接受不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孩,恨他们觉得我的未来黯淡无光。”萧云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恨无法彻底,有时候感情就是这样的,人可以莫名其妙地因为某个特质去恨一个千里之外,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但很难用纯粹的恨去对待至亲。”
“因为太了解了,了解到哪怕是一点点优点,你都能看在眼里。父母大抵是我们见过的最具体的人,越长大越无法投入纯粹的爱和恨,只剩下了抓心挠肝的难受。”萧云匣觉得父母和孩子是不同的。
许多人不见得愿意蹲下身平视自己的孩子,他们没法把那个小小个的人类看得完全。
可家长不同,从仰望到打碎完美的滤镜,投入无数的爱和恨,最后彻底看到一个清晰又复杂的人。
糟糕的是,正因为察觉到复杂,才更加难以痛快地去恨或爱。
黎峻刚低下头,只觉得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想到了自己。
他害怕他的妈妈,但他的妈妈又在某些细枝末节处爱着他。
他想爱自己的妈妈,可他的妈妈似乎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他们真造孽。”萧云匣啧了一声,她早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她觉得自己起码比自己的父母做得更好。
萧云匣低头问黎峻刚:“你说是不是?讨嫌死了。”
黎峻刚:“啊……还,还好。”
“你性格真好。”萧云匣摸了摸小孩的头,又带小孩去看别的东西了。
在路过小孩书包的时候,萧云匣感觉自己胳膊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碰了一下。
她扭过头,发现一只布娃娃的小圆手耷拉在书包外面。
萧云匣:?
【这个奶奶小孩真好。】陶方奕感慨。
他实在没忍住,在老太太胳膊上碰了一下,以示喜欢。
“是啊,真好。”慕清子点头认可了陶方奕的说法,“对了陶方奕,你逛超市是不是特别喜欢用手摸那些东西?”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这是陶方奕的小习惯。
“你对人类也是这样啊。”喜欢就摸摸碰碰,这对陌生人来说有点冒犯。
陶方奕的另一只圆手一直攥着亡的手指头。
陶方奕问:【这个习惯很糟糕吗?】
亡立刻抢话:“一点都不糟糕!”
第68章 听不见的掌声
黎峻刚暂时把自己的娃娃放在了萧云匣的家里, 他担心自己的娃娃被妈妈找到。
萧云匣送走了小孩之后伸手戳了戳陶方奕:“你就是那位朋友?”
陶方奕扑腾了一下。
萧云匣被吓了一跳。
片刻后。
四方桌的四边摆了四个茶杯。
陶方奕坐在桌上,两手抱着茶杯。
萧云匣紧盯着陶方奕,她发现陶方奕抱起茶杯之后茶水并没有泼到娃娃身上。
这个娃娃真的把茶喝进去了。
“谢谢你。”陶方奕放下杯子, “你真的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萧云匣笑了笑, 她开始询问陶方奕他们具体是干什么的,因为她的老朋友并没有跟她解释清楚。
陶方奕介绍了自己的工作和黎峻刚这个小孩的情况, 以及自己和慕清子这个厉鬼是怎么一回事。
“噢!他居然是那个荒唐的皇帝?”萧云匣很诧异。
“是啊,这一世他投胎成了一个心思细腻的小男孩。”陶方奕点头。
介绍完小孩之后陶方奕又开始询问萧云匣是怎么跟那只兔子认识的。
人类世界里有很少一部分人类知道妖族的存在, 而人和妖的相遇总是充满了传奇。
“那时候我还小,我妈忙着带学生,我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把我薅去他工作的地方去‘学习’了。”萧云匣说, “建桥的位置就在顾朔家附近,当时他跑过来围观人类在折腾什么。”顾朔就是那只兔妖。
“我注意到了他。”萧云匣伸出两只手比画,“这么大一只灰色的肉兔子,体型跟个大狗似的。”
陶方奕明白了:“没有小孩跟你玩, 你就跟兔子玩?”
“也不是, 我们那儿小孩挺多的,我带着一群小孩去踢兔子去了。”萧云匣笑了笑。
陶方奕:……
慕清子:……
亡:“你真没素质。”
“亡, 不可以乱讲话噢!”陶方奕连忙出声制止。
“没事没事,我那时候确实没素质。”萧云匣不介意, 毕竟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年纪的小孩了, “我带着小孩骚扰了他几天,然后某一天他用了点计策, 把我调离了孩子群,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把我打了一顿,他后腿蹬人真疼啊。”
其他人:……
这是友情吗?这是仇恨吧。
“后来我想拿炮仗炸他, 到处找他,正好碰见他变成人形,他当时想出去买冰棍,看到我之后他也吓坏了,用一根冰棍贿赂我,让我别说出去,我俩就这么认识了。”那时候萧云匣还是很开心的,这是独属于她的小秘密,就连她的爸妈都不知道世界上有妖怪这种东西。
萧云匣的家庭还是很富有的,起码在金钱上她的父母不会苛待她。
那个兔子跟着她蹭吃蹭喝,一直蹭到她长大,蹭到她孩子离家。
“我发现妖怪总是很难接受人类的苍老。”萧云匣喝了一口茶,她给自己泡的是花茶,毕竟现在天色已晚,喝茶喝多了容易睡不着觉,“他比我还焦虑。”
“你不焦虑吗?”陶方奕问她。
“不焦虑。”萧云匣说,她抬起头看向带草编筐的黄色吊灯,“我这辈子还挺圆满的。”
“你的小孩认识那只兔妖吗?”亡询问。
萧云匣摇头。
“我以为你会让自己的孩子见见人类社会之外的生物。”亡撑着脑袋说。
“可他们不属于那个世界啊。”萧云匣笑了笑,“他们又没有修行的天分,那是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踏入的世界。”
“凡人跟我们接触多了确实容易焦虑恐慌。”陶方奕点头。
“可是她就没焦虑啊。”亡指了指萧云匣。
萧云匣:“我焦虑过啊。”
“啊?”亡愣住。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挺漂亮的大姑娘,我也想青春永驻啊。”萧云匣摸了摸自己的脸,“更何况我还有个当妖的朋友,只是那时候脸皮薄,只敢旁敲侧击地问他手里有没有什么仙丹之类的。”
亡:“可是你年轻的时候就是普通人类女性啊,这种容貌有什么值得挽留的?”
陶方奕:“亡!不可以对人家外貌指指点点!”
