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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19381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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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她们只是在学工、学农、学思想

入赘这种东西。

到是不稀奇, 毕竟自古就有,但很神奇的是,同样的事情只是换一下性别, 就成了接受不了的耻辱。

入赘到女方家,孩子冠女方姓, 或者生活在女方长辈的威势下, 没有几个男性能接受,觉得“屈辱”。

发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斩原配。

但谁也不会承认自己的卑劣。

以至于听得格外刺耳又别扭,说不出得心里冒刺、浑身挠刺。

可偏偏对着林巧枝那张笑盈盈又透着冷淡的脸,有些话愣是生生憋在肚子里, 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忍着那些挠刺的感觉在心里又扎又刺。还是热菜端上来,打破了这个气氛,平时在外周旋比较多的林村长借机招呼说:“吃饭吃饭, 就是,咱们巧枝还年轻, 又忙着大事, 这么早考虑对象做什么?”

“是啊是啊,先吃饭。”

“咱们巧枝什么人配不上,看上谁是那小子运气好,不急的。”

……

在热络的打哈哈圆场中,林家七叔公忽然开口:“其实也有点道理。”他偏头看了看扎着红头绳的小孙女,“有些人总说,女孩子都是要嫁去别人家的, 那要是招婿,总不能还说是给别人家读的书, 学的手艺吧?”

林巧枝诧异的抬了抬眼。

她当然知道也是有女孩子受宠的,而且以中国广阔的幅员和人口,这部分人数量的绝对值也不会少。

只是有点诧异会出现在眼前,出现在这个小山村。

她又眨了眨眼,很快明白了突然有人支持的原因。

利益。

因为招婿是真的维护女孩的利益的,尤其是有家人疼爱、家人撑腰的女孩。

她笑了一下,也说:“是吧,招婿多好?”

孩子由母亲生,跟母亲姓,这样代代传承,由女性掌握主权的社会,她还没见过呢,连仅存于纸张记载都没见过,除了遥远的文明未建时。

但不管怎样,首先,是要争取到平等的权利。

一点一点的,在各行各业,把权利争取到自己手里。

农村包围城市,真是伟大的战术,事事皆宜啊。

众人的先是同样错愕的愣了愣,目光又落到林巧枝身上,最后眼前一亮。

没错啊!

要是招婿,那他们出息的女儿,也是造福自己家,而不是嫁去别家了!既然林巧枝只愿意要女孩,那他们就把女儿当儿子养不就成了?那好处不就不会便宜了别人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多人想送女儿去大队耕读学校的想法更强烈了。

很少有人察觉到,自己产生的“把女儿当儿子”养这一点点苗头的想法,就会不自觉的,让渡权利和地位给女孩,会使得家庭资源重新调整,甚至倾斜。

也恰好说明了,原本的心,就是偏的。这些愚昧的、腐朽的东西存在的时间久了,有些人就会当成“理所当然”,而不觉得自己有错。

现场的气氛更为热烈了一点。

林巧枝没有再多说、多做些什么。

认真吃饭。

有时候,手段太激烈地正面进攻不是好事,会起到反效果,会遭到极其强烈的反击。

当年他们还打游击呢,在群体实力不强时,游击战十六字诀实在是有学习的意义啊。

吃过饭。

林巧枝找大队部要了资料。

看了看她们生产大队的资料,抽空去知青点见了几个女知青。

女知青们很多过年也没有回家。

一来是没条件,二来也是手头拮据。

即使能拿到介绍信,这一路的开销,还有不一定能抢到的来回火车票,都是不小的负担。

她们自然也知道村里这两天的热闹。

也是看过报纸的。

但直到人真的出现在她们面前,才更有那种真切的震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是学校老师要给村里女学生上的课?”

林巧枝:“是村里学生。”妇女工作,该听的,该改变思想的,本就不单单只女性而已,“更准确的说,是整个生产大队的学生。”

她在这间略微拥挤的女知青宿舍,面对面观察着她们的表情、她们听到这件事的反应。

又进行了一些提问和校考。

她问的都是思想语录里?*? 相关的,但凡真的在意这方面的,不可能不熟悉。

不屑的人,在乎的人,对这些知识的熟悉程度肯定是不一样的。

她一向信奉,嘴上保证没有用,而是要落到行动中。

“主席的《四言诗??妇女解放》。”

“我会背!”有些激动的声音抢先道,又流利的背诵了出来。

林巧枝点点头,继续:“1939年,主席在延安三八妇女节纪念大会上,发表《妇女们团结起来》的讲话,他说,女子要有办事之权,开会之权,讲话之权……”

说了一半,她停下来。

“没有这些权利,就谈不上自由平等!”又是刚刚那个女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黑眸中好似有兴奋闪动。

林巧枝暗暗记住她。

继续穿插着简单、复杂、广为人知、生僻少见的问题。

“男同志能办到的事,”

又是好几道声音响起,“女同志也能办得到。”

而慢半拍,或者是连这些简单的都答不上来的,林巧枝在心里默默将其从老师人选中剔除。

“全国妇女起来之日,”

这次最快的只有两个人,“就是中国革命胜利之时。”其中就有那个眼中慢慢亮出坚定的女生,是的,又有她。

林巧枝心里大致有数了。

她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有朝一日,政府里从政女性人数,多余男性人数,”她稍稍做了一下引导,“从切实的角度考虑,你们觉得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就不要说了,写下来吧。”

女知青们都有些紧张,明显这个问题很关键,或许会影响到最后的结果。

写在纸条上,也无法参考彼此的想法。

一时间更慎重了,林巧枝说的每个字,都恨不得细细琢磨,从前面的态度看,肯定要说是好事,但又强调要从“切实”的角度考虑。

每个人想法不一。

有的人觉得,这不太可能。

有的人觉得,如果真的有这一天,那真的太好了。

也有人觉得,五五开比较好,多了会不会出问题?

无论怎么想,但写到纸条上的答案,态度肯定都是积极的、肯定的,讲道理的。

但想法,多多少少会流露于话语中。

林巧枝看到纸条上,看似公平理智的分析,最后得出结论是五五开比较好的“客观”结论。

她眼眸微敛,任重而道远啊。

且不说她怎么想,且不说她的想法是不是不客观、不理智,连主席一位男同志都能说:“将来女同志的比例至少要和男同志一样,各占50%,如果女同志的比例超过了男同志,也没有坏处。”

而答案中,毫不犹豫坚定这一信念的,哪怕可能失去这次机会,也要给出“激进”答案的,林巧枝把纸条都收好,看向她:“我们再单独聊聊?”

