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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六分半堂在朱厚照身边, 没有刻意打听朝堂上的事,很多消息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了他的耳朵里。

朱厚照搞的人很多,有太监、义子, 还有部分文臣。

他最近对待臣子们宽容了很多, 没像以前那样,扯着对方的把柄, 就要一口气把人搞死,搞不掉的就对峙着,积蓄力量,等以后再搞。而是照着证据拿人,没有再牵扯太多, 上面的人最多被治个失察的过错,罚俸,严重的降职, 依然该干什么干什么。

所以他处置的人很多,朝堂上造成的混乱还在掌控之内。

六分半堂向朱厚照提出了请辞。

“怎么突然要走?是住的不舒服吗?还是有人怠慢你了?”朱厚照看起来很舍不得他,挽留道。

“是的。”

朱厚照被噎了一下,一般人在这个时候,都会给出一个理由, 六分半堂这几天比较像人,他还以为会套出来他离开的真正原因, 没想到又这样了。

一时间朱厚照都不知道是该略过这个话题, 还是顺着他问在哪里受了委屈。

六分半堂就是敷衍了一下,并没有真的想给谁告状, 打过招呼就要离开了。

朱厚照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离开。

六分半堂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神通侯的马车。

那马车排场很大, 跟在旁边的侍卫就有八个,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马车也不小,占了大半条路。

六分半堂让了让,等马车先过去。

恰巧这时方应看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两人对上视线,都怔了怔,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方应看放下了帘子。

六分半堂也继续向前走。

方应看:“方才那人是谁?”

“相见宝刀”孟空空回道:“回侯爷,是六分半堂。”

“原来他就是六分半堂?果然名不虚传。”方应看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直到马车停下,他从里面下来,才道:“同在京城,难免有来往,我既然知道了,也该找时间拜会一下。”

他给明王递了很多帖子,也曾经到王府前去拜访过,但是当时人太多了,一直没能得到明王的接见,六分半堂和那位王爷倒是相处的不错,若能和六分半堂交好,也是一桩美事。

六分半堂在大街上走着,离开豹房才几条街,就有人过来接他了。

“爷!总算是见到您了!”

六分半堂不认得他们,但是看着眼熟,应该以前逛街的时候打过照面。

他面带微笑:“有事吗?”

“大堂主一直想见您,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特意吩咐了下头的人看到您以后呈报上去,您请等一等,大堂主这就来了。”

六分半堂抱着手臂,一副拒绝的姿态,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那就等一等。”

他就知道,自己和朱厚照搭上线,狄飞惊早晚会按捺不住。

离开前,他对狄飞惊婉言相劝,狄飞惊不讲道理,还跟他动手,现在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对的,狄飞惊必须跟他道歉!

六分半堂对京城的把控还是很强的,传信速度也很快,没一会儿狄飞惊就来了。

他依然穿着白衣,低低地垂着头,好像很羞涩内向似的。

六分半堂和狄飞惊相处时,见到的多是他坐在桌前伏案写字,很少看到他站着的样子。

狄飞惊走近后,六分半堂才发现,他这样低着头,显得身材都矮了,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俯视他。

“狄飞惊。”六分半堂道。

六分半堂似乎变得沉稳了许多。

狄飞惊正要回答,就见地上六分半堂的影子动了下,随后自己的脑袋一沉,六分半堂的手放在了他的头上,还左右晃了晃。

两人很久不见,这个简单地动作让他们迅速熟悉起来,好像回到了从前。

六分半堂:“你欠我一个道歉。”

狄飞惊:“……”

六分半堂:“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那我就去找雷损告状了。”

雷损必然会向他妥协,到时候还是得走个过场。

狄飞惊和六分半堂相处这么久,对他已经有了几分了解,六分半堂是个很好哄的人,他口中的道歉,就是简单的一句话。

狄飞惊:“抱歉,是我错了。”

他也确实低估了六分半堂惹麻烦的能力。

六分半堂:“好的。”

狄飞惊:“你准备何时回去?”

六分半堂:“随时可以,走吧。”

事情顺利地有些过分了。

狄飞惊有些忧虑,总觉得六分半堂不会这么容易服软,他离开宫闱,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不是皇爷那边有异,那就是外面出了什么事。

两人登上马车,在不大的空间里相对而坐。

六分半堂:“小白好用吗?”

“不错。”

狄飞惊是发自内心地这样觉得的,说起来没有一点勉强。

他本以为白愁飞是个软弱平庸的人,真正相处起来才发现,他确实像六分半堂说的那样野心勃勃,手腕也强硬,跟几位堂主比也不遑多让。

六分半堂:“你找我有事?”

狄飞惊心道,倒是没有什么事,就是害怕一眼看不到你,你就在外面搅风搅雨,没得安宁,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表面上他还是给出了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金风真的死了?”

“是的。”

“江南那边有人来信,说是见到了金风,他的身边还有苏梦枕的亲信。”

“好的。”

“……”

六分半堂竟连一点惊讶的情绪都没有。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金风没死,是故意这么说的!

六分半堂为什么会这么做?

狄飞惊一点一点地试探:“所以,白愁飞没有杀了他。”

六分半堂:“是的。”

狄飞惊:“你当时为何那般笃定,金风真的死了?”

六分半堂:“是的。”

狄飞惊:“……”

试探不出来的。

只能看他的行动了。

六分半堂还是原来的样子,跟六分半堂走的时候相比一点都没变。

狄飞惊先带他去了房间,让他稍作休息,自己去见了雷损,将六分半堂所做的一切都汇报上去,接着通知白愁飞回来,最后弄了桌酒席。

白愁飞回来的时候,这边刚上好饭菜,还没有开席。

短短几日不见,白愁飞看起来更加成熟了,也更深沉了,好像多了二十年阅历一样。

卧底真的锻炼人。

白愁飞很随意地入座,道:“舍得回来了?”

有狄飞惊在旁,白愁飞分寸把握得正好,没有和六分半堂太亲近,但也并不冷淡。

六分半堂以不变应万变,同样沉稳地说:“是的。”

这就是非人设定的好处,无论什么复杂的交际,他都能应对得来。

六分半堂再次在心里感慨,自己的社交能力已经炉火纯青。

白愁飞:“苏梦枕这些日子找了我很多麻烦。”

六分半堂:“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金风没死,你也确实对他抱有杀心,对风雨楼来说,你就是个叛徒,苏梦枕要是不找你麻烦,怎么跟其他人交代?”

