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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32851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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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她可以走在前面,开出一条路来!

对工件质量最严格的王柏强。

他给学生的作业打了一等品!

模具即将搬进三车间的库房, 一旦需要加急生产,或者主力模具出了问题,随时上流水线!

三车间的车间主任池民, 带着两个车工把模具搬进来,大清早还没上工的工友们, 都围过来看。

“让我看看。”

“林家那丫头才学了多久?连老师傅的模具都给她替换下去了?”

……

池民赶紧虎着脸, 驱散人,然后道:“围在这儿做什么,今天活很少吗?”

这模具他领到手里,仔细检查过后,可是签了字的。

日后要是发现有个磕碰, 得他来负责!

三车间的工人们笑着闹哄哄:“看看嘛,池主任,多久没见一等品了?你天天给我们打合格品,还老给不合格, 让我们返工,也得让我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好的不是?”

“就是就是!”

“让我们看看呗, 王工打出的一等品啊, 多稀奇。”

那可是王工。

每次来巡视,一整个车间都得被他挑剔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不合格品多了,倒是不至于丢掉正式工工作,但是会被退工,调去其它工作岗位。

那些可都没有钳工好,能干技术活,谁想干体力活?说句直白的, 调级升工资都不好升!

池民:“行,让你们也开开眼, 好晓得为啥王工挑剔你们的做的工件。”

池民让人都退开一步,小车下面垫了厚厚一层稻草,上面盖了一块缝了稻草在里面的粗布披单。

他把披单掀开。

闪闪发亮的模具出现在众人眼前。

“嘶——”

车间出现一阵吸气的声音,然后又一点点安静下来。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他们一看就知道,这工件绝对是从第一道工序起,就用精益求精的态度在做,用锉刀、铲刀、砂轮一点点地细心打磨,就连内侧犄角旮旯的弯折处,处理得都非常精细。

模具制作的整个过程,但凡有一个步骤松懈一点,对自己要求降低一点点,都绝做不出眼前的效果。

有些人打心底服气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也有的人还围在旁边,对着模具啧啧称奇。

“林家小丫头有一手啊,也不怪王工给她评一等品,反正如果让我来评,我闭着眼睛也不好只评合格这一等。”

池民把保护的披单一盖:“瞎喊什么呢?等人家入厂工作了,就这手艺,上三级迟早的事,你得喊人家林工!”

他可得把模具护好了。

这玩意别看是铁做的,金贵,但凡多一条划痕,说不定整条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零件质量都得下降。

重新护好模具,又道:“指不定还有哪天,你要请人家帮忙,得噙着笑脸喊人师傅。”

那人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讪讪一笑。

半晌,冒了句:“那这模具精度怎么样?”

池民感慨:“也就是吃了精度的亏,这个精度基本在6丝7丝左右,要是精度再提个两丝,就能直接上流水线了,一个月能多拿8块钱技工奖金呢!”

路工是个非常注重模具细节和产品质量的钳工。

他一手带出来的红旗厂,自然上行下效,也贯穿了这个风格。

红旗农械厂非常鼓励技术工人钻研提高技术。

模具钳工制作出来的模具,至少评上一等品,才能上流水线。

每个钳工只要觉得自己技术进步了,自己技术比别人好,就可以去做新的、更高精度的模具,取代流水线上正在使用的。

只要模具在生产线上,一个件按照模具难度不同、在拖拉机上重要程度不同,能提1分5厘到4分钱,厂里有一套自己的效益算法。

工人们心里自然也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大概就是一个模具一个月5-12元左右的技工奖金。

就是鼓励大伙提升技术,精进手艺呢!

长此以往,他们红旗厂生产的拖拉机,质量和口碑越来越好,他们厂的拖拉机配件,也是一等一的好,压根不是普通机修钳工自己打出来的零件能比的,公社大队也不傻,时间久了,都买他们厂的原厂配件。

效益好,福利就好,招工也多,还能修宿舍。

红旗农械厂,就是这样一步步成为雄踞南方市场的拖拉机龙头大厂!

可惜林巧枝不知道还有这个事。

要不然这会儿,肯定心疼擦肩而过的8块钱奖金,那是八块钱吗?那是热干面三鲜豆皮重油烧麦油条面窝鸡冠饺啊!

她这会儿正看报纸呢。

那口憋着的劲儿松下来,她才注意到,报纸上的风向好像已经有一点点开始改变了。

“巧枝,你先喝点水,孟主任去街道和街道办的同志协调工作去了。”许干事给她倒了一杯水。

林巧枝接过水,笑笑:“许干事麻烦你了。”

她喝了一口水,心里被撩起的那点涟漪,稍稍安定。

她垂眸,目光落到报纸上。

其实她没有那么敏锐的政治敏感度,但算算梦里的停课时间,没有几个月就到了。

带着这个感觉再去看那一行行文字,尤其是人民日报等官方报纸,就隐隐能感觉到文字里那一丝丝不同寻常的谨慎。

措词都没有前几年大胆了。

非常严谨克制。

她又一连看好几份最新的报纸。

“看什么呢,你这表情严肃得。”孟主任从门外走进来,看到的就是林巧枝一脸苦大仇深的蹙眉,盯着桌上的报纸看。

林巧枝抬头。

孟主任笑着看她。

林巧枝心头一跳,莫名有些紧张。

她手心有点黏腻发汗,干脆站起来给拿靠墙柜子上的暖水瓶,给孟主任到了一杯水,“才回来,您也喝点水歇歇。”

孟主任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喝了口水,松快松快,而后笑着对林巧枝道:“我都听说了,没想到王工能给你做的那个模具打一等品。那会儿你说你想要提前毕业,王工条件一开,多少人说不可能,这才多久,八个多月吧。”

“真是给我们妇女同胞争光。”孟主任还回头,跟大伙开玩笑,“连咱们今年宣传工作都省事多了,是吧?”

办公室里一片笑着应和声。

林巧枝被夸得脸有点微微发红,耳朵也发热。

气氛很好,她向孟主任说她此行来意,“目前我就缺几门考试的成绩了,但厂里一直没有消息。”

她有点着急。

想更主动一点争取!

于是想请孟主任这边敲敲边鼓,“等我入厂定级了,还是以更优秀的成绩,更短的时间达到的,完全可以作为我们红旗厂对内,对外宣传妇女工作的一面旗帜。”

“很多强技术,好调级晋升的工作,都下意识在很多女性的考虑范围之外,觉得自己力气小,那是男人干的活。但其实我们力气大的也有很多,农村多得是挑担下地一把子力气的妇女。”

“还有开拖拉机,那些被大队公社推荐来我们厂学开拖拉机的,都是男青年。”

她可以做江城的这面标杆!

就像是小时候她在报纸上看到“新中国首位女火车司机田桂英”一样。

她也可以走在前面,开出一条路来!

她不信家属院别的女孩不羡慕不崇拜路工,也不信农村没有妇女同志想开拖拉机。

开拖拉机,多体面,多光荣的活儿啊!农忙时,一个公社那么多村,全都争着抢着说好话请拖拉机先到自己村里来。

她越早进厂,这分量就越足。

瞧,就是有女孩比整个学校的男生都强。

当以后再有人想走这条路被拦住,她可以大声的说:“谁说不行,林巧枝就可以!”

孟主任晓得她的来意,有点意外,也有点意动。

她想了想,“你现在是学生,其实学校里的环境还算单纯,等真的开始工作了,会遇到更多更难的问题。”

林巧枝昂首挺胸一笑:“我不怕!”

“就知道你是这性子,提醒你也没用。”孟主任揉揉她的发顶,“咱们巧枝笑起来真好看,看着就精神亮堂,就该多笑笑。”

林巧枝知道提前批工作岗位,是需要在厂里大会上提的。

她得多找几个人支持她才行!

她不喜欢忐忑地坐着等命运的垂怜,主动把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多安心?

找完孟主任。

林巧枝又去找厂里分管生产、质量检查的领导。

这次她又换了一套说法,她提前毕业进厂,对厂里来说绝对是好事!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很多男同志,其实接受不了自己的专业技术不如女同志好,会觉得丢脸。

“我给您讲个故事吧,据说古时候有个渔夫,他卖的鱼总是还不到鱼市就奄奄一息了,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放进去一条鲶鱼,鲶鱼凶猛好动、生命力强,激得一木桶鱼到鱼市都还活蹦乱跳的……”

“所以呢?”

“我就是那条鲶鱼啊!”

抓生产的是一位干练爽朗女领导,她当时就哈哈大笑道:“行,我帮你催催。学校也是,怎么这么墨迹。”

***

林巧枝还真不知道。

实际上不是因为有什么顾虑,或是顾及着八个月时间太短没有先例。

而是因为她太优秀,有人在争她。

“是这样的,柏强,我这次找你来啊,有件事跟你商量……”路工看着这一屋子几个徒弟,稍往座椅里靠靠,开口对王柏强道。

“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好。”王柏强不敢大意,有什么技术难点还需要路工和他商量。

他即使现在和路工级别只有一步之遥了,但无论经验还是技术底蕴,或是功绩,都还差不少,更何况他这一身技艺都是师父当年几乎手把手带出来的。

路工对上王柏强的目光,咳咳两声:“就是关于你前两天跟我提的林巧枝的事。”

王柏强怔了一下:“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就嘉奖大会上,您说她脑子活,刚好适合跟我们组。”

发现路工看他的眼神微微游移。

王柏强忽然看向这屋子里几个高工。

第22章 很高兴认识你,林巧枝同志

见王柏强看过来。

翁工良也开诚布公地把他们找路工的事说了。

按照一般路线。

学校的学生们, 到了三年级,就会陆续有一些实践课,在这个过程中, 会进入厂区各个车间,实际了解整个红旗厂的运作。

也给学生们机会, 去了解那些不参与学校工作的高工。

这是一个相互挑选的过程。

但是呢, 林巧枝比较特殊。

她提前在一年级就毕业了,略去了这个过程,在大家看来这是什么?相当于被王柏强半路截胡了!

翁工良把这些话说清楚,然后继续说:“柏强啊,咱们都是搞技术的, 有时候眼界还是要开阔一些,你说林巧枝,她这个进步速度和天赋,如果专心走高精模具的路子, 是很有可能给国家带来惊喜的。”

“七八年前,上头从城东仪器仪表厂调走的那个七级青工你还记得吧?我们建国时军工几乎是白手起家, 当年都被打空了, 要什么都没有,国家是需要这方面人才的,那些保密项目有多重要也不必我多说,”

“林巧枝今年才十六岁,才只练习了一年,就可以把铁牛55发动机侧盖板模具做到一等品的水平,她为这个也明显付出了很多时间和努力。让她跟着你去研究拖拉机, 实在是浪费这份天赋。”

翁工良说完,还是笑着平和说:“当然, 你毕竟先和林巧枝、路工都通过气,还是要看你的意思。”

听了这番话,王柏强直接就有点脑袋发懵了,翁工良这话,嘴上说看他的意思,但话里话外哪里有看他意思的想法?

