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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24312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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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已是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陆良顺着林巧枝的思路去回忆, 并道:“我们当时注意过,西方派来的两个维修人员,只是拆卸了步进梁式加热炉的驱动电机部分, 对电机进行了更换,其余部分没有什么动过的痕迹。”

况且, 当时他们都还没有意识到炉子藏着问题, 只以为是电机故障。

不过,林巧枝却是摇摇头,道:“我昨晚就在想,如果这次的维修人员再次前来,他们更换/维修电机的同时, 会不会处理好这个预埋的问题,转而在别处埋一个新的定时炸弹。”

毕竟,坏一次两次还行,要是同一个地方接连坏三次, 那就没有道理了吧?届时,难道还能用中方人员自己操作不当来甩锅?难道还能占据技术高点来指责是他们的问题?

要知道, 很多事双方即使都已经心知肚明, 但也不能真的这样撕破脸,把嚣张和挑衅放到明面上。

难道直接明摆出架势:我就是勒索,想用我的技术就交钱吧?

未免吃相太难看了点。

没有这样做事的道理!

真刀实枪的打仗,杀进别国领土,都还要先找个冠冕堂皇的“大东亚共荣”的由头呢。

陆良立即跟上了林巧枝的思路:“如果这次请对方的人来,多半会处理掉这个预埋的问题。那么,如果这个问题埋得太深, 在加热炉内部深处,要钻进加热炉内部狭窄的空间, 就要面临高温、粉尘这样的恶劣环境。”

“怕是不会。”有技术工人也马上反应过来。

“以对面的傲慢程度,怕是不会防我们至此。要更换加热炉内部深处的小零件,可能要拆除周围大量其它零部件,同时还要兼顾大拆大修带来的整体影响,对维修技术人员的体力和精神都是非常大的考验。”

林巧枝也是这么想的,她还提出另一个角度的观点:“不仅如此,能做这样大修的技术人员,必定技术水平不差,让这样高水平的人,从德国千里迢迢来到中国,又做如此耗时费力的维修,这明显是极其浪费资源,极其愚蠢的决定。”

德国的高水平技术工人就这么富余?

能让他们这么挥霍?

真的高水平的人,能愿意吃这个苦?要给多少钱才能让人心里舒服?

能用一个普通水平技术工人解决的事,何必弄得这么麻烦?资本主义可不会做如此亏本的买卖。

话说到这里,大家也明白林巧枝的想法了。

先做排除法。

尽量划定区域,缩小排查范围,以便他们锁定问题所在。

会议席侧,右边后排的一人主动提出:“那会不会是链条?步进梁式加热炉里的链条是特制的,不仅要承受巨大的拉力,还要在高温环境下保持良好的韧性,我们暂时没有生产这种材料的条件和技术。”

林巧枝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个人觉得也不太可能,整个步进系统深度依赖动力传输机制,链条、齿轮、轴承这些部件相互影响太大了,牵一发则动全身,稍有不慎,没有考虑到位,就会全面崩盘。”

做一个小小的齿轮箱,百来个零件,孔位歪一点对整体结构都是非常大的挑战,最后上了电机,可以说只有红旗厂和仪表厂两个厂成功稳住了。

尽管只是七个半小时的考题,但也足以说明这种多部件啮合的复杂和难度,需要考虑将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非常缜密。

“所以说,步进装置里的机械齿轮结构,也都可以尽数排除了。”陆良是懂行的,给出了他的判断。

列席的周工略作思忖,也缓缓点头道:“这样一套动力传输系统,涉及数千齿轮、链条的啮合,要保证在高温、高承重,高负荷的状态下长期稳定运行,设计出一套都要耗费顶尖技术工人、西方技术专家数月时间。”

“确实了。”齐诚也不觉点头,“这个理由充分了,在这里面动手脚,再考虑到维修,无异于重新设计一套动力传输装置,难不成修一次,专门为我们设计一套?”

何苦来哉!

大家也都有些听明白了:“这么说,我们可以把动力传输那一整套,暂时也排除在外?”

林巧枝这套缩小范围,锁定目标的思路,率先上来就解决了两个最复杂的问题。

这时候,陆良等人都感觉到林巧枝的好处了。这种复杂的庞大机械构造,你想一点点排查问题到底藏在哪里,难度多大?但从技术层面自上而下的剖析,一把清晰有效的宰牛刀划拉下来,问题就一点点解剖明了。

感觉在一步步逼近了!

会议室内众人意识到这点,都逐渐进入兴奋状态。

转头,林巧枝在会议室的一块黑板上,简单勾勒出步进梁式加热炉的大体构造,又逐一标出功能布局,进一步道:“我们目前排除了深层次的零件问题,还有关键的动力传输链条。”

这个简单图纸一画,也是一下吸引住了会议室内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是没有这个图纸的。

就好像开车的司机,最多就是换下轮胎,打开前盖板解决简单常见的问题。

把自己花高价买来的豪车全部拆开,拆得七零八落,很少有人舍得这么做,也很少有人能有技术这么做。

但是毕竟也使用这座步进梁式加热炉这么久,免不了日常进行保养维护和简单零件维修工作。

在座的还都是高级技术工人和相关专家,大概某一部分完成什么功能,大家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只是对林巧枝短短一天时间,拆开外壳看了看内部构造,就能画出这副整体功能模块图,理清楚其中逻辑,还是不免暗暗咋舌。

“这条甬道和步进动力有冲突吧。”钱工提出了一点意义。

“甬道这一方向,可能和里面的齿轮设计有关。”齐诚回应道。

很快,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陆续加入到这场讨论里。

紧接着,还有一些经验丰富的一线工人参与进来,他们对加热炉的实际运行情况,都有自己不同的经验和想法,即使技术基础差了一点,但完全能跟上问题,提供自己的见解。

讨论的气氛也逐渐热烈起来。

等到能讨论的、能排除的都尽量排除了。

林巧枝将墙上的简单模块图纸,通过粉笔涂成三个不同的部分,一部分是基本排除怀疑的,一部分是重点怀疑对象,一部分则是无法确定。

这时候,讨论接近末尾了,不用再多说,陆良也能看出林巧枝心有成算了,于是直接交出指挥棒:“林工,你来总结说两句,说说这炉子,也可以说说接下来的计划。”

“行,我就不客气了。”林巧枝也不怯场,在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中,起身道:“关于找出病根,接下来我的主要突破思路,就是专门设计流程特殊,重点针对加热炉不同功能部位的测试方案。虽然我们排除后剩下的区域也不少,但对于功能测试来说,却并没有太大的负荷了……”

简单来说。

一条ABCD……WXYZ的一条环环相扣、相互交错的线。

在经过排除后,目前只剩下ABC……LMN……UVW这一部分。

林巧枝预备设计几条不同的生产方案。

比如:

方案①,主要使用到AB,对B的负担最大。

方案②,主要使用到ABC+W这条线,可以测试W是不是引起电机烧毁的主要模块。

这些方案的设计,就要尽可能巧妙了。

测试同样的几项功能线上的点,想要做到全覆盖,复杂笨拙的方案可能要测试几十条,但巧妙的方案,可能功能交错,相互印证,能大大减少测试用例。

最最重要的是,设计的方案必须是正常生产流程,不能搞极端案例。

以免测试过程,又把加热炉弄出新的故障和问题。

林巧枝简单十几分钟,把所有思路都讲得清楚明白,即使一线工人也能听个囫囵懂。

只是不明白,林巧枝怎么把像是蜘蛛网一样相互拉扯交织的功能,扯成这样一条条简单直白的线。

不懂也没关系。

干就完了!