萧云匣啧了一声:“你才普通,你普通男性。”
慕清子看了一眼亡的脸:“虽然他说话很缺德,但一般男人还真长不成他这样。”五官就长了个嘴,嘴还格外大。
“不过我那时候确实就是个普通小女孩的长相,归根结底还是对青春的执着罢了。”萧云匣又喝了一口茶,“只不过有些东西珍贵正是因为它是有时效性的,我发现那个兔子一直没有成长,我小时候他就是那个德行,我现在老得快死了他还是那个德行。”
陶方奕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己也是这样的。
“现在回头看看,很多事情也就那么回事。”萧云匣说。
她眯起眼睛笑了笑,眼角的褶皱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不过来了一趟而已。”
“来了哪儿?”陶方奕问。
“来了人世一趟,走几步路,又回去了。”萧云匣伸手摸了摸陶方奕的头。
大概是外形的缘故,萧云匣总觉得这个娃娃是个小孩,就算听过了陶方奕的自我介绍,她还是觉得陶方奕像个小孩。
其实萧云匣已经不怎么在乎自己曾经的家庭了,只不过那个小孩提了这么一嘴,又把她久远的记忆给翻出来了。
萧云匣已经老了,她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也成了家。
她的人生已经走了太长太长的路,而回头再看,她曾经的痛苦纠结变得那么小,那么无关紧要。
但是她不能对一个孩子说“这一切都无所谓”,因为那个小孩只有六岁。未来的事没有发生就等于不存在。属于未来的,不存在的安稳,解决不了现在他遇到的麻烦。
萧云匣把自己的看法讲出来之后陶方奕深感认同:“他现在的问题基本没法被解决,但是他如果不安稳,我就没法回收那块木头,慕清子也没法去投胎转世。”
“你可不可以改造他的妈妈?”陶方奕问萧云匣。
“改造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啊。”萧云匣很无奈,“她有她自己的世界观,她不一定看得上我的想法。”
陶方奕思索片刻:“那可不可以重新给她找个伴侣,让她相信爱情?”
“她很相信爱情啊。”萧云匣说。
陶方奕:“有吗?”
“她跟我聊的时候,有百分之六十的时间在谴责她的前夫,还有百分之二十的时间在夸赞我的丈夫真是个好男人。”萧云匣叹气,“每时每刻都在关注情情爱爱,她怎么会不相信爱情呢?”
陶方奕:“啊……”
亡有点好奇:“那你和你的丈夫关系好吗?”
“好啊,一直很好。”萧云匣点头。
“但是你为什么没有分享过他的故事?”亡不明白。
如果不是看过萧云匣的资料,他都想象不到这个老太太已经结婚了。
“因为我不想把他抛给别人去评判。”萧云匣说,“他已经过世了,没有人能再去把他挖出来,和他交流,了解他。”
“我不想剥离掉他复杂的那部分,单纯地去宣传他是个好丈夫或者好父亲。”萧云匣耸耸肩,“有时候他蛮讨嫌的,有时候还算可爱,但这一切不足为外人道。”
陶方奕和亡齐齐仰头:“噢~”
萧云匣被他们两个人逗乐了:“你们看起来像两个好学生。”
陶方奕和亡对视了一眼,随后陶方奕挪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亡说,“我觉得我要学很多东西。”
萧云匣笑了笑,她看了眼时间,随后起身表示自己要洗漱睡觉了,她年纪大了,熬不动夜了。
她现在没有什么追求,只是在过日子。
她觉得人这辈子本来就只是过日子,高峰和低谷都算在“日子”里面,从这一段“日子”到那一段“日子”,然后这一辈子就差不多完了。
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一回事,没有什么值得欣喜若狂的,也没有什么该悲痛欲绝的。
某一天时间到了,日子就结束了。
在此之前先过着吧。
萧云匣让三个非人类自己找点事做,只是不要吵到她,她还要睡觉。
陶方奕和亡一起坐在窗台上看星星。
他们很沉默,但两人之间又莫名有一种奇妙的气场。
慕清子本来想找陶方奕聊聊天的,不过看着那一娃一鬼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参与不进去,插入不了。
陶方奕望着外头沙沙响的树叶,他忽然开口:“什么时候会下雪呢?”
“快了吧。”亡回应。
陶方奕想起刚才他们和老年人类的对话,又问:“感情里有那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容吗?”
“我觉得有吧……”亡不太确定,毕竟他的感情还没开始呢。
“我也觉得有。”陶方奕有点说不上来,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认识的亡和别人眼中的亡是两个人,是两回事。
“你了解自己的父母吗?”陶方奕问。
毕竟亡也是有爸妈的,亡是不是也体会过独属于父母的压迫?
“说真的,不太了解。我的父母真的很不一样啦。”亡的父母不是人类社会里出来的,没有给他多少限制,他也没有打破强压,打破滤镜的过程。
……也不对,他以前真的以为他父母很强,后来才知道他父母被陶方奕整哭过。
真会凹人设。
亡哼了一声。
“我没有父母,我不太了解。”陶方奕说,“那我是不是永远都无法身临其境地体会到‘家庭’这个东西?”
“这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吧。”亡觉得自己小时候没有彻底跟自己的父母拼个你死我活就是因为他们对亡基本没什么要求。
“也不见得多坏。”毕竟萧云匣也说了,没法彻底地恨也没法彻底地爱,那应该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亡:“……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家庭啦。”
陶方奕:“你是说爱情那种?”
亡小幅度地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生活,各司其职,这种也算家庭啊。”亡的声音也很小。
“我不知道,但是我有点担心。”陶方奕还是担心亡对他所谓的喜欢只是对长辈的依赖,就像黎峻刚一样。
亡知道陶方奕在想些什么:“我和那个小孩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呢?
陶方奕有些没底,亡其实也在害怕。
不过他们很快就看到了不同。
黎峻刚天天往萧云匣这边跑,萧云匣家里什么都好玩,各式各样的乐器,各式各样的小玩具。
屋后面的小院被萧云匣改成了菜地,她大方地让出了一小块地方让小孩开拓自己的“农场”。
而在转移注意力之后,黎峻刚对所谓的前世就不怎么关注了。
他依旧认为自己依恋自己的师父,但事实就是有关前世的那部分在他生活里的占比变得很低了。
毕竟慕清子上辈子真的没做过什么过头的事,他是个比较严厉的师父,徒弟做错了事,他也是会罚徒弟去跪香的。
没脾气的老太太显然比严厉的老头子要更好。
比起长辈,萧云匣更像是黎峻刚的朋友。
她会认真地听黎峻刚的抱怨,甚至会附和黎峻刚。
不过黎峻刚对这个老太太这么热情,他的妈妈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你这孩子养得真好啊。”萧云匣察觉出了对方的不爽快,不过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又懂事,又礼貌。之前几个小男孩路过我家,估计看我是个老太太,一张嘴就是脏话,也不知道大人怎么教的。”后面那一段是她编的。
“现在的小孩是这样的。”黎峻刚的妈妈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我们家峻刚还是讲礼貌的,就是他那个个性吧……不像个男孩,像个女孩。”
“小孩挺有男子气概的。”萧云匣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说,“现在的年轻人浮躁啊,哪有那个闲心来陪老人家?”
“唉……我子女不在身边,老头又走了。”萧云匣两只手握在一起,“你们家这孩子好啊,我说真的,你幸好没让你前夫养他。”
女人听到“前夫”两个字立马激动了起来:“可不吗?!他现在又找了一个,谁知道找了个什么样的?如果峻刚跟着他,绝对要受人的气!”
萧云匣连连点头:“那确实,后妈不如亲妈。”
“我看过他那个新对象的照片,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种人能是负责的人吗?”
萧云匣继续点头:“嚯!”