秦淑明一时都还有些恍惚,等真的发现自己被选中,才傻笑道:“我怎么感觉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林巧枝也笑了。

她很多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幸运的遇到孟主任,幸运地在人生分叉口被天上馅饼砸到。

现在,她也可以制造馅饼了。

秦淑明缓了缓情绪,还是有点关心的问:“耕读学校这个会不会对你……?”

林巧枝也笑笑:“我也是积极响应号召啊。”

为祖国培养更多“林巧枝”式的人才,向她学习——学习她学习过的思想,学习她学习过的知识,然后向祖国效力。

同时,在这个过程中,解放自己。

走出去。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秦淑明抹了把脸,决定接受强者有权利给事件定性这种事。

当她真的接受了这件事,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太厉害了啊!

一整个生产大队那么多村的女孩子啊!

即使最后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出去,但思想却依旧会扎根,会传递给下一代。

童年对一个人的影响,绝对是巨大的。

她此刻还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高考会恢复,读过书、明事理的女孩子,只要她们勇敢争取,就一定能走出山村,有光明的未来。

“你认识的知青里,有没有擅长机械、擅长数学,或者擅长物理的?”林巧枝又问。

“是另一本教材吗?要看她们有没有机械的天赋?”秦淑明问。

林巧枝不否认的点点头:“对,一本我们国家自己技术工人编写的,机械基础原理,各大工业类专科学校都在使用的教科书。”

“机械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知道有数学好的。”秦淑明给林巧枝简单介绍了几个人的情况。

林巧枝把几人名字记住,点点头:“那也行,都是互通的。”

她当然不会直接开诚布公,说选这本书,是为了让女孩们学数学、学物理。

只有学好物理,研究数学,才能真的掌握这本书的内容。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和化学,高考恢复后,理科考试的五门考试科目。

认真学习这两门课,五分之四都占了。

并非零星几个名额,而是,将来这整个生产大队的女孩子,都有走出大山的可能性。

那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的,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她怎么会知道高考会恢复呢?

这只是耕读小学。

她们只是在学工、学农、学思想,和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这条小路背后,藏着一条更为宽广的大路,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秦淑明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越介绍她认识的知青,语气中越有了欣喜的成分:“半天学工、半天学农,再日常接受思想的熏陶!”

她好像找到了下乡的意义。

广阔天地,真的是大有作为!

她从城市里来,如果能将解放妇女的思想传递给整个生产大队的女孩子,这或许是她上山下乡最大的意义吧!

更是她长到这么大,做过最有意义的事。

***

短短几天新年的时间。

只够林巧枝把大基调铺好,把两名老师选好。

至于后面的招生、课程,还有后面的一系列工作,就是要两名老师和生产大队干部来完成了。

在没有成长强大起来之前,女孩子终究是要在这里讨生活。

她在梦里其实看到过更激烈的手段。

但她觉得,看着是舒坦了,自己是爽快了,却埋下许多后患,甚至有点过水断桥的感觉,让后面的姐妹怎么办呢?

做妇女工作,要考虑太多太多实际问题了。

她不是完人。

做不到面面俱到、尽善尽美。

但求竭尽全力,问心无愧。

或许后人批评她,才是该高兴的。

就像她看孟主任,偶尔也会觉得,她身上也有时代的局限性。

但孟主任,只会为她高兴。

这说明,女性思想还在进步,还在更新,还在源源不断向前走,甚至已经在争取更高层次的东西。

没有停滞不前!

全盘认可才是最可怕的,更甚者,如果有人怀念她,怀念她们,那才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这个新年,林巧枝在她的笔记本上写道:【不害怕批评,不害怕不完美,更不要因此畏首畏尾。】

***

“你真准备好了?”温东鸣看着这一列技术清单,仍旧是下意识感觉头皮发麻。

是的,没错,是他当初希望年轻人锐意进取一些,甚至年少轻狂一些也没关系。

但是他说的是心态啊!不是在实打实的技术上这样“狂妄”啊!

心态他能把控好,能忽悠得年轻人一愣一愣的,但现在反过来了,这个程度,连他看了都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林巧枝吃着温厂长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的酸奶皮子,点点头:“我这一趟回来,房子也该完全竣工了吧?刚好可以直接搬进去。”

从超大型塔式起重机开始,一直到她把所有给出五星、四星,还有选择等她的三星难度问题攻克。

算算时间,施工的时间肯定是够的。

“不、不是房子不房子的问题。”温东鸣觉得林巧枝重点偏了,重点难道不是这些技术难题吗,他看着林巧枝年轻的面庞,“我怎么觉得你这跟在食堂挑菜一样。”

他操心着:“一旦中途出什么问题,压力也是不小的。”

林巧枝顿了顿,反问:“那您当初在广交会,也抱着会出问题的风险,接下20吨模具的订单,是怎么想的呢?”

温东鸣一下哑口了。

合着是跟他学的?

不不不。

他可不背这口黑锅!

这能一样吗?能一样吗!!

在林巧枝这里,还真的差不多,她还举例子:“不是您说的吗?倒在长征路上的红军战士,也同样是英雄。我如果能成功七个八个,那中途即便失败一个两个,也仍旧是对国家工业发展很大的助力吧?”