狄飞惊和白愁飞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白愁飞:“你真的是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是的。”

六分半堂竟然能说出这样有条理的话!

白愁飞很快镇定下来。

他提起苏梦枕,就是为了提醒六分半堂,这边已经知道金风还活着的消息了,原本还怕六分半堂理解不了,现在想来,应该不算难?

白愁飞斟酌着说:“京中的动荡,是不是跟你有关?”

六分半堂:“是的。”

白愁飞不再说话,他怕说得多了,狄飞惊会起疑心。

六分半堂也不主动开口,饭桌上变得安静极了。

这一段饭,白愁飞吃的味同嚼蜡,结束以后没有留下来的意思,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狄飞惊:“你和皇爷相处地如何?”

六分半堂:“挺好的。”

狄飞惊:“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不知你能否为我解惑。”

“你说。”

“六分半堂和风雨楼处处争锋,都想要吞并对方,壮大己身。你与金风等人,都是江湖中的几方势力化身,且都为沈稚所驱使,真的会像这两个帮派一样水火不容?”

“你觉得呢?”

狄飞惊有些不安。

如果真的像他想的这样,连六分半堂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六分半堂才是真的孤立无援。

所以六分半堂想做什么?

狄飞惊无法抬头,看不到六分半堂的神色。但他曾经抬起过头,亲眼见过六分半堂。

他看起来是温润和煦,像个风流公子,只有眉眼间透着几分深沉阴鸷,看起来很有城府,与他表面上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大概就算看到六分半堂的神色,也无法看透他的心。

六分半堂哼笑:“天底下有很多人,看雷损不顺眼,你应该很清楚。”

狄飞惊不想听这些,但又无法拒绝,“包括沈稚?”

六分半堂:“不包括,其实他对雷损还是有几分欣赏的,雷损虽然很损,也有他的魅力。”

狄飞惊安心了些。

六分半堂:“但是沈稚做不到像雷损那样,没有几个人能做到雷损那样,如果人人都学雷损,娶了老婆拿到好处,就翻脸不认人,人间就乱套了。”

似乎有些道理,可是好像哪里不对……狄飞惊想。

六分半堂:“沈稚是个老婆,所以他绝对不能容许雷损继续下去。”

狄飞惊:“……?”

六分半堂:“你想明白了吗?”

狄飞惊面无表情:“没有。”

“不要紧,你可以慢慢想。”六分半堂把一杯茶端到他的面前,“我还没见过断了脖子的人是怎么喝水的,能示范一下吗?”

狄飞惊:“……”

你也很损。

第102章

六分半堂回来以后, 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有时是外面值守的喽啰,有时是四处跑腿的喽啰,有时是端茶送水的喽啰。

他们都很隐晦, 连个眼神都没有, 但六分半堂就是能感觉得到,这些人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以前六分半堂没学武功, 都能发现这些人的小动作,还以为是喽啰们的监视太低级了,现在想想这应该就是这个马甲的特殊之处。

白愁飞很谨慎地没有过来找他,倒是方应看过来了。

以方应看的身份,苏梦枕见到他都要客气对待, 他来六分半堂,没人敢拦下他,恭敬地请了进来。

方应看这次出门低调极了, 没有乘坐他那辆大车,也没带那么多侍卫和随从,衣着也很普通,一点都不显眼,但没有人敢亏待他。

“几日前侥幸见到六分半堂, 看他颇有风姿,不禁心生好感, 今日特意拜会, 不知他在不在府上?”方应看彬彬有礼。

“小侯爷请稍坐片刻,小的这就去通禀!”

说着他就跑到了狄飞惊那里。

狄飞惊沉吟片刻, 还是把六分半堂叫了出来,两人一起去见方应看。

狄飞惊已经不想再叮嘱他,说了他也不听, 没有开口的欲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动时衣袍范围,若隐若现的。

六分半堂还没有放过他:“一会儿你会喝茶吗?”

狄飞惊在心里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你和方小侯爷有交情?”

“没有。”

六分半堂出乎意料地好哄,立刻被牵扯走了,根本没有纠缠的意思。明明以前没有回答他,还会被追着问……

狄飞惊继续道:“他来找你,会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

“小侯爷独自前来,没有惊动许多人,想来应该是为了私事。”

“那太好了。”

狄飞惊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准向他求亲。”

“为什么?”

狄飞惊越想越觉得无力,六分半堂连神通侯都不放在眼里,那他在宫中时,对着皇爷和其他人,会不会也都表白过?

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不过是徒增烦恼。

狄飞惊干脆装作不知道,他的内心也并不想思考这样有深度的问题,所以很容易地略过了。

狄飞惊:“世间的婚姻,多是男女之间的事,你不该找男人问这样的话,这是其一。”

“可是对女人说,我怕她们会当真。”

“所以这都是你的玩笑之语?”

“是的。”

狄飞惊:“……”

所以他是故意这样做的!

是总堂主还是我哪里对不住你吗,要被这样对待。

狄飞惊自认为待六分半堂还算周到,想来应该是总堂主的缘故。六分半堂也确实总说他的坏话,言辞中还经常谈及雷损死后的归属问题。

六分半堂催他:“其二呢?”

狄飞惊:“没有必要说了。”

其次就是要有重视,不能当做儿戏,就算不是门当户对,也该有些许感情基础。

他怕自己这么说了,六分半堂觉得与所有人都没有感情基础,反而更加猖狂,男女都不放过。

六分半堂:“为什么?”

狄飞惊:“因为你已经明白了。”

六分半堂:“我明白了什么?”

狄飞惊:“自己想。”

六分半堂:“好的。”

这个次从未像现在这样顺耳过。

方应看负手而立,欣赏着墙上悬挂的字画。

六分半堂和狄飞惊过来以后,他笑着说:“你们这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

“是的,那都是我们受贿……唔唔唔。”狄飞惊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方应看有些惊讶看六分半堂的面相,不像容易相处的人,没想到二人竟如此随意,看起来关系确实不错。

狄飞惊位高权重,几乎将六分半堂的事务一手包揽,总有人说他会架空雷损,想来是外面那些人以己度人了。

狄飞惊总是低着头,捂他嘴的时候也没抬头,姿势非常扭曲,六分半堂感觉脖子都快被他拧断了.