她最后道:“接下来的话,还是需要大家精诚一致的配合,尤其是一线生产经验丰富的工人,还请各位班组长认真选一些平时干活动脑,心细,善于观察的工人出来。我们下力气把几条测试线做足了,争取一举把病根揪出来!把敌人给我们阵地埋的诡。雷排出来!”

这句话一说完,陆良等人已是不约而同的鼓起掌来。

使劲鼓掌得手都拍红。

这个时候,林巧枝要是光喊口号、只会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大家也就给点面子听听,资历该摆的,技术该拿的,也就都拿出来了。

小年轻为什么在重要场合说不上话?半桶水都没有,洒出来连地都湿不了,实在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难道还要纡尊降贵的捧着你,哄着你?

但林巧枝这样干脆直接地摆出方案,实操性强,清晰明了,领着所有人在解决问题的路上往前跑,大家跟上都来不及,他们一起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好不痛快!!谁还去管什么年龄、资历的问题。

更何况,大家下意识里有一个观点,只要给林巧枝把问题锁定到像是电机那么小的一个范围,她就非常有希望解决。

其实说起来,这一整套流程全部做下来,基本要调动整个车间的人,还要投入在座各位不小的精力和时间,脑子和身体可能都要受一番苦。

但调动再多的人,吃再多的累和苦,也比去低头弯腰受窝囊气强!!

要是林巧枝真能把这个问题揪出来,解决了,他们就算是不吃不喝睡在车间里,脊骨也是挺直的。

第72章 林巧枝:“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112厂, 三车间。

天车的探照灯照亮车间,在步进梁的铁甬道上投下一片阴影,缓缓送着一炉钢坯移入加热段。

四五十度的滚滚热浪, 让整个车间宛如蒸笼。

林巧枝脸颊上的汗水不断往外涌,又大滴大滴沿着脸侧往下滑落。

“林工, 给。”带着保障组进来的陆良也是一脸汗水, 手里拿着一瓶调配的盐糖水,递向林巧枝。

112厂的工人身体在磨练中已经能克服这样温度,倒是还能坚持,但林巧枝却很不习惯,她热得整个人汗水直往下掉。

红旗厂的车间也热, 江城的夏天也热,但那都是自然堆积的热,远没有这种整个车间都布满加热炉的高温,空气里都是扭曲的热浪。

林巧枝舔了舔嘴唇, 眼睛紧紧盯着加热炉测试段,顺手接过盐糖水, 小口小口喝着补充水分。

陆良看着她这有些吃不消的样子, 生怕她受不了,身体撂挑子了,关切道:“林工太辛苦了,唉,也是我们这里条件有限,要不要出去休息一下,缓一缓?我们厂周工、齐工也能顶一会儿, 做好记录回来看也行。”

“不了。这让别人看着,我也不放心。”林巧枝倒也没觉得太辛苦, 她要是怕吃苦的话,就不会选择走这条路,不会主动来112厂了,分了房子还干什么,舒舒服服的享福就好了?

可她的祖国还弱小啊。

她也实在不放心别人,尽管测试方案她做得很有操作性和说服力,但她心里知道,能通过测试方案成功找出问题的可能性,大概只有50%

很看运气。

看各工位的工人,够不够敏锐心细。

看她织出的这张网,能不能刚好捕到鱼。

但她却不一样,她知道正常的步进梁式加热炉运转,应该是什么样子,知道液压系统正常蓄压的嗡鸣,知道燃烧器风门应该如何正常工作……

她有天然的优势,比别人有更大的几率发现问题。

“各工位注意,”林巧枝攥着铁皮喇叭喊,声音穿透车间的轰鸣,“把步进梁的升降速度提到0.3米/分钟,准备第六次测试,注意按要求观察记录加热炉状态。”

车间三十六个检测点,先后高高竖起红旗。

林巧枝目光全部扫过一遍,又仔细去听整个加热炉的声音。

脑海里不断思考着加热炉正在运转的每个部件。

注意力长时间高度集中,让她脑子里有些发沉,齿轮规律啮合的声音,在太阳穴上敲出一突一突地钝痛。

很难。

各种声音汇聚到她的脑海里。

电机的、液压站的、齿轮啮合的、燃烧器燃烧的,加热炉的配套仪表的……

林巧枝全神贯注地思考,倚着身后粗粝的墙,手无意识去按太阳穴。

到底会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眼看钢胚运到位,她抬起铁皮喇叭,要求道:“步进梁暂停前进,保持当前位置3分钟…… 让钢坯温度场均匀化。”

就暂停这么一瞬,耳朵捕捉到一道熟悉的嗡嗡声音。

可能是闷热到脑子实在难受,之前好像很正常的声音,好像一下被放大了许多倍。

电机的声音。

林巧枝瞳孔微微一缩,来不及再过多思考,马上直起身来,肃声要求道:“各工位注意,记录一分钟内进行的所有操作!”

这一道声音,打破了车间里有条不紊的沉闷。

有那么一瞬间的骚动。

很快又有秩序地安静下来,三十六个测试点上,只有边擦汗边在奋笔疾书的身影。

已经重复修理、替换电机十几次的维修组满身是机油和热汗,衣服都变成灰色,此刻面上疲惫中都透出振奋,抬着胳膊擦着脸上的汗,迈步过来。

在三十六个测试点上做巡回检查的齐工,也是听到声音,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放下温度测试仪,下意识想转头回来,脚都已经迈出来,又赶紧克制住,转头忙督促大家写操作记录,“都写仔细点,就算刚刚拧了一下螺丝都写上去。”

“小王,你刚刚操作,步进梁的水平位移是不是二次补偿量加了2毫米?记得写上。”

……

林工应该是有突破口了,意识到这一点,所有人一时间都精神起来。

数个班组长和技术工人都从车间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往林巧枝站的地方。

“林工有什么发现?”

“是刚刚暂停移动导致的吗?”

“林工。”

……

林巧枝来不及说话,她紧紧闭住眼睛,努力去回忆脑子里一闪而逝的想法。

见此,急切的声音退潮般消去,很快安静下来。

112厂一众人也不奇怪,很多时候,想法都是突然冒出来,要是那一下没抓住,很快就会忘了。

那就太可惜了!

因此,尽管心急,想知道林巧枝到底发现了什么,但都默契地按捺情绪、安静等待着,就是不免走来走去,抓耳挠腮的进行眼神交流。

还有的走远了点,压低声音交谈。

“你刚刚注意到什么没有?”

“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我也觉得很正常,天杀的玩意到底把手脚做在哪里了?平时都好好的,坏之前也是好好地,一点预兆都没有。”

“不知道林工看出了什么?”

“等等吧。这问题还是要解决的,光是咱们会修电机治标不治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坏,坏一次就要损失一笔原料,我们几乎天天满负荷生产,钢铁一次投料量又大。”

总不能以后都提心吊胆的生产?

加热炉内的钢胚从暗红转为橙黄,被烧得滚烫,工人们继续操作,将这一段钢胚料移入1900毫米热连轧机进行处理。

“林工,操作记录。”齐诚快步送来操作记录册,跑了一路,不免有些喘气。

“麻烦了齐工。”林巧枝这会儿正需要,操作记录来得很是时候。

她伸手接过,齐工收来的三十六个记录本。

她逐一翻看。

脑海里终于浮现一个大胆的念头。

有问题,会不会不是偶尔的突发状态?

而是,常态。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林巧枝忽然就觉得一切都正常了,甚至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没有突如其来的数据变化。

检查时也听不到机械颤声,或者内部金属扭曲的尖啸。

一切都是“正常”的。

问题隐藏其中,自然也就变得正常起来了。

连她好几次听到电机嗡嗡的声音,都觉得“熟悉”,都以为“正常”

林巧枝抬头:“你们觉不觉得电机的声音不对?即使是咱们修好的电机,声音也有点明显了。”

众人诧然,不由面面相觑:“明显吗?”