其实,她觉得她不会失败的。

她整个过年期间,已经把这些技术问题,摸了个七七八八了。

只是说实话感觉吓到温厂长了,她体恤一下老人家,还是谦虚一点好了。

“那肯定也是助力很大,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温东鸣越听越怀疑人生,难道林巧枝就一个两个没太大把握,但偏偏这些还真的都是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他觉得巧枝还是宝贝苗苗,还需要悉心呵护,小心为她遮风挡雨。

但其实宝贝苗苗已经长大了,他曾经能承担的压力,他能扛起的责任,能扛起的事,巧枝也能了。

“那你再好好休息两天,开工后把工作最后梳理一遍,我们就联系谢书记那边。”温东鸣道。

“行。”

林巧枝今年孟主任、温厂长、王柏强等人拜年,倒是没有人推脱她带去的年礼了。

红旗厂毕竟属于自家地盘,林巧枝工作梳理起来得很顺利。

把全丘陵地形拖拉机流水线建设的工作理顺,这日,林巧枝来到温东鸣办公室。

一通专用电话打了过去。

“温厂长?这通电话可算被我盼来了……是的,我们这边随时都可以,全部都安排好了,住哪里、帮忙检修的团队,听她调度的钳工……对对对,过来这边的交通还是很方便的,有直达的火车。”谢书记回去之后,看着始终有点头现象的塔机,真是一整个年都睡不好。

对年后开工这个事,是真的心里没底,总感觉这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心里发慌,总就想干点什么事。他就去打听林巧枝,看到了年轻人骇人的成长轨迹,用谢书记自己的话来说,说是大受震撼都是克制了。

所以,整个过年,谢书记日思夜想的都是林巧枝。

第102章 杀鸡用牛刀

“机器情况怎么样?有变化吗?”

温东鸣安排好对接的相关事宜, 林巧枝接过话筒,开口关心地问道。

“年前停工之前,能感觉到加重了一点。观察到是随着使用逐步加重的。按照你们技术的说法是加重的不多, 但是我们施工看来,那可危险了, 吊臂多抖一点, 吊起的重物都要狠狠抖两下!”电话对面传来声音。

即使看不到电话线对面的表情,透过声音都仿佛能看到对面在苦笑,声音有点发哑,上火似的:“要不是年前去了一趟江城,林工你给了准信儿, 我们现在怕是等不住,真要换模块了。”

“您别着急。”林巧枝心里过了一遍,也不是很有头绪,能导致这类问题的情况太多了, “我收拾一下,这两天买到票就出发。”

“那再好不过了, 我派人去火车站接你, 咱们到时候火车站见。”谢书记松了一口气忙道,显然对这个情况还是非常重视的。

电话挂断之后。

温东鸣又和赵振云通了气。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主要是年前一同来江城,得到了答复现在排在后面的。

都悄悄关注起来,关注着谢书记这边项目的情况来。

这种大型重点工程,在行业外看来很神秘,但是在业内看来, 关注起来还是很容易的,体量在那里嘛, 用工人数也多,而且也不存在什么保密的问题。

都看着呢,实在是想知道林巧枝给的“五星”水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为什么会比步进梁式加热炉还要高?

步进梁,赫然已经成为一个衡量标准。

主要是谁也想不到,步进梁那种已经做得很不错了、甚至很惊人了,比它还要有信心,会是什么效果?

而且还有那么多技术问题都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自然也是免不了,想通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看看林巧枝技术水平,看看“五星”到底是什么程度?

但凡想到年前江城那趟行程,想到他们一行人拿到的回复,谁都不禁感慨。

真是意气风发,年少轻狂啊。

搞不懂,竟然还有人说林工性格沉稳质朴?

林巧枝收拾了一下行李,又跟车间里交代了一声,算好火车票的时间,睡了一觉,等睡醒,她就和一行人去往火车站。

是的,一行人。

除了黄彩霞,她还有了三个“假徒弟”

个不高,但体格壮,小寸头,都是长得平平无奇的样子。

林巧枝觉得有点不习惯,也提出过:“真的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赵振云给她看了几个案例,“你这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多少国家专家科研人员被暗杀的?安全工作一定要重视起来,你想想,你这一趟跑下来,会不会引起各国情报人员的关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得防患于未然。”

林巧枝:“……”

一时竟然无法辩驳。

赵振云:“你要是实在不习惯的话,也可以换成暗中的,不过那种更专业,还需要再申请,等这趟回来吧。”

“也没必要,不要浪费国家资源嘛,”林巧枝摇摇头,感觉暗中有几个人盯着自己,好像更别扭了,“不过咱们有特别厉害的女兵吧?毕竟都对外宣称要做全女子钳工班组,突然多几个男学徒,是不是有点容易被察觉伪装身份?”

“组织是考虑到了,但是调集人没那么快。”赵振云则很娴熟地安排,“我记得之前是不是有一群小年轻跟着你学习来着,记得好像叫周明林是吧?我这边安排一下,可以暂时顶他们的身份。”

于是林巧枝就带着黄彩霞、“周明林”等人,踏上了这辆通往曲遥的火车。

窗外的景色和田块一格一格的退过。

蒸汽动力机车呜呜地叫。

到达了目的地,谢书记已经带人等候多时了,见到她们一行人露面,立马大步流星地迎上来,笑着用力握了握林巧枝的手:“可算把林工你给盼来了,路上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林巧枝见他眼底都发红,全是红血丝:“没有,我们先去看塔机的情况吧。”

“行!”谢书记欣喜,他就喜欢林巧枝这种干脆直接的性子,相处起来舒服,转身招呼,“来上车、上车。”

一共两辆那种绿色迷彩样式的吉普车,载着两拨人,一路风驰电掣,抵达了施工现场临时办公室。

这工程工期不短,就在旁边搭建了休息、居住、办公为一体的临时建筑。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安全风险组的班组长,负责维护塔机的技术工人,都已经等候在临时会议室里。

谢书记拉着林巧枝一行人,给两边相互介绍,然后直接在临时办公区直接召开了故障讨论会。

参会的技术工人们对林巧枝一行人态度很好,但情绪却不太好,精神透着紧绷和疲惫。

林巧枝也不去说些好话安慰,一来她也不擅长安慰人,二来解决掉塔机的问题,显然才是最好安慰,才能真的把人从这种紧绷的情绪中解救出来。

项目安全负责人的介绍,和谢书记之前提的,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目前吊臂在下降过程中的“点头现象”在缓慢的发展,日益严重,也就是吊臂会抖动,连带着吊着的重物会像是跳舞一样一上一下的在高空中摇晃。

同时他还提出一个不得不面对的迫切问题:“我们使用塔机不仅是用来搬运重物的,很重要的一个需求是,我们要用它做重物安装。对准螺丝孔的时候,对设备的微动性要求非常高,因为螺丝孔的直径相对来说非常小了。”

“这不仅要求操作者技艺高超,对设备的要求也很高。”他眉头紧皱,好像得能夹死苍蝇,“要是别的问题,我们还能人工克服一下,手动辅助,但是悬吊的重物摇晃抖动,咱们工人即便敢爬高,也不敢靠近,稍有不慎就会被砸中,太危险了,这一部分进度已经明显滞后。”

这种高吨位的重物,摇晃中稍微蓄积一点重力势能的冲击,力量就是很可怕的,运气不好,靠近的人说不定会被撞飞很远,甚至直接被拦腰打断。

林巧枝把这些情况听下来,点点头:“我大致了解情况了,去看看实物?”