他舔了下狄飞惊的掌心,狄飞惊飞快地松开手,什么话都没说,一个劲地低着头害羞。

六分半堂温声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狄飞惊:“不必!”

六分半堂:“好的。”

方应看一头雾水,“你们这是……”

狄飞惊:“六分半堂比较爱开玩笑,小侯爷不要放在心上。”

六分半堂?爱开玩笑?这两个词真的沾边吗?

以六分半堂的行事作风,真的开玩笑,怕也是带着血腥气息的。

方应看微笑以对。

六分半堂:“你送过金风一只老虎。”

方应看:“是的,那只白虎是我费尽心思搜寻来的,原本想献给圣上,没想到被金风拿走了。那样品相的白虎,再找第二只可就难了。”

所以没有办法再拿出第二只给你了。

六分半堂:“你和金风有了联系,还敢过来见我?”

方应看愣了愣,笑道:“为什么不敢?只要人活着,总会跟许多人打交道,就算是你们,也未必和风雨楼全无来往,我不过送了他一只虎,与他说过几句话,又算得了什么?”

“好的。”

六分半堂总觉得他想脚踩两条船。

方应看本身是个中立派,后来才偏向蔡京的。原著中他和金国有来往,野心勃勃,想要谋反。

历史上的蔡京是主和派,但肯定没有谋朝篡位的意图,可是书里的蔡京就未必了,他的下属傅宗书也是谋反预备役。

现在没有蔡京,也没有金国,甚至不是战乱年代,方应看的有桥集团都改名了,不知道他本人有没有变化。

六分半堂不说话了,狄飞惊也不说话,方应看品味着沉默,觉得他们彼此已经心知肚明,点到即止,“这次来得匆忙,我便不多打扰了,有机会出来聚一聚。”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狄飞惊,狄飞惊低着头,什么都看不到,又看向六分半堂,六分半堂也回以深沉的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送方应看离开后,六分半堂疑惑地问:“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狄飞惊:“或许是在示好。”

六分半堂:“他的势力很大吗?”

“神通侯是个很能忍的人,他与许多人交好,京中的各家都与他有来往,他名声极好,但是从未表现过他的野心。”

名声和权势一样,都是武器,也都需要花心思去维护,如果用不到,没有必要做这些事,所以狄飞惊觉得,方应看并非闲散的王侯,他确实有自己的打算。

六分半堂:“他也想造反。”

“这种话不能乱说,被人听到会出事。”

“好的。”

狄飞惊其实也觉得方应看有这样的打算,没想到六分半堂如此敏锐。

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方应看笼络了许多商人,在各地都有他的部下,做的生意很大,挣得钱也很多,每年在京中来往,送出去的礼物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如果不是他太过低调,天下第一首富的名号,绝对轮不到霍休。

国家法度确实限制了很多东西,比如什么品级能拥有的仆人和妻妾的数量都是有规定的。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底下的人不会明面上买卖奴仆,而是拐一道弯,收为义子,实际上和奴仆没有两样。

各行各业不能随意地变动,方应看自然也不能经商,但是他也有许多办法,将财富笼络在手中。

除了“神通侯”这个爵位,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而非皇帝赏赐,他不姓朱,也不是藩王,又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少有人防备他。

沈稚给朱厚照写了封信,立刻命人送了过去。

做武侠世界的皇帝真的太惨了,总有人想造反。

不过也还好,没见过哪个武侠小说里,真的能造反成功。

他看向坐在窗台边耐心擦剑的大反派。

明媚的阳光从外面照耀进来,剑身反射出的光线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将他的眼眸映衬地更浅淡,很有艺术感。

沈稚:“你好像一点都不挂念白云城。”

叶孤城放下已经擦得光可鉴人的剑,“因为我一直在和白云城通信。”

叶孤城做什么都瞒不过沈稚,写信的时候从来没有背着他,沈稚是知道的,就算沈稚不知道,白云也知道。

沈稚:“靠写信就能放心?”

叶孤城:“有白云在,我相信他会处理好一切。”

沈稚:“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交给白云做。”

叶孤城想,沈稚这是吃醋了?他对白云的信任都能让他吃醋,看来沈稚确实很爱他。

“这样不好吗?有白云为我分担,我便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你。”

可是白云也是我啊。

沈稚想了想,觉得这样确实挺好的,就是他总是会担心叶孤城闲着无聊,还想造反。既然叶孤城不觉得无聊,那就很好了。

为了我们的爱情,我真的牺牲了太多。

沈稚叹气:“好的。”

请帖已经送出去了,订婚的日子一点点接近,宫里送来了裁剪好的新衣,总共好几箱子,够穿到过年。

喜服倒是还在制作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沈稚对新衣服不怎么感兴趣,再好的衣服,也没有他的原皮好,不过在打扮叶孤城这件事上,沈稚兴致盎然。

他跟朱厚照要了一面大的穿衣镜,几乎有两米高,可以把人从头到脚都映照出来。

他找了几件颜色艳丽的衣服,让叶孤城换给他看。

叶孤城不说话,冷淡极了,看起来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他自己的衣柜里就是清一色的白衣,每天都用不着费心打扮,哪怕鞋子穿两双不一样的,只要左右脚没弄错,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人真的对衣着打扮的欲望低到了极点。

沈稚抓着他的袖子摇晃:“换一下吧,我真的想看。”

叶孤城:“不。”

沈稚像壁虎一样扒着他的后背,“换嘛换嘛。”

“不。”

沈稚缓缓滑下去,身体倾斜,抱住他的腰,“就你这个样子,还想做皇帝,龙袍你都穿不明白。”

叶孤城脸色一变:“放手。”

“我不。”

叶孤城转身想躲开他,沈稚怕他跑了,抓得更紧了,结果因为抓的太近,那件轻薄的白衣被他一下扯烂。

沈稚失去了支撑,抱着叶孤城的腿跪在了地上。

叶孤城感觉自己要是再不答应,可能裤子也会被他扯下来,“真拿你没办法。”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他原本想哄着沈稚一起换,没想到最后真的被他威胁到了。

沈稚高兴了:“如果你想穿龙袍,我可以帮你找朱厚照借一下,偷偷穿没事的。”

叶孤城:“……不必了。”

第103章

河岸边的野草带着露珠, 水流潺潺,一个中年女人站得笔直,眺望远处, 她面前蹲了个年轻的男人, 正在扒着草丛寻找里面的小虫子。

吕缘道:“这几日,六分半堂可能要对你不利, 要不要搬回风雨楼这边来?”

