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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第91章

一日后,下午两点。

下雨后温度降了不少,空气清冽。

叶泠撑着一把直柄黑伞,隔开细如丝的雨幕,安静等在院外。

院子里,不喜湿的盆栽绿植都搬到了檐下,没有旁物遮挡视线,姜玉蘅稍稍抬眼便与她对视。后者略一颔首,姿态礼貌而谦卑。

但她没有进门。

因为这一回来不是拜访,也不是做客,是接人。

姜玉蘅收回目光,落到那抹粉色上,不经意地问:“今晚还回来吗?”

“回呀,”兰筱在换鞋,没有抬头,也就没领悟到更多的信息,“我带钥匙了,万一晚了您就先休息,不用给我留门。”

说罢,她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

雨小的像纱,落在身上根本没什么感觉。

兰筱勾着三折伞的挂绳,没打算撑:“我走啦,下着雨您就别出来了。”

“嗯。”

姜玉蘅答应一声,看到兰筱就这么往雨里跑的时候,眉头还是一皱,等叶泠迎上来把伞撑过来时眉心才松开。

车就停在附近,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姜玉蘅又在檐下站了会儿,浅叹了口气,回身进屋。

客厅里,挂在墙上的电子万年历忠实显示出日期。

农历,七月初七-

“今天是七夕?”

花店里,店员被这一句反问搞得有点懵,但还是摆出职业素养,说:“是的,我们店里今天卖的最好的是这款,经典不出错的红玫瑰。当然,如果觉得俗套的话还有别的选择,我推荐这款,它……”

兰筱不得不打断她:“谢谢,但我想自己先看一下。”

“好的,”店员没轻易放弃,手里拿着平板一滑,“您还可以看看这束,主花是进口的厄瓜多尔玫瑰,清冷的浅色调,很符合您爱人的气质。”

爱人?

兰筱张了下嘴,刚想反驳,耳朵忽然一痒。

叶泠倾身过来,下巴压在她肩头,好像要把那个词坐实。

“是很漂亮~”

微扬的尾调,挂了小钩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兰筱心尖一抖,本能地耸肩想去撞她,然而肌肉刚绷起来,肩上重量便是一轻。

叶泠动作十分自然地绕过她,认真去看店员手里的iPad,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为了方便。

听到了那声漂亮,店员更是鼓足了劲儿开始推销,介绍每一种花材的名字。

兰筱不熟悉这些,只觉得有一长串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飘过去,而她能听懂的只有xxx玫瑰,xxx铃兰……话密得根本找不到可以插嘴的地方。

花材花语介绍完毕,兰筱终于听到价格:“……寓意也很好,1399,一生久久。”

兰筱:“。”

哈,那‘寓意’可真是太好了呢。

怎么到的四位数先不说,单说这个七夕和一生久久的“buff”,哪个有点超出她和叶泠如今的关系,更别说这是个叠加了。

要是叶泠真喜欢的话,以后不是不能订一束送她当谢礼,但兰筱不想是今天。

叶泠单子胆子明显变大了,前两天敢亲她额头,再给她一束花,谁知道会飘成什么样。

打定主意,兰筱道:“寓意是挺好的,但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们不是情侣。”

“啊……”没料到这个答案,店员表情懵了下,下意识去看叶泠。

叶泠很快给出反应,她轻轻点了下头,嘴角勾起又压下,像一个强撑的笑。

……这太不“叶泠”了。

兰筱莫名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而叶泠也没让她失望。

她温顺垂下目光,两手落在身前交叠,浅色裙摆微微晃动,明明站在花团锦簇的热闹里,周身气质是飘渺的落寞。

比美人垂泪更惹人怜惜的,便是落泪的前一刻。

兰筱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

——在不好的方面,她的直觉总是突出地灵。

叶泠开口了,声音格外低,“我和她,今天确实不是情侣关系,是我唐突……抱歉,麻烦您费心介绍了。”

兰筱:“……”

这句话整体来看是没什么问题的,可偏偏叶泠强调了“今天”。

就好像,只有今天不是。

她默默向店员看去,店员也看过来了,眼神凌厉,像在看一个绝世大渣女。

兰筱更沉默了。

还能说什么呢,谁让她出门不爱看黄历。

……

……

对于“名声”被败坏,兰筱心里多少有点怨念。

店员去包“1399”了,兰筱拿了一束黄玫瑰,一束小雏菊,转来转去,最后又拿了一束蝴蝶兰。

这三样花都没要什么复杂的包装,简简单单弄起来很快,兰筱找叶泠要了车钥匙,先把它们放过去。

关上后备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兰筱点开,是一条七位数的特殊数字转账,还很自觉地备注了“自愿赠予”。

“就你有几个臭钱……”

兰筱嘟囔一声点了退还,接着在表情包里翻了几圈,发了个“小恶魔喷火”的表情包过去。

叶泠回复得很快,用的是和她同系列的表情包:白色小幽灵一副被胖揍过的战损可怜样,脑袋还贴了十字形创可贴。

兰筱瞬间脑补出叶泠做这副表情的样子,表情险些破功。

没再回复,她摁灭手机半靠着后备箱吹风。

叶泠的小心思太明显了,叶泠又是将错就错又是示弱,还暗戳戳来道歉,不就是为了一束在七夕节,由她送出的花。

硬是拒绝到底,倒显得她有点不留情面了。

兰筱默默想着,在路边等叶泠出来。

七夕节的花店确实忙得很,穿各色衣服的外卖员进进出出,兰筱用余光扫着,漫不经心留意着动静。

等那道抱着花的高挑身影出来后,兰筱同样瞥过去一眼,目光一顿,接着若无其事转走。

……好吧,至少这花确实衬她。

等叶泠走近了,兰筱才像刚发现她一样,往旁边让开位置。

“我不放后备箱,会压到。”叶泠说着,抬手去开后座的门。

妥帖地给花系上安全带,她才从兰筱手里抽走车钥匙,说:“上车?”

兰筱点头,关上后备箱去副驾驶落座。

受姥姥影响,可以的话,她坐车总喜欢坐驾驶座后排,但此刻右边放了花,上下车不方便。

上车后,汽车开向京郊墓园。

虽说七夕去扫墓怪怪的,但反过来讲,也没人说七夕不能去扫墓。

提前定好的行程,兰筱没费心更改。

来之前叶泠早就准备好了祭拜的东西,但兰筱还有带花的习惯,本是随便找的花店,没想到就遇上一个极其有推销热情的店员。

回头扫一眼后座的花,她嘟囔:“你从哪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以往的叶泠情绪少得像块冰,哪有那么丰沛的情感表达。

“哪些?”叶泠反问了一句,很快反应过来,说,“季青说我情感淡薄,给我找了很多资料,都是感情类的艺术作品,大部分是,”

她回忆了下,说:“青春伤痛?大概就是那种无……文艺朦胧的爱情片,虽然我不是很理解主角的一些行为,但很有用。”

“……”兰筱确定她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无病呻吟”。

那些青春疼痛爱情片传达出的情绪量和叶泠简直是两个极端,能想出这种办法,薛季青也是绝了。

兰筱磨了磨牙,听叶泠道:“我和店员解释了。”

“怎么解释的?”兰筱下意识追问。

“就说,”叶泠轻笑了一声,“是我正在追你,还没追到,然后她给我加油。”

兰筱:“我们就来这一次,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要说的呀,”叶泠软着声音,“不说等于没做,不表达等于没有。”

“所以我不仅要解释,还要说……谢谢你的花,我很喜欢。”

“很喜欢。”

兰筱:“……”

耳根生热,她别过脸去,闷声:“不客气,以前又不是没,”

她想说以前又不是没送过,顿了下发现,好像还确实没有。

花的含义太特别了,约莫是做贼心虚,她敢给叶泠塞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独独不敢送一次正儿八经的花。

虽然她们都结过婚了,但正是因为婚前没经历过恋爱和磨合,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才让她们相处时总是硌着沙子一样的别扭。

回忆起往时,兰筱不自觉地视线乱飘,掠过路边灌木丛时,嘴比脑子快道:“我不是送过你盆栽。”

说完她找补了一句:“多肉养得好的话也是可以开花的!说起来,这么久了它应该开过花了吧?”