“您有什么想法?”

“先看吧。”

这就是不想先说了,对此,大家都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包括旁观的项目总负责人和谢书记等人,也都是不吭声,只是把目光投向林巧枝。

她是有战绩在身上的,光是从前真的解决过西方技术封锁的问题,就足以让大家耐心程度拉满。

施工现场有点脏乱,穿戴好安全防护设备后,林巧枝就靠近了那台超大型塔式起重机。

真的非常庞大。

光是内爬高度就达到55米,几乎要仰着脑袋,用手遮住晃眼的太阳,才能勉强看清楚它的全貌。

驾驶员按照地面的指示和要求,悬吊了一个重近70吨的重物,又缓缓下降吊臂,谢书记指给林巧枝看:“马上就要来了,你瞧!就是这种情况。”

“可以了,停机吧,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林巧枝也不多解释,径直就朝着WOLFF那边给出要更换的模块下手,提出要拆卸下来看。

也不需要她亲自去拆,自从得知是这部分出问题过后,这个模块已经被从这台超大型塔机上,拆卸下来集体研究过好几次。

起重机吊臂下降的时候颤抖,可能的原因太多了,像是管路进气,因为密封不良,导致空气进入系统,又在操作中产生“气穴”现象,从而引发抖动。

可以简单理解为有气泡在里面咕噜咕噜的动,高压下被压缩、低压下膨胀会引起油压波动,气泡破裂更会导致油压急剧变化。

又或者是连接部件松动、磨损、变形。比如销轴与轴承间隙过大,配合间隙一旦超标,下降就会发生抖动。

原因太多了。

“吊臂有没有过载使用过?”林巧枝看着眼前这个模块,戴上劳保手套,问操作员。

她其实最怀疑的就是这个,任何器械在如今贫穷的新中国,都是一个顶俩的用,超负荷的使用,“如果吊臂有过过载、碰撞这些,可能内部会有轻微变形、或者焊缝开裂的风险,受力异常就容易抖动。”

“过载那肯定没有。”塔机操作员对后一种就有点迟疑了,“反正激烈的那种大碰撞肯定没有,小的……不好说。”

林巧枝点点头。

毕竟这么大的一个项目,不可能连小的磕碰都没遇到过,但是小的磕碰应该是在质量控制范围内的,林巧枝在心里默默将这个猜测的可能性级别降低。

其实对塔式起重机这个问题,还是已经将范围缩小到具体模块的,林巧枝觉得用上梦境都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就像重火力的炮筒去炸路边鬼子的路障,明明几把三八大盖就能解决的问题,浪费火力。

不管别人怎么划分或者认知五星这个等级,林巧枝对此真的是充满信心的。

拆卸这一个个零件的过程,在林巧枝的眼里,这一个个零件都像是乖宝宝一样,汇报着自己的工作情况,作用效果,有没有损坏,调配得是不是恰好……

毕竟原理她都是在梦中弄懂了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如果说有哪个零件变形,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巧枝戴着手套,拿着工具,一个个零件拆卸,偶尔喊黄彩霞搭把手,卡顿的时间几乎没有。

第103章 咱们今天应该就能解决了

这一下, 在旁边等着上手帮忙的技术员,都有些惊呆了。

不是,安排他们过来, 难道不是需要他们协助的吗?

这玩意,当初他们第一次拆下来, 对着操作图纸和外文说明书, 研究了又研究,都磕磕碰碰费了好些力才琢磨出怎么拆卸。

他们面面相觑。

想问“这怎么做到的”,但看着眼前这个长足有几米的模块仍旧在飞快被肢解,话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就好像他们中有人开起重机到得心应手,如鱼得水的境地, 基本上工业行业各种操作型机器,看看功能键、摇两下操作杆就知道怎么开,可这怎么跟人讲呢?懂的人不用讲,不懂的人讲了也不懂, 懂了也记不住,记住了也没法上手, 一上手就原形毕露, 所以……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呢。

哒哒哒。

又是一人踩上了这个操作平台。

面面相觑的起重机技术员们立马侧身,尊敬地喊:“陆队长。”

“都忙你们自己的,我就是来看看情况。”被喊作陆队长的陆八一向他们笑了笑。陆八一是起重机行业赫赫有名的操作手了,驾驶过的各型号起重机不计其数,技术高超,曾经被挖他去重型机器厂的王国伟称赞“走遍中国遇到的最好的起重机手。”

他不仅会操作,调试也是能手。

这在这个时代, 也是很常见了,就像会开大卡车的同时都有一手很好的修理技术, 能处理各种问题。

在起重机设备领域里,陆八一的地位也是非常高了,遇到了难度高的项目,起重设备调试遇到疑难杂症,很多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他,并且大多数时候都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这次重点工程立项开工之初,项目负责人许昌华首先就想到了他,将他从第一重型设备厂请了过来。而对被抽调来维护这台起重机的年轻机修钳工和调试钳工来说,陆八一简直就是行业里的传奇人物了。

陆八一也是很享受操控大型机械的感觉的。

这可能是与生俱来的,就是喜欢,他第一次见到看似笨重的起重机,灵活的操作重物移动出各式各样的动作,就觉得万分着迷。于是这次听说是操作国内稀缺的,从西方引进的超大型塔式起重机,他没什么犹豫就答应接下这活。

然后就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坎儿。

也不能算是坎,毕竟他是操作员,后来发现调试上有天赋,又转行做了调试钳工,通过几百上千次的反复验证来调整技术参数。

机械出故障坏了,那就和他操作调试这边,没有特别大的关系和责任了,就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忍不住嘀咕一句,西方的洋玩意就是麻烦。

他佯若不在意地扫视四周。

这个操作平台,其实也就是清理干净的一块平整、无杂物的区域,与施工现场较混乱的碎石和泥地区分开来,以便于做大型设备的停放和检修工作。

毕竟要是维护过程中,进了沙土,或者不平坦受到震动,都有可能导致许多问题和隐患。

而拆下来的模块,也不小,像是被拍扁拉长的小车,说是一个模块,但其实包含了液压缸和吊臂铰接点相关的机械结构。

因为液压缸就是直接固定在吊臂的铰接点上,吊臂的升降动作依赖液压缸的伸缩,在物理结构上几乎融为一体。

这个庞大的结构在这,陆八一目光不由自主就被吸引,然后第一眼就认出了林巧枝。

不是因为看过报纸,而是上次随重型机器厂去交流会,林巧枝给他的印象真的太深刻了。

谁见过有人能在一场交流会上,游刃有余地和各个单位的技术员聊天,并且还都能给出让人眼前一亮的建议?