“不用。”金风说,“可以派点人过来,保护一下关七。”

要是关七被抓住,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金风和吕缘商量好了一些细节,观察够了地上的虫子, 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住处,沃夫子已经将早饭端上桌,吃到一半的时候, 雷纯准时到来。

她这几日每天都会过来,已经和金风熟悉起来了,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去了关七那边。

沃夫子低声道:“这次雷大小姐带的人不少。”

金风:“是的。”

沃夫子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并不觉得慌乱,但还是有些担心, “您真的能确定,关七没有被雷纯说服?”

这些日子, 金风经常逗弄关七, 让他表演用眼神就可以控制的无形罡气。沃夫子看得心惊,对他的武功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就算再囚车里, 关七想杀人,也轻而易举。

金风:“是的。”

他答应过关七帮他找小白,还没有履行承诺, 关七这几天在雷纯的安抚下精神好了很多,没原来那么混沌了,应该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沃夫子知道,苏梦枕派他过来,是为了让他关照金风的生活方面,并不是真的让他做什么,他只能听从安排,按照金风的意愿行事。

吃完饭后,沃夫子收了碗筷。

金风去了关七那边,雷纯正小声和关七交谈,注意到他过来,立刻收了声。

“这是我从外面找到的。”金风伸出手。

关七犹豫一下,拖着铁链抬起胳膊,放在金风的手下去接。

金风松开手,一把黑色的小圆球落在他的掌心。

关七:“这是什么?”

金风:“西瓜虫。”

这些西瓜虫在金风靠近的时候就跟刺猬似的蜷缩起来了,外壳摸起来硬硬的,不过金风觉得它们还在应激状态,应该没有被自己吓死。

这个体质真挺好的,不怕蚊虫叮咬。

关七看着手心里的虫子发起了呆。

雷纯有些心急,她已经重复了两次,可是关七看起来仍然懵懂,好像没有听明白,当着金风的面,她不敢再继续提。

她笑着问金风:“你过来就是为了给他这几个小虫子?”

金风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雷纯被他看得笑容都维持不住了,“怎么了?”

金风:“我在想,我被你们抓住会是什么待遇,你被我们抓住又是什么待遇。”

雷纯叹气,“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金风:“是的。”

雷纯:“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她不会武功,独自面对金风,一点抵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金风:“你愿不愿意娶苏梦枕为妻?”

这话乍一听好像很正常,仔细一想才觉得奇怪,雷纯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茫然地问:“什么?”

这时关七突然到:“外面有人打起来了。”

金风没有动,雷纯也没有动。

雷纯:“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父亲命令京中的几位堂主过来亲自捉拿你,风雨楼的人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可以挟持我,威胁他们放你离开。”

金风想了想。

雷纯看起来是在示好,实际上有可能是为了打入风雨楼内部,取得自己的信任。

他问:“他们会在乎你的死活?要是我用你的性命威胁不到他们呢?”

雷纯笑着说:“那我也没有办法了,该如何选择,还要看你自己。”

是和雷纯一起逃命呢,还是被六分半堂抓走呢?

金风拿出了绯红袖刀,“过来吧。”

雷纯:“……”

虽然她确实打算向金风示好,这些日子与金风相处,也的确有了几分感情,明明一切都顺理成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怪?

金风:“快点。”

雷纯主动走过去,靠得他很近,被他用袖刀抵在了脖子上。

关七茫然地看着两个人,“你们在做什么?”

金风:“我要带她双宿双飞。”

关七更加迷茫了。

雷纯:“你不要乱说。”

金风一手控制着雷纯,另一只手拖着关七的囚车,带这父女二人往外走:“你心里还有苏梦枕?”

雷纯:“他毕竟是我的未婚夫。”

金风:“好的。”

关七的囚车做的很贴心,虽然三面都是铁板,但是留了用来推动的位置,跟轮椅差不多,就是这轮椅估计没法自己推。

金风轻轻松松地把他拽了出去,走出门外后,才看到外面人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打了起来。

有个男的正在往宅子里冲,见到他们三人后,脚步迟疑了。

金风:“你们的大小姐在我手里,不想她死,就放下武器。”

那个男的就是六分半堂的十二堂主赵铁冷,也是风雨楼的薛西神。

他认得金风。

在京城呆过的人,没有几个不认得金风和六分半堂。

所以赵铁冷放下了武器,他冷冷地看着金风:“你果然没有死。”

金风:“是的。”

“可苏楼主却说你已经死了。”

“是的。”

金风未免太过敷衍,这简直就是赵铁冷自己的独角戏。

赵铁冷整理了一下思绪,冷笑道:“苏梦枕借着你的死讯,可是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你既然没有死,就该乖乖随我们回京,到总堂主面前说个清楚。”

金风:“跟雷纯说不行吗?”

赵铁冷:“大小姐虽然是总堂主的亲生女儿,但她一向淡泊,很少管帮派中的事,有些事情,她说了是不算的。”

金风:“你怎么知道她是亲生的?”

赵铁冷握紧了拳头,不停地在心里劝说自己,他是风雨楼的化身,是楼主的亲信,是诸位兄弟的栖身之所,勉强平复了心情。

后面一位女子道:“你跟他费什么话?直接动手!”

金风看过去,见她也是个熟人。

这是六分半堂的三堂主雷媚,原著中雷损、白愁飞、方应看的情妇。

金风低头,对怀中的雷纯说:“你小妈来了。”

雷纯:“……”

金风叹气:“你的妈有点多。”

雷纯:“……”

赵铁冷假装自己没听到,径直攻了过来。

眼前掠过一片红光,赵铁冷的手上感觉到了些许温热,胸口骤然一痛,被踢出了几步远。

他扶着心口,看向右臂,肩膀处的衣物破损,留下一条并不算长,但很深的刀上,大概是伤得太深,反而没有那么痛了,血液流淌下来,顺着衣袖落在了他的手上。

金风的袖刀重新回到雷纯的脖子上,拉着关七继续走。

赵铁冷捂着肩膀,脸色铁青。

雷媚见状,暗骂一声,逃脱了风雨楼的包围,连忙上来抓捕金风。

金风抵着雷纯脖子的手稍稍用力了些,刀锋逼近她的皮肤,“别过来。”

雷媚犹豫了一下,恼怒地看着雷纯,像是在为她的无能而愤怒。

金风:“让他们停下来。”

雷媚不情不愿地吩咐下属,“都停手。”

金风:“你们为什么会在雷纯在的时候动手?”