翁工良比较特殊,他年龄也比较大,其实算是和路工一辈的人,是路工来红旗厂之前就在厂里的钳工,跟上了厂里发展的步伐,如今也是五级工了。

这会儿差点辈儿、差点资历的都不敢讲话。

王柏强脸色黢黑,沉默了片刻,才说:“翁工,你说的这个事确实意义重大,但毕竟还是太遥远了,我们还是得着眼当下,林巧枝没有和我提过想专精技术的想法。”

“不过她这个技术水平,确实进步得比较快,不仅手法好,对机械也有一套她自己的理解。”

王柏强转头问乔元:“老乔,你有听过林巧枝想专精技术这方面的想法吗?”

乔元当然摇头:“没听过。”他也不是白吃一顿饭的人,“之前我邀请过她一次,没答应。”

说完,乔元还对翁工良笑。

翁工良当然明白,他们俩这一唱一和,就是为了让他打消想法的。

“柏强,有时候年轻人经验太少,往往做出的决定不成熟,做老师的就要担负起这个引导的责任。你说如果林巧枝心里不想做高精尖模具,何必如此卖力、下苦工练技术?而且她还真有这个天赋。”

“当然了,我只是表达这个想法,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说完他起身拍拍王柏强的肩膀,然后跟路工简单聊了两句工作,又勉励了几句卡在丘陵山地技术上的王柏强,便离开了。

又有几个高工表明了他们的想法,都说得颇有道理。

等这些师兄弟离开后,王柏强的心情就稍稍有点微妙了。

一开始开出提前毕业的条件,他真的是想让人知难而退来着。

但是后来,王柏强则是做了一件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事,他默默关注林巧枝的进步和技术,每周抽空去学校巡逻监督的时候,他都会特意去看看林巧枝在练什么。

其实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些东西,每个学生都练的。

可让他惊讶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再看这个学生,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节节攀升,跳着攀的那种。

就比如最近的精度控制,他是眼睁睁看着林巧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迈向10丝,又很快突破这个大坎,等放了个寒假再来,又跨越了两个精度。

这才两个月,连带弧度的侧盖板模具也做成了,连他当初都没有这么快……

但翁工有句话也是说的很有道理的。

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

如果林巧枝更多心思放到他这一组,技术的进步肯定没有专门埋头制作高精度模具来得快。

王柏强看向路工,头痛道:“路工,我之前确实没有想这么多,但是仔细想一想,翁工分析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难怪刚刚师父态度犹豫不定。

路锋却说:“还不止,这两天齐工也来找我了,他教的那个小秦不是在你们学校教课吗?”

“他的意思是,还是希望我们能考虑,把林巧枝放去他们那儿。我们的拖拉机距离国外的前沿技术还是差一截,技术好的人易得,脑子这么聪明灵活的人难得。”

路锋说完,觉得也有点绕成麻花了。

王柏强人当初就呆住了,往后一靠:“怎么连齐工也知道了,秦奇不声不响的,也跑去找老前辈支招?”

别看秦奇和他老师在厂里存在感不高,但人家确确实实有本事,还前去参加过一两次国家保密项目。

王柏强听完感觉头皮发麻。

路锋瞧他那表情,“小秦遇到心仪的学生,能不跟齐工提吗?他们那一组人本来就少,年轻一辈都喜欢动手实操,愿意钻研这个的不多,聪明的就更少了,有点青黄不接的意思。”

“眼瞧着还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小秦,再小一辈就没什么人了。”

路锋整个分析一遍,索性道:“这事不好办,你干脆还是找个时间,和小林谈谈,也不用顾忌什么,给她说说清楚,问问看她自己的想法。”

要说谈心,王柏强还真不擅长。

他思来想去。

还没等他抽空和林巧枝谈。

厂里大会上,就有人先一步提出了想法。

先是孟主任联合宣传科,表示:“这对我们厂形象也是一个很好的宣传。”

毕竟只有实力雄厚,底蕴深且愿意培养青年后备人才的大厂,才有孕育这样青年人才的温床。

没有也就算了,但既然有这个宣传缺口,当然希望学校能抓紧时间。

然后生产科的齐邵宁齐主任也笑呵呵的开玩笑,说生产积极性的问题。

……

王柏强从大会议室离开的时候,被几方说到意动的厂长都来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抓紧。

王柏强:“……”

又是这种熟悉的被追着撵的感觉。

他回忆了一下和那丫头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被追着问:“精度7丝吗?”“具体多少分?”

林巧枝……生肖不会是属狗的吧?

***

当听到王柏强同她说这些,林巧枝惊讶到呆立在原地:“真的吗?”

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柏强一脸严肃:“当然是真的。”又免得给年轻人太大的压力,“那些道理肯定是真的,但是也不缺只想拉你进组的,咱们厂福利好,有很多功劳也是按组评的。”

比如他们组突破的技术难点,每一个环节都缺一不可,很难说谁做的贡献多,谁做的贡献少,就一组人都算上功劳。

“你好好想想,不用着急回复我。”

王柏强肃着脸,不让人看出他心底复杂的情绪。

刚好快期中考试了。

校方干脆把林巧枝剩下没考的科目,混合出了一套综合试卷。

林巧枝考了90分。

至此,

当初公告上修订的三个提前毕业的条件,林巧枝全部完成。

只等她做出抉择。

林巧枝拿了本子,一条条的列出每一个选择的优劣。

对比之后。

她还是决定选王工这一组。

首先,是她自己喜欢。

其次,她会做梦,梦里会有更大的世界等她去探索,但她必须先学会探索和挖掘的方法,从需求,到落地。

最后,也是一点她的小私心吧,想让未来的环境单纯一点。

她自己的性格她自己也清楚,有点倔,又直,不会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人家说她性子凶,也是有一定依据的。

宁珍珠听她吐露这点点小心思,翻身过来趴在枕头上,满是吃惊地看她道:“你觉得自己性子凶,那你还选王工啊!!他不是出了名的性格凶吗,都喊他黑面阎王呢,两个撞到一起,那还能好吗?”

林巧枝喷笑一声,开玩笑:“指不定是我赢呢?”

宁珍珠没忍住,伸手摸了摸林巧枝的额头:“你是不是昨儿蹬被子,发烧了?”

说什么胡话呢?

“哈哈哈……”

“你笑什么,好啊,我担心你,你还开我的玩笑!!”

宁珍珠伸手挠她的痒痒肉。

林巧枝没地儿躲,笑得肚子痛,直往床角打滚:“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两个人窝在被窝里,说着少女的心事和悄悄话。

林巧枝小声说:“王工和乔工能被选来管着学校的事,至少说明在大家眼里,还有路工眼里,人品是没有问题的。其他高工什么性子我都不知道呢,而且你知道,我又不太会人情世故。”

说到最后两句,她语气都有点闷闷的。

人情世故真的是好复杂的东西,她这个一路打架,一路被骂“野丫头”跌跌撞撞走过来的人,哪里能懂,也没有人教她呀。

而且她这性子,多半也学不来。

枕头上,两个脑袋凑得很近,头碰着头。

林巧枝有点偷乐地同她耳语:“别看王工性子凶,但其实是要求严,较真,而且我觉得他有时候还挺好欺负的!他实力强,一点也不藏私的教人,整个组工作氛围应该也差不多。”

刚入行,有这样的引路人,进步会很快的,基础也会打得很扎实。

宁珍珠都呆住了。

王柏强好欺负?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不过她想了想,也觉得好,看路工性格对她们厂的影响就晓得了,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王工那性格,组里不会有人绵里藏针地欺负人。

“行,那我们就这么决定了!选王工!”宁珍珠表情坚定。

“选王工!”

林巧枝也给自己打气。

等真的完完全全下定决心,林巧枝感觉整个人一松。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喜悦。

她高兴地拉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兴奋地一把抱住宁珍珠嚎:“啊啊啊珍珠,我真的要有工作了!!”

“太好啦!”宁珍珠高兴得在床上使劲儿蹦了两下,厂里还会联系报纸宣传!不会像她们自己投出去的稿件那样无疾而终。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两人顿时一僵,缩了缩脖子,心虚的双手捂住嘴巴,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又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

“动静小点,楼里有人上了夜班还睡呢。”宁妈妈在门外无奈的提醒。

“好的!”

“知道啦!”

林巧枝仰躺在床上:“要不我们起床吧?”

太久没睡懒觉,她一时间竟然有点不习惯。

宁珍珠不要:“好不容易周末,你也有时间,干嘛起那么早。”享受和好朋友一起赖床的美好时光!

林巧枝忽然侧头问她:“珍珠,你有没有想过,假如高中毕业之后不考大学,你想做什么工作?”

宁珍珠忽然被问住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小时候就和巧枝想好了,要一起考大学,然后做孟主任那样的干部。

她使劲儿想了想,迟疑:“要是能和孟主任一样做妇女工作,那我肯定先选这个,如果没有机会的话……”

原来珍珠第一想法也不是梦里的金饭碗。

“供销社呢?”她试着问。

宁珍珠一拍手,乐道:“那肯定好啊,听诊器方向盘和售货员,多好啊,我还能便宜买瑕疵布做漂亮布吉拉裙子。”

她脑袋凑过来,小声:“巧枝你还别说,我家还真认识一个供销社的。”

林巧枝看着她狗狗祟祟的小表情。

想到梦里很多事,珍珠确实进供销社了,但是据说用掉了她爸爸留下的最后一点人情,还花了不少钱。

因为那时候风头真的太紧了。

人家也是冒了很大的险,才敢操作的。

如果能在刚刚停课,下乡政策还没来之前,就找到机会就好了,那人情还能留着,以后再护珍珠一回。

要是还想做妇女工作,到时候完全可以换工作嘛。

想要一停课就找工作,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一定要考好!

这样才有找工作的底气和资本。

林巧枝思索着,拉着她准备起床,“走了,去找阿水和晚晚,找个地儿学习。”

宁珍珠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呜呜呜不起不起不起……”

她怀疑厂校是不是有魔法,巧枝现在怎么这么爱学习呜呜。

林巧枝把人拉起来。

宁珍珠悲呼一声,手还抓着被子:“你的力气怎么又变大了。”

***

林巧枝确定了就不变了。

她还是选王柏强那一组。

交材料,迁关系户口,粮油本这些……差不多三四天的时间。

林巧枝终于办好了所有手续。

【林巧枝】

【模具钳工,二级工,工龄0,工资38.29】

看着眼前的文字,她高兴的露齿一笑。

还有她的粮油本!