刚说完,兰筱就感受到一股幽怨的视线,她转头去找时,叶泠已挪开目光。

“我说错了?”兰筱迟疑问。

叶泠没说话,她沉默的那两秒里,兰筱已经在想自己是不是记错人了。但不可能啊!?

好在,叶泠很快开口了,语气平淡:“多肉是可以养到开花没错。”

“但筱筱,你给我送的那盆,是塑料。”

“……”

“是什么?”兰筱不想相信自己的耳朵,怀抱最后一丝希冀问。

“塑料,”叶泠重复了一遍,冷静道,“所以,它怎么也养不到开花。”

兰筱:“……”

毁灭吧,这个世界-

兰筱再不乱说话了。

她一路都在想,自己以前怎么能那么蠢。

还因为这盆多肉能在她手里活过三个月而美滋滋呢,结果三个月算什么,千秋万代它都能活!

直至抵达目的地了,兰筱才放下多肉,拍拍脸打起精神。

在某些方面,叶泠敏锐得可怕,前段时间没坦白身份,她没敢往这边来,算算时间,上次过来扫墓已经是一年前了。

至于花,她有三年没送了。

黄玫瑰是姜扶风喜欢的,小雏菊是耿筱筱喜欢的,至于奶奶,兰筱实在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每次都会带不一样的过来。

纸钱元宝那些统一焚烧,兰筱到墓碑前时只带了花。

小雨停很久了了,墓碑还是湿漉漉的,兰筱用准备好的毛巾仔细把它擦了一遍,而后恭敬地把黄玫瑰放在墓碑面前,鞠了三个躬。

叶泠与她错开半步,做了同样的动作。

每次面对他们时,兰筱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着实没什么跟父母这类角色相处的经验,自己过来时总是献过花就走。

今天也是一样,和叶泠对上目光,兰筱招了招手,让她跟过来。

没走很远,兰筱带她来到姜扶风夫妻后排的一处无名碑前,问:“还记得她吗?”

“记得,”叶泠点头,“你说是很可怜的一个小女孩,没有父母也没人祭拜,每次扫墓都会过来帮她擦擦墓碑,还让我们……”

话说到一半,叶泠忽然顿住,瞳孔微缩:“是耿筱筱?!”

“嗯,”兰筱应了一声,不意外她能猜出来——本来就是想跟她坦白这些事的。

同样用毛巾擦着墓碑,兰筱说:“我心里过意不去,就偷偷拿了她的一些东西,弄了点钱在这儿立了个衣冠冢。立好之后又想让姥姥看看她,最好在我走后也能有人祭拜,才编了那些话,跟你们说是偷听到的。”妻令韮泗六3栖3聆

“难怪,”叶泠长出一口气,说,“看没有名字,我还以为是个没来得及取名的小孩,放心,这几年我跟姜老师都有看她。”

“嗯,”兰筱放下小雏菊,起身道,“再等一等,找个合适的时间,我想把名字还给她。”

“好。”叶泠点头。

再看到兰筱起身,叶泠以为是要回去了,没想到她绕了绕,又停到一个墓碑前。

这一次,墓碑上有名字了,但也只有名字。

——兰爱芳。

“这是……”叶泠心口闪过一个猜测,由于太离奇了,她不敢说出口。

“我奶奶,”兰筱丝毫没有隐瞒,“亲奶奶,七年前遇见你那天,你见过的。”

叶泠很确信那天她只见过兰筱。

随着回忆,她逐渐想起被落水那个女孩死命抱在怀里,用塑料袋包得花花绿绿,完全看不出内容物的东西。

霎那间,心头闪过千头万绪,又好像只是一片空白。

叶泠遵循本能,握住兰筱空闲的手,眼底一片柔软的疼惜。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兰筱却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刺了刺,让她的鼻子都跟着发酸。

挣开那只手,兰筱半蹲下来,重复擦墓碑、放花的流程。

深色石碑上,蝴蝶兰绚丽无比,风吹过时,花瓣折出的角度像一个微笑。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没人要我……”

可能是今天气温正好,凉风吹起了倾诉欲,兰筱第一次向叶泠讲起自己的过去。

不算长的一段话,有着普通的开头,和一眼就能看到结尾,过程若是详细描写都会觉得枯燥。

但叶泠听得很认真。

死气沉沉的墓园里,她们互相依偎,风里飘着旁人听不到的碎语,打眼看去,竟也像两块记录了“碑文”的刻碑。

同死物不同的是,她们的“碑文”在心里,只有时机恰好时,才会让另一人阅读。

一如此刻。

最后一句话说完,兰筱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带一点哭腔:“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是很多,”叶泠靠着她的头,蹭了蹭,“但我都听到了,也会记在心里,所以,你不用担心奶奶被忘记。”

“……我才没有担心。”兰筱瞥她一眼,又往下看,站起身道,“穿裙子还坐地上,都是湿的,起来。”

叶泠没动,朝她伸出手,兰筱停顿一秒,把她拉起来。

叶泠实在没什么重量,微一使劲她就站了起来,裙摆慢半拍跟上,绽放出只有短短瞬间的花。

兰筱绕到后面看了一眼,皱眉:“脏了。”

叶泠倒不在意:“换一下不就好了,你还有话要跟奶奶说吗?我可以避开。”

“以后再说吧。”兰筱不算一个能量充沛的人,和叶泠说的那些话已经耗干她的精力,想说也挤不出别的了。

“先去你那换衣服吧,别感冒了。”

说完,兰筱便打算离开,走了两步才发现叶泠没跟上,转过身去,她还停在原地。

“腿麻了吗?”兰筱折回去问。

“没,”叶泠摇摇头,突然问她,“我可以跟奶奶说说话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们都没真正见过。

“可以就够了,”叶泠没让她把话说完,微笑道,“那我要说了哦?”

“好。”

兰筱本来想走开的,一想那是她奶奶,最后站在旁边没动。

叶泠没有去刻意关注她的动向,缓声道:“很抱歉,第一次见面时……没有给您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后来,我也没能照顾好筱筱,让她受过伤,也流过泪。”

“再说这种话的话,好像有点虚伪,但我还是想再争取一次机会,我会弥补过去的一切错误,尽我所能地照顾好她。”

胸腔泛起一阵悸动,兰筱好似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打断。

叶泠抬眼看向天空,跟着摊开掌心。

“如果,您愿意信任我的话,就让雨滴,落进我手心。”

兰筱不由自主跟着屏息,盯着叶泠的手。

一秒、两秒、三秒……

起风了。

乌云甚至散开了一点点。

兰筱收回目光,低头道:“哪那么多玄幻的事,我们回去吧。”

她招呼了一声,走出两米,叶泠仍不过来。

兰筱没来由地有点烦躁:“走了,你要在这儿等到下雨为止吗?”

“再稍微等等……”说着,叶泠眼睛猛地一亮,举起手,“你看!”

兰筱想说看什么看,根本就没下雨,然而刚抬眼,耳边就刮过一阵湿凉的风。

与此同时,她看到了叶泠掌心淡淡的湿痕。

兰筱再次仰起脸,乌云密布,它在酝酿一场风暴,但不是此刻。

但叶泠掌心留住的,也确实是雨没错。

是树叶之上积攒的雨。

它吹过她耳畔,也落进她掌心,像是在说——

好呀。

第92章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急雨。

很大的雨,落在皮肤上转眼就聚成水流,布一样盖在脸上,让人连吸气都不敢用力。

才十几秒钟,兰筱和叶泠就已经淋得浑身湿透,五官都被密集的雨丝冲得模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下雨时她们就快出来了,而且车就停在附近。

跑出墓园,叶泠把兰筱往勉强可以避雨的门檐下一塞,自己去把车开过来。

兰筱没跟她争,一是现在的场合不适合浪费半秒,再就是她没记车停的位置,跟上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汽车划破雨幕驶过来,不等它停稳,兰筱已然拉开车门跳了进去。

衣服都淋湿了,叶泠提前开了暖气,又凉又热的空气扑上来,兰筱不禁打了个激灵,抱怨:“天气预报也太不准了,不是说一小时后才会下雨。”

说着,她抹了把脸,把头发全部顺到侧边一挤,水滴嗒嗒流下去了,兰筱才注意到身下的座椅,面色一惊。

“哎呀,你的车……”

她抬眼朝叶泠看过去,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叶泠挑眉,两手将头发往后一拢,转过头问:“车怎么了?”