“真的,我给您看他俩的照片。”
“诶诶诶,好。”萧云匣配合着对方发泄情绪。
她们的对话到最后,女人只觉得萧云匣这个老太太三观特别正,说话特别有道理,不愧是受过教育的读书人。
她回家跟黎峻刚夸赞了老太太,而后话题又转到了老太太的子女不回家这件事上。
“那么好个人,怎么养的孩子是那样的呢?”女人似在叹息,表情里却没多少遗憾。
“有时候书读多了容易把良心也读没了,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我不会放你外公外婆一个人在外面住。”女人眯着眼看向黎峻刚,“就是不知道等我老了,你会不会来看我。”
黎峻刚点头:“会的。”
“就知道骗人。”女人笑了,她对黎峻刚的答案很满意,可她嘴里却说不出任何夸赞的话,“你肯定不会,你跟你爸一样没良心。”
黎峻刚默默低下头继续吃饭。
“男人都是一样没良心。”女人继续说,不过很快她的话题又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
第二天黎峻刚来到萧云匣家。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儿。
萧云匣本来也就跟这孩子打了个招呼,随后她低头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之后萧云匣忽然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呦呦呦?怎么了?”萧云匣推了一下眼镜,她走到了黎峻刚身边,“怎么还哭了?”
黎峻刚擦眼泪,他摇摇头。
不过摇完头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了。
黎峻刚仰起脑袋,望向萧云匣:“奶奶,你可怜吗?”
萧云匣想都没想:“奶奶当然可怜了,你待会儿能帮奶奶把猫砂铲了吗?”
黎峻刚:“……我不是说这个。”
“我……我妈妈总说你很可怜。”黎峻刚解释。
萧云匣蹲下身:“嗯?让我猜猜,她应该是说我的老公没了,小孩没在身边,对不对?”
黎峻刚点头。
“但你只是自己不想跟他们住在一起。”黎峻刚记得萧云匣说过的。
萧云匣说,她觉得人这辈子就这么长,体验的东西是有限的,所以她要去其他地方转悠。
这不可怜,这也不该被可怜。
“她没有在可怜我。”萧云匣干脆就地坐下,“你妈妈她在可怜一个让她恐惧的未来。”
黎峻刚抬起头望向萧云匣。
萧云匣继续说:“我没觉得不舒服,你妈妈有时候还顺路给我带点水果或者腊肠之类的,你们家做的腊肠还蛮好吃的。”
黎峻刚:“但是……但是……”
“你妈妈不了解我。”萧云匣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她自己在脑袋里擅自完善了我的人生,但是那跟我没关系。”
“不过我可以借她的同情蹭点腊肠。”萧云匣真觉得他们家腊肠不错。
“但是我经常来你家吃饭啊!”黎峻刚觉得这能抵消掉腊肠。
“那不一样,我和我朋友一起吃饭我是开心的,这不能算在利益交换里面。”萧云匣说。
“她觉得她比你厉害,比你更好。”黎峻刚继续说。
“可能她某些地方确实比我厉害。”
“但是她不会写童话书啊!”
“我也不会做早餐,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不需要比别人厉害。”萧云匣重新坐到了自己的摇椅上,“放过我这个老太太吧,我老得都要死了,我比谁厉害都没用。”
黎峻刚跑到她身边,双手扒拉在摇椅的扶手上:“可你就是很厉害!”
“那不一定哦,我都快七十了,说不定你妈妈四十多的时候忽然走了个什么大运,变成女强人,比如某个早餐品牌的创始人。”萧云匣继续说。
黎峻刚有些急了,他觉得自己这位朋友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萧云匣搓了搓小孩的脑壳:“不过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妈妈还在脑子里琢磨这么多,她会活得更辛苦哦。”
黎峻刚啊了一声。
“啊?”萧云匣模仿小孩的语调,随后她笑了两声,继续说,“你妈妈觉得她比我厉害也没法影响到我啊小朋友。”
“她只是自己会很辛苦,连带着你也辛苦。”
黎峻刚看起来有些懵。
随后他低下头,下意识说了一句:“可我不想这么辛苦。”
“不想也没用啊,你现在还要靠大人吃饭嘛。”萧云匣说。
黎峻刚坐在了摇椅的脚踏上:“我的性格奇怪吗?”很多人都说他的性格有点怪。
“不知道,你别指望我,我认识的好多人都说我的性格很奇怪。”萧云匣说,“我没法给你一个准确的评价。”
黎峻刚扭头悄咪咪地看了一眼萧云匣。
萧云匣问他:“我是个奇怪的老太太吗?”
黎峻刚想说一点都不,但他说不出口。
“是……是和别的奶奶有点不一样。”黎峻刚说。
萧云匣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黎峻刚也笑了。
他们两个笑着笑着,黎峻刚忽然试探着开口:“但是你是个很厉害的作家。”
萧云匣点头:“我是个很厉害的儿童作家,喜欢我的小孩一大把嘞,他们现在都成年了。”
黎峻刚抱着自己的腿:“真好。”
“你也和别的小男孩不一样。”萧云匣对黎峻刚说。
黎峻刚没有感受到冒犯,大概因为萧云匣也是个奇怪的老太太,他们都奇怪,所以他们是一伙的。
“来,采访一下。”萧云匣假装捏了个话筒递给黎峻刚,“黎老师,你这三十年都在做什么?”
“三十年?”黎峻刚觉得萧云匣算错了。
“对啊,我采访的就是三十岁的黎老师。”萧云匣说。
黎峻刚呃了一声,他左挠挠右看看。
他有很多喜欢的东西,但他真的没有所谓的“梦想”,那些从小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的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黎峻刚不了解。
在抓耳挠腮之下,黎峻刚看到了那把木吉他。
他想到了萧云匣的调侃:“我这三十年一直都在做一个……呃,民族音乐家。”
萧云匣愣了一下,随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黎峻刚也笑了。
“那黎老师你弹一首。”萧云匣指了指吉他。
黎峻刚抱起那把木吉他,弹了一首跑调的《小星星》。
老太太和小孩都在笑。
而在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一直蹲在不远处围观两人相处的陶方奕默默拍手鼓掌。
棉花手拍不出声音,但玩偶在努力地鼓励那个小孩。
第69章 强大又迷人
亡瘫在摇椅上嗦溜萧云匣家的棒棒糖, 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一个扭动的粉色娃娃身上。
慕清子坐在摇椅旁边的小板凳上,他压低了声音:“诶,你觉不觉得陶方奕特别老气?”
亡用舌头把棒棒糖从左边拨弄到右边:“不觉得, 陶叔叔很俊美, 他跟老气扯不上关系,顶多就是比较成熟稳重。”
慕清子继续望向陶方奕的方向。
陶方奕和萧云匣并排站着, 俩人都在跟着电视里的教学视频学广场舞。
这个画面很诡异,尤其陶方奕还是个一堆配饰的粉色娃娃。
但陶方奕的动作特别标准, 手啪地推出去,一下子就能精准定住动作。
但这样就更诡异了,有种幼儿园小孩进了敬老院的感觉。
萧云匣的动作比较僵硬,而陶方奕格外灵活。
“太怪了。”慕清子说。
“怪吗?”亡不解, “不觉得陶叔叔有时候做一些动腿的动作会很色气吗?”
