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去隔壁上锁的独立小办公室,看了看已经签署了技术附件。
又走出来,往商务谈判团队的办公室走。
陪同霍凯康一同来的几名文职人员,也都是面带兴奋,到走廊上,就道:“看来武兴钢厂这边的谈判,确实是很顺利。之前还觉得有点夸张了,现在看来,可半点没有吹。”
霍凯康心情显然不错。
不仅是谈判进度,还有人,不过……想到这样的人被别人划拉到兜里,就不是滋味了。
“我看林巧枝还带了几个徒弟,怎么样?”他转头问袁立华,仍是有点不死心。
袁立华小声提醒:“您想想林工的年龄。”
哪有这么快就能出徒的?
除非又是一个林工,但这种天赋的人才,可遇不可求,哪可能一下出两个?
霍凯康就难免有些失落了,人也给出去了,徒弟也还不能独当一面,怎么搞哟,“你说说她这是怎么学的?谁教出来的?”
袁立华其实也偷偷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还找朋友了解了一下王柏强这号人物,还有他带的其他徒弟,只能说:“有些事吧,肯定也不是全靠教的。”
他举例:“您看咱们队伍里打仗最厉害的那一批,里面可不乏穷苦出身、农民出身,也没上过一天军校,也没谁教打仗,不也打着打着就打出来了,还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你说说,这找谁说理去?
尤其是那些战败的敌方名将,难道还找谁要个说法?真要找,怕是只能找老天了。
一行人穿过走廊,走上了楼梯,又形成了一个小型考察队伍,走进了负责商务谈判的办公室。
说实话,其实这边更有冲击性。
毕竟都是人,还是穷的。
旁听技术,脑子还有点懵懵的。
听钱,人一下就激灵了。
“按照目前的技术谈判进度来看,等我们商务组最后进行交叉谈判的时候,总采购成本应该可以比初始报价降低18%左右,目前落实的已经有4800万美元了。”商务谈判代表认真地汇报道。
霍凯康眼皮跳了一下。
包括他在内,众人都是眼睛都不敢眨,看着商务谈判代表。
商务谈判代表也是心里舒坦,总是开会灰头土脸的,挨批评是他们,做外交忍气也是他们,可算有场漂亮仗扬眉吐气了!
四三方案连43亿美元预算都打不住,后来还要再追加,那也不能全怪他们商务谈判不作为啊!!
但是他们偏偏处于谈判链条的终端,价格这块还真就是他们负责的,有苦难言啊。
他喝了口茶,真的是有股扬扬美劲儿,道:“确实是这样没错,目前几个主要的地方,我简单说一下,首先是……”
他把技术谈判拿下高地的几个点,都一一列开。
霍凯康越听,表情就越像是打翻了调料铺,糖、盐、酱、醋、臭腐乳等数不清滋味的调料混匀在脸上。
高兴得眉毛都扬起来,恨不得拍手叫好了,下一秒就又像是吃了酸橘子。
最后,还是勉强镇定地提醒道:“也不能一味的追求压价,质量上还是要有保障的。”
“您放心,我们签署的技术附件,可比压价谈得多。”
霍凯康心里又酸又涩,很时宜地决定厚不要脸,问身后的人:“还有没有可能,咱们把人截下来?”
“怕是不行了。”陪同人员表情为难,海军那边那么积极抢人,算算时间,怕是红头文件早就下了。
听着他现在知道要人了,袁立华其实也是有点小幽怨的:“您当初不是也没表态嘛。”
“这不是被西沙的事冲昏了头脑吗?”霍凯康摸摸鼻子。
刘志远那家伙,开会的时候说的那么悲壮,说的那么悲愤。
搞得慷慨激昂的。
说实话,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一些老伙计,哪有能不动容的?
当年缺火力,缺炮弹吃的苦太多了。
谁不想国家拳头再硬一点?
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海军拿着一堆小艇,去和排水量大数倍的大舰贴身肉搏,就差上刺刀了吗?
这不就脑袋一热,血液一滚,没吱声吗。
就如计剑锋挂电话的愤慨,抢人这个事,到底能不能抢来,还是要看够不够强势,态度够不够坚决,到了刘志远这个级别,真是又诉苦又抹泪又打鸡血的,没什么抢不来的人。
不止是霍凯康,戚岳等一条线的工业方面领导,上上下下,尽管很舍不得,割肉一样,但当时开会确实是同意了的。
要么也是没作声。
反正是没有多少投反对票。
但现在冷静下来了,霍小老头确实有点后悔了。
刘志远那家伙,就是在偷换概念,夸大事实。难道缺了林巧枝,他们立项的东西,就不造了?