又竖起耳朵去听。

去听林巧枝说的,明显的电机声音。

齐工迟疑片刻:“这声音也不算明显吧,毕竟这个驱动电机,要带动这么一座大家伙呢。”

“是啊,这电机负荷重,声音明显点挺正常的,而且我觉得还好。”

中国人对这个耐受程度太高了,早已经习惯了机器声响大。

因为几十年来,从边区造起,用的就是老旧设备,落后设备,还往死里用,不趴窝就很对得起人了,谁还管它声音大不大?

有时候它声音忽然小了,都还要提心吊胆,担心这个老伙计是不是要罢工了!

林巧枝仍旧摇摇头:“这不正常。”

她用铅笔在测试记录勾画,得出的答案却是越发肯定了。

去掉已经排除的。

去掉测试过的模块。

去掉测试记录里所有不能长期、稳定使得电机状态改变的模块。

最后,林巧枝把怀疑的目光,停留在门炉。

林巧枝这时候把笔记本合了起来,道:“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第73章 手持指挥棒的人

林巧枝的这一句话, 就让周围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问题出在哪里?

林巧枝也不啰嗦,直接道:“我倾向于炉门的配重出现了问题,导致电机长期在额定功率边缘运行。”

“炉门配重?说的是技术维护手册里, 要定时清理炉门积渣、氧化皮附着的问题?”齐诚不解地挠头,试着理解。

在场许多技术工人也都面面相觑。

“这个方向也可以注意下。”林巧枝道, “尤其是这两次电机烧毁之前, 炉门的清理维护工作日志。我推测,大概率是在维护周期的末尾,导致炉门有积累积渣等问题,加重了电机负荷。”

“我们原先的思路,寻找方向都是动件, 偶发、触发性故障。配重失衡,这就是完全不同的观点了。”周民权皱了一下眉头,又松开。

如果从前的突破方向和思考方向确实是错的,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一批批人来都发现不了端倪了。

那这个问题被解决的概率一下就提高了。

林巧枝点头:“我们原来的想法, 是基于电机两次都在正常工作,一切操作规范的良好情况下, 突然烧坏。考虑偶发性、触发性故障, 思路肯定是没大问题的。”

“但是,我们所有的自查自修自检报告,都没有问题。更换一下思路,是不是咱们一叶障目了,炉门这种时刻参与加热炉运转的设备才是细雨无声。”

大家听着林巧枝的话,不觉点头,感觉这个思路, 情绪振奋了起来。

炉门确实是他们此前排查的重点,尤其是按照《炉门操作规范》, 组织上派来调查的人,都把他们的炉门操作工人培训流程检查了好多遍,还提问抽查,就是为了排除人为导致烧电机的可能。

比如坚决杜绝在门炉开关过程中,半途反向操作,反向开合,这些规范,他们的操作工人都是刻进骨子里的!

但如果炉门里藏着问题呢?

谁能想得到!!

谁能想到这个开开合合几万次,都一切正常的炉门竟然本身是有问题的?

“炉门的维护日志都拿过来了。”一名年轻工人气喘吁吁的抱着一大摞黄封皮的维护日志跑过来。

“找找。”

“我们加工任务重,我记得好像是半个月清理一回?”

“有时候生产计划赶得急,二十多天一个月不停工也是有的。”

“这都有记录是哪个班组负责的,许组长,麻烦你把人喊过来一下,看看他们还记不记得当时清理炉门的状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快就把资料找出来,了解清楚了当时的炉门维护情况。

林巧枝也趁着这个时间,去到炉门边,在结束这次测试的节点,亲自上手试了试这个炉门。

一入手。

带着特意去感知其重量的想法,林巧枝这双能掂量出以毫克为单位误差的手,很快就感受到不同了。

她在梦里也试过《炉门操作规范》,试过炉门的各种不规范操作,这里面真的有问题!

听到消息的陆良,很快跑了过来,面带喜色。

以他的视角来看,这个顽固的问题能进展到目前这一步,甚至有人能给出问题的关键所在,已经是极其使人振奋了。

陆良一到。

就给林巧枝拿了一缸子用井水镇过的绿豆汤,还有一条冰凉干净的湿毛巾。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具体情况,他就听到有人讨论:“真的和林工推测的一样,两次电机烧坏,都是在炉门维护清理的周期末端。”

林工可没有看过他们的炉门维护日志!

这玩意,连很多本厂的人都没有看过。

陆良紧张:“咱们的维护工作没做到位?”

“不存在的。”维护组的组长站出来,为自己申辩,“我们都是按照厂家那边给的维护手册,严格按照他们的维护要求来做的,积渣的厚度最高的时候,都没有靠近过他们的规定线。”

林巧枝回来也看了看已经翻找出来的日志,为他解释了一句:“问题一直都在,日积月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渐厚的积渣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它让电机逐渐被推着越过负荷边缘。

确实是它压死的。

但问题是这一根稻草吗?

林巧枝亲自去确认过后,心里把握已经升至八成,她给出结论:“依照我的理解,这套装置设计之初,炉门就需要精确计算配重,失衡就会导致电机负荷增大,配重应当是按炉门理论重量1:1、或者一个更精确的数值设计的。”

现在压力就给到112厂这边了。

问题是找出来了。

但是这种藏的很深的、并且平时看不出毛病的故障,有一个非常大的难点——怎么判断和确定,找出来的问题对不对呢?

咬着牙维修过后,倒是还可以用弱件测试一下。

没有维修之前,谁能确定问题就出在这里?

如果执行了这个维修方案,最后却没有效果,甚至炉门也坏了,那可想而知西方索要的技术维修费,可能会再翻一番不止。

甚至以“你们动过,我们不负责修好”为由头,再次狮子大开口。

这个问题确实很无解。

技术领先、霸占市场就是有优势,甚至很多国家想发展自己工业的时候,都会被这些领先者垄断市场,到处都会有不理解的声音,“为什么要花大价钱自己造,投入又多,质量又差,咱们直接买不好吗?”

只能靠112厂自行决断,林巧枝能做的,就是表现出她的自信和底气,予以陆良等人心理上的支持。

林巧枝给出她算出来的具体数据。

鏖战两天的疲惫就涌上来,去澡堂洗漱过后,换了一身凉快的棉白跨栏背心,倒头就睡了。

在极短的时间内,熟悉理解这么庞大复杂的机械,还连续高强度集中注意力思考,对她来说消耗也是不小的。

至于往后面的步骤。

林巧枝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建议了,就先睡饱了再说。

等她睡醒,已经是下午了。

从屋里出来,属于夏天的阳光非常热烈晃眼。

林巧枝用手挡住眼前刺眼的太阳,深吸了一口这山里的空气,又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姐姐,你醒啦!”

有个小女孩丢下在玩的树枝,站起来跑过来,惊喜道:“妈妈让我守在这里,说你醒了就带你去食堂,食堂给你准备了好吃的。”

说着,她还咽了下口水。

有点馋的样子。

林巧枝不免失笑,又摸摸她的头:“那等会姐姐带你也吃一点,奖励你一直在这里守着没有乱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圆圆!”小女孩眼睛一下就亮了,很大声的说,“肉圆的圆哦,就是过年炸的肉圆~”

表情还挺一本正经,骄傲地挺起小胸膛。

林巧枝忍住笑:“真的呀?”

小孩子,真的会有些莫名其妙自己认定的事。

她分明记得前两天住进来,她妈妈介绍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真的呀!”

“姐姐你喜欢吃肉圆吗?”