她以后不需要再忙活帮人捯饬修理,也能一日三餐去厂里食堂吃各种好吃的了!

桌后的人事科的干事问:“都检查好了吗?确定好了在这里签个字。”

“对了,你这工资是自己领,还是你爸妈给你领?”

这年头,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很多长大了先工作的哥哥姐姐,在没有结婚之前,工资都是父母代领的,然后留几块自己零花。

林巧枝检查没有问题,在表格后面签了自己名字,然后说:“当然是我自己来领。”

人事科的干事晓得她,也不意外,拿了个红戳在她签字的地方一盖,代表自领。

“明天就可以去车间报道了,都是自家厂,我就不带你去认路了。”

林巧枝把所有材料都放进挎包里装好,拍了拍,然后说:“那肯定不需要,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办完手续,林巧枝看了看时间,赶紧往办公楼那边跑。

约好的拍照时间就要到了!

厂里专门联系的报社,给她做采访,还要专门拍照片的。

她到了没一会儿,江城晚报的一名记者和一名摄像师就到了。

“你好,我是江城晚报的记者钟晴,这是我的摄像师陶小笑。”为首的记者笑着说道。

“你好,”宣传科的杜主任上前握手,笑着道,“钟记者真是精神干练,拜读过你的文章,没想到真能请到你。”

钟记者也笑说:“红旗厂也是咱们江城响当当的大厂,我能来做这个报道,也是荣幸之至。”

客套两句之后。

杜主任给介绍:“这位就是林巧枝。”

林巧枝朝她笑,自我介绍后又笑着聊了两句,钟晴便说:“这样,让小陶和巧枝先去拍照,我和杜主任您再沟通一下具体的宣传细节。”

“行。”

拍照的陶小笑看起来很高兴,好奇打量着林巧枝,她拿着黑色大相机出来,“我们走吧,你想在哪儿拍?”

林巧枝问:“我可以随便选在哪儿拍吗?”

她还以为会是定好的。

陶小笑当即就说:“当然可以,钟姐说了,你最喜欢的位置,肯定也最能展现你想要展现的精神和风貌。”

林巧枝想了想,高兴道:“那就红旗厂大门口吧!”

陶小笑一听这位置就明白了,“行,我肯定把你和红旗厂拍得好看,你这也是替红旗厂争光了,都光荣。”

林巧枝感受到她的善意,在走去厂大门的路上,和她聊了起来。

陶小笑透露:“其实这次采访是钟姐主动要来的,她可喜欢你们这次的宣传主题了。”

到了大门口,陶小笑从怀里掏出眉笔,“咱们把眉毛旁边修一修,再画浓一点,拍照看起来精神。”

林巧枝本来五官就不是柔和圆润一挂的,冷着脸看起来很凶。眉毛再稍微加深一点,线条更清晰,看起来眼神特别有力量。

让人一眼就忘不掉。

陶小笑先拍了一张表情严肃的,然后又拍了一张笑的,又指挥着:“对就站在那里,然后我喊你,你就猛地回头看我。”

等拍完了照片,她们又一起往回走。

陶小笑步伐看起来都轻快得很,光是看她的背影,就知道她心情有多好了。

林巧枝和她并肩往里走,好奇道:“这么高兴?”

陶小笑点头道:“钟姐特意点我来,还叮嘱我,要拍出那种气势,说是要有力量感。之前可愁了,现在不愁了,我感觉拍得不错。”

林巧枝被说得更好奇了。

不知道照片拍成什么样子。

等回了办公楼。

杜主任已经离开了,钟晴见陶小笑冲她点头示意,顿时眉目舒展开来。

又招呼林巧枝坐。

“巧枝,这是等会儿采访的问题,你先看看。”钟晴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又说,“我等会儿会做速记,不过你也不用紧张,说错的都是不会报道出去的。”

“好。”林巧枝接过那张纸。

纸上写着不少问题,钟记者的字很好看,林巧枝看完问题,有点相信她喜欢这个宣传主题,还为此主动接了这个采访任务了。

比如,当初为什么选择当钳工?有犹豫过吗?

也有,作为红旗厂厂史上,第一个仅花八个月时间,以优异成绩毕业的学生,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感想?

二十个问题,全部围绕红旗厂和林巧枝。

当报纸配上照片,或许看似简单的问题会变得非常有冲击力。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顺利丝滑到不可思议。

喜欢有时候不讲道理,也不讲逻辑,它只认共鸣。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出彩。”

钟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笑着朝她伸手:“很高兴认识你,林巧枝同志。”

她已经开始期待成稿了,期待这样一颗耀眼的太阳冉冉升起。

第23章 十里八乡都敲锣打鼓欢迎

在几方推动下, 新一期的报纸很快发行。

江城的清晨。

“呜嘟——”的江轮鸣笛声越传越远。

沿江而下的各个码头、港口全都热闹起来,这?*? 是长江蛛网般水系给江城带来的独特喧嚣和繁华。

一船船货运到码头。

一队队纤夫搬工吆喝号子。

一个个小报童在苏醒的街巷中奔跑,声音嘹亮又有穿透力:

“号外!号外!十六岁的二级工!”

“快来看嘞!工业战线出新星, 青年工人林巧枝光荣登上江城晚报啦!”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看江城红旗农械厂青工林巧枝铁路交通美名扬, 八月二级创新绩!”

……

红旗农械厂本就是江城人民的骄傲。

听到后, 都不免有点好奇。

红旗厂这则报道,刊印在头版头条,占据了最大的版面。

拿到报纸后,第一时间被照片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双黑亮明锐、斗志昂扬的眼睛,仿佛在草丛中埋伏蓄力已久的野兽终于等到一个好时机!

再配上明媚热烈的阳光自上而下, 映照着红旗农械厂宽大的门头。

看到报纸的人心里只有一个感觉:闯鬼了,这红旗厂的年轻人,生命力昂扬得要从眼睛里喷涌出来!

有些人,瞬间感觉鸡皮疙瘩在皮肤上狂奔。

下意识地, 去看报纸上的文字。

报纸随日头逐渐升起,传入江城千家万户。

***

红旗厂家属院。

抱着玩具呼啦啦跑出去玩的孩子们, 不久又呼啦啦地跑回来。

手里多了几份从厂办宣传科拿的报纸。

她们跑得满头是汗, 脸颊热红。

边跑边举着手里的报纸挥舞,兴奋地在家属院小巷里喊:“巧枝姐上报纸啦!!”

“巧枝姐她好厉害!!快来看啊!!”

“我们红旗厂上江城晚报啦。”

家属院一间间屋子里都有人探出头来,然后喊自己认识的小孩,招呼说:“小铃铛,拿给李婶看看。”

那些来晚一步的,只能凑去人堆里看。

还有那些不识字的老人家,嚷嚷着:“念念, 别光顾着看,给我们也念念!”

在几条街之外, 上半夜开始就在供销社排队等着买肉改善伙食的队伍里,也同样在喊:“念念!!这么挤着有几个人能看?把队伍都挤乱了,找个人念念!”

供销社今日猪肉0.52元一斤,猪板油0.41元一斤,消息传开后,几条街都轰动了,连夜带着猪肉票和钱,来供销社排队,等着这一个月难得改善伙食的日子。

要知道,每人每月猪肉票计划才1.5斤,这买肉吃肉的日子怎么不算大事?!

没有人想到,竟然还能听到比猪肉供应更为轰动的消息!

排队买肉的队伍里一片哗然。

多少成年壮劳力,一个月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我滴个乖乖嘞,十六岁就拿二级工的工资了?”

“这可是足足三十八块二毛九!这女娃也忒厉害了。”工资级别都是定好的,只因地域之间经济发达程度有区别,故而一说级别,江城人都晓得这是多少工资。

“林巧枝,我好像认识,就红旗厂那个,小时候可让人头疼着呢,她八个月就把其他男娃三年的课学完了?”

闹闹嚷嚷的人群里,有个挎着竹篮的婶子用身子轻推了推前头的那个,兴致勃勃提议道:“听到没?你要不要送你那二闺女也去学学,你不老气她是个捣蛋鬼,家里的东西都被她给拆了?”

“能行?”被推的婶子面色犹豫,又免不了动容。

“这你瞧瞧看啊!!”

“人家也是女娃,一个月挣三十八块呢!!”

听宣传故事,听身边真事,完全是两回事,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让人心潮澎湃。

这几日的江城。

无论走到哪里,好像都能听到讨论的声音。

听到一些独特的,受到感染后信心满满的小女孩发出的声音。

一如当初受到激励的小巧枝。

时光好似轮回。

钟记者走在江城的大街小巷,听到这满城的声响,动笔给林巧枝写了一封信,且随信寄送一份冲洗出来的其它照片。

她喜欢这些照片,每一张都见证着一个年轻灵魂意气风发的十六岁。

信中,她落笔寄言:期待我的小友实现梦想,愿来日能给你做更多的采访。

收到信件的时候。

林巧枝已经踏上了通往湖南的火车。

湖南,地处内陆丘陵地区。

也是与江城距离最近、最适宜的实际调研地。

王柏强领队。

他们一行五人,住了一个卧铺包厢。

两边各上中下三个铺,中间一张小桌子。

王柏强除了带上林巧枝,还带上刘国友,胡清,方子勤三个钳工。

除了刘国友是从钳工里提拔上来的,胡清和方子勤都是厂校里培养的。

“王工,铁路上的同志给我们送饭菜过来了。”刘国友手里提着几个用稻草扎紧的铝饭盒,从走廊转身进来。

林巧枝就坐在小桌边看资料,手脚快地把桌上东西一收,叠放整齐堆在靠内的床头,然后冲正在校考几人的王柏强一笑:“可别弄油了资料!您写这些费了多大心神啊,宝贝着呢。”

胡清和方子勤都在桌下,暗暗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眼神敬佩。

王柏强一时夸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绷着脸皮指指她:“就记得吃。”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林巧枝冲他龇牙一笑,又赶紧拆了绑铝饭盒的稻草,赶紧把第一盒殷勤的放到王柏强面前,“您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骂我们不是?”