慕清子:???
他以为亡是在开玩笑,又在耍他,但亡的嘴角没有上扬。
判断亡的情绪主要依据就是他的嘴巴,嘴巴上扬就是开心, 他在说烂话的时候也会笑。
但此时亡的嘴角微微下撇, 明显他是感到了疑惑。
“太怪了,太怪了。”慕清子一边念叨着一边挪凳子远离了亡。
这个厉鬼的脑壳不正常。
亡继续欣赏陶方奕的舞姿, 一边欣赏一边又拿了一包零食倒进嘴里。
“嘴大真好啊,一张嘴能同时吃这么多东西。”慕清子说。
“我在戒食欲。”亡随口道。
“你这不是在使劲往嘴里塞吗?你戒什么食欲?不吃陶方奕的食欲?”慕清子觉得这个厉鬼特别变态。
亡:……
亡忽然愣住。
另一边, 正在嚼食物的闻人傅也愣住了。
闻人傅这段时间的表现特别好, 不只是对外的表现,他本人的心态也有了一个大的变化, 他对那些无理取闹的非人类更多的是无奈,而不是愤怒。
他没觉得那些人在挑战他的权威。
他想吃陶方奕?他又想杀戮了?
闻人傅最近没有这种冲动,可他也担心这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上一次他因为过度压抑而爆发了一场。
闻人傅琢磨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脑搜索恐怖片。
以往恐怖片里那些血腥的镜头会让闻人傅亢奋,可现在闻人傅听着电影里那些人的尖叫,看着满屏的血浆,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着看着,闻人傅就瘫沙发上了,身后巨大的白色毛绒尾巴伸了出来。
闻人傅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一边低头观察自己的尾巴尖,尾巴尖一动一动的,闻人傅的瞳孔也在收缩放大。
最后电影结束了,他的尾巴尖也不抖了。
所以他现在也没有杀戮的欲望。
到底为什么呢?
闻人傅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侧身皱着眉头思索。
与此同时,亡还在围观陶方奕和老太太斗舞,他看着那个娃娃张开双臂挥舞。
说起来,陶方奕的胳膊应该挺有劲的吧,反正陶方奕的手指挺长挺漂亮的,虽然布娃娃没有这个部位。
“嗯?!”闻人傅忽然警觉地撑起身体。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为什么他看着一个布娃娃软绵绵的胳膊会有那种奇怪的联想?
自己到底怎么了?
闻人傅有些慌张。
他不会是对一个玩具娃娃有欲望吧?
哈哈哈,他被吓坏了,这种离谱的事怎么可能……
闻人傅的脑袋里闪过了一些奇特的画面。
而这些画面压根不受闻人傅的控制,在闪现几次之后逐渐变得清晰。
闻人傅被吓得直接翻滚到沙发下面去了。
而和老太太斗舞结束的陶方奕找了个位置坐下,他喝了一口茶之后发现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他的椅子在抖?
陶方奕坐在摇椅的扶手上,他扭头一看,果然是坐在摇椅上的亡在抖。
怎么了?!亡控制不住了!
陶方奕也经历过一次亡的失控,他立刻打开结界,先用锁链控制住亡。
但这次亡的反应不太一样,亡中气十足地嗷了一声,随后指着陶方奕警告:“你别过来啊!你别过来!!”
他的神智似乎是清明的。
“你怎么了?”陶方奕收回锁链,试探性地询问。
“怎么了?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顶多就是为自己的变态感到震惊而已。
“亡?”陶方奕有些担心,他伸手触碰了一下亡的头顶,然后亡就跟被热水烫过一样,嗷嗷叫着跑远了。
陶方奕:?
陶方奕不理解,但亡也不打算解释自己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有些纠结,决定去问问更有做人经验的萧云匣。
第二天一大早萧云匣就发现有个粉色的娃娃双手环胸坐在她的被子上。
萧云匣:“……你有事吗?”
“你养过两个小孩对不对?”陶方奕语气很严肃。
“怎么着?”萧云匣坐起身,陶方奕从她身上滚了下去,不过很快陶方奕又重新爬起来,隔着被子坐在了她的腿上,“我想询问一点和教育有关的问题,我怀疑我养的孩子到叛逆期了。”
萧云匣眯起眼睛:“你说你养的孩子?”
“就是那个漂亮的小厉鬼。”陶方奕说,“没有眼睛鼻子和耳朵的那个。”
“我们且不论这样的长相能不能算漂亮。”萧云匣抬手打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年纪应该比我大,而且大得多。”
陶方奕点头。
“你觉得我会有叛逆期吗?”萧云匣又问陶方奕。
“我们非人类不是这么算的,我的叛逆期也来得很迟。”昨天被亡躲开之后陶方奕真的很难过,“但叛逆期是存在的,我去搜索过了,叛逆期的孩子就是会讨厌家长的。”
说到讨厌两个字,他低下头:“尤其是男性家长,有些孩子会特别不待见男性家长,觉得他们的一些小习惯让人无法忍受。”
陶方奕用自己的小圆手擦了擦眼睛部位。
“那他是个叛逆的鬼吗?”萧云匣确实不了解非人类,“你给我详细讲一讲他的情况。”
陶方奕点点头:“他是我老朋友的孩子,哦对了,他的本体特别漂亮噢!”说到这儿,陶方奕掏出手机给萧云匣看闻人傅的照片。
他开始分享这个孩子有多优秀,据说这个孩子是四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萧云匣:……
陶方奕的话疑似有点太多了,而且他讲半天都讲不到重点。
听着听着,萧云匣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等等!你是说他跟你表白过?!”
陶方奕点点头。
“但是你没有避嫌,反而把他带在身边?”萧云匣觉得不太对劲,“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不想再一个人。”陶方奕两只圆手搓到一起,“我知道在这个方面我很坏。”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你和他还是没有血缘的叔侄关系?”亡的年纪比萧云匣大,萧云匣实在没法像陶方奕一样把他当成一个小孩看,“你问我叛逆期?你不应该问我感情相关的问题吗?”
“可,可我是他叔叔。”陶方奕有点纠结,“他对我的感情很可能是黎峻刚对他师父的那种。”
“不见得吧。”萧云匣觉得亡和黎峻刚有本质的不同,“你也说了他是个各方面都符合社会审美的战斗部天才,实力强劲,长得又是大家都喜欢的那一类,他的家人也没有虐待过他。”
“可是,可是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有一点特殊的小癖好。”陶方奕起身搓手,他觉得亡是个可怜的小孩。
“他那点特殊的小癖好不是杀生吗?他不是挺随心所欲的吗?随心所欲到把刚转正的工作都丢了。”萧云匣觉得陶方奕可能对他们家的亡有一点误解,“我估计他之前也只惦记着把自己隐藏好,把事情做得更加小心谨慎一点。”
随后萧云匣指向陶方奕:“你说你帮那个亡处理过一次他自己控制不了的爆发,你觉得他是那个时候依赖你的。”
陶方奕点头。
“但是他为什么会忽然在那个时候爆发?”萧云匣继续问,“他都活了一百多了,偏偏在你身边爆发了,有没有可能在那个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尝试压制自己杀戮的念头?”