“肉圆可好吃了,我上次吃还是过年呢。”

林巧枝下楼简单洗了把脸,这才跟着又蹦又跳兴奋得不得了的小女孩一起去了食堂。

“林工,你休息得怎么样?”和小圆圆吃到一半,陆良也赶过来了,应该是有人去通知他了,进来就慰问了一番林巧枝。

林巧枝还好,反而看看陆良眼下的黑眼圈,“还行,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倒是陆厂长你。”

陆良不在意的坐下,随手拿了一碗凉稀饭,呼噜呼噜地喝,“这算什么,当年打仗的时候,行军挖战壕,在战壕里几天不合眼都是常事。”

他这才说道:“我们讨论过后,已经确定采用你的方案,调整门炉配重了。”

他们边说,就见几名中山装,白短袖的确良衬衫、还有几个身着劳动布军便服的人走了进来。

林巧枝倒是会认人,因为在江城去赵局那开会时,还有给她颁奖的省领导们,也是这样的打扮。

朴素大方,胸口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基本没什么错了。

“是咱们省委的班子,还有几个三线厂的人。”陆良提醒了林巧枝一下。

林巧枝倒是对其中几人有点印象,就是之前交流会那次,就跟里面一两个重型设备制造厂有过接触。

赵志国一行人进入食堂,目光扫视一圈,后就直奔着林巧枝而来。

“赵局。”

“赵局长。”林巧枝也站起来,微微诧异,居然和她们那儿的赵振云局长是一个姓,果然是百家姓里的大姓。

“坐坐坐。”赵志国拍拍林巧枝的肩膀,又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紧接着就笑道,“没想到啊,又一次听说林工你的名字,比之前更厉害了。”

“也是运气好。”林巧枝客气了一句,其实也有几分真心,能得到如此机缘,何其有幸。

“这可不是运气。你上次搞分体研制的时候,我就想了,年轻人真是了不得。现在才多久,没想到啊,你这更厉害了。”赵志国连连赞叹,又转而感慨,“这个步进梁式加热炉,可是我们的一块心病。”

“当初我们做了那么多评估,又和对方会面协商那么多次,谁能想到德国人会搞这种事?”

“德国工业还是强的,当初咱们用边区造的时候,那膛线都磨得跟没了没什么区别,打出去十米外哪还有什么准星,就看运气。要是能缴获一把德国原厂的盒子炮,那都是战士们争着抢着要的宝贝。”

“林同志,你对德国这设备有什么看法?”有个穿中山装的人忽然问道。

林巧枝作为工业人,当然有自己的态度,她想了想:“他们造出来的东西质量是好,可别人的再好,我们也是拿着我们的边区造一枪一枪打赢的。”她顿了顿,“别人的总归是别人的。”

就像如今。

……

说起来都唏嘘,自从第一笔天价维修费起,当初他们这些拍板这个引进项目的班子,心里都跟揉了沙子一样。

等到第二次。

不是傻子其实心里都有预感,那沙子直接就变成刀子。

陆良看着这里头,还有昔日的老领导,都已经调远了,听到了消息,都还特意坐火车赶回来。

再熬夜开会,讨论,到现在也是熬了大半宿了,陆良起身安排道:“我让食堂准备点吃的,先吃两口咱们再谈加热炉的事。”

“不了。”赵志国抬手拒绝了一下,又道,“我看林同志也吃得差不多了,咱们还是先看看设备。”

他们连夜前来,讨论拍板了用他们自己人的方案修。

不亲眼看到结果,心哪里踏实得下来?

林巧枝面前的盘子是空了,她点头,又揉了揉圆圆的脑袋,弯腰对她说:“姐姐要去工作了,你自己吃。”

圆圆手里宝贝的拿着个鸡蛋,看看周围这么多气派的大人,又眼睛亮亮的拉着林巧枝的衣角,贴紧她小声说:“姐姐,你好厉害。”

林巧枝笑了一下,鼓励道:“你也可以的。”

小圆圆看着林巧枝在众人的簇拥中离开,看了好久。

三车间。

因为加热炉停工,温度倒是恢复了正常。

112厂钳工组连夜带人给炉门配重进行了处理。

“林工,还是请你再看看,把把关。”周工见林巧枝来了,让出位置,倒不是对自己的手艺没信心,实在是这问题处理得心里没底。

林巧枝仔细检查一番,又核算了两遍。

“上炉吧,开炉先做空载测试。”

处理过的炉门被重新安装上去。

空载测试顺利通过。

车间温度上来了一点,空气有点燥热了。

林巧枝脸上也冒出几滴汗珠,“换测试铁芯,用第三测试组再测试一遍。”

“第三组负载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弱件铁芯能负担得起吗?”周工轻声提醒。车间里大家,心也紧紧的提起来,还有在旁边自从通电测试起,就一直悬着一口气在喉咙,不敢松下来的赵志国等人,背后燥热得出一背的密汗。

林巧枝抹了一把脸:“咱不搞自欺欺人那一套,真好了,理论上测试弱件,也能扛住第三测试组的强度而不烧电机。”

她拍板:“上吧。”

大家的目光,很自然的汇聚到林巧枝身上。

指挥棒?*? ,向来都不是因为那根棒子有多与众不同,才能指挥别人,纯粹是因为手持指挥棒的人不一样。

在纯粹技术的领域里,个人技术的魅力,更是被无限拔高了。

“换测试铁芯,上第三测试组!”周工转身,深吸一口气,用铁皮喇叭对车间下达道。

第74章 小巧枝崇拜的、追逐的、向往的

“关炉门!”

厚重的炉门被缓缓关上。

“嗡——”

电机通电, 启动成功。

“嗡~隆隆……”

液压泵紧跟着运转,电机的转速也逐渐提升。

“哧——!”

液压阀开启,油路充压发出短促气流声。

“轰——!”

这是点火瞬间的爆鸣。

林巧枝等技术人员, 对这些声音可谓了如指掌,每一声都能对应到具体的设备, 因为心里有数, 听着心态都还算平稳。

赵志国等领导,听着就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了。

“嗡——”一下,心嘭地重重一跳。

“隆——”一下,呼吸跟着漏一拍。

“哧——!”一下,腿上都感觉力气都跟着被抽走了, 发软。

“轰——!”一下,头皮都紧绷起来,心也跟着一紧。

等到整个加热炉进入平稳运行阶段,背后已经淌出一层密汗, 衣服都浸出一块块的痕迹。

真要说,当年打仗的时候, 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大不了就是命一条, 干就完了!

但眼前这个大家伙,还真不是愿意干就能干的,电机第二次烧坏的时候,他们难道没有想办法?112厂率先组织了先锋队,几乎是不眠不休,夜以继日的做排查,陆厂长更是连续半个月, 每天都只睡几个小时,一边在外面跑, 请本省各个厂的专家,一边安排厂里的工作。

在最终决定给出维修费,请德国方面来维修之前,在这个项目咬牙申请资金之前,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有相当一部分人扑在这个步进梁式加热炉上,不管是奋斗精神,还是革命热情,都是饱满充沛的。

可是技术这事,它就是和钢铁一样冰冷无情。任由你投入再多的人,再多的干劲,再热火朝天,锤不烂就是锤不烂,修不好就是修不好。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如果是按照投入的工时算,此前这么多号人,起码往里面投入上万个工时了。可自从陆良把林巧枝带回来,从头到尾这才几天?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工时,就算再加上她指挥的这满车间人,这一两天下来,不过也就几百个工时罢了。

算下,几十倍,近百倍的差距了!

要不说为什么二战之后,各国重视技术工人、重视技术专家呢?

掌握了技术,一人能抵得上一个营、一个团、甚至一个旅的效率!

听说林工是红旗农械厂出身。

她这是什么?

这简直是一台超级无敌收割播种犁地一体的联合拖拉机,轰隆隆下田就把地给收拾了!