王柏强一口气噎在胸口。

脑子里“就不该带这丫头出来”的想法还没冒出来,手里已经不知被谁硬塞了一双筷子,然后被一股开胃的辣椒炒肉片香气扑了一脸。

手疾眼快塞筷子的刘国友看了一眼林巧枝,林巧枝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眨眼。

怎么能不吃饭呢!!

林巧枝自打上了车以后,听说王柏强特别喜欢在火车上带着人搞学习搞研究,总是废寝忘食到饭都不吃,要么就是饭菜都在旁边放凉了,她就惊呆了啊。

连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的新奇,都被王柏强给弄没了一半。

林巧枝打了头。

胡清和方子勤也赶紧跟上,三个人都手飞快,一下子摆满了一桌,铝饭盒的盖子也都打开了,筷子也都摆好了。

还能怎么着?

吃吧!

林巧枝看到铝饭盒里的辣椒炒肉片,剁得碎碎的血鸭,还有炝包菜,惊喜得眼睛都睁大了一圈,很没见识的感慨:“火车上吃得这么好啊!”

猛吸一口香气,忍不住问:“火车上不会顿顿都吃这么好吧?”

要知道,她原来一个月都不见得吃一次肉,这还不是她家个例,好多人家都这样。

刘国友一笑说:“也不是都这么好,这不是铁路这边经常请我们红旗厂的钳工帮忙吗,咱们王工也是常客。”他给了一个眼神。

林巧枝懂了,原来是沾了王柏强的光。

这铁路系统也怪不容易,只有几千辆机车,但实际需求据说是上万辆,不管是载人还是载货,负担都特别重,人见愁鬼见忧,还总被骂不作为。

她满足的吃着疑似湖南大师傅炒的菜,香得感觉恨不得再来两大碗,“湖南菜吃起来真香,真开胃下饭啊。”

王柏强脸黑黑地瞅了瞅她。

怎么之前一年多,都没发现这是个大馋丫头?

又看了看碗里的菜,有这么好吃吗?

“赶紧吃,吃完看资料,你出发前怎么跟我拍着胸脯保证的?”

她说肯定能赶上进度,他才点头愿意带上她的!

要不然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跟来添什么乱,王柏强再看看旁边几个,感觉都有点被带坏了……

察觉到大老虎的视线,胡清头皮一紧,硬着头皮笑说:“王工你别担心,你想想巧枝她学得多快啊,各个车间轮转学习,只半个月就出工了,当初子勤都用了小两月呢。”

方子勤也不介意被拿来比较,他感动得心里呜呜地吃着热乎香喷喷的饭。

拿筷子夹血鸭的功夫就点头说:“您是没看见,当初我们毕业进厂之后学拆卸组装拖拉机,怎么也得三五天,有时候还得去请老师傅教,林巧枝她看两遍就能自己装了……”

话没说完,一口血鸭进嘴,他就嚼嚼嚼地闭嘴了。

还是热乎的饭好吃,呜呜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胆子肥肥的林巧枝!

红旗厂是有这个惯例的。

所有厂校毕业的学生,虽然一进厂就定级二级工,但一开始还是要把所有的车间轮一遍,学会所有的基本操作。

比如使用机床等各种设备,利用模具批量制作出合格的零件。

比如拆卸、组装拖拉机。

这个学习时间每个人不等,学得快的出徒快,学得慢的有可能磨蹭半年。

胡清窥了窥王柏强表情,没忍住好奇:“王工,你怎么听到林巧枝看两遍就会拆了,一点也不惊讶?”

虽然说学会拆车床了,但拖拉机和车床终究是两个东西。

有些地方卡住,偏偏就是拆不下来,组装不上去,都是很正常的。他当初也被卡住,请了老师傅教的。

那老师傅三请四催才动,还用“学了三年就这水平”的眼神蛐蛐他,可给他气得够呛。

“惊讶什么?”王柏强神色自如,一点也不委婉地看着胡清直说,“你以为都是你,老师怎么教,就用什么手法拆。林巧枝学拆车床的时候,每一步都想透了,对每个零件拆装心里都有数,当然看一遍就会。”

这就好像是考驾照,同样是倒车入库,有的人死死盯着教练说的点,要看的线,没了点和线脑子就懵了,而真的学会的老司机,不管遇到什么犄角旮旯的车位,一盘子就进去了。

本来车间里还有些人对林巧枝八个月学完进厂还有点质疑,这一轮下来,也都服气了。

不服气不行。

技术活就是这样,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做得好赖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像是偏文学艺术的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每个人感觉都不一样,都还理直气壮。

话题都说开了,又聊了几句,不可避免提起林巧枝在装配车间整出的那点动静。

因为林巧枝看过之后,自己就去上手组装,手法跟人家不一样,就有老钳工指出她组装得不对。

林巧枝:“没错的,这样可以安装上去,不仅更省力,还不会对工件造成额外的磨损。”

“没有你这样装的。”

“我们可以拆下来看看,是不是我这样装更好。”林巧枝也不生气,拆下来有没有磨损划痕就一目了然了。

对方认死理,林巧枝说不通,就请当时隔壁三车间的主任池民来看。

池民来看过之后,拍板说林巧枝装的确实更好。

坚持说自己十几年经验的老钳工,当时脸就有些挂不住。

他闷着气,还想说。

然后林巧枝先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右肩膀下面两拳左右的地方,骨头缝里经常痛?”

当时就把人说得愣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的?”胡清聊起这个就好奇,还追问,“听说好几个装配车间的工人,后头都拎着点东西到你家找你,跟你打听肩胛骨那块疼的事,这事是真的吗?”

他这条八卦一说,顿时把绷着脸吃饭的,埋头香喷喷吃的,沉稳地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目光都吸引到林巧枝身上。

努力降低存在感,幸福扒饭的林巧枝:“……”

幸好她专心吃饭,已经差不多吃完了。

又飞快把铝饭盒里最后几粒米饭扒拉到一边,扒拉扒拉堆好,一筷子翘到嘴里,吃完擦嘴,林巧枝才侧头看胡清,也问:“你从哪儿知道的?”

她发现胡清好像什么都知道,简直是八卦小能手。像她,就不知道胡清最近做了啥。

胡清得意得挑挑眉:“我妈可是家属院一花,人送外号‘向阳花情报员’,朵朵葵花向太阳的口号晓得不?说的就是这个。”

明白了。

遗传的!

“原来你妈是金花婶。”林巧枝感慨,大伙可都说了,金花婶要是在抗日战争时期,绝对是搞情报的好手。

“你还没说呢,是真的吗?你怎么知道他们哪里会痛的?”胡清好奇地追问。

“不算全真,八九不离十吧。”林巧枝解释了一句,“不是什么稀奇本事,从小看我爸揉药油,看多了就知道了,装配组里感觉有些人不太会技巧和巧劲儿。”

林巧枝又有些疑惑:“我记得我们厂不是每年都会有组织学习吗?”

刘国友这个从场外招工的钳工里走出来的,对这个深有感触,“说是这么说,但很多人进厂当学徒工跟着师傅学的,等后来学会了,就懒得改了。”

反正现在也能做,还已经做熟了,又做什么要费心神去学新的?也没什么好处。

“好了,饭也吃了。”王柏强打断闲聊。

把桌上铝饭盒盖子盖上,稻草绳往铝饭盒把手中间一穿,一系,提溜就是一串,刘国友拎着往外走:“我送去就好了,巧枝你抓紧时间多看看资料。”

很想去餐车见识见识的林巧枝:“……”

这刘大哥手脚怎么这么麻利?

她眼睛跟着刘国友往外,就差跟着他一起走了。

都说刘国友是体贴沉稳的老大哥,她怎么觉得这老大哥是在趁机躲着王工饭后提问?

不过王柏强这次倒是做了回人。

没刚刚吃饱饭,就开始“饭后消食”

他开口对林巧枝说:“咱们虽然是去考察和实地测绘的,但名义上不这么说,咱这趟名义上是红旗农械厂的技术员,代表厂里去给老乡维修保养拖拉机、柴油机的。”

林巧枝点头。

她也不至于傻到问为什么。

这明摆着的,一个遭嫌弃,一个受欢迎。

前者你去找人家次数多了,人家还嫌弃你碍事,耽搁干农活了。

后者就不一样了,指不定十里八乡都敲锣打鼓欢迎呢。

“这我晓得的。”林巧枝还挺稳得住,嘿一声自信地说,“而且柴油机和拖拉机都是咱们学校的主修课,实操也多,我学得可好了。”

王柏强也晓得这难不倒她,还是提醒:“到这些农村去修,和课堂上修又不一样,有个‘三就原则’,就地取材、就地修理、就地使用。”

“比如防锈脂,在我们厂是基础的东西,但是要是大队没有,你怎么办?”

林巧枝:“……”

怎么会防锈脂都没有!

难道大队公社不买点防锈脂来保护柴油机和拖拉机吗?不是说很宝贝的吗?

但她反应很快。

王工既然这么问了,多半是真的有不少大队公社存在这种情况。

她说:“……弄点油抹一抹?也算是个替代。”

王柏强点头,又教她:“湖南这边农村比较常见的有桐油、茶籽油,这两种比较好,都是当地老传统手艺了,不会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又提醒了一些注意事项,和细节。

林巧枝赶紧拿小本本记。

这要是不记,下次要是忘了,就没有第一次教的时候和风细雨和耐心了,指不定就黑着脸劈头盖脸骂过来。

胡清和方子勤把资料搬上来,不敢造次,埋头苦学。

林巧枝学完这点小灶,也投入了这堆资料里,全都是关于丘陵山区和拖拉机技术的。

才下火车,就有当地大队公社的人来接。

这位公社干部姓张,是大队书记。

张书记热情地用拖拉机拖着他们往村里笃笃笃地跑,朴素大方地说:“这拖拉机可是吃油的,贵得很,也就是今天来接你们红旗农械厂技术员,我们公社才舍得用,要不然都是牛车拉嘞!”