萧云匣觉得陶方奕想岔了。
不是陶方奕帮了忙,所以亡开始喜欢陶方奕了。
而是亡喜欢陶方奕,想要做个好人,但他其实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自己把自己玩崩了。
亡之前没有崩溃是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控制。
“我觉得他是早就对你有意思了,不想让你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所以想要做个‘正常人’。”萧云匣解释。
陶方奕愣住:“可,可为什么?”
“感情这种事谁能说得清楚?两个人凑在一起开心就能喜欢呗。”萧云匣说,“如果你让我说我一开始为什么喜欢我的丈夫,那我也只能说出一句当时看他个子高。”
起初只是一点点肤浅的好感,至于为什么会越陷越深,陶方奕不该跑过来问萧云匣,他应该问他自己。
“你怎么想的,你喜欢那个厉鬼吗?”萧云匣又问。
陶方奕点点头,可随后他又开始失落了:“我好喜欢他,可我不知道我的喜欢和他是不是一样的。”
“我……有点迟钝。”陶方奕第一次这么懊恼自己的迟钝,他好想快点拥有完整的情感体验,快点明白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
“我好想像你一样,什么感情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我好想做一世人试试。”陶方奕想要摸清楚自己的感情。
“但有时候感情朦朦胧胧,别有一番风味啊。”萧云匣想了想,“噢,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陶方奕猛地抬起头。
“你先看看你的身体会不会有反应……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已经做过两个小孩的妈妈了,我只是老得快死了,我不是一瞬间忘记所有变成痴呆了。”萧云匣是从实用的角度出发的,“你对他如果连这点反应都没有,那应该就是完蛋了,当然,也不排除你的身体有问题。”
“我不能一下子对小孩做这么过分的事!”陶方奕连连摆手。
“我的意思是你亲,你不亲他嘴也行啊。”没有经验的人,刚谈恋爱确实会被一点点亲密互动给弄出身体反应。
“我亲过他的额头。”陶方奕没反应。
“那时候你觉得你是个长辈,你抱着不同的心态再去试试。”萧云匣说完之后就挥手让陶方奕离开,她得洗漱了。
陶方奕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房间。
亲一下真的有用吗?
萧云匣这个经验丰富的人类说有用。
陶方奕在和萧云匣对话的时候用术法屏蔽了对话内容,亡的听力再好也听不到。
陶方奕发现亡就蹲在离房门不远的地方,但亡一看到陶方奕就跑开了。
不能再这样了!
看到亡仓皇而逃的样子,陶方奕默默握紧拳头。
不能再让两个人都担惊受怕了,自己的年龄稍微大一些,自己要做好一个长者应该做的!
只是亲一下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陶方奕重新看向亡,亡自己又找了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蹲着。
不过现在的一大麻烦就是捕捉亡。
陶方奕尝试努力了一下。
他在客厅里鼓捣法器,慕清子在一旁围观,一边看一边问陶方奕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亡对法器这一类的东西还是很感兴趣的。
陶方奕感应到角落处的亡缓缓起身,随后一步一蹭地往陶方奕的方向走。
不过他没有靠太近,亡在距离陶方奕半米远的地方停下了,随后就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陶方奕是怎么做法器的。
但陶方奕胳膊的动作稍微大了一点点,亡就迅速溜了。
他真的很警惕。
是因为身上有猫科动物的基因吗?
陶方奕有些挫败。
不过陶方奕很快又想到了新的方法,他开始请教老太太怎么织毛衣,重点请教向日葵花纹的织法。
亡明显很心动,都有些坐立难安了。
陶方奕拎起一个纸袋,询问亡:“这里面有毛线和针,你要不要一起?”
“那你把它放在我们俩中间的位置。”亡小声说。
陶方奕:“啊?”
“就是那儿。”亡指向某一块地砖,“你放在那里就好,我去拿。”
陶方奕:……
陶方奕默不作声地起身,他走到亡指的那块地砖那儿,放下了手提袋。
随后他转身回到萧云匣身边。
亡在确定陶方奕重新坐下之后才起身,蹑手蹑脚地去拿那袋毛线。
忽然,亡感觉心里一慌。
这种感觉是……陶方奕打开了结界?!
亡想都没想就要转身跑,可某个红色的光圈环绕着追上了他,从他的头部套下,印在了他的脖颈上。
“啊!”亡感觉到有一股拉力在把他往后拽。
陶方奕原本以为亡会挣扎,他还得跟亡讲讲道理,结果项圈套上去之后亡就彻底不动了,像是死了。
陶方奕走上前,可亡又没有眼睛,他看不出亡是不是惊恐。
亡的嘴巴微微张大,看起来像是有点懵。
“你难受吗?”陶方奕问他。
亡摇头,紧跟着亡又反问:“陶,陶叔叔你是不是生气了?”他躲着陶方奕的行为是不是让陶方奕难受了。
“没有,我就是想看看……呃。”陶方奕注意到亡的脸越来越红,嘴巴也不知道为什么越张越大。
陶方奕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去亲亡,但他担心自己待会儿闭眼亲上去,有可能亲到亡的牙齿。
陶方奕上下打量亡,亡都开始瑟瑟发抖了。
随后陶方奕做了决定。
他的脑袋缓缓下压。
亡不知道陶方奕要做什么,陶方奕的手按在他的颈侧,大拇指抵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抬了上去。
紧跟着陶方奕俯身,在亡的脖颈上亲了一口。
陶方奕还没来得及品味其中感觉,就被亡一声怪异的“哈”声给打断了。
亡不是在笑,更像是漏了气。
陶方奕急忙松手,结果亡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了。
“亡?!”陶方奕连忙把亡扶起来,
“不!不不不!”亡连忙往后退,他从始至终都没站起来。
“亡?”陶方奕蹲下身,他觉得亡脸红得已经有些夸张过头了。
“叔叔你等一下,我,我灵力还需要调整。”亡连忙道。
陶方奕终于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亡……你是有反应吗?”
亡僵住了。
陶方奕回忆了一下:“对了,今天星期六,你的本体在加班吗?”
亡感觉自己已经没法思考了,只能下意识摇摇头。
“本体在家?家里有人吗?”陶方奕又问。
“没有,我在沙发上。”亡说。
“那好。”陶方奕明白了。
他总算知道亡为什么开始逃避他了,亡应该是对他产生了某些欲望。
“好……什么?”亡问。
但之后他就没工夫开口了。
躺在沙发上的闻人傅瞳孔放大,他那双异瞳里似乎倒映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个人一头长发,穿着深色的制服,看不清双眼,可黑雾之下的下巴和嘴唇却那么完美。
“陶叔叔……”闻人傅有一些畏惧,他抓紧了身侧的靠枕。
皮手套的质感很特殊,初一接触是凉凉的,可随着触碰时间的变长,它似乎也有了人的体温,或者说被触碰者的体温。
皮革和皮肤摩擦的声音不算大,可它的存在感却格外的强烈,强烈到闻人傅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声音。
“陶叔叔!!”闻人傅用靠枕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脑壳,他企图通过窒息的感觉来摆脱浓重浓烈的情愫。
他透过自己的分身看到了黑色的发丝搭在他的身上,陶方奕脸上的黑雾似乎少了些,他能透过层层叠叠的雾气看到那双黑得几乎不会反光的眼睛。
陶方奕身上有皂香味,可渐渐地,皂香似乎变成了甜腥。
陶方奕手上的皮革手套时而宽松,时而勾勒出陶方奕手指甚至指节的形状,这一切都随着陶方奕的动作而变化。
随后在某一刻,闻人傅感觉自己彻底死掉了,而陶方奕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哈……哈……”亡躺在地上,舌头耷拉得老长。
另一边的闻人傅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像是被靠枕给捂死了,就那么静静地在沙发上躺尸。
“很多东西释放出来就好了。”陶方奕拍了拍手。
拍完手之后他发现自己光顾着给亡解决问题,自己忘了分析自己的感情。
他的身体也……嗯?