越是看着眼前的情况,越是看着步进梁始终平稳运转,陆良这些半吊子技术外行,心里感慨就越深。

“电机的声音,好像真的小了很多。”

“没那么明显了。”

相比外行算着投入、算着工时这些,内行的注意力,就全部注意在炉门、还有林巧枝提出的电机负荷问题上了。

当发现钢胚在甬道中不断移动,步进到各个节点,整个过程中,电机的声音一直都比从前平稳。

齐诚等人高兴的同时,也都在心里隐秘地松了一口气。

——声音确实没之前明显了,至少能说明方向没有错,林工的判断是正确的。

等到第三测试组顺利结束,修过的加热炉抗住了这样大的压力,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整个车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很快响起啪啪啪的掌声,掌声慢慢连成一片,从长达几十米的步进梁这一头,响到车间的另一头。

夹杂在这些掌声里的,还有不少长长的“吁——”的吐气声。

互相听到声音,齐诚等人相视一笑,道:“之前都是感觉推进艰难,被卡得叹气。这次进度飞快的往前跑,反倒是有些心慌了。”

忒不适应,感觉有点奇妙。

毕竟这种国外领先许多的技术,遇到问题,别说解决了,只要不蒙圈到迷糊,不头痛得满脑壳起包,就谢天谢地了!

112厂又做了一些测试。

这一测就到了晚上,基本可以确定,确实是炉门被做了手脚了。

因为不管他们怎么折腾,这台加热炉都好端端的!十分坚强!

陆良没忍住大笑三声,好像一把将这几个月的郁气全部挥洒出去,“好!!”

他当晚就组织了一桌席面,还说:“照规矩,这该是林工你一落地就吃上的,结果一进厂,就去修电机了,是咱们怠慢了。”他还拿了个酒杯,高兴得脸都红了,“来来来,我敬林工一杯。”

“不喝酒。”林巧枝摇摇头。

陆良还是笑呵呵的,热情张罗:“那林工你喝绿豆汤,喝水都行。”

“我先干了。”他手微微拦着杯口,仰头一饮而尽。

林巧枝也不假惺惺的客气,同旁边道:“帮我拿一瓶汽水,橘子味的,谢谢。”陆厂长昨天下去才弄回来的,生怕她身体扛不住中暑。

然后端着碗里的绿豆汤,抬着对空碰一下,算作回应。

赵志国等人见此场面,缓和僵硬的领导技能一下就飙升,哈哈笑了两声,打圆场道:“咱们林工是搞技术的,性子难免纯粹一点,她肯定也没有别的意思。而且年轻人都挺爱喝汽水的,没这一下,我都差点忘了林工才十八哈哈。”

“咱们庆功宴,大家都随意点好吧,想喝点什么都行。”

“性子纯粹一点,所以才有这么高的技术嘛。”

“确实是年少有为,年轻人口味不同,理解理解。”

“你们怕是不知道,林工一手技术也是不差的,不喝酒是个好习惯,值得提倡学习的。”

不管此刻这一桌领导和高工怎么想,但都表现得非常理解客气的样子。

林巧枝给杯子里倒了黄澄澄的汽水,闻着清甜的汽水味道,舒服地喝了两口。其实,她虽然做不到长袖善舞,但是应付这个场合还是可以的,笑一笑,说说好听的话,来回客套两句,可这对她来说,其实也是消耗,要动脑子的。

在技术上动脑子多了,尤其这两天用狠了脑子,她对这些酒桌上应承就有些犯懒了。

更深一层次的,林巧枝其实更照顾自己的情绪了。

她逐渐感觉到,为什么王工就那么黑脸骂人,翁工等一众高工都各有自己脾气了,他们难道都不懂交际,都没有情商吗?不是的,而是技术和实力带来的安全堡垒。

——我明白该怎么做你才舒服,但我舒服才更重要。

这是极其高的安全感和自信心,才能滋养出的个性。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自己舒服才是最重要的,更多以自己的情绪为先,其实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享受。

林巧枝就有点稍稍进入这种状态了,现在,她既有安全感,又不缺自信心。

从前她饭局上说“不喝酒”的时候,难免还有点硬邦邦的,还要借一借红旗厂的厂规来打打圆场。

现在,她已经能十分自然地说出这话了。

她不喝酒。

如果想和她交朋友,那就适应她。

林巧枝已然有底气和自信,散发出这种气场。

因为她这种自然,桌上喝酒的氛围大减。

劝酒的、碰杯的都少了很多。

毕竟谁心里都清楚,今天这桌堪比过年的席面,是为谁而办的。

看起来好像有点奢侈。

但和林巧枝为112厂省下来的钱,为国家省下来的巨额经费比,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陆良还热情的介绍:“林工,在我们112厂,别的不说,伙食绝对是丰富的!各地口味都有,你看这个上海的熏鱼,白斩鸡,糖醋大排。”

他用筷子隔空又指着:“湖南的洪江鸭子,腊肉。还有东北人揉面做的馒头,罗宋汤……”

还别说,这还真是林巧枝这十八年来,吃过最丰盛的一餐饭。

在如今这个全国饮食习惯都还不流通的年代,三线厂应该是最早跨越地域限制,有机会品尝全国各地美食的地方了。

林巧枝听得连连点头,发现她还挺喜欢吃洪江鸭子的,又聊道:“周工、齐工你们是上海人和东北人?”

“哈哈哈,是不是见我们聊天挺稀奇的?上海人说上海话,东北人说东北话,还都听得懂对方在说什么。”齐诚笑道。

林巧枝点点头,在这厂里,好像大家都是这么交流的,又问:“那你们都会说对方的方言吗?”

周工摇头:“听得懂,不怎么会说。不过咱们厂二代,倒是会说几种方言。”

边吃边聊,气氛逐渐热络了起来。

赵志国在桌下,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陆良,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陆良找人要了一瓶新的汽水,站起来递给林巧枝:“来,林工,一定吃好,还有什么想吃的就提。”

又在坐回去之后,很自然地笑着赞叹:“林工虽然年轻,但脑子灵活,眼力也强,学习能力更是了不得,听说当初八个月就学完三年课程?”

林巧枝抬头看他,点头应道:“是有这事。”

“果然是不一般,”陆良笑着切入了主题,“也不怪看到步进梁也不憷,那林工平时学习其它技术,也都能有这么快的进度和理解速度吗?”

说起来,陆良也不免觉得,这个脑子是有点惊人了。

陆良虽然是在笑着问,但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毕竟眼前的人虽然年轻,可干的事却一点不少,拖拉机项目还摆在那呢。

林巧枝又不傻,当然能猜到他想问什么,毕竟他们被卡的技术,可不止112厂这一个:“其实也不一定。”

林巧枝如实道:“如果非要说,应该是普遍的、偏大众的,应用范围广的技术,我会学习理解的比较快。比如电机,咱们其实见过不少电机,即使步进梁这个再复杂,基础框架还是在的。”

再加深一步说,普适性的技术,像是加热炉,在梦里也比较好找,她就相当于拥有了一个可以拆卸、自由折腾的学习对象。

别人不懂的地方,她完全可以各种尝试,大胆猜测+积极验证,加上她逐渐加深的工业功底,理解学习起来自然进度飞快。

像是20吨重模具这样的特殊个例,梦里就没有,她靠自己倒是也能完成,但进度速度肯定就没有那么恐怖了。

“这倒也是。”

“好理解好理解,像是这些偏向通用的技术,其实如果《机械原理》这种书研究得比较深,功底比较扎实,再脑子灵活一点,理解起来也是蛮快的。”

“要是太生僻,没有基底,咱也不能无中生有不是?”