“……椅子,”仿若被惊醒了一般,兰筱垂下眼,胡乱一指,“真皮的,会泡坏吧?”

“小事,”叶泠浑不在意,把纸巾递了过去,“车上没有备毛巾,先用纸擦擦?”

“好。”兰筱应了一声,抽出两张纸巾往脸上一盖。

叶泠也在收拾自己,两人的目光偶尔交汇,片刻后,叶泠忽然道:“筱筱,你觉不觉得这幅画面很眼熟?”

兰筱弯腰把废纸收拢在一起,抬头看她:“哪里?”

叶泠没答,忽而倾身,手臂半圈过来。

浸润过的冷香同样飘散过来,带着湿凉的清冽气息 。

兰筱尚未来得及躲,叶泠已然坐了回去,只有后颈留下的凉意昭示着她来过。

沾水的衣服一被扯便扭曲地留在原地,兰筱整理了下领口,后知后觉领悟到叶泠想表达的含义。

她无奈道:“除了都湿答答的以外,这跟那天哪里像了。”

叶泠不置可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点,说:“就是一种感觉……七年前,我从泳池里把你捞出来,因为互相不认识对方,所以那可以算是我们建立信任的第一步,对吧?”

兰筱点头。

叶泠勾了勾唇角,“而七年后的今天,筱筱,我们在重建信任。”

她笑盈盈地看过来,身后,贴了防窥膜的车窗外是万千雨丝,雨点打在车顶的声音很闷。

“咚咚”、“咚咚”

叶泠的声音也发闷,低低的,宛若夜深人静下,只允许一人听到的耳语。

“今天的雨很大是不是?”

“嗯。”兰筱回应的声音不自觉变低。

叶泠再次倾身过来,手指宛如游蛇,灵巧地钻进她手心。

“还记得我问奶奶的话吗?我是不是可以把它当做,奶奶对我的‘认可’有很多很多——”

“……这两件事之间至少隔了十五分钟。”兰筱尽力找回理智,同时弯着手指,试图把叶泠的手“赶”出去。

叶泠没让她如愿,属于两个人的十指搅动着,像打架,也像嬉闹。

“至少,奶奶是同意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的,所以筱筱,你呢?”

叶泠找到缝隙,缓慢地将手指插进去,与她十指相扣。

雨幕之下,气氛逐渐安静得落针可闻。

兰筱感受着手里的温度。

“砰砰”

抬起眼,叶泠正凝望着她,唇齿吐出白桃的甜。

“你,可以也相信我吗?”

“……我,”

兰筱张了张嘴,大脑被暖风吹得发晕,而叶泠距她不过咫尺。

微微张开的红唇里含着一点珠白,仿若成熟到饱胀的朱果,主动剥开自己的外衣。

“砰砰!”

兰筱垂下眼,从视野里只剩下那枚朱果,到什么都没有。

白桃味的呼吸更近,兰筱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一点麻。

一阵一阵的,仿佛有万千个蚂蚁在啃咬,连着心脏都在紧缩。

但不疼。

气流越来越近,脸颊上微不可见的汗毛警戒起来,藏着一点点隐秘的期待。

但它停在了最后一毫米外。

眼皮上笼罩的阴影撤开一点,兰筱听到叶泠低低笑着,问:

“我可以吻你吗?”

“……”

心脏更猛烈地缩了一下,兰筱说不出话,喉中溢出一声呜咽,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那我就当作,你同意了?”叶泠说。

狭窄的空间里,一团空气委委屈屈在她们之间流转,诉说着心照不宣。

相握的手抓紧,没人知道是谁先用的力。

阴影再度笼下……

……

保安注意到这辆正正好停在墓园门外的车很久了。

她亲眼看着人进去的,知道是两个淋了雨的女孩,估计要在车上收拾一下,但也太久了。

虽说雨天基本没人,但一直让她们挡着门也不是办法。

穿上雨衣,她走出保安岗亭。

“叩!”

“叩叩!”

“你好?”车门没降,雨声又吵,她的声音是自己听不出的大。

“这里不让停车!”

几秒钟后,车窗终于降下,现出一张冷白侧脸。

“知道了,谢谢。”

“……”

汽车一脚油门开走,直至车尾巴都消失在雨后看不见了,保安才愣愣回神。

是道谢没错吧?

这么近的距离她总不至于听错。

但为什么会觉得……她的眼神像是要刀人呢?

错觉吧?

嗯,错觉-

车里的暖气早就关了。

兰筱还想把窗户打开,给自己降降温。

叶泠应该不用降温。

她自己就在嗖嗖地冒着冷气,好像一尊人形空调。

兰筱偷看一眼,悄悄弯了弯唇。

就差那么一咪咪就亲到了。

还好差了一咪咪。

她才不想让叶泠那么快就得逞,以前缺的那些相处总要好好补上,进展这么快的话,和上一次有什么区别?

至于刚刚,刚刚……

一定是她脑子进水了!

不然,最多最多是鬼迷心窍。

想到这个,兰筱不自觉又看了一眼叶泠。

薛季青上次发来的邮件里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说了,包括叶泠曾告诉她的,她觉得“耿筱筱”只喜欢她的脸。

怎么说呢……

如果世界是一个捏脸游戏的话,叶泠一定是耗费良久才能“捏”出来的完美作品。

面对这样的面孔,说“不喜欢”也太虚伪了吧。

就好比现在,叶泠握着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去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

入目皆是泛着水汽的莹润肌肤,长发湿漉漉垂在脑后,头骨浑圆,额头也是饱满的,弧线承接优越的眉骨,侧脸的每一分起伏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折线。

连光都偏爱她。

或者说,美人不挑光线。

阴沉天色下,银亮的雨滴仿佛无数个小水晶,反射出柔和的光线,是介于亮和暗之间的朦胧。

侧目看过去,叶泠不似刚淋过雨的狼狈,倒像在拍湿发写真大片。

哦不,拍写真的话还是要换一套衣服的。

这套太湿了。

轻薄的裙子完全贴在身上 ,肩上隐隐透出肩带的形状,连接的半圆弧线,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兰筱眉头一皱。

一个漫长的红灯,叶泠将车停稳,问:“在想什么?”

还在出神,兰筱毫不犹豫地答了:“太瘦了……”

话音一落,她猛地反应过来,视线一抬,就见叶泠神情凝滞,眼神还是茫然的,脸颊却先一步铺上红霞。

“没有,”兰筱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泠反应过来了,半嗔半恼地看她一眼:“不是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面对这好像绕口令一般的话,兰筱徒劳道:“我就是看你确实瘦了……”

叶泠不依不饶:“你看的是哪里瘦了?”

“我……”兰筱徒劳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越描越黑。

她郁闷得不说话了。

叶泠还在盯着她,静默数秒,交通指示灯跳了颜色,她才扭过头去,自鼻间挤出一声轻哼。

“小色……”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个字,“狗。”

兰筱:“……”

今天就不该出门。

她再次想-

下雨天车开得比较慢,就近来到叶泠家再洗个澡出来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六点。

兰筱换上叶泠给她找的衣服,一套格纹棉质睡衣,散发着淡淡驱虫香丸的气味。

洗完澡她没急着出去,而是在卧室转了一圈。

是她曾住过的卧室。

水杯、纸巾、玩偶,还有她买了没来得及喂,早早过期的猫条,都好好待在原来的位置。

就连床品也像多年前她睡过的那套,凑上去闻,只有淡淡的腐朽气味。

就像这个家给她的感觉一样。

陈设熟悉,却冰凉得没有“人气”,似乎早在一日又一日重复的时光中腐烂。

兰筱沿着床绕了一圈,最后来到窗台。7伶就四溜伞栖姗伶

是她很喜欢的飘窗,原本的计划是打造成看书休息的小空间,后来全被丢了杂物。

如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规整得安放在上面,兰筱抬手戳了戳某个盲盒玩具的头,看向窗外时,面色突兀一变。

窗户上了锁。

不止如此,外面还加装了防盗窗。

兰筱神色发寒,三两步跑到卧室门前,仔细看了看门锁,而后又跑到叶泠门前确认了一下。

答案一致。

——锁是内外反着装的,在外面反锁的话,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

为什么?