他一回去,就猛灌了一茶缸的凉白开,不行,他也得找找人!
当然是无果。
就很气了!
他脸色不太好,被同僚看到,关心:“这是怎么了?”
“咱们吃亏吃大了!”霍小老头气饱了,姓刘的,还跟打仗的时候一个德行!!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走来走去转圈。
人还在他们这边呢!
阻止不了调令,难道还不能偷点时间?
他当即踱步去了进口小组领导办公室。
***
武兴钢铁研究院。
今日又是一轮新的谈判。
还是和法方公司。
林巧枝还是进去就挑了旁边的位置,放下手中资料,拉开椅子坐下。
主要发言位,还是留给马蜂窝心眼得好。
法方:“……”
不想见到她。
这张脸怎么看怎么都讨厌。
时至今日,法方谈判团队,都没有搞清楚林巧枝到底是怎么发现15万吨这个数据,是从实验室测试出来的理想数据。
更是琢磨不透,她是怎么在那么多化学成分的防锈添加剂里,精准的猜到硫磷的。
可怕的是,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
搞得法方谈判代表都有些心悸了,既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又不明白自己是在谈判的过程中,哪里出了问题。
甚至不止一次的怀疑,会不会真是谈判团队里有谁被收买了?
但事实很残酷,如果每一次都怀疑是己方透露,那么整个团队就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最后,只能接受最不可能的现实——真的是林巧枝,真的是她谈判分析出来的。
中方当然不会告诉他们答案。
谈判嘛,摸不清楚对方深浅才是最高的攻心计。
他们不仅不会解释。
甚至还会通过一些行为,继续塑造和加强林巧枝的这种形象,以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顺便还能加强心理攻势。
比如把情报人员查到的资料,也通过林巧枝的口说出去,佯造是她看破的、戳破的真相。
又或者安排一些小动作,在某些谈判关键的瞬间,中方谈判代表,会偶尔向林巧枝投以暗中的请示或询问的眼神。
林巧枝:“……”
太坏了。
她这么简单直接的一个人,既没啥心眼,也不会演戏,往这位置上一坐,愣是感觉自己像变身成什么诸葛巧枝了,是幕后主导,是暗中推手。
林巧枝真的是如坐针毡呐!!
幸好,很快到了她的主场。
她心顿时一松,伸手翻开面前的资料。
“我这次想重点了解一下,挤压成型异型管的生产相关问题。”林巧枝给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顺便表示一点点同情,连她都觉得胡明德这名字怕是取反了。
法方代表看着她的笑容,却没感觉到一点友善。
可能心里怎么想,眼里看到的就是什么样吧。
他们觉得林巧枝并非在笑,反而有种胜券在握的自信和挑衅。
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挤压成型异型管”?难道他们刚刚哪里表述得有问……题?
杰勒米表情镇定,实际上桌下的手心已经出满了热汗。
林巧枝仍在笑。
依旧是初见时,坐在旁边位置,浅淡友好的那种微笑。
第157章 如果是林巧枝,一点也不奇怪!
其实在之前的谈判中。
中方就以CPE机组引进为契机, 提出希望法方公司能一同转让异型管生产核心技术。
尤其是其中制造难度很高的非圆截面管材,例如椭圆管、六角管。
甚至不惜再多加一些预算!
但是没有谈拢。
法方公司,以“设备参数保密”为由, 回避了技术转移的问题。
并且强调道:“据我们了解,目前日本连轧管机组无法实现异型管, 德国的技术也并不是特别适配贵方需求。”
这确实是独家优势。
双方僵持之下, 就没有达成一致。
将问题留到了下一轮。
实际上,林巧枝之前接触到的很多引进设备,都不涉及这样具体的内容。
技术谈判合同相较于现在,也显得有些薄弱了。
或许是从前国力问题,又或者是原来工业底子太薄, 又可能是曾经封锁制裁导致的……
原因有很多。
但毋庸置疑的是,今天这样较好的谈判局面,是一批批人摸爬滚打,不断积累出的教训和经验, 才从一穷二白发展到现在。
吃过了亏。
下次就会成长。
新中国就是这样踩着一个个坑,闯过一道道困难, 在群狼环伺的危机下, 一步步迈向自强。
法方公司的谈判代表心中也是百转千回,还是开口道:“那个……贵方想了解哪方面?”
逃避是没法逃避的。
双方坐在这里,就是要促成交易,同时让己方利益最大化。
面对法方这个意向。
中方能做的无非是来软的、来硬的两种办法。
软的就是加钱,同时找到各种合适的理由,但失败了。
硬的,比如“日方比你价格低, 德方自动化更好维护”等理由,假意考虑第三方, 施压迫使对方让步。
再就是林巧枝提出的,“咱们试着破解CPE机组为何能生产异型管这条技术逻辑链看看?”