陶方奕不动了,他盯着自己以为永远不会有用的部分,陷入了沉思。
陶方奕眨巴眨巴眼,而这时候亡终于有点回神了。
亡颤抖着爬起来,随后他一把拉住陶方奕的裤子,相当自然地伸出舌头。
“你给我等等!!”陶方奕着急忙慌地伸手捂住了亡的嘴巴,把他的舌头也给捂了回去。
跪在地上的亡直接被陶方奕给按躺了。
不过亡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他躺下之后没有懵,反而相当自然地伸腿缠到了陶方奕的腰上。
“等等!等等!不是这么一回事!”陶方奕嚷嚷,“你别往我这儿蹭!不可以!”
亡:“陶叔叔?”陶方奕明显需要处理一下。
“我,我是想试试我对你的感情。”陶方奕说。
亡:……
“我发现我确实蛮喜欢你的。”陶方奕在思索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亡,难不成因为亡是个奇怪小孩吗?他喜欢奇怪小孩?
“陶叔叔,我也蛮喜欢你的,但是你不觉得现在聊这些有点不太合适吗?”亡撑起上半身。
他们这难道不应该水到渠成,把生米煮成熟饭吗?
“噢噢,你说我身体的问题?”陶方奕也是个成年人,他也明白,所以他迅速调转磅礴的灵力,他身体出现的异常立马就消失了,“你陶叔叔还是很厉害的。”
亡:……
亡:“啊!!!”
他猛地扑向陶方奕。
陶方奕:“你干什么?!诶!手不可以这样子!这是流氓行为噢。”
强大的陶方奕能阻挡亡的每一次攻击。
而身为天才的亡只能一次次落败,但他总会找到新的攻击路径。
……
毛线团和毛线针被扔到一边。
“还好他俩走了。”萧云匣松了一口气,她压根不会织毛衣,更别说织图案了,那两人再多待两分钟她都得露馅。
“你说他俩干啥去了。”慕清子问。
萧云匣露出假笑:“我永远都不会好奇这个问题。”
慕清子:“但是……”
萧云匣强调:“永远不会。”
慕清子:……
好吧。
第70章 暴君冒头
“你的徒弟最近都没找你了吗?”陶方奕询问慕清子。
“没有, 你这都问了我三十多遍了。”慕清子有点烦了。
黎峻刚最近沉迷于跟老太太玩耍,他人也开朗了,和老师同学的关系也变好了, 不再表现得那么拧巴。
小孩的精力是有限的, 现实世界里更真实的快乐永远更能抚慰人心。
“果然不一样。”陶方奕小声嘟囔。而亡此时就守在他身边,时不时就碰一碰, 戳一戳陶方奕,或者把陶方奕的小圆手捏在手中揉搓把玩。
亡的现实生活也走上了正轨, 但亡更粘着陶方奕了。
“我说你不用收集恐惧值吗?怎么一天到晚的这么闲?”慕清子询问陶方奕。
“在收集啊。”陶方奕说。
“但是你一直没有恐吓黎峻刚这个孩子。”慕清子说。
陶方奕:“哦,这个孩子不需要恐吓,他自身的恐惧就够了。”这小孩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屋外那些人说话声音稍微激烈一些都会吓到这个小孩。
压根不需要鬼的出现。
慕清子按压眉心。
“不过现在好了, 我的力量在慢慢收回,你很快就要投胎去了。”陶方奕用圆手拍了拍慕清子的胳膊。
慕清子看起来完全没有放轻松,反而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担心啊。”慕清子也很想去投胎,可这孩子的现状让人脑壳疼, “萧云匣又不是他的亲奶奶, 他现在还小……你说他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受气包?”
亡:“也可能会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小混蛋。”
慕清子:“……这叫人怎么放心?”
陶方奕又拍了拍慕清子:“哪怕他现在是个家庭幸福,开朗乐观的小孩, 未来也有一定的可能性变成一个混蛋,你掌握不了孩子的未来, 我们只能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之后如何,就看这个小孩的造化。”
慕清子再次叹气。
陶方奕身后的亡忽然把他恐怖的嘴巴张到最大。
慕清子警惕地望过去。
结果发现亡猛地合嘴, 轻轻咬了一下陶方奕脑壳上那个大蝴蝶结的边角。
咬完之后他又开始乐呵呵地笑。
陶方奕察觉到了亡胸腔的震动,他回头看了一眼。
亡立刻又把嘴巴张到最大,他抓起陶方奕的胳膊, 在陶方奕的圆手上嗷呜咬了一口,随后他面对陶方奕,似乎在期待什么。
陶方奕反应了一会儿,随后恍然大悟。
他连忙捂住自己被咬过的手:“啊!!”
亡又开始张嘴闭嘴,像条咬空气的大鲨鱼。
陶方奕配合着啊了几声,随后捂住自己的胸口缓缓倒下,死了。
慕清子:……
“嘿嘿嘿嘿。”亡把自己的脑袋埋在娃娃的肚子上蹭来蹭去。
陶方奕也在笑,他用小圆手摸了摸亡的脑袋。
亡猛地抬头:“嗷!”
陶方奕大字形瘫在地上:“啊,死啦!”
随后他俩又开始笑。
慕清子继续沉默。
“我都说了离他们俩远点。”萧云匣拿着一盒饼干缓缓走过。
陶方奕抬起头:“你的血糖比较高,不能吃太多甜的东西哦。”
“……你就不能继续跟你的小厉鬼互动吗?”萧云匣有些不爽,她缓慢地走到摇椅边,缓慢地放下饼干,缓慢地打开一旁的电暖气。
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老太太扔下小毯子,迅速跑到窗口往外瞅。
家里的三个非人类也迅速跑到窗户那儿了。
他们聚精会神地望着不远处几个吵架的成年人。
“诶?那个是黎峻刚的妈妈黎柯吗?”陶方奕两只圆手贴着窗户往外望,“跟她吵架的那个男的是谁?”