牛车多好,吃草。

就是可惜,吃草的终究是比不上吃油的,铁牛一天能干的活可老大了去了。

“听说你们是造这个拖拉机的,有没有办法造一个吃草的铁牛出来?”开拖拉机的老汉大着胆子做梦。

也亏得拖拉机笃笃笃的声音大,给盖住了。

林巧枝他们在后面,就听到什么牛,吃草。

刘国友下车的时候给她介绍:“这公社是我联系的,他们这个公社十三个村,前头几个地形还行能用拖拉机,后面那些都是很典型丘陵山地的地貌。”

这会儿笃笃笃的声音停了,不需要大声喊才能听见了。

张书记先热情地请他们去大队公社吃饭,稍作休息。

吃饭的时候,大队部院子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多了两台拖拉机,还有十多台柴油机,每一台机器都围着人,少说两三人,多则六七人。

稍有不同的乡音相互交流着,江城所属省份和湖南紧邻,倒是听得懂。

待客的张书记几人不好意思的笑笑,一人走出去,虎着脸:“着急什么,人家客来了饭都没吃完,咱这湘乡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说着走上前挥手撵人。

张书记赔笑:“乡亲们也是心里急,听说有红旗厂的技工来检修保养,这不,太激动了。”他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高粱酒,“这杯我干了。”

喝了,又想给王柏强倒。

王柏强不喝酒。

厂里严格要求所有高工不能喝酒,别人私底下喝不喝不知道,王柏强是不喝的。

他用手盖住杯口,“急人所急,不好让乡亲们等着,也吃的差不多了,咱就开始吧。”

他们一行人出来。

张书记给他们介绍,暗搓搓表示另外两台拖拉机是别的大队公社开过来的,他们大队就一台,然后又说有哪些柴油机是他们自己大队的。

总之,先修他们河湾大队的!

给林巧枝一行人介绍完面前的情况。

又热情的跟村民介绍:“这是江城红旗农械厂的技术人员,这次来咱们河湾大队,就是特地来帮我们解决困难的,大家鼓掌欢迎一下!”

啪啪啪的鼓掌声拍得热情又用力。

王柏强把拖拉机和柴油机按人头大概一分,然后说:“都去吧。”又使了个眼色,和老乡搞好关系,方便后续和当地老乡沟通交流,展开工作。

林巧枝分得三台柴油机。

她朝着最近的一台柴油机走过去,才走近,听到围着这台柴油机的人里,有个说:“还有女娃啊?”

然后转头朝王柏强的方向看。

估摸想张口试试看能不能换个人。

林巧枝戴上劳保手套,先一步堵住他的话:“你可别看不起女娃。”她目光落在这台柴油机上,“你这台柴油机,是不是老转速不稳,运转的时候里头有那种‘铛铛’的声音?而且吃劲儿越重,声音越明显。”

“你、你怎么知道的?”

第24章 修好了!真修好了!

林巧枝拿着工具上手拆这台柴油机。

围着这台柴油机的三人, 看起来都还是有点紧张忐忑。

他们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伸手拦一拦, 又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拦。

人家连他们村的柴油机都没碰,可就把这台柴油机的老毛病说得一点不差!

“这……小同志, ”这田家村这趟儿出来顶事的老村支书, 怎么看都觉得这小同志脸嫩,是这五个人里头最小的,看她动村里最宝贝的柴油机,心里头咚咚直跳,手心黏腻冒汗。

这偏偏又是上头大队公社特地请来的人, 还是技术工人,咋也不能跟对村里那群生瓜蛋子一个样。

明明还没到盛夏。

他额头直往外冒汗,忍不住心焦,看林巧枝三下两下哐哐把柴油机拆开了, 心疼地厉害,“小同志啊, 这台柴油机可是我们村的宝贝疙瘩, 当年全村勒紧了裤腰带还舍了家当才凑足钱买来的。”

“这眼看要到夏天了,你晓得咱们湖南早稻抢收不?这一台柴油机,拉动铁棍碾米机,全村要碾的糙米它一台就能干完,要不然人去拉磨碾米,可要遭老大罪了……”

越念叨田老支书越心慌,连连小声:“慢点!慢点!可不能坏喽……”想到村里要是没了这台柴油机, 更后悔没刚刚去跟老师傅说换个年龄大经验足些的。

去卫生所打针都知道让他们别让新来的学生给孙子打屁股针,怎么刚刚就被镇住了?

这柴油机不比他孙子屁股宝贝多了?

林巧枝用长柄螺丝刀敲了敲气缸中部, 听响儿,边道:“这问题不麻烦,我会修,老乡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老乡更不放心了。

听听这口夸的,他们请十里八乡的柴油机都瞧过了,还送去县里修了,都没好,这问题“不麻烦”吗?

田老支书看看他们村的柴油机手,柴油机手忙冲他摇头,这都拆得七零八落的,连里头的气缸都拆了,他可不敢拆这么凶!

又看看最后那个架牛车的拖柴油机来的黝黑的老实汉子,埃,这个也靠不住。

他只能一个劲儿地绕着圈看。

林巧枝看他满脸心疼的样儿,知道这柴油机对他们来说太宝贝了,干脆引导他多说点,嘴上多说说就顾不上心慌了,“我看你们这台柴油机用得挺狠,不少活儿靠它吧?”

“那可不!”

田村支书一拍手,这年轻人晓得就好,晓得就好,可不能修坏了。

他赶紧给这年轻小同志说道说道农活儿:

“等早稻抢收完了,咱要用它翻耕稻田,最要紧的还是翻完田之后晚稻插秧要供水,夏天稻子可缺不得水,要减产的!!这柴油机连着水泵可以从大水湾里抽水,一个小时就能灌溉好几亩地……”

这老人家对机械一窍不通,但却对农活如数家珍。

这一说就停不下来,说起去年湖南夏季暴雨,他们村发生内涝,他们村人冒着深夜大雨去借来几台柴油机,连续24小时不断的排干50亩稻田积水。

这是渺小人类蝼蚁,用人力撼动天灾的壮举。

而这一切,都与农业机械化分不开关系。

“这要是原来,那是要变成大灾年的啊!”田老支书声情并茂,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试图让眼前这个城里来的小年轻知道柴油机对他们村到底有多重要。

林巧枝拆开柴油机内部,确定了具体问题,宽慰这老人家说:“你找个人去附近谁家,灶里端一盆草木灰回来,草木灰端回来,保管这台柴油机就修好了,比原来还好用。”

田村支书愣住了。

他看了看满地让他心揪起来的零件,又看看年轻面嫩的林巧枝,粗老的手抹了一把脸,“……你不是唬我的吧?”

林巧枝取出连杆瓦片,用三角刮刀手工修刮:“我要真想唬你,完全可以让你把柴油机启动了,运转到水温80℃,然后猛加油到最高速,你马上就能听到‘轰’的一声巨响,然后冒一大堆白烟。”

蹲在旁边看的柴油机手表情一愣,赶忙道:“上次我去县里,那人就是这么修的!!说是冲开了,里头就不会铛铛响了,结果回来就好了一段时间,后头更严重了!”

田村支书气得脸都涨成猪肝色,一拍大腿骂骂咧咧:“那瘪犊子,我就说好好的柴油机,修一修我们用得还更宝贝了,怎么这么快又坏了,还更严重,原来是唬我们的,还有脸收我们村一只鸡!!”

林巧枝:“……”

原来老师上课时说的有的地方用“土办法”下猛药是真的,现实真是比书荒唐多了。

气不过,也不妨碍田村支书朝院子外看热闹的人堆里打招呼,喊了个熟人去端草木灰。

林巧枝专心处理手上的连杆瓦片。

顺便给蹲在旁边看的柴油机手讲解说:“你们这台柴油机问题有两个,一个就是这个连杆瓦片的间隙太大了。”

她把手里用三角刮刀手工修刮过的给他看:“正常间隙应该只有这么大才对,看这痕迹,应该是机油杂质磨损导致的。”

其实这柴油机质量挺好的,正常用机油保养肯定不会出现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是这机油不好杂质太多,还是村里保养不讲究。

柴油机手紧张地舔舔嘴唇,不自在道:“那农忙的时候,村里一直要用,没法歇,我就只能在地头给保养了。”

他还觉得是这柴油机质量不好,用久了出毛病,没想到是自己的问题。

他是真心拿这台柴油机当祖宗伺候的!

林巧枝也不去追究这些,她也没什么立场去责怪这个,只继续说:“第二个问题是铜衬套松了,所以活塞偏磨,刚刚跟你说的猛加油有‘轰’地一响也是因为这个。”

她一问,没有替换的配件,想了想王柏强说的就地取材,就地使用。

也不说什么等采买配件来之后再修,免得让人空等,拿了工具把活塞销和衬套处理了一下,又找了根细铁丝紧紧攒住。

“这你得学着点,松了自己攒一攒,注意别让铁丝碰到缸壁。”林巧枝教他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等你们大队有了配件,还是换一下最好。”

田家村的柴油机手一个劲儿的点头。

“草木灰来了,这一盆,够不?”田村书记赶紧从熟人手里端过来满满一盆草木灰。

林巧枝把排气管等几个部件拆给他们,交代道:“用草木灰洗洗。”

这都是做惯了的活儿,田家村的两个汉子很快就蹲下搓洗起来。

林巧枝边组装,边指着黑蓝色排气管的口说:“我教你一个办法,你看到这个排气管时不时冒蓝白烟,就知道要去紧一紧铁丝了。”

田村支书纳闷:“我们村这台柴油机是爱冒带点蓝白的烟,我看别的柴油机都不这样!”

林巧枝给他说:“活塞销松了,机油就有可能窜入燃烧室。”她指着隔壁一台柴油机,“你看他们的排气孔,正常柴油烧得充分烟是灰白色的。”

她就是看到排气孔颜色不对,才猜出这台柴油机有“敲缸”问题的。

不过她也没再解释,就让人当她是一眼看出来的吧。

让人觉得她厉害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田村支书赶紧记下。

等这台柴油机组装好,加上柴油,那柴油机运转的独特声音,很快把排队等着修大队队员们目光都吸引过来。

只见那台柴油机空载。

发出健康运转的“嘭…嗒…嗡…”的有韵律的三拍节奏。

大伙不知道这是“燃烧-气门-齿轮”运转的声音,但晓得这声音,一听就安心!!

“嚯,真的不铛铛响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声儿,错不了!”

田村支书连忙喊他们村柴油机后生赶紧加大功率,提高转速,激动道:“再加点劲儿!!”

只听的燃烧的声音更剧烈了,机械的噪音也更大了些。

但始终没有出现让人心慌的“铛铛”的巨大声音。

“修好了!真修好了,没那个敲缸的声音了。”围观的几个村落的人都没忍住惊喜的看那台柴油机。

即使柴油机是田家村的,可农忙时,救急救灾的时候,这台柴油机也是来他们村出过大力的!

在旁边观望的大牛村的人,连忙把他们的柴油机推过来:“让让,让让,别挤在这儿啊!!”

满脸堆笑的望着林巧枝,见她和田村支书在聊,不着痕迹的用身体把田村支书挤开:“小师傅,你这技术可真不赖,我们村这台也有点小毛病,得麻烦您看看。”

被挤开的田村支书当即就恼了,“还在给我们交代以后要怎么保养这台柴油机呢,我还得跟小师傅说说我们村用柴油机的情况。”

免得再出现不晓得的问题!