“机械其实和数学也差不多,一通百通嘛。”这句话还有没说的剩下半句,要是一不通,那估计剩下的百,也就都歇菜了,和数学一样,不懂就是不懂。

不需要林巧枝多解释什么,大家纷纷都为她这份特殊找补好了理由。

一通分析下来,好像还挺有道理。

陆良笑笑:“林工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哪有什么都懂的?”又表示,“我们厂这个步进梁式加热炉修好了,肯定也是要写报告的。”

他自己厂里的情况,肯定是如实描写的,光是这一部分,林巧枝的天赋和能力就极其突出了。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问林巧枝其余部分,有多大把握,可以写进去多少了。

事是好事,跟组织表功夸人,可如果把握不好尺度,夸大了,事后闹出笑话,那也是有点得罪人的。

陆良可不做这种事!

林巧枝就不太在意这些了,她是直性子,有一说一,既不炫耀浮夸,也不做揽功自大那些事,说出的话都是能负责的,“报告肯定是要如实的。”

得到了林巧枝的点头,陆良和赵志国等人都不免微微亢奋,这是对其它广泛性技术也有信心啊。

“来,吃吃吃。”

陆良热情招呼,他当然也还想跟林巧枝搞好关系,以后如果步进梁式加热炉再出问题,那不就多条路子吗?

陆良当然是还想留林巧枝两天的。

但林巧枝却打定主意要回去了,待在112厂的时间,已经比预计的多两天了,“明天我就回去了,家里还有我自己的项目。”

送林巧枝离开时,陆良还是有点舍不得,这要是他们112厂的人该多好,“林工,我这里就不留你了,要是你以后再来我们这边,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他用力握了握林巧枝的手:“这次可算帮我们解决大问题了,我肯定为你请功。”

作为112厂的厂长,作为为这个步进梁式加热炉奔波最久、耗费了最多心神的人,陆良最清楚林巧枝此行的含金量。

“您客气了。”林巧枝看着112厂安排陪同她回去的两人,想到火车上的旅程,又道,“这一趟,我对步进梁式加热炉也有了一些见解,回程的路上,我写一些自己的理解和资料,希望对你们突破技术封锁有所帮助。”

她看得出来,陆良这么能折腾,显然也不是什么甘于平庸的人。

加热炉如今拆都拆了,门炉也处理了,电机都被她们折腾成啥样了?

他能忍住?

陆良一听,大喜过望。

他可是见过林巧枝给厂里职工讲东西的,清晰又好懂,要是她愿意把她那颗宝贝脑子里懂的东西,全都细细地写下来。

不敢想会对他们有多大的帮助!

陆良再看那两个他之前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男一女,都是个子高、体格壮、还跟着民兵训练过的厂职工。

忽然就不顺眼,不满意、不放心了。

这两人保护人还行。

不会照顾人啊!

这要是林工在路上,写着写着饿了渴了,还要照顾自己,岂不是浪费时间?

要是正写到关键地方,思路被打断了怎么办?万一要是被打断之后,再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陆良越想,越觉得这些事太有可能发生了,光是想一想他心都痛得在滴血了!

陆良当机立断道:“我再派个人,跟你一起回去。”

林巧枝:?

两个人还怕拿不回来一点资料吗?

她婉拒:“三个人就太多了,搞得实在铺张。”阵仗未免有点大了,她难道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宝宝吗?坐个车还要三个人全方位护送?

陆良肯吗?

当然不肯。

要说在技术层面,林巧枝能随手蹍死一百只陆良小蚂蚁。

但在热情、说好听话、应酬交际这些方面,一百个林巧枝加起来,怕是也说不过陆良这些人一张嘴。

林巧枝上了回江城的火车。

最终还是带上了112厂的三个人,还有她爱吃的各地美食,装了一盒又一盒。

林巧枝一直到火车上,被热情的一箩筐话砸得晕乎乎的头脑,才算明白过来,为什么陆良硬是要再加一个人。

“林工,饭我热好了。”

“林工,水我给您晾好,放手边了。”

“林工,用这根铅笔,我已经削好了,你手里这根给我就好。”

“林工,我给你铺图纸……”

林巧枝才想画图,尺子就被送到手边了,硫酸纸也被在面前铺好了。

颇有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感觉。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要是能替她上厕所,这人都想替她去上了。

还怪不习惯的!

但不得不说,这样不被打断的,没有任何事打扰思路的,整块时间输出起来,还蛮享受,简直是一场头脑盛宴。

火车桄榔桄榔地响。

林巧枝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也有一瞬间恍惚,小时候,她是真羡慕路工这些厉害的高工,会被四面八方的人请去,好像能解决任何问题。

不知不觉,她也做到同样的事了。

小巧枝崇拜的、追逐的、渴求的、向往的。

那些渴望却遥不可及的一切。

她都一点点满足了、实现了。

她可真厉害!

而且现在,她也有自己的梦想了。

如果小巧枝知道,肯定会超级崇拜她的。

思及此,林巧枝目光落在手边记录着自己想法的资料上,都是关于步进梁式加热炉的。

她一点点整理起来,交给112厂的人:“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带回去给你们陆厂长。”

“林工你放心,我肯定把这些全都好好带回去,一点纸皮屑都不会落在外面!”

林巧枝失笑:“那倒也不至于。”

“至于!至于!”他笑着殷勤接过,“这可都是宝贝。”靠着这些做突破口,指不定他们就能突破这一项技术封锁了。

出发之前,陆厂长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呢!

“呜——”

火车的蒸汽烟囱往外呜呜呜地放气,要进站了。

到江城了!

车厢里,好像一下热闹起来,打哈欠的,站起来伸懒腰的,喊人起床的,踮起脚去拿架子上行李箱的。

林巧枝和三人下了火车。

才走出出站口。

“巧枝!”

一道熟悉声音。

林巧枝顺着声音看过去。

得到消息的温东鸣和赵振云等人,迅速地围上来。

尽管林巧枝此行耽搁了两天。

可谁会在乎这区区两天的时间?谁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把112厂的问题给解决了。

温东鸣从电话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震了震,就好像有一道雷从脑门正中劈开。

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每每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林巧枝,已经足够高估她的能力,做好了绝对充足的心理准备。

但下一次,还是会为她感到不可思议。

短短十天不到的时间啊!

那可是步进梁式加热炉!

林巧枝见到熟人,踏上熟悉的土地,不由扬起笑容,打招呼道:“温厂长,赵局。”

又对上温东鸣稀奇的表情,林巧枝不由一乐,玩笑道:“厂长,你还说我是你的宝贝苗苗,我才走几天,就不认识我了?”

第75章 她好像一展翅,就已经飞高。

林巧枝一句打趣, 可难不倒温东鸣。

三言两语就化解掉,还顺带把林巧枝夸得耳根发红,感觉很是不敌。

林巧枝:“……”

就, 很想拉着温厂长一起讨论讨论技术。

温东鸣见此,满意地收了手。

又给林巧枝示意同他一起来的赵振云。

赵振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一双眼睛灼热有神, 看着林巧枝,正声道:“林同志,恭喜你解决步进梁式加热炉的问题,这一手攻坚技术真的非常亮眼了。”

林巧枝对她们自己省的这位赵局,印象还是更好一些, 可能因为看过她处理问题的场面吧,谦虚道:“您过奖了,修理机械故障而已,咱们钳工的老本行。”

“修理好领先咱们技术的烧毁电机和精准排查出成套设备中的问题, 这可不是过奖,至少, 对方省内几十位高工和专家都做不到, 厉害就是厉害,再谦虚可就没有必要了。”赵振云摇了摇头。

她的话语中透出一丝惊叹,即使早已接收到组织上级传来的资料和消息,可仍难掩心中情绪。

在林巧枝还没有离开112厂的时候,赵振云就先得到了上级部门的消息,初步了解到了她在112厂维修检查步进梁式加热炉的情况。

当即,再一次调阅了112厂当初的那份申请书和相关资料, 赵振云作为工业部下属省局的话事人,立马明白了林巧枝这次技术支援的分量。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维修排查和技术支援, 而是一次极其恐怖的天赋展现,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林巧枝事先并没有太多这项新技术的底子。

准确的说,国家都没有这项技术。

这是一片空白的盲区。

尽管神州大地,人杰地灵,各式各样的天才人物层出不穷。

但林巧枝这样的,却仍旧是极其惊人了。

接到消息,赵振云连夜提了林巧枝的档案,省内提高了两档保密等级,第二天文件果然传达下来,竟比她处理的要更高一档。

***

在林巧枝回程的路上。

她成功解决了步进梁式加热炉问题的消息,以112厂为中心,龙卷风式地席卷当地。

省内的工业圈子,已是陷入了疯狂的讨论。

“江城红旗厂……这人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之前赵工那几个高工去江城交流回来你忘了?咱们厂更新的这技术,听说就是她最先提的,现在又把112厂的那个电机修好了?”