后来江南造船厂抢到了林巧枝,不仅分体研制速度比他们出成品快了小半年,甚至还成功完成了万吨水压机的突破。

陆八一至今都记得当时交流会的情况,还有交流会后陆续听到江南造船厂不断传来喜报时,各方感受到的紧迫和压力。

陆八一注意到,林巧枝从那堆机械框架里跨越出来,而地上,已经是拆掉的遍地部件,工工整整排列放好。

他偏头听技术员们说了几句,暗咋一下,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中间走了过去,打招呼:“林工。”又自我介绍,“陆八一,刚刚的起重机就是我操作的。”

因为现在有故障,但考虑到安全问题,是要尽量避免点头现象发生的,所以操作中尽量做“上升、左右移动”的操作,尽可能减少“下降”这个动作,尤其是重载下降。

这对技术操作是有一定要求的,毕竟那么大一个家伙,想控制得极其精准,难度不小。完全不做重载下降,需要很多操作一步到位,所以陆八一最近都是亲自操作得多。

他不放心。

“嗯,能看出陆工你操作技术很不错。”林巧枝也是认出了陆八一,毕竟交流会算是她第一次主持对外大场面,第一次嘛,见到那么多同行,受到那么多赞誉,紧张和欣喜都难免,记忆总归是深刻一些的,“几乎看不到什么震荡损伤,你操作吊臂有做泄力处理吧?”

陆八一笑了一下,看她如此自如的拆卸这个模块,还能一眼看出他在吊臂点头时做过泄力处理,就知道她是有真本事了,难免真心道:“其实专攻一行的话,还是比各行各业打游击更能发挥你的水平。你对起重机械天赋这么好,如果能一门心思做的话,说不定也能达到拖拉机那种高度。”

“也有道理。”林巧枝也不能给陆八一说,她能在梦里看到各行各业的前沿技术,在不同的故事却相同的故事背景中,清楚的看到整个中国工业的未来,纯粹的“发挥水平”来讲,全行业全面开花才是最能发挥她能力和水平的。

这样看,只做起重机,才是真的浪费啊。

如果她日后真的想专精某一个领域,那必定也是从海陆空中选。

毕竟,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是吧,你看你拖拉机搞得是真的好,直接都造出世界一流技术的产品了。”陆八一说起来是真的感慨,也不由羡慕,要是起重机行业也能有个林巧枝就好了,他也想试试他们国家自己的超大型起重机。

有了那家伙,各种道路,各种大水坝,各种跨江大桥,大型核发电站……他们基础建设的速度才能真的提起来啊。对某地来说,想要富,先修路,对一个国家来说,想要富,基建同样是绕不开的话题。

陆八一有些恍神的时间,林巧枝注意力又回到拆开的液压缸+机械结构的动力升降模块上。

她目光在这一个个零件上移动,脑海里模拟着这一个个零件关联作用运动的画面,想了一会儿,她戴上手套,伸手探进液压缸里的阻尼孔。

林巧枝这个动作,一下把恍神的陆八一注意力扯了回来。

他看林巧枝去看阻尼孔,还用手擦拭了一点阻尼孔内的液压油来看,眼皮一跳。

机器故障和他没什么关系,这阻尼孔里的油压可属于他的调试内容。

阻尼孔是液压缸中的节流元件,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小孔,限制油流过的速度,还有限制流过的油量。

来缓冲启停、换向的冲击,同时还能稳定速度。就好像医生使用的注射器前端的小孔,前面活塞无论如何暴力推拉,小孔都可以一定程度稳定水流。

陆八一顺手也戴了手套,凑过去,伸手进去擦了一点看起来。

“油压我测过,按照这个塔机给的液压参数,属于正常范围的。是这阻尼孔里出了什么问题?油的质量不好?”陆八一很快指出了可疑点,他调试也是很有一手的。

要不然也不能从原来的操作员岗位,逐渐转而去做调试工作,还不是因为在调试工作上敏锐又表现出色。

但是陆八一也是有点不太确信的,他也算是很高的天赋了,才能兼任操作和调试两项技术,而且这两项还是相辅相成的,此外,就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习别的技术了,他这都还是人到中年了,林巧枝才多大?就算打娘胎里开始学,满打满算也不会达到几十年吧……

“不仅仅是油的质量这么简单,这里面杂质也有点多了。”林巧枝在指尖摩挲一下,又要了个手电筒照射油的表面,顺手递给黄彩霞看看,同时说,“杂质多,黏度也稍稍有点低,而且阻尼孔孔径也变化了。”

陆八一愣了愣,有吗?

他也回身要了一把手电筒,弯腰更仔细地看了看阻尼孔,孔径变化了?

好半天,他也只是看了个模棱两可,不明白林巧枝怎么看出来的,起身看向林巧枝:“所以,你是怀疑这个阻尼孔的问题?”

“液压油不良,长期杂质过多,导致阻尼孔孔径变化节流失效,所以吊臂下降时,回油压力波动比较大,液压缸运动断断续续,最后使得吊臂周期性抖动。”林巧枝说完,示意黄彩霞,“初步判断就是这样,做一下记录。”

顿了顿,对旁边还没离去的谢书记等人道:“要是确定是这个问题,咱们今天应该就能解决了。”

第104章 她这就是针尖上玩跷跷板

还没有离开的项目负责人许昌华、谢书记等人:!!!