兰筱只能想到一个结论——怕里面的人出来。

一瞬间,兰筱耳边响起叶泠说过的话:“季青陪我住了一阵子。”

那真的是“陪”吗?还是没有办法之下的“看护”。

……答案呼之欲出。

兰筱抓着门把手的手攥紧,指节泛白。

都说后悔是对过去的自己的践踏,但此刻,兰筱没有办法不去后悔。

亲眼看着一条可以挽回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逝去,即使只是陌生人,带来的冲击也是灭顶般的。

更何况,她和叶泠的关系要比陌生人复杂千百倍。

她当时的想法天真稚嫩,就觉得,能“惩罚”到叶泠,怎么都是痛快的。

后来才慢慢发觉,这种做法惩罚不到任何应该被惩罚的人。

如果叶泠真的那么冷血无情,那么“惩罚”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还不如找人套麻袋打她一顿,至少能知道疼。

而如果不是,就好比现在,看到这样的叶泠,她真的会觉得痛快吗?

兰筱的答案是:不会。

沉默中,手中感受到向内的拉力,兰筱松开手,和门后的叶泠对上目光。

“筱筱?”叶泠也刚洗过澡,长发吹得半干,身上的衣服和她同款不同色。

她不知道兰筱为什么等在这儿,疑惑问:“怎么了,肚子饿了吗?”

兰筱胡乱“嗯”了一声,叶泠仔细回忆了下,说:“冰箱里应该还有些食材,但太丰盛的做不了,下面吃可以吗?应该还有馄饨。”

“都可以。”兰筱根本没仔细听。

叶泠也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迟疑问:“是想回去姜老师那边吗?但雨又下起来了,而且天黑了……”

“和这个没关系,姥姥也怕我路上出事,”话题跑偏,兰筱咬了咬下唇,“我不是想说这个。”

“好。”叶泠没再开口,心中疑惑更深。

是她不该带兰筱来这里吗?可是确实这里最近,淋雨之后她们要尽快洗澡换衣,而且刚来的时候兰筱也没说什么,还兴致勃勃地说和以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那就是后来出了什么事?

叶泠不着痕迹皱眉,想起兰筱是等在门外的,目光在深色门板上扫了一圈,蓦然停在某个点。

该死。

因为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完全忘了,这是某次深夜梦游,差点又伤害自己后,薛季青对它做的特殊布置。

她应该提前把它们拆掉的。

叶泠把门往后拉了拉,试图用身体挡住。

看出她的意图,兰筱伸手一勾。

没去够她的手,兰筱只用尾指在她上衣的最后一颗纽扣上一挂。

叶泠不敢动了。

“筱筱?”她轻声唤。

兰筱低着头看地板上的反光,她想说话,嘴角突然一瘪。

好像气球漏气了一样,想说的话再也藏不住。

“对不起……”

没头没尾一句抱歉,叶泠僵住的身体逐渐松解。

她从扣子里抽出那根手指,热乎乎的温度,脑海中闪回的,是无数个晨光熹微之时,她被困在卧室,地板上传来的冰凉。

好在,她都撑过来了。

叶泠上前一步,抱住陷入自责的女孩。

她的女孩,差一点就再也找不回的女孩。

“都过去了,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我好好的,没事儿。”

没有“没关系”,因为叶泠从不觉得她有错。

她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无数个,和她共同见证天亮天黑的期盼。

作者有话要说:

随机红包

不负责任小剧场:

叶泠(胸有成“竹”版):我可以吻你吗?

还是叶泠(破防版):我就多余问!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的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93章

在叶泠再三保证,会好好接受治疗的承诺下,兰筱终于平复好了心情。

——但还是有点气鼓鼓的。

叶泠平时心眼子多得能筛黄豆,哄人的时候倒顾不上那么多了,险些自己给自己老底掀翻。

听出她根本没老实做过几次心理治疗,兰筱心里顿时涌出一股子气,但没点破。

过去的事多说无用,她要看的是现在和将来。

至少,叶泠还算是听她的话。

盯着叶泠联系心理医生预约明天的问诊,兰筱这才放她去准备晚饭。

外面雨还在下,她们刚回来那会儿倒是停过,没多久又下起来了,天空黑压压的,完全看不出才刚七点钟。

兰筱跟着叶泠下了楼,天气预报上,八点、九点、十点后面跟着的都是雨云,她今晚应该是回不去姥姥家了。

这么一个特殊日子夜不归宿,兰筱心里总有那么一丝丝的尴尬,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尽力调整自己的心态。

下楼后叶泠直奔厨房,站在冰箱前踟蹰,兰筱收了手机跟过去,刚扫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

叶泠还说什么冰箱里食材不多,何止是食材不多,就算用空空荡荡来形容都不为过:保鲜层也就一盒鸡蛋,一点蔬菜,还有一盒牛奶。

——还是过期的。

把封都没拆的牛奶丢进垃圾桶,兰筱挑眉,冷声道:“你都回来三天了。”

在申城的时候每天那么积极地准备一日三餐,她还以为叶泠真转性了呢,谁知放她一个人后又是这个样子。

而叶泠料到她要发火,早早退开两步,低眉顺眼地垂手一站,说:“我本来订了餐厅,但下雨了只能取消。”

兰筱忍不住阴阳怪气:“那这雨下得还挺及时哦。”

她现在怀疑,在申城,她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叶泠也在糊弄着过。

真想给她家厨房装个摄像头。

磨了磨牙,兰筱不再跟她浪费口舌,拉开冷冻室的门。

冷冻室的东西倒多一些,肉类、海鲜、速冻食品都有,兰筱翻了翻,找出了叶泠说的馄饨,是用分装盒仔细码好的,但没有外包装。

见她疑惑,叶泠忙解释道:“这是上周张姨送过来的,她听说我回来特意包的,但没顾上吃。”

“那就这些吧,”兰筱看了下馄饨的量,她和叶泠吃两顿也不是问题,“也不用煮面了,晚上吃太多不好。”

说着,她把翻出来的海鲜和馄饨拿到厨房台面上,打算分出一部分煮个海鲜馄饨,不等她动手,叶泠就过来把她挤走。

“我来,怎么也不能让客人动手,你去休息吧。”

她说得认真,兰筱没跟她争。

叶泠显然是在用她以前尝试过的策略——要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

对她如今的手艺,兰筱还是很认可的,乐得清闲。

离开厨房,兰筱在一楼转了一圈。

刚过来的时候只是走马观花一看还不觉得,如今仔细看看,和三年前相比,这里真的哪哪都没变,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晴天娃娃都还挂在窗檐下。

就是吧,没什么人气。

到处都透着冷清,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是那种,不怎么住人的房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

转完一楼,兰筱拾级而上。

二楼最靠近楼梯口的房间是叶泠的书房,房门关着,兰筱顺手把门打开通风,刚打算走,目光便被某样东西吸引。

——是一个原木色的展柜。

柜门由极为清透的玻璃制成,不用开门都能把里面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还可以防尘。

用时兴一点的说法的话,应该叫它“痛柜”。

柜子里摆了很多东西,有玩偶、手办、徽章,甚至还有冰箱贴和异形陶瓷杯。

它们按照大小和角色排列,本来是严谨规整的,但由于活泼卡通的造型,这么一看反而有点诙谐。

至于这些角色是谁,兰筱再熟悉不过。

拉开柜子下面的抽屉,兰筱从里面取出订好的一沓手稿。

第一张就是披着斗篷,脚下蹲着一只咖啡色猫咪的小女孩,和她曾挂在手机上的钩针玩偶一模一样。

再往下翻,有很多线条凌乱,画工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的手稿,是她自己画的;勾线利落,但只有草稿没上色的,是她拜托陈巧画的;而那些完成度很高的,则是她的约稿。

兰筱兴致勃勃翻完,每一张都能勾起过去的回忆。

也不知道叶泠从哪收集来的,有不少她自己都想不清楚画完塞到哪去了。

一本全部翻完,兰筱把它放回去,拉开旁边的抽屉。

这回里面不再是过家家一样的手稿,而是一册精装订的连环画。

主角还是那几个人,故事嘛,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又不一样的,应该是以她曾讲过的剧情为基础进行的二次创作。

兰筱同样看得津津有味,叶泠找过来时,她已经看了一本连环画的二分之一。

听到脚步声,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找了个书签往里一夹,把连环画合上。

叶泠刚好出现在门口,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晚饭好了,凉一凉就可以吃了。”

“发现了好玩的东西。”

兰筱把手里的连环画举起来,书签上,莫比乌斯环的挂坠跟着她的动作晃:“你做这些干什么?”