“听说她这次来,把那个导致烧电机的根都找出来了,整个加热炉都给她扫荡了,我要是112厂的肯定给她磕一个,要是真向组织申请那么大一笔经费,后面日子就难扛了。”

当初这个事才出的时候,省内稍微有名有姓的大厂,都是听到过风声的,毕竟他们自家高工都被请去,还都无功而返了,不过,也是真难解决。

而且怎么说,这事憋屈,要多闹心有多闹心,多少人都睡不着觉?

曾经有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现在就觉得有多舒坦!

尤其是那些之前就认识林巧枝的。

譬如交友广泛,朋友遍地的曹越,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乐得一拍大腿,就去找朋友喝酒庆祝,找的多还都是认识林巧枝的。

曹越配着酒菜,兴致盎然地把事一讲,而后大笑两声:“哈哈林工这是要大杀四方的兆头啊!”

“林工这势头是真的猛,咱们沾沾她的真火,指不定现在手头的困难,都能给攻破喽。”

“可别指不定了,曹工不就是?去红旗厂狗贼一样请林巧枝吃了顿饭,还跟人交了朋友,分明认都不认识!!他丫的就跑去请人吃饭。”

听说后来写信交流,林工还帮忙解决了两个问题,曹越他们厂现在技术革新,尝试着新做的国产车质量提升一大截,成本还比之前低了!

“来来来,再搞点,花生米也再上一盘……”众人羡慕嫉妒恨中作乐,好歹也得从曹越身上,薅点羊毛。

聊着聊着,话题又不可避免回到技术上。

提到林巧枝这次的战绩,尤其是其中技术细节,不免又是一阵激烈的讨论高潮。

曹越等高工,从技术的角度看过去,组织或者当地部门,在过保之后,仍旧选择同意西方的高价维修方案,和蛮横的维修条款的时候,尤其是明知有问题的前提下,就算还没有完全断绝希望,也大概率是真的彻底推进不下去了。

都是自家人,咱妈穷不穷,兜里有几个钢镚儿,大家心里也是有数的。这样腆着脸申请大笔资金的,已经不需要讨论难度不难度了,通常都是穷尽了办法的。

老实讲,他们虽然没有被请去,但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握和信心。

而林巧枝能在这样一片灰暗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将这个阵地扫荡干净了,将已经咬牙舍得一身剐的三线单位抢救回来,众人对林巧枝的评价,必然是水涨船高。

相比这些人的欣喜和扬眉吐气。

有人就是喜忧参半了。

正是江南造船厂的计剑锋。

“你说说你,平时没事的时候,你倒是积极。”徐世秦老爷子拿着扇子气地直冲他点,“我好不容易开一次口,让你挖个人,办这点事磨磨蹭蹭就算了,现在还来搪塞这一套!”

计剑锋陪着笑,不敢靠近,余光窥着那把扇子,总感觉要往自己头上敲过来。

“老师、老师您消消气。”他小心躲过那把扇子的攻击范围,安抚徐世秦老爷子的情绪,“不是我搪塞,一开始其实还蛮有希望的,谁知道林巧枝这一出出的,太快了,意想不到啊……”

这种涉及编制调动,人员调动的事,本来就慢,尤其是林巧枝还属于组织重点关注对象。

会先是要一个个开的,讨论出结果,然后还要找本人谈话,找红旗厂谈话等等步骤。

结果在开会这一步,就出了意外。首先,要是海军不提要人,陆军方面的人也就罢了,但提出来了,技术人才摆到眼前了,有些事就要好好论一论了!要知道,这年头在各个单位任职的,相当一部分是当年部队出身,都是当年当政委的、当指战员的,带兵打仗的各级人物。

他们陆军的装备也都还不满意呢!!

有技术人才,怎么就被你们海军划拉过去了?

而且之前也有三线单位跟他们提起这事,对林巧枝也是有印象的。

他们有意见!

可以说,林巧枝接收到的关于“任何时候都可以信任战友,争装备的时候除外”这条信息,还是很切实的。

除了这两方,还有中部地区,和沿海地区的分歧,“现在就是要打造战略纵深,不找你们要技术人才就不错了,你们沿海还想挖我们的?”

谁都想护住当地的技术人才,要是不强势,当地全都被挖空了,怎么发展?怎么进步?怎么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会议是开了一轮又一轮。

最初计剑锋其实还真的挺有优势的,毕竟组织也收到了江南造船厂提交的有关“万吨水压机”和“军舰构想”的两份报告,林巧枝在船舶方面真的大胆又有灵气啊,而且还有比较重量级的徐世秦坐镇。

结果会议还没有个最终结论,甚至都没能推进到找林巧枝这里,林巧枝就先一步打断了讨论的节奏。

紧接着,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计剑锋大好的局面,一点点全部垮塌。

众人不约而同的发现——好家伙,虽然计剑锋说的很有道理,但林巧枝有天赋的、擅长的,好像不仅仅是船舶这一行吧?

目前就是一个浆糊打脑袋的局面。

计剑锋:“……”

有言道,一年陆军、十年空军,百年海军。形容的就是各个军种建设的难易程度,他们拿什么去和别家争呢?

他把桌子拍烂了,人家陆军方面随便派个人出来,那资历、那胸前的功勋章,他都是要敬着的。

苦啊!

计剑锋心里苦啊。

他早就知道抢林巧枝这种技术人员,要早下手,一定要快!但怎么也没想到,林巧枝比他的动作还快!简直离谱了,出技术的,比动嘴皮子的还快?

最苦的是,他们打成浆糊。

结果组织一拍板,把他们都按住了。

***

林巧枝从火车站回来。

难得没有什么风尘仆仆、舟车劳顿的感觉,就是怀念的吃了一碗热干面,整个人就满足了。

至于112厂的三个人怎么回去,怎么接待,就不需要她再多操心了。

温东鸣稍稍了解了一下此行的情况,在她去洗漱休息前,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咱们厂第一批分房名单确定了,有你的名额。”

林巧枝倒是不意外。

从丘陵山地拖拉机成功立项起,她积攒的分数应该就稳了。

更何况这次出去,又挣到一笔。

但也挡不住林巧枝高兴,好像有偌大的安全感和满足感将她笼罩,雀跃从心底小鱼儿一样跃起。

她哼着歌,用喜欢的皂角好好洗了个澡,浑身轻松,又带着这份难言的欣愉,沉沉地在宿舍上铺进入梦乡。

梦里。

她倒是没去找漂亮咸鱼,而是入了那个说出“我们什么样,女孩就是什么样”的泼辣姑娘的梦。

虽然这姑娘日子有点糟心,身边人一个赛一个的神经,被那姑娘叫做“极品”的亲戚,来了一窝又一窝,打完一个又一个,但林巧枝感觉看这泼辣姑娘战天斗地,还挺有趣。

她喜欢这股面对生活的劲,更喜欢她时不时说出的金句。

有时候都让她恍然一瞬,如梦初醒。

林巧枝呼呼呼地睡得特别香,并不惦记着名额的事。

但她并不知道,她不仅仅稳进,分房积分特别高,还一跃冲到了前列!