然后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项目里自家钳工。

甚至产生了一种“我是不是被忽悠了?”“感觉被驴了”的荒诞感。

不是说很难解决吗?

不是说肯定是大问题吗?

满目震惶。

钳工们差点被盯穿了, 投过来的目光复杂得好像混合了云南菌子、朝天椒、霸王椒、大量生姜的红油锅,热辣滚烫。

谢书记等人为什么没有离开呢?

因为按照惯例,总是要表示一下他们的重视和诚意, 一般来说,都这个点了, 他们预备看一会儿,?*? 然后就可以适时的提出,请林巧枝吃个饭。

吃饭的时候,刚好还可以了解一下情况,听听林巧枝的看法,顺便再做一做士气上的工作。比如“誓师大会”类型的, 激励一下气氛,又或者抹抹眼泪,说一说不容易,以表示对请来外援的重视和恳切……总之, 面对不同性格的人,可以吃不同口味的饭。

等饭吃完了, 基本就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往后可能几天, 可能十天半个月,支持肯定会给足的,但他们肯定就不会一直守在旁边了。

只等某一天去关心进度的时候,得到一个好消息。

或者迟迟没有进展,然后好声好气把人送走,启动备用方案,掏钱解决问题。

这一套流程十分完美、十分流畅, 充满了中式美学。

就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第一步。

连饭都还没吃。

就有人一个大跨步迈到终点了……许昌华念叨了一句“今天就能解决了”,顿时就心绪不宁了。

他咳咳两声, 声音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那个……林工,咱们这个塔式起重机这个情况,你是怎么判断的?”

到底是被西方做局了,还是被驴了,总还是要搞搞清楚的。

他顺便看了一眼陆八一。

陆八一使劲儿地看,铆足了劲儿地看……也还是没能分辨出来,阻尼孔“孔径变化”了?

但看林巧枝这个架势,陆八一就知道,她可能还真的没有忽悠自己。

主要是一听她直接把领导截住,就知道这底气爆棚了。

陆八一这会儿心里跟有猫爪挠似的,一听项目负责人问缘由,他注意力马上聚集到耳朵上。

林巧枝自然是有理有据。

从前知识贫瘠的时候,觉得只能理解才能从梦中带出知识,是一种限制,觉得遗憾又可惜。

现在一步步走来,才觉得这样才是真本事,硬道理。

然后,林巧枝就给他们讲解了阻尼孔的大小设置,根据那个宣传手册给出的参数,在这一套液压技术中,该如何计算所需阻尼孔的孔径。

许昌华:“……”

谢书记:“……”

他们听得雾水满头,陆八一倒是听得懂,正因为有点听懂了,感知到林巧枝对这个模块理解的深度,不免有点沉默起来。

一套设备中,哪怕一个小齿轮都是有设计的目的、作用和标准的,更别说一个阻尼孔,它承担着整个液压系统中节流液压油,稳定油压的作用。

如果真的把阻尼孔,比作医生注射器前端的小孔,就好理解了。

难道是看设计人高兴,想设计多大弄多大吗?肯定是要考虑到针筒和活塞能带来的压力,考虑到血管能承受的最大流量等等因素。

但是,即便是有一套理论和算法,阻尼孔孔径也不是那么容易算的,要考虑到塔机的臂展极限;考虑到最大回油量;考虑在空载和满载两种极端条件下,阻尼孔都要能提供足够背压;还有在比如“吊物脱钩”这种负载突变的情况下,阻尼孔需要在50ms内迅速建立足够的油压……

陆八一等人边听边思考,逐渐眼神就直了,只有陆八一勉强能跟上,但依旧是感觉难以兼顾,本来这玩意孔径就小,要考虑的却太多,什么伯德图分析,什么温度漂移补偿。

小孔径效果好,但容易污染堵塞,大孔径问题少了,但阻尼效果又差了。

这就是针尖上玩跷跷板。

动一丝一毫,全盘都要重新考虑。

总而言之,陆八一听完了,也知道这个超大家伙的阻尼孔该怎么算了,但是不能让他去算,更不论判断阻尼孔孔径变化了。

这就好像稍微爱好一点军事的中国人都知道四渡赤水,但是不能换自己上去指挥,哪怕开局不变,换自己上手效果可想而知、结果显而易见,深浅心知肚明……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其实这也算是林巧枝能力的边缘了,如果让她正常来做,即使在梦里先准备过,可能也真的要个三五天,通过不断的检测和排查,才能得到结论。但好巧不巧,偏偏是这个问题,孔径大小不一样,这不一眼就看到了?

她属于拿着答案,倒推解题过程,在能力边缘疯狂大鹏展翅。

以至于陆八一觉得,他甚至估计不来林巧枝的真正实力,因为看不懂,听懂的部分也……学不来。

但他却莫名松了口气,总之没有那种被人骑着脸输出的感觉了,阻尼孔就阻尼孔吧,油压就油压吧,就算有一部分他调试的责任,但这个没看出来,能怪他陆八一吗?

谁好意思说这话,他反手就把这一坨扔过去。

许昌华和谢书记等人就更直接了,听得就是一阵点头。

为什么?不知道。

反正是差不多听完了,把脑子里进的水甩出去,谢书记就对林巧枝道:“就按这个判断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信任是真的,但要说无条件信任,那肯定还是有点为时尚早了。

但现在也是这么个情况了,不让林巧枝倒腾,这模块也是要换的,里外都不亏。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在步进梁式加热炉那边有成功的先例了。

否则随便来个人,这么噼里啪啦说一通让人感觉自己智商欠费的话——摸摸这人额头温度,发烧了?还是有病了?