她指的是那一柜子周边文创。

虽然,除了她和身边的几个人,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这几个角色,不算正儿八经的“IP”。

“我,”叶泠停顿了一下,说,“你走之后,我在姜老师家发现了你的那个叫蒙娜的玩偶,因为想把它要过来,就撒了个谎,说想打造她的IP,需要实物参考。”

“为了圆谎,我就找了一些设计师设计周边,做出来当样本送给姜老师,自己也留了一份。不过你放心,我没有违背你的意愿,都是私人约稿定制,没有公开。”

这些倒是没什么所谓,兰筱注意到别的,问:“姥姥那边也有吗?”

“有的,”叶泠点点头,说,“姜老师刚收到的时候很开心,每个都摆在了显眼的地方,后来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全收起来了,我也没再做新的。”

“这样。”兰筱的疑问解决了,正想说去吃饭吧,忽而注意到叶泠看向她时小心翼翼的目光。

要说的话在喉间转了一圈咽下,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叹。

刚才还没留意,她真的只是随便一问,但叶泠的反应敏感过头了。

过思过虑可不是好事。

停顿不过半秒,兰筱起身把连环画抱在怀里,若无其事道:“做得还挺还原的,我看冰箱贴有重复的,我拿走一些应该可以吧?”

“……”

叶泠没说话。一步,两步,兰筱目不斜视与其擦肩而过,耳边终于落下两个字:

“可以!”

弯了弯唇,兰筱迈下台阶。

心理一旦出现问题,便是根深蒂固,想要改善,只能从一朝一夕入手,

但好在,她们有很多很多时间-

吃过晚饭,兰筱把碗随便冲了冲,放进洗碗机。

留意到锅还架在灶上,她想一块丢进去,凑近一看,眉头忍不住一皱

海鲜汤煮出来的馄饨很鲜很好吃,但叶泠也煮太多了吧?这至少能再盛出来一碗。

海鲜隔夜就不能吃了……当宵夜吧,两个人分一分也没有很多。

这么想着,兰筱把锅放回原位,和还没吃完晚饭的叶泠打了声招呼便回卧室忙了。

首先要找一套干净的床品,她床上的虽然看着干净,但叶泠也说不清楚铺多久了,心理作用之下,兰筱躺不下去。

再就是从衣柜里翻出两台以前穿过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洗了烘干,她明天总要找衣服换。

洗漱用品倒是都有新的,兰筱去叶泠房间的卫生间储物柜里拿了牙刷和漱口杯,还在旁边发现一盒白桃味的漱口水。

打开一管闻闻,正是今天在车上的时候闻到过的味道。

她就说呢,怎么会这么甜,还以为自己被迷昏头了……

不对,她才没有昏头。

都怪叶泠。

准备这么多小东西干什么。

把盒子盖上,打开的漱口水丢进垃圾桶,兰筱捧着拿好的东西回自己卧室。

床品刚才就换过了,兰筱扑在上面打了个滚。

床垫是定制的,很松软,但又不会软到腰部无法支撑,简而言之:特别好睡!

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兰筱垫着枕头趴在床上,给姥姥拨了个电话过去。

简单聊了一会儿,姥姥说要睡觉了便把电话挂断。

才九点多一点,兰筱洗漱完继续趴着玩手机,间或看了看家里的监控。

为了更好的远程照看兰莓,她在家里装了三四个监控,力求覆盖每一个角落。

此刻兰莓正一只猫在家里玩球,小小一团身影,看起来莫名地孤单。

兰筱知道是自己的情绪过于充沛,但还是没忍住,控制喂食器给它加了餐。

等它呜呜哇哇吃完饭,兰筱这才心满意足地关了监控。

门外偶尔响起叶泠走动的声音,中途还过来问她要不要喝水,在雨声的天然白噪音下,这一切都让人心安。

等兰筱发现自己睡着之后,雨已经停了。

醒来后心里莫名发慌,兰筱望着眼前的环境发了会儿呆,耳边才捕捉到一声极细微的呻吟。

兰筱下意识先去看了时间,零点。

叶泠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会散不去,兰筱放下手机穿上拖鞋,由于睡得不知不觉,卧室的门还没有关。

来到走廊,兰筱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犹豫了下,兰筱还是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叶泠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兰筱站在门内缓了缓,这才边回忆布局,边往床边摸。

到床边后,眼睛差不多可以适应黑暗了,模糊能看到薄被下的凸起。

叶泠侧身朝着里面睡的,兰筱摸索着坐下,耳边又听到一声忍痛般的低吟。

心头一紧,兰筱隔着被子晃了晃她:“叶泠,你还好吗?”

没听到回答,兰筱左右看看,按开床头的台灯。

一圈暖黄的光落下,照亮叶泠紧紧皱起的眉,还有额上湿黏的碎发。

这不对劲。

兰筱抿了抿嘴,抬手试探地往她额上一放。

果然,是发烧了。

手试出的温度不准确,兰筱想去找温度计,刚站起来,床上的人就翻了个身。

“筱筱?”她睁着迷蒙的一双眼,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兰筱轻声道:“我去找一下体温计,家里应该还有感冒药吧?”

叶泠懵懵看着她,从表情上来看,似乎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兰筱只好放慢语速,说:“你先在这儿等我,我离开一下下马上回来?”

说完,她耐心等了两秒,见叶泠还是那副茫然的样子,干脆转身,打算先去找了药再说。

“不要走。”

兰筱没能动,叶泠抓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一起抓的,先在脸上蹭了蹭,跟着便往被子里带。

兰筱被拽得弯腰,耳尖登时漫上灼人的温度,她低斥道:“叶泠,你在干什么!”

“我难受……”

叶泠停了动作,说话带一点鼻音,听起来委屈巴巴的,“肚子好胀。”

兰筱微怔,愣神间,叶泠继续抓着她的手,移到两肋之间的胃部。

“好胀,”叶泠抱着她的手,神智迷离下,吐出的话语直白,“筱筱,手可以动一下吗?”

兰筱:“……”

掌下的肌肤发冷,盖上去后还能摸到轻微的凸起弧度。

兰筱认命地找准位置,用掌根打着圈帮她揉肚子,边问:“晚上吃的东西也不是很难消化,怎么你的胃还是满的?”

叶泠哼哼两声,眼睛心虚地瞟向一边。

兰筱本来没多想的,看到她这幅样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锅里剩下的馄饨。柒令旧斯流3欺衫0

她瞬间警觉,问:“你晚上吃了多少东西?”

“没有,”叶泠停顿了下,“很多吧?”

兰筱:“……”

那就是了。

“你有消食片吗?”刚问完兰筱就自己答了,“肯定不会有。”

那还说什么,老实揉着吧。

揉了一会儿,兰筱忍不住道:“你吃这么多干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不知道饥饱吗?”

大约是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不开心,叶泠颤了颤睫毛,忽然抓着她的手往上移。

猝不及防抓到一团绵软,兰筱险些一抖,把她整个人都甩开。

与此同时,兰筱福至心灵,想起白日里的对话。

[太瘦了。]

兰筱觉得自己猜对了,她不可置信收回手:“就因为这个?所以你想一口把自己吃成个胖子。”

叶泠哼哼唧唧了两下,拿枕头罩住自己的脸,闷声道:“可是你说我胸变小了,不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了?”

“今天,你看着我的胸,说太瘦。”

“我,”

兰筱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百口莫辩,“我不是解释了吗,真的是觉得你比以前瘦太多了,想让你再胖一点,但也不是让你,让你一下子把自己撑死啊!”