雷媚:“她不会武功,只要知道这一点,很少有人对她设防,这是她的优势。只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没有行动!”

雷纯低声说:“我下不去手。”

“你这样的人,怎配做总堂主的女儿。”雷媚不甘地说,“你的父亲还没有他重要吗?”

雷纯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眼睛有些红了。

金风知道雷纯有可能是装的,不过这也是个好征兆,方便以后换爹。

他对雷媚道:“你在说你自己?”

雷媚也沉默了。

金风打圆场,“好了,说到底还是雷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你们两个关系不大,别难过了,为了这么一个人不值得。”

雷纯和雷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金风问关七:“你觉得呢?”

关七:“是的。”

最坏的就是雷损!

金风拉着父女两个继续走,他对雷媚说,“你也不用抓我,回头告诉雷损,我很快就会回京城的。”

雷媚怔怔地看着他离开。

等金风拖家带口地走远以后,她才扶起赵铁冷,带着兄弟们撤退。

赵铁冷止住了血,脸色更加没有血色了,他问雷媚,“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你觉得金风的武功如何?”雷媚:“大小姐在他手上,关七似乎也听他的话,我们能怎么办?”

赵铁冷幽幽地叹了口气。

雷媚却在想,雷纯看似单纯,实则心思深沉,这样也好,既不会让金风起疑,待回京后,也能给雷损一个交代。

走出了战场以后,金风松开雷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江南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得走了。”

雷纯:“我和你们一起走。”

金风:“你也要走?”

“就算我回去,也会受人指责,不如与你结伴去京城,见到父亲以后再做辩驳。”雷纯失落地说,“我的立场如此,说出来的话你可能不信,但我确实不认同父亲的做法。”

金风:“那就跟他断绝关系!”

雷纯:“说得轻巧,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对我而言,就像苏梦枕之于你,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

“那是因为我和苏梦枕志同道合。”金风说,“我看你和雷损在一些地方也很相似,耳濡目染总会从他身上学到点东西。”

不知为何,雷纯心中有些忐忑。

金风:“而且他也不是你唯一的亲人,你还有关七。”

雷纯:“你说的是。”

她看着关七,那股不安却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明显了。

雷纯道:“我们往哪边走?你身上有钱吗?”

“一个铜板都没有。”

甚至他穿的是普通的衣物,连系统给的佩饰都没有,原来那身衣服,还在院子里放着,想要拿回来,只能收回系统,重新刷新了。

雷纯翻了翻身上,拿出一个荷包,“这里有十几两银子,还有一些碎金子,实在不够的话,我身上还有些许首饰,可以拿去典当。”

看来她平时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沈稚当初和白愁飞流浪的时候,什么苦日子没过过?

金风让她自己收起荷包,胸有成竹,“我们先去花满楼那里,跟他借一点钱,这样路上就方便多了。”

他没再束缚雷纯,腾出一只手来,可以推着关七走了,雷纯用一条丝帕遮挡住脸,低着头,尽量隐藏自己的面容,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来到了花满楼的小楼。

小楼旁边的屋子已经盖得有模有样,随时都可以开张。

金风已经委托了沃夫子帮忙招聘掌管和杂役,再招几个打手维持治安,不过沃夫子现在应该回风雨楼的分堂了,出了这种事,招聘只能暂且搁置,过段时间才能步入正轨。

花满楼的小楼依然没有关门,但是看起来安全多了。

他听到了囚车在地上行走的声音,主动从屋里出来,有些疑惑地侧耳倾听。

“是我。”金风说,“还有雷纯和关七。”

“出什么事了?”

“六分半堂和风雨楼为了我打起来了,死了很多人。”金风顿了顿,感叹道,“我真是个红颜祸水。”

雷纯:“……”

花满楼:“……是吗。”

金风:“是的。”

花满楼问:“你们这是刚逃出来?可是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

“想跟你借点钱,顺便告诉你一声,沈稚要和叶孤城定亲了,不过我们可能赶不上,但是可以一起去京城,还能赶上他们结婚。”

花满楼笑了笑:“你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金风:“因为赶不上。”

雷纯:“……”

她觉得,花满楼问的是六分半堂和风雨楼的争斗。

金风:“对了,还得告诉陆小凤一声,要不你借给我们钱,我带雷纯和关七先走,你和陆小凤一起走。”

他太过热情,花满楼觉得自己如果拒绝,反而会伤了他的心,不如就这样吧,只是去参加婚礼而已,礼到了,想来沈稚和叶孤城也不会生气。

他答应下来,去了几张银票,交给了金风。

金风带着盘缠,领着关七和雷纯离开。

他已经决定好了,回京的路上就把雷纯的身份问题解决。

到时候她就不止有三个妈,还有两个爹了。

苏梦枕肯定会感谢自己的。

这样想着,金风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看雷纯也无比顺眼。

雷纯更加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察觉到金风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好像时刻都在盯着自己,她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金风和善地说:“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雷纯疑惑,她觉得自己先就已经不小了,她随口道,“或许会履行和苏公子的婚约,嫁到他那里,相夫教子吧。”

金风依然和善:“你不想当太空人吗?”

雷纯:“这是什么?”

金风:“就是可以坐着特别大的飞行器,在天上自由自在的飞,你问关七,关七知道。”

关七歪了歪脑袋。

金风循循善诱:“你好好想想,飞碟!UFO!踏破虚空,从天外飞来,炸裂苍穹,可以遮蔽了整个天空,那个东西是你的,你想离开,它就会出现,把你接走,想回来,它就会把你送回来。”

后面这句是他自己加的,怕雷纯觉得走了以后就回不来了,不愿认关七这个爹。

金风:“你有没有印象?”