林巧枝道:“补也行,做个新的换上去也行。”顿了顿,她补充,“前者快一些,不过可能不经用,换新的慢一些,做起来也要找精度高的钳工,至少2丝吧,但是用起来肯定更放心一些。”

“咱们双管齐下!”许昌华拍板,作为重点工程的负责人,这点资源还是舍得花的。

“也行,先用修补的试试,效果好就等做好了换新的。”林巧枝确定。

“正好,咱们附近单位就有高精度的钳工。”谢书记思索着周围可以请谁。

以重点项目的地位来说的话,一般都是各个单位全力配合保障的。

他们是不用太担心无人可用这种事。

很快好几方都动起来,将不大的临时办公区搅和得嗷嗷直叫。

第105章 顺利,丝滑,没有抖动

“人我们已经联系好了, 会尽快赶过来,测量组也上了,十五分钟应该就能把详细数据汇总过来。购买液压油的采购也开车出发了, 修复材料都按照林工你的要求准备好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许昌华终于喘了口气, 再看向林巧枝:“林工,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恩,等数据二次复核我们就开始。”林巧枝此刻还是很镇定的,这样的问题完全在她处理能力之内,只是故障机械的价值高了一些,难点其实在排查出这个问题, 而不在修复。

不过遇到这种典型案例,也是不容易的。

这个阻尼孔的问题真的太细了。

也说不清到底是供应方故意埋下的“售后服务维修费收获渠道”,还是这一批产品阻尼孔的流水线就有瑕疵,以至于遇到杂质稍多一点的液压油就容易在高压下磨损, 售方已经有经验了。

但要更换整个模块,肯定是狮子大开口了。

液压缸部分+机械结构, 算是比较重要且关键的位置了。

这就好像普通人花2000买了个小电驴, 用了两三年,一刹车就往前一栽一栽的,不放心,然后去找当初的店,对方叽里呱啦说一通,最后要换个部件,开价900元。

换呢?感觉不划算, 添几百都能再买个新的了。

不换吧?也不是不能骑,但骑着不放心啊!

总不能为了抠搜900块拿命去赌?

普通人还能换一家店再看看, 但现在全世界就这一家卖这款小电驴的店。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可偏偏实际情况是,把小电驴的刹车线和刹车片换一下就好了,成本几十块。

但不懂小电驴,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忽悠了,自己也不会修,更怕自己瞎修最后上路把命给搭上了,只能挨宰。

意识到这一点,现场气氛难免有些沉闷。

等待二次复核数据的时间里,林巧枝忽然道:“这次这么快找到问题,也属运气好。趁着这个时间,我们来交流一下排查思路,如果以后再出现类似问题,也算是有经验。”这是她来之前在梦里提前制定好的,可以对类似问题做全面排查,没机会用上了,传授出去也是好的,“如果有意见可以提出来,咱们一起讨论。”

大家眼皮一跳。

什么叫“也属运气好”?

尤其是陆八一,他脑子里还嗡嗡着那些计算阻尼孔孔径的东西,主要是懂行,没法像是谢书记等外行一样,大脑有天然保护机制,不明所以的知识进了耳朵和脑子,也可以当作脑子进水一样甩出去。如果这叫运气好,那他算什么?瞎猫碰上死耗子吗?

林巧枝说着,就开始详细地介绍排查思路来。

当知识难度系数降下来,林巧枝的清晰的思路和表述就显得十分可亲可爱了。

其实在讲阻尼孔计算的时候,她的思路和条理也是很清楚的,只是难度系数太高,没有到一定水平的人,就体会不到了。就好像要通过迷宫,要换一百个方向和记住三百个陷阱,说得再清晰,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还是走不通,但换成十个方向和五个陷阱,通过率就飙升了。

一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临时办公区的外行领导们两眼失神,神游天外。

而内行技术员们则是感觉脑壳痒痒的,好像要长脑子了。

林巧枝也没准备个稿子什么的,纯就拿刚刚拆解实体模块来说明。

但是,这一次,大家没有谁敢茫然、或者失神了。

甚至站在那里,都有些微微紧张。

为什么紧张呢?因为搞技术的人都知道,多半马上就要有提问了。这样无私的大方的输出型教学,单方面的纯讲是很无聊了,也是很无趣的,没有反馈的话很难维持下去。

所以大部分人,在输出到某个节点,感到讲无聊了,就会冷不丁冒个问题出来——有没有好好听?听懂了多少?

毕竟不图回报,还不藏私地把经验和技术传递出来,总要来点情绪价值吧?

也没有谁做个规定啥的,但就是这么个经验,神奇的全行业流传适用。

果不其然,在众人心暗暗提起来的时候。

林巧枝看了看时间,转而道:“说了这么多,测试组的人应该快回来了,咱们做个预习吧,在刚刚的基础上,再说说阻尼孔的修复方案,黄彩霞。”

“啊?”黄彩霞本来有点懵,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大量的接触起重机行业的知识,脑子转得感觉已经烧起来了,忽然被点名,瞬间感觉满脑子浆糊。

过年时一直在学习和传授拖拉机的知识,还是有点切不过来。

带教老师提问是最常见的手段,有能力有技术的提问,对学生能力的提升是有很大益处的,反之,那就是故意欺负人了。

“修复的难点,应该是要能扛住高压油的冲击吧,所以首先不能考虑用低强度材料填补?”针对马上要开始修复,黄彩霞努力试着用浆糊摊一张香喷喷的面饼。

“控制材料强度没错,但不仅要控制修补材料,也要考虑原材料的完好和不被破坏。”心里已经有修复方案的林巧枝,自然是做过全面考虑的,于是引导提醒道。

黄彩霞点点头,感觉一下也想起来了,忙道:“所以对阻尼孔直接焊接修补和直接敲击缩孔也不行,焊接高温容易导致的零件变形,而焊渣可能进入液压系统引发二次故障。敲击也有可能导致磨损的金属颗粒脱落。”

“嗯,进一步呢?”林巧枝又看向众人。

大家一激灵,更精神了。

“可以用金属修补剂,填补之后,用砂纸做精细打磨。”

“恩,但是要注意脱落风险。”林巧枝点评一下,目光又扫视。

“还可以用堵塞法。”

“具体说说。”

“铜片或者铝片裁剪成月牙形薄片,用……嗯、用硅酮胶密封?”说着可能不太确信,连忙自己就先补了一句,“临时应急,肯定不能用于满载工况。”

……

看着林巧枝淡定自然的提问,看着她一个年轻女孩子这样“欺负”自己项目的技术员,谢书记等人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像是什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

就是他们自己呼吸也有点微微放轻,有种生怕突然听到自己名字的紧张错觉。

眼看着测量组的带着数据推门进来,大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屋子里甚至能听到很轻很轻的长吁声。

陆八一:“……”他脸都绷起来,假装不认识这一群手下。

幸好不是嫡系,否则真的是把他的脸都丢尽了!