“那谁知道。”叶泠小声嘀咕了一句。

兰筱:“……”

算了,跟神智不清的人计较什么,等明天清醒了,有她尴尬的。

她不再多言——主要是说也说不清——感觉叶泠稍微有点精神了,便去外面拿了温度计和感冒药过来。

不到三十八度,算低烧,保险起见,兰筱仍旧冲了包感冒冲剂。

水放凉到能入口后,叶泠乖乖捧着杯子慢慢喝,然而只喝了三分之一不到,她就委委屈屈地放下了杯子。

“吃不下。”她说。

边说边抬眼看兰筱的脸色,兰筱无奈道:“那就不吃了,给我吧。”

叶泠没动,问:“不喝完的话,你还可以陪我睡吗?”

“可以……”

等等。

“我什么时候说要陪你一起睡了?!”

兰筱双眸睁大,就听叶泠理所当然道:“你答应要帮我揉肚子的。”

“那是刚才说的,而且你的胃不是不疼了吗?”

叶泠不说话,捧起杯子继续往下咽水,每咽一口,眉头都会深深皱一下,肉眼可见地难受。

兰筱:“……”

她从未养过小孩,此刻却体会到了养了犟种小孩后,那种无奈想打人,又下不去手的痛苦感。

“知道了,”兰筱从她手里拽过杯子,“下不为例。”

“好的!”

得了保证,叶泠一秒钟不到就变乖了,被子盖到下巴下面,一双眼睛滴溜溜跟着兰筱转。

不说话不气人,就这么乖巧待着的时候,犟种小孩还是挺可爱的。

兰筱心里诡异地泛起满足感,被她三两下挥散。

端了清水让叶泠漱口,等兰筱洗完杯子,顺路回自己房间把手机拿过来后,叶泠已经睡着了。

毕竟生病不舒服,她的呼吸不算平稳,眉头时不时会皱一下。

摸不清是不是肚子又疼了,兰筱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接着掀开被子在旁边躺下,搓热掌心,轻轻压在腹部上。

下次跟叶泠出门前一定要看好天气预报,而且还要看黄历。

——这是兰筱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94章

兰筱这一觉睡得很累。

精神上的累。

脑子里时刻分出了一根弦留意外界的动静,打了雷、刮了风、雨下了又停,还有叶泠。

她都不记得有多少次,刚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动,她便迷迷糊糊地把手搁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揉。

就这么过了一整夜,当生物钟把她唤醒时,兰筱除了疲惫没有别的任何感想。

她连眼睛都不想睁,大脑和她一样,被动地接受外界讯号,但不处理。

这么缓了好一会儿之后,兰筱才接收到光,听到身边深深浅浅的呼吸,叶泠轻轻动了一下。

手条件反射般开始揉,然而这次的触感却不太一样。

掌心压过某处偏硬的凸起,兰筱呆愣不过半秒,瞬间清醒。

她想把手收回去,动作太急,却更重地在另一边刮了一下。

身侧传来一声闷哼,兰筱闭上眼,喉间滚落一声吞咽。

叶泠应该……没醒吧?

但,事与愿违。

一道偏重的呼气后,身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兰筱闭着眼也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锁定了她。

紧接着响起的是叶泠偏哑的声音:“还要继续装死吗,嗯?”

尾调的鼻音上扬,听得人心里好像被小爪子挠了一下。

兰筱蜷了蜷手指,半睁开一只眼。

叶泠侧身撑着脸,手肘抵在枕头上,长发皆垂落下来,轻薄的棉被贴着身体起落的曲线。

见兰筱睁眼,她红得好似咬过的唇瓣轻启,吐出三个字:“小流氓。”

压低的语调里含着媚,兰筱耳朵一热,丝滑地溜到被子下面,只给她留一个头顶。

“对不起,”兰筱认错向来很快,“就是顺手了。”

“是吗?”叶泠慢条斯理答了一句,“三年了还这么顺手?”

“……不是,”兰筱翻着眼睛从被子下偷偷看她,辩解,“我是说晚上都在给你揉肚子,所以才,”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叶泠的脸更红了,看过来的眼神还带点怨。

兰筱慢半拍闭上嘴,不由得思考自己晚上究竟有没有做什么。

反正她是没有印象的,真的没有。

正当她冥思苦想的时候,叶泠“哼”了一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软垫上坐好。

睡了一夜,她身上的睡衣很皱,由于心虚,叶泠整理的时候,兰筱看哪里都觉得可能是自己昨晚的“杰作”。

不会吧,她晚上睡觉除了有一点爱“追人”以外,别的应该还好吧?

兰筱胡思乱想着,忽而被隔着被子拍了拍头。

“帮我戴一下项链。”叶泠说。

兰筱应了声“好”,从被子里爬起来,叶泠把头发都拢到了侧边,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兰筱找到项链,跪坐着仔细帮她圈上,由于活扣太小,她不自觉凑近了些,扣好后长舒一口气。

“戴好了。”她直起身说,未曾留意手下肩颈的震颤。

叶泠没吭声,扯开衣领把悬在外面的吊坠放进去,金属的冰凉激得她肩膀又是一抖,未等缓过来,身后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转过头去,兰筱姿势别扭地侧仰在床上,像是摔了,掀起的衣摆里露出圆润的肚脐。

叶泠的目光在凹陷的马甲线肌肉上一滚,眸色变深。

兰筱没有察觉到这细小的变化,无意间瞥见那玉雪上的嫣红后,她什么都顾不太上。

慌里慌张爬起来后,耳尖已烫得她发晕。

“那个,”兰筱背对着叶泠去穿拖鞋,“你肚子应该不难受了吧?”

“好多了。”叶泠说。

“那行,时间不早了我去做早饭,你不舒服就别动了,有需要叫我。”

兰筱语速极快地说完一串话,不等叶泠回应了便往外走,到门口后才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叶泠刚下了床,走出一步就停住,微蹙双眉低下了头。

兰筱本来想走的,但没走动,问,“怎么了?”

“换衣服。”

叶泠的声音低,兰筱没听清,抬脚边往里走,边走边问:“需要我帮忙吗?”

话音落下,她忽然定在原地。

叶泠抬眸看了过来,乌色双瞳泛起细碎的莹润水光,脸颊带着难堪的红。

“换内裤,”她说。

“你也要看吗?”-

兰筱飞似的逃了。

她一点都不想去思考,叶泠为什么刚起床就要去换内裤。

总归那不会是来生理期的反应。

然而,白熊理论早已揭示,越是强调不要去思考某事,那件事越是在脑海里挥散不去。

甚至,兰筱脑海里浮现出了更多细节。

叶泠不及她精力充沛,再加上工作忙,有时刚结束就累得睡着了,都是她帮她清理的。

泛红的花瓣,充血的花心,还有滑溜发黏的蜜液,她每一个都熟悉。

好似有一把火从心口烧到脸上,兰筱盯着在清透的开水中浮沉的鸡蛋,猛然冲进房间,再次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的动作急,水洒出来了不少,再抬起头时脸两边的头发都湿了,水沿着下颌往下滴。

镜子里,兰筱整张脸都皱巴着,浑身散发着丧气。

随意扯了两张纸巾来擦,兰筱默默想,一定是叶泠这两天老喊她流氓色狼,给她施加上了心理暗示。

没错,就是这样。

……

餐桌上,煮好的鸡蛋泡在凉水里,兰筱磕开一个剥开,看到嫩白圆润的半弧后一顿,闭上眼往嘴里一塞。

运气说不上是好是坏,这枚鸡蛋不算很大,却是一枚双黄蛋。

兰筱一口咬下一个半的蛋黄,口腔内的水分极速消退,噎得她直翻白眼。

叶泠及时递了水过来,借着她的手抿了几口,兰筱才感觉蛋黄化开,她能呼吸了。

嘴里还塞着东西说不了话,兰筱抬起头感激地看向叶泠,后者接收到目光后轻哼一声,放下杯子迤迤然走了。

看起来不大开心的样子。

兰筱低下头,哄都不敢去哄。

吃完充满小插曲的一个早饭,确认叶泠退烧并且没有别的不舒服后,兰筱提了告辞。

她本想自己搭地铁回去的,但叶泠说开车快,兰筱拗不过她。

就这样,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地到了姜玉蘅的家。

清晨的一场雨后,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姜玉蘅正在院子里,把放到屋檐下的盆栽再搬回去。

忙到一半,院门外就多了两个人。

“姥姥,”兰筱三步作两步跑进来,说,“我回来啦。”

姜玉蘅拍了拍手,打趣道:“回来这么早啊?”