关七:“有、有一点。”

金风看向雷纯:“你看,他超厉害的。”

雷纯:“……”

第104章

叶孤城的皮肤白, 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很好看。

屋里放了四口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他两人的衣服, 里衣、外袍都有, 桌子上、榻上也摆的满满当当。

叶孤城虽然肤色和性格都很冷,但是身上有种贵气, 就算是很挑人的黄色、浅蓝、紫色,他穿得也很漂亮,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气。

最让沈稚感动的是,叶孤城竟然真的很配合,换了十几套衣服都没不耐烦。

沈稚感慨:“我也是艳福不浅。”

叶孤城:“……”

他看着镜子里站在自己旁边的人, 沈稚撒娇让他换衣服,自己也会跟着换一身,每次都会挑选颜色相似的衣服, 跟他一起站在镜子跟前。

叶孤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照过这么久镜子,也很少有机会亲眼看到自己和沈稚在一起的画面,想来沈稚也是一样的。

沈稚很高兴。

叶孤城:“好了吗?”

沈稚:“明天你想穿哪套?红色留到我们成亲那天穿,宋朝结婚是红男绿女, 明朝应该不是吧?”

“嗯。”

沈稚倒吸一口冷气,对叶孤城说, “爱妃, 你说成亲时你的礼服会不会是凤冠霞帔?”

凤冠霞帔本来是命妇才能穿的,后来演变成婚嫁时的穿着。叶孤城虽然没有诰命, 可他是王妃,还是婚嫁的场合,很有可能这样穿戴的!

叶孤城:“……”

如果朱厚照真的这么做了, 他不能保证自己真的不会谋反。

这个定亲仪式,是沈稚自己定义的,其实有了皇帝指婚,有没有都关系不大。主要是他开府的时候都没请过人,大多数人都是只听说过他的名声,没有见过他,所以这次吃席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这一天的场面比沈稚预料中还要盛大,朱厚照特意派人帮忙维持秩序,收礼的单子记了一大摞,好些身份不够的都没有资格进来,但是府里还是跟菜市场似的。

因为他俩都是男的,倒是很少有女眷过来。

王府的长史接待着普通客人,比较重要的客人都领到沈稚和叶孤城那里去了。

沈稚最开始还有耐心与人交谈,聊了两个发现,他的话越多,客人越热情,拉着他谈天说地,好像不想走了。

他逐渐变得冷淡,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手上拿着剑,剑意凛然,与叶孤城如出一辙。客人们也很懂事地简略了语言,介绍完自己是谁,就直接被带去了席上。

等所有人都到齐,沈稚和叶孤城去里面换衣服。

他直接仰躺在床上,摊开四肢,生无可恋,“我有点烦了。”

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邀请的朋友们都很给面子地来了,可是混在陌生人里,全都被稀释了。他的时间也都花在了一些没见过的人身上。

叶孤城请来的亲朋好友也多得吓人……

“累了?”叶孤城问道。

“不累,就是感觉跟我没关系。”沈稚感叹地说,“我总算知道你前段时间都在忙什么了,你真的很贤德,如果没有你,我肯定完了。”

叶孤城并不这么觉得。

他有一种直觉,沈稚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

如果不是与一个凡人成亲,他也不用委屈自己,受困于这些人间琐事。

叶孤城:“你多歇一会儿吧,外面我来安排。”

“不能这样,我要承担起责任,做一个合格的妻子。”沈稚猛然起身,他拿上自己的剑,“你那些亲戚单独一桌?叶孤鸿来了吧?我过去看看。”

叶孤城不放心地跟上。

他有一种感觉,沈稚并不是为了履行责任才去见孤鸿的,应该是对孤鸿本人感兴趣。

毕竟孤鸿是也是个喜着白衣的剑客,还十分崇敬西门吹雪,西门吹雪也已经到来,跟苏梦枕、白愁飞、狄飞惊、金风和万梅,还有六分半堂都在一起。

沈稚极有可能从中挑拨,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叶孤城觉得自己的心境变了很多,若是以前,他是不耐烦应付这些麻烦的。

现在明知沈稚会做什么,却并不觉得烦恼,反而觉得沈稚可爱极了,一点小事在他眼中都很有意思,叶孤城也对沈稚要做的事抱有几分期待。

沈稚换了身和叶孤城很像的白衣,手上拿着叶孤城送他的剑,头上簪了一根木头发簪,身上没有任何饰品,简单到了朴素。

一路走到前面,有不少人把他认成了叶孤城,直到他来到了马甲那桌跟前。

西门吹雪还是像以前一样冷酷,但是他坐在一群人中间,坐得很端正,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西门吹雪。”沈稚道。

吵闹的宾客们安静了一瞬间,都将视线投了过来。

西门吹雪的神情很复杂,他一直以为叶孤城收沈稚为徒,就像自己收万梅为徒那样,没想到这对师徒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他的语气也很复杂,“沈稚。”

沈稚跟苏梦枕等人也打过招呼,对西门吹雪道:“叶孤城有个弟弟,也在习剑,他想见你一面。”

西门吹雪颔首,拿起了剑,与沈稚一同离去。

白愁飞望着二人的的背影,有些唏嘘地想,就算他能做到皇爷的期望,与沈稚应该也回不到从前了吧。

沈稚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万梅抓了一把花生放在白愁飞面前,“别难过,你吃。”

“多谢。”白愁飞拿起一颗花生:“很明显吗?”

“不明显,不过我比较关注你,所以看得很清楚。”

“你果真是个坦诚的人。”

“谢谢。”

万梅面前放了一个盘子,是本体让人给他准备的,现在已经被零食装满了,里面摆满了花生、松子还有各种各样的糖和点心。

他咬了一口杏仁糖:“你为什么难过?”

狄飞惊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茶水。

他旁边的苏梦枕也差不多。

金风没来,六分半堂和狄飞惊分别坐在了苏梦枕的两侧。

白愁飞心道,究竟是谁安排的座位!

他常常深呼吸,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但是现在为了不被人发现端倪,在这样复杂的场面中,只能克制自己,表现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白愁飞:“我想起了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我还是个没名气的普通人,整日为了生计奔波,直到遇到了沈稚。”

万梅:“你觉得遇到他好,还是没遇到他好?”