他们都不知道,所以他们认真听了一阵。
最后终于听明白了,那个男的是黎峻刚的爸爸,而这个男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个子小小的女人,大概是男人的新欢。
“诶,你们吃爆米花吗?”亡问。
慕清子:“……这样不好吧。”
萧云匣:“来点儿。”
亡把盒装的爆米花拿过来,他们四个人,每人一盒,聚精会神地望着外头的争执。
萧云匣是个普通人类,而且她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听不清外头这些人在吵什么:“他们在争什么?”
“哦,黎峻刚的爸爸才知道黎柯给小孩改姓了,现在正在闹。”亡解释。
“诶,那挨着黎柯的那一男一女呢?”萧云匣又问。
“那是黎柯的哥哥和嫂子。”亡继续说。
“他们骂的是不是方言,我听不懂。”萧云匣有些遗憾。
亡:“没事,我研究过他们这儿的方言,我能听懂。”亡开始给老太太翻译。
老太太一会儿“噢”,一会儿“嚯”,特别投入这段故事。
而此时的亡特别乐于助人,不见半分刻薄。
陶方奕:……
虽然陶方奕觉得这样不太好,但他还是竖起耳朵在听前因后果。
其实这故事很无聊,就是男人从朋友那儿听说了自己前妻给孩子改了姓,男人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基因是有问题的,以后想要再获得一个身体健全的小孩很困难,所以直接跑来找前妻的麻烦了。
一开始两人之间的争论还算正常,可后面两个人开始计算感情债。
开始算什么爱与不爱。
“什么意思?这男的家里人也不同意他和这个黎柯结婚?”老太太不解。
这个事慕清子比较了解:“不同意,那边的两个老人有阴影,这个男的有个智力障碍的亲弟弟,还有个遗传了红斑狼疮,早早去世的亲姐姐。”
那两位老人有私心,他们不太希望自己的二儿子成家,组建一个新家庭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有了对他更重要的人和事,那自己走后,这个二儿子还会管三儿子吗?
更何况他们家的情况这么特殊,如果又多了一个浑身是病的孙子,日子不就更难过了?
当年这个男人为了和黎柯在一起,拿起刀就要把自己的手给剁了,还宣称家里人不同意他就去跳河。
所以这对前夫妻其实是一个德行?
那个男人对着黎柯展示自己曾经自残的伤口,黎柯毫不认输,也开始展示自己手腕上的伤。
他们两个试图证明自己爱得更深,而对方才是那个负心人。
黎柯的哥哥和嫂子明显有些尴尬,他们试图把话题往正轨上拉。
重点难道不是那个男人这么多年压根没带过黎峻刚,他管不了黎峻刚跟谁姓吗?
但是黎柯的哥哥和大嫂扯不回话题,因为那两个人都聊红温了。
黎柯指着自己前夫带来的那个新欢,指责对方居然敢带着自己的姘头来跟她讲感情。
“姘头”两个字刺激到了那个女人。
于是两个女人吵了起来。
最后啪的一巴掌,点燃了战火,点燃了混战。
三个非人类和一个老太太在窗户这儿围观了全程,直到警察过来。
但警察也没能把他们带走,警察试图调解,但警察的音量没有他们高,眼看他们又要打起来,警察挡在他们中间,要求他们冷静。
随后这位年轻的警察被推搡来推搡去。
警察试图严厉地警告这群人:“别动我啊!你们这叫袭警!”
有人揪住他的衣服摇晃他,要警察为自己做主。
而另一边的人也抓住了他的衣服,同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随后两个抓着警察的人重新指着对方的鼻子吵了起来。
年轻的警察:……
陶方奕眼看着年轻警察眼中的光芒慢慢消失,慢慢变得死寂。
“哎呀,这小孩真可怜。”萧云匣感叹。
可萧云匣发现亡并没有回应。
这个看热闹的好搭子此时抱着膝盖蹲坐到窗户底下了。
“你怎么了?”萧云匣询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自己罢了。
战斗部的预备役活很杂,他们又负责帮非人类搞定户口,又负责解决非人类的家庭纠纷,美其名曰要更多地接触不同的非人类,为以后的任务打好基础。
闻人傅是个天才,但他也曾被那些闹了矛盾的非人类推来推去。
他在脑子里杀了这些非人类千百遍,但现实里依旧只能被妖怪们推搡。
最终那位小警察谁都没能带走,只能在现场进行批评教育,显然这种批评教育的作用有限。
小警察走的时候急匆匆的,像是在逃离某种黑暗的漩涡。
黎峻刚的父亲并没有离开,他在等黎峻刚放学,他要带着黎峻刚走,不让黎柯继续养自己的孩子了。
他甚至打算直接上学校去找孩子,被黎柯的家里人给拽住了。
“待会儿我们去接孩子?”慕清子望向萧云匣。
萧云匣没给反应。
“放任那孩子回家,只怕又是一顿闹。”慕清子说。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有点担心这孩子接过来之后两拨人来我这儿闹。”萧云匣的奉献精神还没有大到这种程度,“我一个快七十的老太太,我的精神是很脆弱的。”
她把黎峻刚接过来之后黎柯真的能忍住不在口不择言吵架的时候透露萧云匣的存在?那到时候那个脑壳不清醒的男人真能忍住不闹?
“你别真让我在这儿死了。”萧云匣觉得人有时候还得自私一点。
“那黎峻刚该怎么办呢?”慕清子问。
“孩子有时候就是得自己经历经历风雨。”萧云匣离开了窗户,“我不会离开吗?我不会死吗?”
“可他现在还是个小孩。”陶方奕说。
“如果遮风挡雨做得好,人一辈子都能做小孩。”萧云匣回到她的躺椅上吃饼了,“当然,前提是每当大事发生的时候都有人接住孩子的情绪,承载孩子的悲伤。”
慕清子有些忧心。
果不其然,黎峻刚回来之后发现了自己的父亲和父亲新的爱人,他们给黎峻刚带来了礼物……一个昂贵的越野车玩具。
黎峻刚敏锐地察觉到了家里人的情绪不太对劲,他默不作声地攥紧书包的背带,低头走到了妈妈身边。
黎柯高傲地仰起头,用挑衅一般的目光望向男人。
而男人似乎被黎峻刚这一举动弄得有些难堪:“峻刚,不认识爸爸了?”
黎峻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黎柯身后。
他厌恶甚至是恐惧自己的父亲。
而黎峻刚还是个孩子,他没法掩饰自己的排斥。
在注意到他的表情之后,男人有些愤怒了,终于,他注意到了黎峻刚书包上的小吊坠。
那是个粉红色带卡通小狗图案的吊坠。
在看到这东西之后,男人像是抓到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他指着那个吊坠,谴责黎柯把他的儿子养成了一个娘炮,净喜欢些娘儿们唧唧的东西,还不认自己的爹。
黎柯直接反咬说是男人家的基因有问题才会让黎峻刚变成这样。
她细数了男人家那些得了病的亲戚,最后气得男人直接冲上前,不过他很快就被黎柯的哥哥拦住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丢人的那个对吧?”黎峻刚轻声问。
他其实在发抖,但他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
他快要憋坏了,他再不发泄他感觉自己就要憋死了。
“什么?!”黎柯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丢人!你们都嫌我丢人!”黎峻刚大声吼,“是你们自己要生的!是你们硬要在一起的!”