谈判团队听到她的想法,也是先自己吓了一跳,没有这样干的!!
而且林工你说的,会不会太理所当然了一点……跟吃个包子似的。
但相处下来,还就发现了,对林巧枝来说,她觉得机械简单质朴,人情反而难得多。
谈判组:“……”
会不会有点倒反天罡了?
为什么别人不这样干?难道是他们不想吗?
独家技术优势的厉害之处就在“独家”。
被破解了,这个优势就会顷刻间荡然无存。
哪怕只是个苗头,也是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因为,即便中国暂时做不出,别的发达国家呢?
技术领域的更迭和厮杀,就是如此残酷。
林巧枝整理了一下思路,代表中方谈判团队主动出击道:“贵方强调CPE的异型管能力源于‘挤压成型’,但真正的核心技术是‘动态变形补偿’吧?”
杰勒米背脊后爬起了一层细密冷汗,思绪都要被捣烂。
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中国女人是魔鬼吗?是女巫吗?谈判中难道能窥探到别人的心声吗?
林巧枝精准的、犀利的点出对方承诺的:
“如何在缩口率>30%时仍保证管端不褶皱?”
“贵方的模具,在异型管轧制的过程中,允许的弹性变形量是≤0.05mm?”
“贵方是否是用‘摩擦因子逆向补偿模型’抵消非对称轧制力?”
林巧枝的声音不疾不徐。
还带着点思考的缓慢。
但落在法方谈判团队的杰勒米、瓦奥莱特等人耳朵里,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已经对这个声音有点条件反射的难受了。
却不得不凝神去听内容。
这一听,这三句话比惊雷还响,直直的炸进脑子里。
前两条确实是他们给出的技术承诺里的内容,但已经顾不上林巧枝最后一条为什么能确认他们用的补偿模型了。
这三点,直指异型管轧制的核心啊!
分别对应壁厚均匀性、用于加强弹性形变阈值的模具材料配比,异型管精度,这三个最关键的突破点。
完成这三大核心的突破,这套技术也就攻破五六成了。
分明是海量数据里的参数,林巧枝为什么却能精准的挑出来?
杰勒米顽固地想要抵抗,却又觉得自己像是被猫踩住尾巴的老鼠,压根无力抵抗,挣扎道:“这…这些属于专利细节…”
他不是很想说话。
也不是很敢说话。
“可以理解。”林巧枝也是很善解人意的点头,“我也并没有要求贵方透露其中技术细节,只是再次确认一下引进的设备,能否达到该承诺标准。”
杰勒米气得全身肌肉发抖,连说话的力气都好像使不上了,忍了又忍,咽了又咽,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否认吧,自己打自己的脸?
承认吧,岂不是肯定林巧枝的思路,推动她继续?
此刻,他就好像一只被赶进了死巷子的老鼠,只能越陷越深。
最后落入捕鼠夹。
杰勒米深吸一口气,揪住领口抖了抖衣服,让身上的汗水透点气,心里已经对曾经费尽心思争夺这个带队机会的自己,骂了八百句脏话。
沉默了半晌,还是只能道:“数据指标是这样,没错。”
林巧枝点头。
她摊开笔记本,看着上面的数据和算式道:“我方对此有些想法……”
林巧枝说时,中方代表的眼神,都不留痕迹的落在法方代表脸上。
胡明德两肘搁在椅扶上,双手十指拢合交叉在身前,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一寸寸挖掘着对方瞳孔、嘴角眼下肌肉透露出来的情绪。
“缩口阶段的轴向应力控制……”
“斜轧穿孔的切向摩擦力算法……”
……
法国这套设备的核心创新点,其实就在于斜轧穿孔与顶管延伸的复合工艺。
以达到良好的变性条件、极高的延伸率,还有较低的生产成本和损耗。
林巧枝和其他同志配合得很好,几次切换备用方案,一步步逼近技术核心。
也没见中方谈判团队如何用力,既没有舌战群儒的激烈,也没有情绪上的大起大伏,就云淡风轻的,像是饭后溜达散步一样,一步步踩上了对方的心理底线。
汗水顺着杰勒米的背脊一滴滴往下流。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打听林巧枝这号人的时候,法国国内的朋友传来的一份听起来很夸张的描述。
“中国,林巧枝?”