“都快十一点了,”兰筱脸上一红,哼哼道,“昨晚叶泠发烧了。我照顾她。”

“发烧了?”姜玉蘅一惊,朝站在院外的叶泠看去。

叶泠微一颔首,说:“淋了点雨,不过已经好了。”

姜玉蘅忙道:“你身子弱,这哪说得准,快进屋去别站着了,外面有风呢。”

“没关系,”叶泠摇了摇头说,“我这就走了。”

“哎,先别着急,”姜玉蘅把人叫住,说,“我昨天翻出来个东西,你先去屋里等等,我拿给你。”

叶泠无奈应好。

她在姜玉蘅这儿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客人,不需要招待,兰筱没怎么犹豫,跟在姜玉蘅屁股后面当跟屁虫。

姜玉蘅很快从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来,信封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年代久远,纸皮泛黄,依稀能辨认出天蓝色的底色。

上面什么字都没写,只在右下角画了三道不连续的弧线,中间那道还打了卷,周围飘着几个不规则的小圈。打眼一看,像是简笔画风格的“风”。

兰筱有点摸不着头脑,跟着姜玉蘅出门,看她把信封交到叶泠手里,说:“这是我女儿,你小风阿姨写的信,可以的话,麻烦帮我把它转交给你妈妈。”

叶泠一怔,兰筱脸上的惊讶也没比她少多少。

姜玉蘅解释:“很多年前写的了,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信里没有署名,我也不知道给谁的。”

“我想着,你妈妈以前跟她玩得可好了,没准看了能知道是给谁的,”姜玉蘅看出叶泠脸上的犹疑,问,“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叶泠她,”

“没有不方便。”

兰筱想说什么,被叶泠打断,她张了张嘴,不再多言。

叶泠将信收好,说:“我会交到她的手里的,谢谢您。”

“我该谢谢你才是,”姜玉蘅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好孩子。”

等叶泠走后,兰筱看看姜玉蘅,挤挤挨挨蹭到她身边:“姥姥,你也知道叶泠跟叶阿姨……关系不怎么样吧?”

“大概能猜出来一点。”

“那您怎么还,”

“总不能因噎废食、讳疾避医啊,”姜玉蘅摸了摸跳在膝上的猫,说,“只要人心不是坏的,那产生的问题,都逃不过‘沟通’这两个字。”

兰筱皱起眉头,看她不是很理解的样子,姜玉蘅解释道:“云珍我见过不少次,这姑娘打小心思就重,家里条件好,给她的压力也大,执念深。尤其是刚跟你,刚跟小风闹翻那几年,我只远远见过她一回,就觉得这姑娘眼神里带着股玉石俱焚的劲儿。”

“小风年轻时直愣愣的,我跟她说让她留心一下,她就说什么绝交了,才不要管她,我也不好多说。”

“结果好多年后,叶泠竟然成了我的学生。那孩子不愧是云珍养出来的,跟她妈妈一样一样的,上高中的年纪别人还是个半傻子,就她,从内而外地透着狠戾。”

“那种狠跟走偏路的孩子还不一样,这种孩子都是对社会公良序俗缺乏认知,叶泠不是,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在乎,也没什么能提得起她的兴趣。”

“我带了她三年,多少能跟她说上几句话,慢慢引导她不要走极端。等她毕业了见不着了,就逢年过节给她发消息,找话题问两句近况。”

“面上看不出来,但叶泠其实挺乖的,我就问过那么两三次,后面都是她主动找我了。虽然每次都聊不上两句,但我好歹是靠着年纪大脸皮厚,给她上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牵绊。”

“不过这不顶什么大用,心病,还是只能用心药医。”

兰筱不太放心,心直口快道:“那万一医不好呢?”

她倒不是诅咒她们,主要是,叶泠是病人,而叶云珍……也没好到哪去。

生活不是数学题,负负未必得正,还可能变成负无穷。

“医不好,那就医不好呗。”

姜玉蘅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兰筱眸子一睁,听她道:“人活在世,没谁能孤零零一个人过,同样的,也没有谁,是离了另一个人就不能活的。”

说罢,看兰筱眉头还不松,姜玉蘅才无奈叹口气,点破:“再说了,叶泠不是还有你兜底吗?”

“我,”兰筱的脸色一瞬间爆红,磕磕巴巴道,“我们,我们还是不是那种关系。”

“还不是啊?”姜玉蘅挑眉,嘀咕,“三年前都快是了,怎么过了三年还倒退了?”

兰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姜玉蘅又道:“不是也无所谓,依我看,你对叶泠来说就是吊在驴前头的胡萝卜,挂在那就行了,也不一定要被吃。”

兰筱:“……”

什么吃不吃的,兰筱不想让姜玉蘅再说下去了。

她问:“您刚才拿的信是怎么回事啊?”

姜玉蘅说:“那个啊,还要感谢你。”

“我?”兰筱疑惑。

姜玉蘅点头,道:“小风说,那是一封道歉,写了得有十年了吧,好像还不止,信纸和信封还是从学生塞给我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挑的呢。”

“就是一直没送出去,我问她就说找到机会。没找到也不出去找,就天天跟我守在家里,等机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最后去外地了也没带走,就在我这儿一直放着。出事之后,我收拾东西把它翻出来了,想着要不帮她送了吧,也算了却一个遗愿。”

“可信封上没有署名,我打开看了开头结尾也没找到,只能先收好再等机会。”

兰筱听着,正想问和她的关系呢?就听姜玉蘅问:“那本相册,你拿过来的吧?”

兰筱点头:“叶阿姨洗出来给我的。”

“我知道是她,”姜玉蘅眼神里闪过怀念,“她以前和小风,玩得是真好,决裂也决裂得彻底。小风回来就嗷嗷哭了好多天,嚷着老死不相往来。结果好多年之后还惦记着,说自己做的不对。”

“我是不知道她们都吵了什么,但年轻人嘛,来回就那么些事。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最对,学不会好好说话,心里就算再关心,讲出来的话也跟关心不沾边,非要给人心头戳上一刀才能证明自己正确。”

“吵架了就吵架了,总等着对方低头,等啊等啊的,也就什么都等不到了。”

“看到那相册,过了好久之后我整理旧物又翻出那封信来,突然觉得,小风肯定是给云珍写的,不然不会这么别扭拖拉。”

“我想给信送出去,但直接去找云珍我又找不到,叶泠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好,我不敢给,只能把信继续收着,一直到今天。”

“过了这么多年,小风想说的话,我也算是帮她传递出去了。”

……

假期结束,回到申城后,兰筱不自觉地留心叶泠的状态。

看不出什么,至少表面上看不出。

直至某天叶泠主动说了,她才知道那封信是送出去了的没错,但是叶泠找的中间人送的。

而她和叶云珍的沟通从始到尾也只有一次,叶泠问她收到了没有,叶云珍回收到了。

兰筱听完,感觉自己好像放心了,又好像没有。

也罢,多想无益,她不是当事人,想再多也帮不上什么忙。

日子一天天过去,兰筱逐渐不再操心这事。

看完姥姥回来后,她维持着两周回一次京市的频率,叶泠也忙起来了,除了回京市以外偶尔还要去别的地方出差,离开的频率更高。7凌久似六伞期姗O

但她的存在感一点也不少,虽然消息不一定能及时回,但兰筱每天下班都能在家门口发现新的快递。

都是叶泠买来的,内容很杂,像是网购app推了什么她就买了什么。

常规的是猫零食猫玩具,还有小玩偶什么的,再就是一些有设计感的小饰品小摆件,抑或者美丽废物。

由于每天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对兰筱而言就像是拆盲盒一样,倒给平淡的日常生活增加了一些乐趣。

拆来的东西也都有好好收着,怕碎的放到对门邻居那里,剩下能摆就都摆了出来。

慢慢的,家里每个角落都摆满了叶泠寄来的东西。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秋日的末尾,兰筱接到一个电话。

简心慈找她。

第95章

从气温宣告夏季结束开始,兰筱心里就总觉得不安。

原书的剧情时间线模糊,她只能通过偶尔的衣着描写,来确定大致的时间节点。

秋季,是墨鸢科技宣告破产倒闭的前夕。

关于扭转剧情,兰筱能做的其实有限。

一是她和除了叶泠以外的角色牵扯不深,二是,她终究不算这个世界上的人。

她既不是耿筱筱,也没成为苏家的真千金,即使有系统八二三位她伪造的身份信息,但由于没有切实的“过去”佐证,兰筱仍可以算是不存在的。

世界意识无法控制影响没有来处的兰筱,同样的,仅凭自己,兰筱也无法晃动这个世界的根基。

叶泠能凭接连两次的死亡给这方世界一击重创,逼出潜藏的世界意识,换成兰筱的话……死一万次也不会得到半个眼神。

幸运的事,她在过去、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给“未来”创造了许多变数。

如今未来变成了现在,兰筱只能相信叶泠。

相信她能理解那些,她给出的乍一听毫不沾边的抽象剧情提示,相信她能依此规避掉“剧情杀”。

并,等待悬在空中,看不见的石头落地。

而今晚的这通电话,让兰筱看见了石头松动时,散落的碎石。

电话是陈巧打来的,兰筱下班回家刚推开门,就听到她犹疑的声音。

“好早之前,你让我帮你还书的那个书吧老板,你还记得吗?”