白愁飞唏嘘地说:“不管我与他今日如何,以前的情谊都是真的,想来沈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邀请我。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诀别吧,从此以后我们都会开始新的生活。”

他明面上背叛了风雨楼,沈稚看似平等地对待金风和六分半堂,实际上跟苏梦枕走得更近,与六分半堂的帮派鲜少来往,白愁飞也要和沈稚划清界限了。

万梅:“为什么?”

白愁飞摇了摇头。

万梅:“沈稚嫁给叶孤城,你们就没法做朋友了吗?你不会是暗恋过沈稚吧?”

白愁飞反驳:“怎么可能!”

万梅:“那是为什么?”

小白竟然如此狠心,要跟他绝交!

虽然知道很多人在婚后会转移自己的重心,忽略身边的朋友,可是他不觉得小白会在意这个啊。

小白明明更喜欢权势,他都成亲王了,小白还要跟他绝交!

白愁飞:“你不懂。”

万梅:“是的。我懂的话就不会问你了。”

白愁飞冷冷地说:“我已经是六分半堂的人了。”

六分半堂:“可是你拒绝了我。”

白愁飞:“……”

不犯这个贱你就浑身难受?

万梅想了想,小白表面上从金风细雨楼跳槽到了六分半堂,可是这会影响和本体的交情吗?

他沉默着吃了一堆松子,灵光一闪,找到了重点,“你是不是觉得沈稚不是人,所以觉得你们两个做不了朋友?”

白愁飞跟他最好的时候,就是想尽办法给他“治病”的那个阶段。

后面因为小白他粘人,还老是争风吃醋,说其他人的坏话,影响到正事了,沈稚只能让小白暂且离开。

在白云城,小白并不相信他的身份,出来以后应该就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了吧。

白愁飞果然露出了一个苦涩的表情,看起来快要哭了。

他自己把自己骗得好惨。

这世上应该没有比他更晚相信这一点的人了。

万梅安慰道:“不管沈稚是不是人,他都是你的朋友,你也不是图他是个人才跟他来往的,你是图他的身份,他的权势,就算他不是人,这些他也都有。你好好想想吧。”

白愁飞:“……”

狄飞惊:“……”

白愁飞的野心,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沈稚带西门吹雪去了叶孤城的亲戚那桌。

叶家人还挺多的,是个很大的家族,叶孤城算是嫡系,继承了主要的家产,其他的堂叔堂伯他们就拿着钱各自奋斗去了。

其中有个远房堂叔叫叶凌风,去了武当派,牵扯进了很多恩怨中,他的儿子还有两个女儿,也都被敌人收养了。

这位堂叔明面上好像已经死了,所以没能过来,来的就是他的儿子叶孤鸿。

沈稚和西门吹雪一出现,叶孤鸿的眼睛就亮了,有些激动地站起来。

他应该是见过西门吹雪的,所以才能将他的神态和气质都模仿得五六成像。但是在看到西门吹雪以后,他激动地本性暴露,看起来又不像了,但还在努力维持着冷漠的样子,所以看起来有些扭曲。

叶孤鸿看着西门吹雪:“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的剑法大概是比不上西门吹雪的,成名也晚,算是小辈,应该是他去拜访西门吹雪才对。

西门吹雪:“我来看看你的剑。”

叶孤鸿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习剑多年,他终于得到了西门吹雪的认可!

第105章

叶孤城就不会脸红, 比叶孤鸿沉稳多了。沈稚心里这么想着。

他早就发现了,自己出来以后,叶孤城就在后面跟着他, 但是没走多远, 就有人突然冒出来拉着他说话,现在还没有跟过来。

倒霉的叶孤城, 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名场面。

主要是叶家的基因还是很强大的,就算是远房亲戚,叶孤鸿的眉眼间和叶孤城还残留着两分相似,而且他的皮肤同样很白,穿着白衣, 故作冷漠的样子,神态间像极了西门吹雪。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亲自生的也就这样了。

可惜系统的名额有限,不然他也可以捏一个跟自己和叶孤城很像的马甲, 设定成小孩的模样,骗他们说是自己生的。

那个马甲还力大无穷,充满了反差萌。

唉,名额用完了,只能拿叶孤鸿寄托一下澎湃的情绪。

叶孤鸿好像完全没看到他, 眼里只有西门吹雪一个人。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和西门吹雪比试了。

叶孤鸿道:“我习剑多年,早闻君之声名, 心向往之, 如今小有所成,又侥幸得见, 能有此机缘,我定全力以赴!”

西门吹雪:“……”

他看向沈稚。

沈稚后退两步,向他示意不用理会自己, 当他不存在就好。

西门吹雪:“……现在不是比剑的时机。”

叶孤鸿:“兄长同样是习剑之人,不会在意这些小节。你若觉得这里嘈杂,我们可以撤了席之后再比。”

西门吹雪冷声说:“你不是我的对手。”

叶孤鸿顿时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眼神都变得没力气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沈稚觉得西门吹雪再多说几句,他就会被打击得哭出声。

说起来,还没有见叶孤城哭过。

西门吹雪:“二十年后,我等你做我的对手。”

叶孤鸿仿佛被气到了,睁大眼睛,羞恼地说:“二十年?”

二十年后他都四十岁了!

而且西门吹雪的天赋这样好,二十年后还不知会强到什么地步,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了!

西门吹雪沉默。

其实他是想安慰这孩子几句的,没想到他……对自己如此有信心,安慰的话反而成了打击。

他再次看向沈稚。

沈稚继续后退,撞到了一个宽阔的胸膛上。

“小心。”叶孤城扶住他,“看着人些,不要乱动。”

“好的。”沈稚勾起嘴角,顺理成章地靠在他身上。

目睹这一切的西门吹雪:“……”

叶孤鸿察觉到了西门吹雪的频频走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发现威严甚重的堂兄正抱着一个俊美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叶孤鸿:“……”

他心中茫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闭上了。

早在武当的时候,他就听说自己的堂兄跟一个王爷定亲了。

他母亲早亡,父亲失踪,还有两个妹妹要照顾,那段时间他还跟了老刀把子,去了幽灵山庄,每天要替他做事,没有那么多精力关注外界,还以为这个消息是假的。

直到收到了堂兄发来的请柬。

叶孤鸿一路都是恍惚的,难以相信堂兄那样严肃的一个人,竟然会有成亲的时候。

他还以为堂兄会跟剑过一辈子。

不过他现在谈婚论嫁的对象并非人类,倒是有些合理……

亲眼看到二人的相处,叶孤鸿觉得,堂兄变得好陌生。

他们也的确不算熟悉,亲缘关系不近,武当和南海离得太远,这辈子见面都没超过三次。

叶孤鸿结结巴巴地打招呼:“兄长,嫂子。”

沈稚:“不用这么客气,弟弟。叫我姐夫就好。”

叶孤鸿:“……”

叶孤城捏了下沈稚的腰,冷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在场的人都没有表情变化,应该是衣服遮住了,没人看到他的小动作。

叶孤城这个兄长在弟弟面前还是很有威严的,叶孤鸿看起来都变得乖巧了,他拘谨地说,“我见到西门吹雪,心中激动,想与他论剑。”

叶孤城:“不是比剑?”