“修都修好了,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让我们先修了再说!”大牛村来的是村长,一点也不虚,理直气壮得很。

林巧枝开始修第二台。

周围已经有些村民热络的围上来了,以她和柴油机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圆圈。

大多是村里柴油机也有类似“蓝白烟”“异响”问题的,听到这边解决了,都赶紧围过来问。

旁边刘国友也差不多,他年龄大,看着就可靠,不少人围着他问柴油机的问题。

村民们都不傻,都瞄着和自家村问题差不多的看着呢,看到修好了,跟猫闻着鱼腥味一样就围上来了。

倒是王柏强带着胡清和方子勤修拖拉机,围着的人少点,一来是只有一台拖拉机是自家大队的,数量少,二来是拖拉机比柴油机大,拆修没这么快。

林巧枝看着周围这一圈人,都巴巴的看着她,感觉有点新鲜。

她手里拆开第二台柴油机,检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人了解情况。

村里人也回答得很热情。

“你说抢收啊?我们这样原来没柴油机的时候,抢收差不多要40天,现在二十几天就够了!有拖拉机就更快了。”

“拖拉机那玩意我们村不好用啊,就后头田家村的梯田,小拖拉机都施展不开,用着憋屈,还容易把田压坏喽。”

“对啊,没法转弯,不如柴油机好使。”

……

这院子里热络起来,院子外看热闹的村民也都围过来,垫着脚站在包围圈外。

小孩子从大人腿中间往里钻。

有时候村民就是这么朴素又好亲近,你能帮他们解决问题,自然就是好兄弟,他们能拿家里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你。

他们有什么困扰,有什么使用机械农具中的痛点,也就唠家常似的全都吐露出来。

林巧枝确定了这台的问题,发现又被王柏强说中了,确实没有防锈脂,又找人问:“有桐油或者茶籽油吗?”

“有有有!”

“我们这儿就产这个,林同志你还蛮熟悉我们这块的啊!”这村民语气一下更亲热起来,给她送来茶籽油。

林巧枝一笑,哪里是她熟悉,是她遇到了个愿意倾囊相授的好老师,虽然吧,脾气臭了点。

她说:“这台是调速齿轮室进泥水,所以你们总看到调速杆摆动。”

她拆开齿轮室盖,用菜籽油混合草木灰临时代替防锈脂,抹在调速滑盘上。

“我们村这台调速杆也会摆,这是怎么搞得啊?都保护得好好的,怎么会有泥水钻进去!!”

“对对对,我们村也会抖动,特明显。”

“要不是刚刚买来新的时候不抖,我还以为这玩意就是会抖动的。”

这就是集体性质的问题了,一般集体性质的问题?*? ,都和人没什么关系了,而是和地域特点有关。

林巧枝想了想,想到一种可能:“我猜可能是湖南雨季多泥,你们这些调速杆都是雨季开始陆陆续出现抖动问题的吗?”

不同村的村民相互看了看,努力回忆了一下,对了对时间。

好像还真是!

都喜欢这种能找到原因、找到病根的感觉,各个都忙找林巧枝聊起自家村里的柴油机和农活。

当天消息就十里八乡传开了,江城来了一支特别厉害的队伍,红旗农械厂的,帮忙修柴油机、拖拉机!

里头有个女青工,别看小,特厉害!

第25章 难怪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

河湾大队。

距离它比较近的几个公社大队, 都听说了这个消息,然后人、驴车、牛车动得比谁都快。

“特别厉害,一修一个好!一说一个准!”

“真的, 不骗你。”

“你们村要去得抓紧时间了,我也不确定人家什么时候走。”

“对了, 跟你们提个醒, 里头那个看着年轻的女娃娃修得特别好,田家村那个老毛病都被她修好了,病根都能给你挖出来,找她,准没错!”

随着消息往外飞。

距离近的几个大队公社, 都马不停蹄的开着拖拉机,带着有问题的柴油机,笃笃笃地往河湾大队赶。

河湾大队:“……”

臭不要脸!

臭不要脸!!

“哎呀,你们这河湾大队的工作可做到所有人前面去了, 居然能请来名声响当当的红旗农械厂的技术工人,张书记, 领导得给你记一功啊!”隔壁红山大队的大队长赵方笑得一脸热情。

赵大队长语气高兴, 浑身的喜悦简直跟大水湾里的水一样要溢出来。

“张书记,你给我介绍介绍,哪个是领导?那边那个修柴油机的小姑娘,就是大伙说的那个技术特别好的女青工对吧?”又是一个大队书记,伸着脖子往林巧枝那堆人里看。

那好奇,那开心,瞎子都能看出来。

张书记看得是一阵心抽抽啊。

这算什么?这就好像当初拖拉机紧缺的时候, 他们大队自家忙前忙后联系人,自掏腰包负担了柴油去请人请拖拉机, 又是请人吃饭,还供油供人供设备。

请来的拖拉机才下地笃笃笃干了半天,把人要累死累活干半个月的地全都翻耕好,然后左邻右舍就都冒出来了,笑脸说,拖拉机来都来了借我使使呗!

赵大队长这一群人,笑得简直一模一样!

张书记听他们恭维的话,看他们殷勤到乐开花的笑脸,猜就知道难跟这几个赖皮扯皮,牙痒痒手也痒痒。

“这几台刘国友你来,草垛那边几台林巧枝你修。”王柏强又重新分配了一下,然后对张书记说,“今天就这么多了,麻烦张书记你安排一下,后面的就不要再往这边赶了。”

张书记当然忙说好。

看到自家柴油机被分到林巧枝手上,赵大队长顿时露出了更为快乐甜蜜的笑容,即使他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不妨碍这个笑容的甜蜜。

为了打好群众基础。

林巧枝他们一行人刚刚到的这天下午,确实在用心给大伙修拖拉机、柴油机。

先有群众基础,才好展开工作!

林巧枝一个人都修了六七台。

她发现农村的柴油机,真的什么问题都有,而且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

不是柴油机质量不好,而是每个村都在超负荷、高强度使用农机,双抢时连续24小时不间断使用的都有,使用的情况条件也非常复杂。

往往超出设计之初的预料。

这么有用,为什么不多买一些柴油机、拖拉机呢?

这就是何不食肉糜了。

总之情况复杂,修得林巧枝也是感觉在闯关一样,脑壳痛得很。

“林巧枝。”

林巧枝感觉幻听了,怎么柴油机还会喊人?

然后见刘国友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根弹簧,一脸无奈的看着跟在他身边的那个村民:“师妹你可得帮我解释一下。”

林巧枝忙站起来,问:“怎么了?”

不说别的,刘国友这一路还真的挺照顾他们的,而且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来自红旗厂的。

刘国友解释:“他们村也是调速杆抖动,我拆开看了,不是调速齿轮室进泥水了,是调速弹簧的问题。”

林巧枝一看他手里的弹簧,就明白了:“这是长期超负荷作业,导致调速弹簧疲劳变形吧?”

弹簧也是有极限的!!

长期超负荷工作,弹簧也就被拉扯得变形疲软了。

刘国友点头:“没错。”

见他们俩这对话,听也听不懂,好像一唱一和的就定下没法修了。心慌又着急的黝黑汉子忙说:“林师傅,这都是一样杆子抖动,你能给他们都修好,到我们村怎么就不行了。”

他一脸慌张“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们不高兴”的焦急表情,还在身上缝的口袋里掏,掏出一把钱和票,就想往他们俩手上塞,“帮帮忙,帮帮忙。”

又以为是自己说“怎么你不能修”之类惹人生气,对刘国友连连道歉:“真是对不起,俺也不会说话,师傅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刘国友脸色都吓僵了,手挡在身前,赶紧把他弯的腰托起来:“老乡你误会了!”

他连忙转头去看远处的王柏强,这要是让王工看到了,这可怎么解释得清楚?还以为他敲诈勒索村民,收好处费!

那可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说不清!

幸好后头来人多了,大队院子不够,都分开了。

林巧枝也是一龇牙。

想到王柏强黑炭炭的表情和劈头盖脸一通训,就有点为刘国友捏一把冷汗。

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林巧枝帮他解释:“老乡,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想想田里减产原因也有很多,有的缺水,有的除草不勤。这机器也是一样的道理,你这坏得跟别的村不一样。”

老乡脸上肌肉颤抖,眼睛里都冒起水花,认死理:“都是一样的抖,怎么我们村的就不能修。”他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明明都是一样的杆子抖,一样的啊。”

刘国友都对他说:“不是不能修,你们大队采购个弹簧换上就好了。”也不顶用。

人直往地上坐。

还没走的田村支书不忍心,走过来说:“也别怪他,他这不是冲你们的。他们村这台柴油机不顶事,前阵子刚出了问题,全村人力顶上又运气不好,没遇上好天,今年公粮都不知道交不交得上。”

如果偶尔一两天救急,村和村之间还能借一借,像这种基本需要长期借的,谁也无能为力了。

林巧枝看他脸上颤抖的悲伤表情,他或许内心深处其实是知道的,知道自己村的柴油机调速杆抖和别人家不一样,要不然为什么别人家还能用,就自家的不行?

一用就熄火,光吃柴油不干活。

她还是费解:“等采购一个新弹簧,也等不及吗?”

田村支书就叹着气看她,晓得她个没种过田的小娃娃刚刚没听懂,“小林师傅啊,我刚刚可跟你说了,马上要早稻抢收,咱们村去年这阵,柴油机一天差不多开18个小时,那么吃油的家伙,难不成是开着玩的?”

都是要干活的!

他给不种田的城里娃娃打了个比方。

湖南夏季多雨,万一过两天,下大雨,水一淹,排涝不及时,产量又要减。

人力挑水,水车排水,哪里赶得上柴油机排涝快?

他这个操心农事的村支书,掰着手指头:“柴油机发电组要在雨季保障粮库烘干,发的电还要维持照明,保证夜间抢收抢种……”

他这一通说下来。

林巧枝感觉脑子里只剩下“柴油机”“柴油机”这一连串字了。

一天18个小时的工作量,可真不是几句话能说完的。

听着听着,她和刘国友都沉默了。

她们觉得只是等个零件,换个弹簧的小问题,但对人家来说,少一天都怕遇到不可抗的风险,让本来就减产的粮食产量再遭重创。

林巧枝嘴唇抿紧,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刘国友,朝他挑眉:“咱再想想办法。”

刘国友满脸为难,又不忍心,也只能无奈道:“再想想看吧。”

他们对着那个超负荷疲软变形的弹簧,也是有点头疼。

没有防锈脂可以用油代替

松动的零件可以用细铁丝扎紧。

磨得太光滑的零件之间,用细细的草丝缠绕增加摩擦力,所幸这山里草丝多,人家也不怕麻烦。

那已经坏掉的弹簧怎么办?或者有什么能代替弹簧?