“我什么时候……”刚下班,兰筱的思维还有点混乱,顿了一下才想起,“你说简心慈?”

“是她,还记得就好,”陈巧说,“她今天找我来着,说有事想跟你聊聊,我拿不准你们什么关系,就说先问问你。”

信息量有点多,兰筱换好鞋,顺手抄起在脚边蹭来蹭去的兰莓,坐到沙发上问:“她怎么找到你的?有说跟我聊什么事吗?”

“还是因为那次送书啊,我看这儿书还挺全的,小说也不少,就办了会员卡,她通过会员卡上的电话找的我吧。”

陈巧解释了一下,道:“至于找你什么事,她没说哎,但看她表情好像还挺重要的,让你三天后,刚好是周天,去这个地址找她,微信发你了。”

“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兰筱点开陈巧发来的图片。

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地址和时间,皱痕很多,像是被人攥在过手心。

兰筱将这串地址输入进导航地图——一家卖糕点的店铺。

位置不算偏僻,但也不在市中心,从能查到的门店信息上来看,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兰筱几个软件来来回回切了好几遍,最终放弃。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做。

她扭头在线提交了请假申请,而后把地址发给孟连秋。

【帮我找人查查这家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最好是跟商雅凡有关的】

把麻烦的事情交出去后,兰筱订了去京市的机票-

几个月过去,兰莓长大很多了,资源充足的情况下自己一只猫在家待个三五天不是问题。

把监控调整好位置,第二天,兰筱提着行李箱踏上前往京市的飞机。

她是在下午到的,搭地铁直接去了叶泠家。

这一趟回来不好解释原因,还是不要让姥姥知道比较好。

打开门,屋内的布置和上一次过来时没什么差别,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兰筱总觉得多了点“人气”。

把行李归置好,兰筱照旧去叶泠房间拿干净的床品,一进去她就发现,叶泠的床头多了东西。

一支用玻璃罩着的永生花玫瑰。

很显然,是叶泠用七夕那束花做的。

小心碰了碰它,兰筱弯唇退了出去。

她没和叶泠说自己已经回来了,只发消息问她忙完了没,得知她要忙上一段时间,便自己吃了晚饭,坐在沙发上等。

室内恒温,她换了套不算厚的毛茸茸暖和家居服,缩着腿歪在沙发上。

白色灯光点亮绒毛的尾端,远远看去,好像一团洒了糖粉的草莓糍。

叶泠带着疲惫回来,看到这一幕后只觉得身上一轻,僵了一天的脸上挂起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笑容。

脱下大衣,她去洗手台洗干净手,这才走过来悄悄蹲在沙发前,用指尖戳了戳兰筱的脸。

“筱筱,”唤了两声,沙发上的人睁开迷蒙的眼,叶泠弯了弯唇,轻声道,“不是说明天才到?”

反应了两秒,兰筱抻开手脚伸了个懒腰,含糊说:“刚好有时间。”

——其实不是,叶泠最近正忙,知道她要过来肯定会尽力挤出时间。

时间从哪挤呢?只能是睡眠时间和一日三餐。

按照原计划,后天叶泠本就要回申城的,说明晚到刚好什么都不耽误。

只是……

兰筱看了眼时间,差一点到22点。

“你回来好晚,不是说快忙完了?”

“临时出了点岔子,”叶泠简单解释了一下工作上的事,问,“晚饭吃了吗?”

兰筱点点头,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困:“我去洗把脸,待会儿跟你说点事。”

昨晚她闭上眼都在想简心慈想干什么,愣是没睡好,刚才在沙发上眯了会儿反而更困了。

洗完脸清醒回来,叶泠也换了家居服,刚剪过不久的长发有一缕垂在胸前,中段微微弯着盘发造成的弧度。

兰筱仰头看向她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问:“还要加班吗?”

“很快,给我十分钟就好。”叶泠从楼梯上下来,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

兰筱在对面坐下,怀里抱着个抱枕,把下巴也垫上去,看着叶泠发呆。

八分钟后,叶泠合上电脑,说:“连秋把你托她查的事告诉我了,你这么早就过来,是不是说明,你想去见简心慈?”

见兰筱点头,叶泠的声音多了几分无奈:“筱筱,不要冒险。”

“不是冒险,”兰筱解释道,“那家店开了有好多年了,正规经营,也不是为了我特意建的,而且我总觉得,简心慈对我应该没有恶意。”

“你只跟她接触过一次。”叶泠道。

“一次就已经很很说明问题了,价值六七位数的东西说给就给,还是给陌生人,有几个人能做到的?”

见叶泠要说话,兰筱飞快道:“你先听我说完,简心慈给我的感觉就是,她对这世上的很多东西都不在乎。”

“但一个人不可能一点在乎的东西都没有,除非有一样占比特别重的,压过了所有。”

“对于简心慈来说,那样东西可能就是商雅凡。”

因此,以简心慈为主角的故事,才会大篇幅地描写商雅凡的成长。

“如今商雅凡还没有被逼到绝路,简心慈会冒险的概率很低,我觉得,这件事未必对我们有害。”

说完,小心觑了眼叶泠的脸色,兰筱继续道:“地点时间都知道了,我们完全有时间布置,而且,简心慈肯定打不过我的,你放心!”

“……”

听到最后一句话,叶泠严肃的表情险些破功。

她无奈叹声气,起身走到兰筱面前半跪下。

高度差的原因,她仰起脸,灯光洒进深黑的眼瞳里,被镜片隔出朦胧。

“想去就去吧,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叶泠伸出手,大拇指和小指微弯,余下三指合拢,做了个拉钩的手势。

“但这次,不要再抛下我了,好吗?”

兰筱眼眸微颤,毫不犹豫勾指上去。

“绝对不会!”-

转眼到了周日,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兰筱和叶泠开了辆不起眼的汽车,出现在离糕点店两百米的街区内。

店面比地图上看到的门头照还要更旧一点,客人都是附近的中老年居民,仅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它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唯一能和商雅凡扯上关系的,就是地理位置。

——商雅凡母亲所在的疗养院就在附近。

由于简心慈后来又托陈巧传过话,让兰筱最好一个人进店,再不然也不能带上叶泠。兰筱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由兰筱带着通话中的手机去见她。

二十分钟后,兰筱戴上口罩,叶泠担忧看她一眼,说:“通话不要挂断。”

“好。”

兰筱下车往糕点店走。

路边,几个在吃糖炒栗子的男男女女正在聊天,看到她的发色后,有人开始对着同伴挤眉弄眼,偶尔飘出几句不算礼貌的话来。

兰筱默默向前走,心想,若不是提前知道,她怎么也看不出这是叶泠安排的保镖。

很快来到糕点店前,兰筱正迟疑着怎么开口,老板就注意到她,问她是不是姓兰。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板让她进来,带她去了店面后的房间。

从房间的装饰来看,应该是家里小孩的房间,但堆了不少杂物,估计孩子已经不怎么住了。

此时,并不算宽敞的屋子里还摆了一张小方桌,店老板招呼兰筱在桌子前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心慈应该快到了,我店里还要忙,你先坐?”

“好。”

兰筱点点头,老板带着歉意的笑走了,刚转身,外面遥遥传来一声呼喊,问:“蝴蝶酥还有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