在名单公布出来,看到【林巧枝】的名字高居前列的时候,满场哗然。

紧接着,就是满厂哗然。

要知道,他们新一批家属楼,可是统一修建的大两居!

相比原来老家属楼的小两居,这次面积更大了。

林巧枝一个人,还是一个没结婚的小姑娘,居然分到了这么大的两居室。

这在人均住房三五平的如今,绝对是个爆炸性的新闻。

这会儿住房有个口诀叫“等、靠、要”,说的就是“等国家建房,靠组织分房,要单位给房。”任何一个单位,所有职工都期待自己能争取到单位分房的名额,而大多数单位论资排辈,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各种送礼的,塞红包的,哭天喊地抹泪的……

房管科比菜市场还要热闹一万倍不止。

而在此前,即使大家都知道林巧枝很厉害,但见她也没结婚,没说找个对象,大多数人都下意识的将她排除在竞争对手以外。

这也是人思考的惯性了,毕竟这辈子,就没有听说过哪个单身小年轻,越过一众人口多、工龄高的老员工,分到房子的。

“武强!红梅!!不得了了——”

几乎破音的震惊高呼,蹬蹬蹬就从楼梯传来。这是去看第一批分房名单的邻居,她家也挤得不行,结了婚的小辈能住出去几个,就阿弥陀佛了。

谁知道自家没看到,反而先看到林家的!

天知道她看到林巧枝名字的时候,手揉了几遍眼睛。

林武强和江红梅都还没上工,从食堂打了点凉稀饭,回家下酸豆角吃。

“啪嗒”一声。

筷子都掉到地上。

急忙起身推远了椅子,碰倒了饭盒,又是一阵“呲——”“哐当——”的兵荒马乱的声音。

两人顾不上这些,慌忙跑到公告栏前。

公告栏前站满了人,甚至还有直接带着瓜子来这边聊天的,很多人就算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也就是不乐意走。看到江红梅两人跑来,都纷纷大声:“你们家巧枝分了一套房!”

“林工不得了啊!!这其他每一户后面,也就窄窄的两三行就写完了,她一个人占了足足六七行那么大的地儿。”

真的非常震撼。

红旗厂的公示非常透明,左边一列是职工姓名,右边一列是按照“分房办法”的所?*? 有加分细则,然后以总分高低,从上往下排序。

特别大的公示,几乎霸占满了整个公告栏。

其中,林巧枝的最为瞩目。

从铁路局的正式嘉奖起,把她每一项加分项全都列出来,公示以众,这个手画的表格,都被她一个人撑变形了。

一眼扫去,人家都是窄瘦窄瘦的。

唯独她那一行,又宽又大!

里面写满了满满当当、密密麻麻的战绩、成绩、奖项、荣耀。

大家站在这里久久不愿意散去,就是在讨论这些的。谁家谁谁谁居然还有这个加分!谁家谁谁谁做过这个吗?谁家平时可不是勤快人,也就那年为了攒钱给老人治病奔着奖金、福利拼了一年,这个劳动模范可真的拿得太值了……

而其中,讨论最多的,就是林巧枝。

一开始,还有点不平的感觉。

结果讨论着讨论着,就有点麻木了,心里竟然冒出了一点“这要是不给分房,那简直是瞎了”的想法。

“一直都知道你家闺女出息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太厉害了,最后这个写的,估计就是林工这次去的吧,是去帮国家解决困难啊!”

江红梅两人就是在这样的议论和瞩目中,挤到了公告栏前面,看到了“红旗农械厂第一批分房名额公示”表格中,那极其突显的一栏。

【林巧枝】【1234567……】

看到她提出的撒沙装置、铰链结构。

看到她写下的,备受推崇和欢迎的分体研制技术,拖拉机维修手册。

看到她受到的铁道部嘉奖、外交部和商务部联合部门嘉奖,省里的技术标兵奖章。

看到她做的拖拉机、20吨重型复杂模具、万吨水压机横梁,逆向工程方案,还有已经立项的惊动了全厂的拖拉机项目。

看到她拿下的一个个技术比赛奖项,满眼第一。

还有她提出“红旗知青带技术下乡,去到广阔天地”等一项项为厂里带来积极影响的加分。

……

江红梅和林武强两人都嘴唇翕动,轻轻颤了颤。

竟然一时有些发怯。

是的,发怯。

甚至有点不太敢认,这些荣耀和战绩随便一个,对他们来说就很了不起了,如今却堆成这样一座高山,气势十足的压过来。

甚至都回忆不起曾经,那个叛逆死拧还不懂事的“野丫头”的样子了。

那个曾经小小的,还没他们腰高的孩子,好像一瞬间变成了庞然大物。

金凤凰。

江红梅两人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了这个词。

好像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老家的人,尤其是族长村支书他们,都会说巧枝是族里飞出去金凤凰了。

她好像一展翅,就已经飞高了。

满身华彩,无人能挡。

伸手也抓不住、够不到了,意识到这一点,林武强两人心都一慌。

公告栏前围观的人,见他们竟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面面相觑,一时间心中猜测各异,但也不乏情商高的,笑着对江红梅道:“你家巧枝是真的厉害,我家女儿要是有她一半厉害,我就乐开花了!”

“是啊,巧枝小时候就会做好多玩具,把整个家属院的小孩都羡慕得哦,是所有孩子的领头羊嘞!她打小我就觉得,长大肯定有出息。”

周围一时都是热情的奉承声,把林巧枝夸得是天花乱坠。

说她从小就聪明,说她初中名列前茅的成绩,说她拿回家的优秀学生奖状,说她从小就坚强,摔了打了都不哭的,看着和别的小孩不一样。

竟再没任何声音,提起昔日被嫌弃的野丫头。

大伙说着说着,就真的羡慕起林父江母来了。

尤其是看着江红梅的手和脸。

即使大家劝着没嫁人的女孩手不要搞得跟男人一样粗,不像是女孩子。

但实际上,这个时候,绝大部分结了婚的妇女,手也都细不到哪里去,洗衣服、做饭,带孩子,做家务……手都有操劳的痕迹。可只要结了婚,尤其是生了娃,就再没有人会要求你的手好看,要像是女人的手。

转而开始要求能干,家务活麻利,家里家外一把抓。

好像这些对女孩的要求,都戛然而止在结婚生娃后。

仿佛那么多把女孩框进去的东西,都只是为了找个好男人,嫁个好人家。

江红梅从农村来,当初除了没有工作,真的是个顶个的好姑娘,懂事、勤快、眼里有活、会心疼人、会照顾弟妹、会做一手好家务、烧得一手好饭菜,性子又软和……江红梅像是牛一样干,从小手上粗得裂开,生了冻疮,累到自己都觉得命苦,博得了这世人皆称道的好名声。

当初江红梅什么样,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进城几年之后,江红梅的手好了些。

有了工作,江红梅脸上肉都又多了几分,别看现在时不时听到这两口子吵架,但气色竟然也比从前红润了几分。

这是有底气了啊。

真是命好啊!

就是可惜了……众人想到他们刚刚不见喜色的心慌表情,心里更是默默摇头。

***

红旗厂办公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前来此次会议的人不多,除了资历老的高工,就是老党员。

一双双目光投向林巧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