林巧枝抓了抓脑袋。

刘国友:“早知道带个弹簧就好了。”

林巧枝摇头:“拖拉机柴油机加起来几千个零件,难不成还都带上?”

哪里有早知道?

感觉脑子都要想破了,然后,破掉的脑子终于闪出来一丝灵感,林巧枝嘶的一声紧闭眼睛努力回想,那种好像要想起来的感觉,“刘哥!你还记得我们学的那个讲轧钢炼钢那块钢材时,是不是提到过一个操作叫……叫什么。”

她眼睛一睁,想起来了!

“叫回火!”

刘国友:“……”

没有“我们学的那个”,他没学过。

但他也晓得这个词,“你是说,给这个弹簧试试回火?”

林巧枝点头,她把弹簧拎起来,打算试试:“应该能行,回火可以调整钢铁的硬度、强度、塑性和韧性。”

她嘀咕,还得控制好温度,回火温度有问题的话,很多钢材铁料会变脆。

她找张书记要了点炭火和草木灰。

把弹簧在炭火中烧到暗红色,然后“咻——”的一下,迅速插入到草木灰中冷却。

草木灰中发出闷闷的吱吱吱的声音,草木灰都被弹簧烧得有点发红飞灰。

“能行吗?”田村支书勾着脖子往里头看。

“等等看吧,这个回火不能降温太快,得慢慢冷却。”林巧枝说。

周围也围了好些人,他们都知道这台柴油机的情况,也都没好意思跟人抢,只能先等着。

差不多了。

林巧枝抬起手里的火钳。

疲软变形的弹簧缩起来了。

坐在地上的老乡眼睛一亮,惊喜地跳起来,随便掀起粗布衣服抹了眼泪,“这是好了?”

林巧枝把弹簧递给刘国友:“刘哥,剩下的交给你了。”

刘国友伸手拉了拉弹簧,松了一口气,给林巧枝竖了个大拇哥,“谢了。”

老乡连连对他们说谢谢。

等刘国友把弹簧安装回去,那柴油机再也不启动之后忽然“咔咔”杆子猛抖两下就熄火。

守在旁边看的田村支书背着手转悠回来,在林巧枝身边感慨:“难怪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脑子真活。”

林巧枝以为这是夸她。

没想到田村支书才是真的脑子活。

留守在大队公社,争取到了他们这一行人接下来去田家村的机会。

牛车上摆着柴油机,走在前头。

他们五人坐着公社提供的牛车,跟在后头。

这是一条蜿蜒狭窄的山路。

逐渐向上爬坡。

他们带着十里八乡百姓的好感,和当地百姓的欢迎,即将去往丘陵山地——田家村拥有这个典型地貌。

随着牛车逐渐向上。

林巧枝看到了完全迥异于江城的震撼景色。

江城是大江大河大平原。

这里却是一层层的梯田,独特高度落差,把整块整块的大片田地,切割成一格一格的。

河湾大队紧邻一条大河湾。

从高处往下看去。

所有高低错落的耕地,都紧紧地傍依着河湾。

所有踏出来的路,都贴着河湾向四方蔓延。

所有的村落,也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吸引,高低起伏的落于河湾两岸。

这是湘水分支,哺育着这片土地。

林巧枝几乎能想象得到,当需要灌溉的时候,所有柴油机连着水泵,从四面八方吸吮着这条河湾,源源不断的流向村落和田地。

不敢想那是多么震撼的场面。

“到了到了!”田村支书从前头牛车上蹦下来。

他一回到自己村,整个人就不一样了,抖搂起来,吆喝:“大牛,你去喊村长赶紧来,就说我请了大贵客!”

又张罗:“三丫头,你跑去跟你桃婶说,让她把花鼓戏那套张罗起来,大筒、唢呐、锣鼓、钹都整出来!”

然后利利索索就安排,“铁柱,你去咱村鸡窝抓只肥鸡,宰了烧,别舍不得,公社张书记说了给咱报销!”

……

林巧枝:“……”

之前你好像不这样?

王柏强:“……”

之前这老人家在他面前介绍田家村的时候,好像也不这样?

王柏强看向给他推荐田村支书的林巧枝。

林巧枝讪笑:“您也觉得好像换了个人……是吧?”

不能怪她啊,王工你自己也没看出来啊!

田老支书在大队公社有多拘谨克制,在自己村里就有多热情外放。

甚至还拉来一队据说是排练过花鼓戏的村民,又是敲锣,又是打鼓地欢迎。

听到钹发出“砰”的一声嘹亮铿击脆响,热情的村民又唱又跳的围在身边。

王柏强表情都僵硬了。

林巧枝也没好到哪儿去,忒不适应!

她眼看有人要跳着贴过来,没忍住飞快挪了两小步,往里缩了缩。

太热情了!

热情得有点让人招架不住。

只能把胡清推出去,让这个八卦小能手应付这场面。

晚上,又是热情洋溢的一顿饭,还杀了一只鸡。

林巧枝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们好像也没给田家村做什么大贡献。

等鸡腿下肚,她已经忍不住开始想,有没有什么能稍微回报一下这份热情的,要不然都要脸红。

饭后,田老支书笑呵呵的安排大家去村民家休息睡觉。

林巧枝就住在田村支书家。

在出门上厕所时,她隐隐听到熟悉的老头声,有点得意,“嘿,我看人可准了,这群后生面皮薄,等着他们倾囊传授咱好东西吧。”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你别看他绷着一张黑脸,这种做实事的人啊……”

声音在老奶奶的笑夸中逐渐忽隐忽现。

第二天,一大清早。

又是一顿热情的早饭。

吃过饭,王柏强在无人处,表情认真,对林巧枝四人道:“这村里水泵、发电机组、打谷机、碾米机那些,你们都帮着人家看看。”咳咳两声,“还有那台柴油机,林巧枝你熟,教教怎么保养。”

他板着脸强调:“咱不能占老乡便宜。”

林巧枝默然。

不该叫田老支书。

该叫田老狐狸。

学到了!

她在心里小本本上记录着田老狐狸的话。

忽然想起,当初她之所以去找王工问提前毕业的要求,好像就是因为在学校入学考核的时候,他坐在最中间,当主考官。

都当上高工了,也愿意抓这些小事,做实事,担责任。

田老支书才见面就看透了?

林巧枝有点后知后觉。

并且暗暗决定这段时间,得多观察观察田老支书,得学学啊!

她们一行人,就这样在田家村住下来了。

仍然有柴油机、拖拉机被送上来,刚好修好了可以在丘陵山地试试好坏。

她修理着柴油机,拖拉机,测量一块块被高度切割的耕地,试着在非耕田的丘陵地块试驾拖拉机。

林巧枝飞快的学习充实着。

王柏强每晚还会校考,他点名:“林巧枝。”

林巧枝坐直,暗暗挺直了背脊,头皮也微微发紧,不知道今天会被问什么问题。

“实地学了这些天了,你说说你的感受。”

她谨慎思索一番,然后回答:“丘陵山区最大的问题,就是在于独特地形地貌带来的高低不一,零散被切割成小块的耕地。”

与广袤无垠大平原不同,拖拉机没有办法在这里的田地笃笃笃的一马平川横扫过去。

“目前我们厂……嗯我们中国所有拖拉机,在丘陵狭窄地块都难以掉头,其次,拖拉机吨位重,在倾斜的丘陵坡地有侧翻的风险。”

“还有,最大牵引力也不够,导致拖拉机爬坡能力不行,耕作动力不足。”

她总结:“这三点是我觉得最大的、最需要克服的问题。”

王柏强还不满足,他还非要林巧枝说自己的改进想法。

林巧枝有点牙疼,勉强组织语言表达了想法。

“还行,动了脑筋,这个你拿回去看。”王柏强递给她一个很厚实的、质量明显很好的牛皮本。

林巧枝:!

她知道,这是记录了王柏强设计思路的笔记本,他一直都是随身携带的!

就这么给她了?

王柏强看她表情错愕,冷哼一声,“我还怕你跑了不成?”

这就是厂技术学校招收厂子弟的好处了。

都是从小看到大,知根知底,扎根红旗厂的“自己人”

要不然从外面招学生培养,即使学了三年,也不敢这么轻易的把决定红旗厂未来发展走向的笔记本给人看。

林巧枝抱着这个牛皮笔记本回了田老支书家。

田家阿奶就坐在院子里和媳妇一起捡豆。

见她回来,笑着说:“巧枝回来啦。”

因为最近她在村里顺便帮忙,把那台柴油机保养处理得跟新的一样,还捎带脚把田家村大伙使用柴油机的一些问题给帮忙解决了一下。

院里阿婶都夸她。

这个夸她聪明,那个夸她细心。

林巧枝一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真的夸奖,还是来自于田老支书的狐狸计。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孩子当技术工当得这么好的,手也巧,二嫂你说是吧?”

又夸上她手巧了。

林巧枝咳咳两声:“其实吧,女孩子更适合当技术员。”

夸夸声断了。

明白了,是狐狸计。

林巧枝干脆再接再厉,也学着咸鱼妖精姐姐和田老支书那股不要脸的劲儿,开始一顿乱忽悠,什么她这样的红旗厂很多啊,什么女孩八个月就能学完男孩三年学完的内容。

她说的信誓旦旦。

没错,前者是孟主任阿水她们,后者就是省略了只有她一个这个主语嘛,都是真事,她也没骗人!

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真、真的呀?”一院子阿奶阿婶都震撼了,大城市里女娃都这么厉害了?

林巧枝一笑:“当然是真的呀!”

她在一阵恍惚呆滞的目光中,赶紧抱着笔记本跑进了屋子里。

没忍住,倒在床上捂着嘴笑,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

她赶紧借着现在的天光,开始看王工的笔记。

田家村是没有通电的。

只有在非常重要的时候,比如双抢,才会用柴油机带动发电组发电。

不抓紧时间,等会儿就只能点油灯看了,她又不好意思用人家太多油灯。

林巧枝渐渐沉浸到王柏强的笔记里。

越看越感到非常震撼。

难怪梦里很快就会出战果。

原来王工已经想到这么深了。

他想改进缸径行程比,增强扭矩输出。

他想通过加装分动箱,来解决爬坡能力不足的问题。

他想增大拖拉机轮距,来提升横向稳定性,以减少侧翻的风险。

她一条条研读这些想法和设计的细节。

在旁边用稿纸试着计算和推测,如果最大牵引力能提升到1.5吨,拖拉机应该能在15度坡道上保持稳定作业……

林巧枝越看越入迷。

越看越激动。

快了!