他的爆发明显吓到了大人。
不过大人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就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黎柯愤怒了:“你是说我生你还生错了?!我就该在你出生的时候一把把你掐死!”
“黎柯!!”黎柯的嫂子在黎柯后背打了一下,让黎柯闭嘴。
可黎柯已经气糊涂了,今天她本就不顺心,前夫那个混蛋带着新欢要抢她的孩子,现在黎峻刚也不站在她这边。
“好!我现在掐死你也不迟!”黎柯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对黎峻刚动手,黎柯的嫂子赶忙把黎柯给抱紧了。
“峻刚!!你别惹你妈了!”黎柯的嫂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今天闹得还不够吗?”
“是我闹的吗?”黎峻刚质问,他知道大人都听不进他说的话,所以他干脆跑去了厨房。
大人们以为他跑了,结果黎峻刚很快就拿着一把刀回来,他把刀往地上一扔,当啷声让即将重新吵起来的大人们安静了:“我怎么都是错,那你们随便谁,杀了我就好了!”
“峻刚!别跟着瞎起哄!”黎柯的哥哥也说。
“瞎起哄?”黎峻刚把刀捡起来,“我就知道,反正你们也不把我当一回事!”
“诶诶诶!!峻刚!”
“把刀拿下来!拿下来!!”
最后警察再一次来了,不过没有来他们家,而是去了医院。
黎峻刚的外公外婆也跟着过去了。
“你们两个畜生!两个畜生!!”黎峻刚的外公是个急性子,他指着黎柯和她的前夫破口大骂,“你们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逼成这样,啊?!”他提起拐杖就要打人,幸好是被黎柯的哥哥给拦下来了。
不过他的拐杖还是捶到了黎柯哥哥的身上。
老头子现在看谁都不顺眼。
“爸爸。”黎柯的嫂子小声开口,“峻刚没什么大事,您别太上火,别把自己的身体气出毛病了。”
黎柯在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看到血的那一瞬间,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她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而面对医生谴责的眼神和语气,她又觉得好委屈,哇的一下哭出了声。
黎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努力生活。
“都说让你别管孩子管得那么紧!硬要把孩子逼疯了,逼死了,你就高兴了?!”老头子还在嚷嚷。
护士不确定要不要过来提醒这个老头小点声,总觉得这个老头的脾气稀烂。
在强压之下,黎柯终于受不了了:“你现在不也在逼我吗!我就不是你的女儿?!”
老头愣住了,他伸手指着对方的脸,手指一直在抖。
抖着抖着,老头忽然开始摇摇晃晃。
“诶,爸。”黎柯的大哥连忙扶住老头,他把老头扶到长椅上,让老头坐着休息。
而一旁黎柯的妈妈默不作声,只是伸手擦拭眼泪。
“好乱啊。”亡双手环胸,旁观着这一切。
陶方奕也偷偷摸摸用隐匿身形的术法跟过来了,一起跟过来的还有把他们顺路带过来的萧云匣。
萧云匣一直在叹气,这些人吵架的动静弄得她心口怦怦乱跳,她不喜欢这种氛围。
萧云匣看着想要去扶自己父亲却又什么都没做的黎柯,她说:“她害怕的一切都会在她身上应验。”
“什么?”陶方奕询问。
“她害怕孤独,害怕孩子远离自己,害怕以后自己无依无靠。”萧云匣说,“她想要去竭力避免……”
“已经成了执念了。”陶方奕接茬,“越执着什么,越得不到,是吗?”
“她会活得很辛苦,而跟她越亲近的人越痛苦。”萧云匣觉得这个年轻人总认为自己在被迫承担责任,她没有对自己言行负责的勇气,她的叛逆期似乎一直没过去。
“你想和她做朋友吗?”萧云匣问亡。
亡想都没想就摇头了。
“看吧,所以她没有朋友,因为和她做朋友不会是个多好的体验。”萧云匣说,“她也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正在往自己最畏惧的那条路上走……”
“她的孩子还没有长大,她的父母还活着,她哥哥和嫂子的孩子也还没长大。”
能够经济独立的孩子和现在这个只能通过极端的方式表达自己想法的小学生不同,成年的孩子有选择,而且做出选择不需要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起码不会损害自己的身体。
父母其实算是链接孩子关系的枢纽,他们过世了,黎柯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至于哥哥,黎峻刚的堂姐就坐在这儿,她看向自己小姑的眼神明显不怎么友好,她大概觉得自己小姑就是家庭的混乱之源。
“其实黎柯的未来很明确,毕竟这样的例子从来都不少。”萧云匣说,“黎峻刚成年之后再也不会往家跑,等她到了我这个年纪,估计过年的时候她的哥哥和嫂子会邀请她一起跨年,但那是因为……”
“同情。”陶方奕接话。
“对的,同情,她最接受不了的同情。”萧云匣说,“可那个时候她大概不会厌恶,因为只剩这些了。”
萧云匣停顿片刻,随后她说:“给我说难受了。”萧云匣讨厌那样的结局。
她不希望这个年轻的孩子真的往那个结局去走。
可她同样清楚地知道,那个孩子不会听她这个老太婆的话。
这就是一种无奈,经验和见识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年长者的某些话就是会被当成“说教”,哪怕那个孩子活到她这个岁数有了和她一样的想法,现在还不到四十岁的黎柯也是不会认同的。
有破局之法吗?
难道让她才来人世六年的孩子去包容引导她?这太荒唐了,那个孩子都快被折磨疯了。
“唉……我实在不喜欢这里。”萧云匣垂眸。
“我们去看看黎峻刚吗?”陶方奕指了指急诊室。
众人点头。
他们悄咪咪地进入了急诊室,而坐在里头的黎峻刚看起来情绪还挺稳定。
黎峻刚低下头,外头自己家人在吵闹的时候,他甚至会晃一晃自己的腿。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干,他从前没有这样的胆子,他不敢忤逆自己的家人,他害怕更大的冲突,也害怕他们难过。
可现在听着外面的哭声,他却一点都不难受。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亡伸手敲了敲黎峻刚的脑壳,黎峻刚感受不到,只知道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陶方奕低头看了一眼黎峻刚的脸。
他伸出圆手触碰黎峻刚。
“他可能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有一种自己终于控制了局面的感觉。”萧云匣说,“可能他现在觉得他妈妈终于和他共鸣了,感受到了一样的痛苦。”
陶方奕:“啊……那个暴君的疯狂好像短暂地冒头了。”
其他人:“啊?”
“他混乱的时候一直在找出路。”陶方奕说,“他下意识深挖,然后他体内又有一大块木头。”
“那该怎么办?!”慕清子问。
“得看心理医生了。”陶方奕说。
慕清子:“……啊?”
陶方奕:“这其实是心理问题造成的哦。”
“你可以出手压制吗?”
“可以,但是这个小孩又不会失忆,这样会让他觉得痛快,他很可能会来第二次。”陶方奕说,“还是得要个心理医生。”
“不过前提是能说服他的妈妈。”
萧云匣:……
她好想不管,但她的道德不允许。
自己还是太有素质了。
怎么玄学的事还得靠心理医生解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