“如果大家没有异议的话,外接节流阀,我们就用这个方案实施了。”林巧枝掌握着节奏,她说得干脆,一边说,一边伸手,“实测数据。”

再次复核过数据,校准了与宣传手册给出的偏差。

林巧枝亲自调整节流阀。

一个调整好的节流阀,按照数据计算结果,对准阻尼孔前端,固定了上去。

最后,在她的坚持下,又制作了一块【临时修复,限载作业】的醒目标志牌,悬挂在塔机的明显位置处。

尽管觉得没什么必要,都是自己的操作员,但是林巧枝坚持,自然是顺着她来。

模块取下来时,塔机吊臂就在低位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才短短几个小时,这么快,就又要在众人合力之下被安装回去了。

众人穿戴好安全设备。

在安全线外围观。

附近所有正在施工的人,叉车、卡车、搬运钢筋等等也全都停下来。

陆八一穿戴好安全防护,最后自己亲自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设备,才上了塔机操作室。

许昌华很紧张。

谢书记更紧张。

他们作为项目的第一和第三负责人,都是要负领导责任的。尽管林巧枝表现得很镇定、很强势,他们也是真心信任这个明显实力不俗的工业新星的,但是真的到了临门一脚,还是忍不住心里忐忑起来。

“林工,你觉得……会怎么样?”许昌华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问。

面对这个问题这么久了,该试的方法也都试过了,林巧枝是他见过最有信心,且看起来最有解决问题能力的人,如果这次还是不行,那就真的只能找供应商换模块了。

许昌华的看向林巧枝的眼神,都一时期盼、一时忐忑起来。

“修补完成了,阻尼孔也清理疏通过,液压油也换成更粘稠一点的,也可以一定程度增加阻尼。”林巧枝给出的回复客观、且理性,“如果确定是阻尼孔的问题,点头现象就会消失了。”

随着她这话音落地。

吊臂悬吊着较轻的测试件,缓缓上升,又缓缓下降。

顺利,丝滑,没有抖动。

正屏气凝神、忐忑不安的围观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不抖了!”“是不是好了?”许昌华、谢书记等人也是一下肩膀就松下来了。

不断加重测试件的重量,吊臂始终没有出现点头现象。

“林工,真是太感谢了!”谢书记握住林巧枝的手,使劲摇晃了两下。

紧接着,容光焕发的许昌华,好像一瞬间白头发都变黑了,也连忙道:“咱们一起吃个饭,今天也实在是劳烦你了,帮我们解决这么大一个问题,一定让我们表示一下感谢。”

旁边的一些领导们也都赶紧过来,十分热情客气地表达请客吃饭的意愿。

国营饭店。

等真的坐下来了,谢书记、陆八一等人也都还有点没有回过味来。

这原本是欢迎的席面吧?

怎么冷不丁,变成庆功和欢送宴了?

摆上碗筷和杯子,倒上一杯杯果汁。

谢书记站起来跟林巧枝碰了一下,说了一些官方式的感谢的话后,老人家还是没忍住:“林工,你这可是给我们一个大惊喜和大惊吓啊,之前可没见你提。”

“提过的,我说这个比步进梁把握更足。”林巧枝也和他碰了一下。

谢书记笑容僵一下,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一个词:沉稳质朴。

第106章 什么叫接风宴变成庆功宴?

沉稳质朴。

什么叫沉稳质朴呢?

可能这就是了吧, 明明手中拿的是手榴弹,却朴素到让大家觉得这是二踢脚。

谢书记忽然对“比步进梁更有把握一些”这句话,有了全新的理解。

什么年少轻狂, 锐意进取?

他咳咳两声:“谦虚了,林工还是太谦虚了。”

想到他们当初离开时, 在火车站候车室聊天, 对林巧枝大包大揽的担忧和顾虑,回忆起那时说的话,他老脸都有些臊得慌。

分明是他们把林巧枝看低了,才觉得她的谦虚是轻狂。

谢书记一时讪讪,为了缓解尴尬, 他忙介绍:“别看这国营饭店在这小县城,但是大厨非常有名,祖上开过酒楼,也算是传承百年的厨艺了, 他做的东坡肘子,可是一绝。”

这餐饭, 还是他特意托人, 请掌勺大厨亲自做的。

没让他带的学徒下手,毕竟谁都清楚,厨师和众多技术工种一样,人是最重要的,什么配方什么作料什么火候,没有大厨本人一毛钱重要。

就像是林巧枝一样,性质差不多。

林巧枝果然笑了, 笑容冲淡了她的气势,显出几分和蔼:“谢书记这是把我打听清楚了, 那我等会儿可要好好尝尝。”

这一桌不见酒水的果汁,还有她爱吃的肉,要说谢书记没打听她的喜好,她肯定是不信的。

谢书记笑了笑。

中间等待那段时间,他真的是日思夜想啊!他做梦都盼着林巧枝真能来把这塔机的点头现象给解决喽。

这落地接风洗尘的第一餐,肯定是要足显诚意的,最重要的还是要表达重视。

首要的一点就是别闹出什么不愉快来,然后再让林巧枝吃舒心了,人舒心的时候,干活都效率高一些不是?

他算得好好的,什么都考虑到了。

唯独就是没有想到,好好的接风宴,竟然直接变成庆功宴了!

“东坡肘子~”

上菜时,作为特色菜的东坡肘子果然是极其吸引眼球的,小山一样的肘子,就那么DuangDuang的在盘子里轻轻摇晃,绝对是肉食者的心头宝。

少说都有两三斤了,看起来软烂又入味,红色油亮的汤汁裹满了肥美的肘子,又在肘子底部流出一圈,在纯白的大瓷盘的正中央。

用大刀娴熟地剔切开,肘子和骨头就脱离了,能看出果真软烂,但却不会散,晶莹剔透的肉肥肉和红亮的瘦肉不分离,夹起一块就是摇摇晃晃的一整块。

林巧枝夹到跟前,大口一咬,皮肉糍糯,肥肉入口即化,一点都不油腻,反而是一股极为浓郁的猪肉炖烧过的肉香,立刻充满口腔。等牙齿咬到瘦的部分,完全不柴,仍有一点点弹性,越嚼越香!

“好吃!”林巧枝眯起眼睛享受这滋味,回味中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道。

“确实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