她光是看笔记和思路,就好像感觉到王工那种想法和设计即将从纸面脱离而出,非常真实,且有实际落地的可能性!

太厉害了!

她带着满腔兴奋和激动入睡,满脑子都是丘陵山地拖拉机的图纸和数据。

梦里。

她睁眼,看见了一台不可思议地丘陵山地拖拉机。

铁牌上标着中国制造,生产时间,竟然是几十年后生产的拖拉机!

它被人驾驶着,灵活地折腰转向,双向驾驶,在狭窄丘陵田块辗转腾挪,简直能满足所有丘陵农人的期待和幻想。

林巧枝轻轻吐出一口气,缓解胸膛中的翻涌的震撼。

第26章 这要是能做出来,可不得了。

林巧枝醒来, 手捂着胸口压住怦怦直跳的心脏。

缓了一会儿。

她掀开被子下床,咕噜咕噜喝了一整竹筒山泉水,凉意沁人, 身体里那股燥意才稍稍排解。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吵得不可开交,闹哄哄折腾想换对象换亲事的一对堂姐妹。

一会儿是通电的村落, 田间轰鸣的拖拉机、农机, 还有田地里饱满的稻穗和穗粒。

“真的是……未来的中国吗?”

林巧枝呢喃出口,感觉不真实得简直像做梦,真梦的那种。

那铁牌上“中国制造”几个大字后,还印着“made in a”的字样,并且还有不少英文说明。

她们新中国的拖拉机, 竟然还能出口外销,为国家赚取宝贵的外汇。

那是外汇啊。

中苏关系破裂之后,为了还债,她们举国上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只能砸锅卖铁, 拿大量的农副产品去抵债,去换那么一点点的外汇。

林巧枝还记得小时候, 厂里发福利的苹果, 要么是特别大的,要么是特别小的,中间标准尺寸的,都被用漏尺筛选拿走去苏联还债了。

据说那时,全国上下都找不出一颗能过苏联漏尺的苹果。

“小林同志,想啥呢?”田老支书看着蹲压水井边愣神的林巧枝,笑呵呵地问。

林巧枝抬头。

见是他, 愣了一会儿,然后眼睛一亮, “田支书!”

她忙用手比划,多高,多密,又有多少稻穗,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会有这样的稻谷和收成吗?”

她都没在周围村里见过。

“哪里会有这么多哦~”田老支书差点笑出来,这城里不种田的小娃娃,可真是敢想。

“咱做梦都不敢做这样的收成。”

林巧枝眉一耷。

难不成她真的做了一个假的梦?就好像梦里团长这个级别的军官都没人要,还要回老家相亲一样不真实。

她咬咬牙,不甘心:“那如果田家村用上拖拉机呢?按照平原地区的数据,拖拉机深耕能打破犁底层,增加水稻根系深度20%,亩产能提高接近一成呢!”

田村支书笑笑:“别说那些拖拉机上不了咱们村,就算提高一成,也没有你比划的那么多。”

“算了,不和你说!!”

这小傻丫头,还置气了。

林巧枝抿唇,放下牙刷和竹筒,飞快洗了把脸,紧紧抱着牛皮笔记本往外跑。

不,不会是假的。

工业有他们前赴后继地奋斗。

农业肯定也有的!

主席都说了,他们工农子弟,是一支拖不垮,打不烂的队伍!!有能力,有信心战胜一切困难!!

她看不懂、拆不掉那台不可思议的拖拉机。

那王工呢?

“王工!”

林巧枝大口喘着气,停在王柏强面前,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紧注视着他。

王柏强也刚刚刷牙洗漱完,眺望着大片高低错落的田地。

对上林巧枝闪亮得像手电筒一样的视线,王柏强领着她往外走,有点疑惑:“看完了?”

林巧枝跟在他身后,点头:“看完了!我还受到了好多启发,有一些想法想请教您一下。”

“哦?”

王柏强来了兴致,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你说说看。”

林巧枝咽了咽口水。

她努力回想,那些让她兴奋不已,血液沸腾的感觉还十分清晰,技术细节却都逐渐模糊远去。

只有两样,她努力理解的还依稀残留在脑海里,成为那对堂姐妹两家哄闹的“我才不嫁他”“他人多好啊”的模糊背景。

有两样也好啊!

她整理着思路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努力描述着那种令她震撼不已的“折腰转向”“双向驾驶”技术。

现在平原耕地适用的拖拉机,就好像一块硬邦邦的大砖头,转弯十分笨拙。

但那款不可思议的拖拉机,竟然在转弯时,前半身和后半身能像蛇一样扭动!

在梯田边的小路上,它能轻松画出“S型”路线!

她甚至看不懂中间到底用了什么技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您说,如果我们在拖拉机中间,使用铰接关节,能不能让我们生产的拖拉机,也拥有这样的灵活度?”

林巧枝试着说出自己的一点想法,并且期待地看向王柏强。

王柏强听着听着,身体慢慢坐直,眉头也逐渐拧紧,但半晌都一声不吭。

“你继续说。”

林巧枝抿了抿唇:“我们的拖拉机现在只能向前操作,遇到陡坡倒车的时候,驾驶员要扭着脖子往后看,小心翼翼的倒车。”

“狭窄的地方不好整车掉头,有没有可能咱们直接让驾驶座掉头!方向盘和脚踏板也跟着一起180°旋转掉头!”

转到哪边都能控制。

转到哪边都是正向操作!不用扭着脖子往后看,操作起来如盲人摸象了。

王柏强脸上肌肉一跳,很快,眉头全部皱起来,“这想法是好,但要实现可不容易……”

他无意识起来走动,皱着眉头来来回回的踱步。

林巧枝也很为难:“是不容易……我们得想办法,在旋转驾驶室的时候,切换反方向的传动系统。”

王柏强:“反向了之后,油门踏板这些前后映射也要同步切换。”

之前油门踩下去往前,驾驶座旋转过后,不切换的话,就是油门踩下去倒车了!

林巧枝也觉得头疼,好像是一座难以征服的巍峨高山,但想到丘陵山区占全国耕地三分之一,想到外汇。

她努力给自己打气:“旋转的时候,液压管路、线束密封和抗疲劳的问题,我们厂应该有能力解决的!”

王柏强默然半晌,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最后还是缓缓吐出一口气,摇摇头道:“想实现双向驾驶,基本整个底盘结构、控制系统,都需要重新设计了。”

这和完完全全重新制作一台全新的拖拉机有什么区别?

这些技术难题,连国外都不一定攻克了。

王柏强拍拍她的背:“行了,先别想了,以咱们现在的水平,想破头也做不出来。”

林巧枝抿紧了唇,默默地看着王柏强。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王柏强被看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就像那八尺钳台上的铁料,被人拿着锉刀、手锤、磨轮紧紧盯住了似的。

“行了。”

“这样,”王柏强表情无奈,“回去我去找齐工,帮你要点这方面的资料,他那里有些不公开的资料,你虽然还不是党员,但是有厂里签字,有些没到保密级别资料还是能看的。”

林巧枝一喜,还有不公开的资料!

她追着王柏强:“您答应我了,可不能忘了!”

“忘不了!”

忘了还不得被你吃喽。

哪里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王柏强在午休时,一个人独自在屋子里,对着草稿纸上随手画的概念图思考。

折腰!

180度旋转驾驶室,双向驾驶!

这和世界上所有拖拉机的框架都不一样,他吸了两口气,纳闷,“……怎么想到的?”

“咚咚”两声敲门。

“进。”

刘国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搪瓷缸的饭:“王工,我听老乡说你一直在这屋里,又没有吃饭。”

他俩住在一个农户家。

刘国友把饭放到桌边,看到桌上奇怪的草图:“您又琢磨啥呢?”

饭都不吃了。

“琢磨你口里的好师妹。”

刘国友不好意思一笑:“那不是真托人家帮忙了嘛,您之前不也夸她肯动脑筋吗?我觉得她这脑筋是真好。”

他把筷子搁在搪瓷缸上,往前推了推。

王柏强叹口气,把草稿纸拿开:“脑筋好的人不少,少的是她身上那股劲儿。”

林巧枝很珍惜这个梦。

这姐妹俩换亲事也不知道折腾多久,两个对象一个远得很,一个说是要离开村子去摆小食摊,说是能赚钱。

梦一点少一点。

她想等到再研究透彻一点,或者有更多的想法和思路,再去看那台不可思议的拖拉机。

但凡能学到点皮毛,无论是设计理念,还是技术升级,他们红旗厂的拖拉机说不定也能赚外汇了!

他们在田家村住了七八天。

在最后离开的那天,下田帮人家干农活。

脚踩在泥水里,弯着腰干活,真的非常辛苦。

王柏强也在田里,他说:“路工当年教我们的时候就说,切身体会农民兄弟的辛苦,才能知道咱们该做什么,该往哪个方向设计改进,而不是自以为是的瞎胡搞。”

这是红旗厂一代代高工的传承。

从水田里出来的时候,林巧枝努力伸了一下腰,龇牙咧嘴,酸得很。

“吃到苦头了,有没有后悔没去乔工那头?”王柏强也从水田里出来,站在田埂边看她,

林巧枝笑出一口白牙:“王工你就承认吧,你心里是不是还是觉得我是女生,没男生皮实?”旁边还有俩累得坐田埂上的胡清和方子勤呢。

“您去家属院打听打听,看看我是不是全家属院小孩里从小最皮实的那个,摔了伤了肉擦掉一块我都不掉一滴眼泪的。”

她抬胳膊抹了下脸汗,回头看这一层层往下蔓延的田地。

还有在里面辛勤劳作、汗滴如水的男男女女。

她不会放弃的。

即使再不可思议,即使老农田村支书都说不可能,即使王工也说做不出来。

可她看到了啊!真的亲眼看到了啊!又怎么能甘心?

命运这样垂怜她,如果就这样轻言放弃,连她都会唾弃自己的。

他们陆陆续续待了半个月。

田家村待的时间最长,后来又陆续辗转到附近地形不同、农业计划不同、耕种作物不同的大队和村落。

红旗厂的名声彻底在方圆百里打响了。

该修的拖拉机,柴油机都陆续修完。

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任务,也完成了!

回程当天。

他们给河湾大队和周围几个大队,留下一份适合这片土地的配件采购建议。

然后收拾好行李,资料,测绘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