叶孤鸿:“堂兄大喜的日子,我自然不能做这等扫兴的事。”

叶孤城:“知道就好,坐回去。”

叶孤鸿不舍地回头看了眼西门吹雪,但是并不敢多说什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以后,依然频频往这边看,眼神中充满了对绝世剑客的向往。

沈稚扯着叶孤城的衣袖,“弟弟很可爱。”

叶孤城淡淡地道:“是吗。”

“跟你很像。”

所以真正可爱的人是我。叶孤城明白了,这是沈稚的情话。

沈稚:“跟西门吹雪也很像。”

叶孤城:“你应该能分得清我和西门吹雪。”

沈稚:“是的。”

你俩又不是双胞胎,何况他都默默在心里写了好多小作文了,怎么可能分不清。

叶孤城心满意足,十分自然地牵着沈稚的手,带他来到西门吹雪这边,“失礼了。”

“无妨。”西门吹雪顿了顿,“恭喜。”

叶孤城:“谢谢。”

沈稚:“同喜。”

西门吹雪:“……”

难怪你俩能玩到一起呢。

西门吹雪正想回去,可是沈稚一直盯着他看,好像在期待他说些什么。

这两个人的结合,实在超乎他的意料。

西门吹雪身边从未有过两个男子相恋,更没想到出现的第一对就是自己的熟人,两个都是他在剑道上的对手。

他一直以叶孤城的剑为目标,没想到叶孤城突然就跟自己的徒弟谈起了感情,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他有一种叶孤城抛下了剑,还误人子弟的怅然和失落。

幸而西门吹雪并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比起别人,他更关注自身,等待的这些天就调整好了心情。

祝福他们早生贵子未免不切实际,对沈稚和叶孤城的寿命而言,百年好合也充满了悲剧意味。西门吹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沈稚:“你觉得弟弟怎么样?”

原来是问这个。

西门吹雪松了口气,谨慎地开口:“‘武当小白龙’之名,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我并未见过他出剑。”

“你刚才还说他再过二十年就能做你的对手。”

西门吹雪确定,沈稚和万梅一样,不懂得人情世故,言辞竟如此直白。

沈稚:“你对苏少英也这么说过。”

西门吹雪:“我没有。”

沈稚:“你有。”

西门吹雪:“我不曾见过苏少英。”

沈稚:“你以后有。”

叶孤城:“沈稚……”

沈稚不说话了。

叶孤城替他给西门吹雪道了个歉,送西门吹雪回席上。

这次请客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人情往来,沈稚在京城里露过面,以后别人找他也有了理由。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客人们之间的交际。

西门吹雪过来,也有这个意图。

江湖中武功高强的人很多,他虽不爱交际,也想见识见识其他的强者。

苏梦枕、狄飞惊都是成名已久的大人物,白云和六分半堂也不容小觑。

除此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万梅了,不必思考便知道,万梅一定会过来的,他也的确如愿在此见到了万梅。

“在外面过得如何?”西门吹雪问。

“吃得很好。”

“剑法可有精进?”

“是的。”万梅放下手上的糖,跟西门吹雪抱怨,“外面的坏人很多,隔几天就要跟人打一架,武功厉害的人身份地位也高,杀了一个就会招惹一大群,我段时间杀的人,比以前加起来都多。”

他说着说着,突然觉得六分半堂很委屈。

六分半堂唯一一次杀人,就是跟着军队去了战场上,平复南王叛乱。

那时候他还没学武功,大多时候都在保护自己,找地方躲着,偶尔动手靠的也是一身蛮力,死在他手下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他明明这么善良,名声却是最坏的。

六分半堂跟苏梦枕感叹:“名声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

苏梦枕并不是很想跟他谈论这个,他拿起酒壶,给六分半堂倒满,“世人自有评判,无愧于心就好。”

“是的。”六分半堂拿着酒杯起身,来到狄飞惊跟前,“共事这么久,多谢你的照顾,我敬你一杯。”

狄飞惊:“……”

六分半堂低声:“你不会在这里也不喝东西吧?”

狄飞惊的脖子没有一点支撑力,低着头的样子看起来颈椎就不好,喝东西应该有些不方便,但不至于完全喝不进去。

可是六分半堂从来没有见到他喝水吃东西!

狄飞惊:“你想做什么?”

六分半堂拍拍他的肩膀,依然低声说,“有什么困难你可以直接说的,你什么都不说,换个笨的人,一辈子都想不到。也就是我这样聪明智慧的人可以看到你的难处。你放心,回去以后我就帮你做几根吸管,很方便的。”

狄飞惊:“……”

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

他低声:“坐回去。”

“好的。”

夹在中间的苏梦枕冷着脸,眼神游离地看着前方。

这两个人讲话声就算压得再低,也是在他耳边说的,现在只能装作听不到。

六分半堂顺手拍拍苏梦枕的肩膀,“你也少喝点。”

苏梦枕:“不劳费心。”

他现在可以确定,六分半堂应该是真的站在自己这边的。

六分半堂对待狄飞惊的态度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大概在他的眼中众生都是平等的,一视同仁地得罪所有人。

这样的性情,很难在六分半堂生存。

冷盘先被送了过来,接着是热菜,最后是汤羹。

万梅以很快的速度吃了起来,顺便还用公筷投喂西门吹雪,“好不容易可以在外面吃人饭,你要多吃一点。”

第106章

饭吃到一半, 朱厚照也过来了,他没有多留,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喝了杯酒, 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但是气氛仍然变得热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