“你们遇到她了?对,我知道她!之前去中国的时候,我接触过,你们这算是问对人了。你们怎么也遇到了?哦,也是,她好像是机械行业出身。”
“伙计,你可得小心了。”
“我吃过什么亏?那倒是没有,我们公司的炉管质量可是一等一的。”
“但是你知道吗,我亲眼见到美国鲁姆斯公司,对,那个美国很有名的企业,他们公司的一位高级技术工程师,对她非常客气!”
“天呐,你知道吗,我从未见过傲慢的美国白人如此礼遇一位亚裔女士……”
“我打赌,安斯艾对他的心上人,都不会有?*? 那种态度!!”
对方把那种态度,称作绅士、小心翼翼,低姿态的呵护,尊敬……复杂得简直不可理喻。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
杰勒米还觉得有点可笑,编故事都不会编得这么离奇,这么夸张。
此刻再想起瓦奥莱特说的那句“你是没有亲眼见过她的作品”。
杰勒米终于明白,为什么国内农机行业会被抢走市场了,尽管只是一片空白的市场。
如果是眼前这位林巧枝,一点也不奇怪!
这场谈判,自然是法方节节败退。
消息传开后,目前正在和中方谈引进项目的,还有瞄准中国这片市场,想在世界经济冲击下找出路的各强国的大企业,眼球都惊掉了。
这是在干什么,科莱西姆是在做慈善吗!!!
当然了,最先受冲击的还是辛马克,西日铁两家同时在谈判的公司。
因为是三套相互补充、相互依赖的设备,你一方这样搞,让我们怎么办?
怎么就不能顶住压力啊!!
他们还算是有心理准备,因为也和中国谈了几轮了,同样也是难兄难弟。
本来以为是来啃一块大肥肉,结果来了一啃,居然是跟带肉的大骨头,牙都要崩掉了!
但更多人,此刻真的就完全无法理解了。
简直匪夷所思,甚至忍不住怀疑,难道在谈判中,中方暗地里给了他们什么天大的好处?
一时间,很多明里暗里的打听涌向科莱西姆。
也涌向了杰勒米这一支谈判团队。
杰勒米当然是如实以告,并且郑重其事的严肃提醒,以后来中国谈判,必须慎重慎重再慎重!!
要拿出百分百的态度来,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这个国家已经和十几年前、几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绝不是认知中那个工业落后,人才贫瘠的国度了。
杰勒米的郑重其事。
当然是被认真倾听,然后采纳……才怪。
“哈哈哈哈!”
“我们知道你很丢脸,但也没有必要说这样夸张的话挽回尊严啊。”
“中国的工业起码落后我们三四十年,我承认他们非常有智慧,谈判起来有点难缠,你估计是被他们的计策坑到了?吓坏了吗哈哈……”
这样的反应,还蛮普遍的,毕竟这片土地落后的工业和杰出的智慧,都是很出名的。
杰勒米气得咬牙。
看着眼前这个同来中国谈判的法国人,感觉自己一片好心喂了狗,恨不得一拳揍坏这家伙的笑脸。
完全忘记了,当初他听到瓦奥莱特朋友的说法时,也是莞尔一笑。
只记得此刻的愤懑。
懂什么!你懂什么!!
会后悔的!
第158章 不仅是技术层面,更是心理层面的博弈
胡凯康在“进口设备领导小组”担任工作。
他虽然是不方便明着说什么, 但私底下,找几个人来“开开会”,还是了无痕迹的。
督促一下工作嘛!
关起门来说了什么, 又有谁知道呢?
于是,有些消息就悄悄传开了。
反应最快的。
已经派人奔赴武兴钢铁设计院了, 拎着点水果糕点茶叶, 便道:“袁院长,我们是周处派来的,想给林工送点特产。”
袁立华也是被通了气的。
他也探过林巧枝的口风,发现林工其实挺好说话的,也不担心辛苦和困难, 反而乐于去探索和接触西方的先进技术和想法。
准备的一箩筐话,一个字都没机会说出口。
全都被“好”一个字,猝不及防的噎了回去。
他验过了这几人的通行证,确认了身份, 才带她们往里走,去见林巧枝。
“林工好!”三人主动问候道。
林巧枝见这二女一男, 还有胸口的牌子, 也知道她们是来做什么的,点点头道:“先坐,稍等一下,我手头还有事没忙完。”
“您先忙,先忙!”三人当然是不好打扰,连声答应。
“麻烦你们等一会儿了。”
林巧枝说着,继续专注的在草稿纸上计算数据。
三人坐在旁边, 一时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想帮忙又怕泄密, 只能握着水杯端正坐那儿一口口喝茶。
就听见林巧枝在抬头朝左边办公桌:“赵哥,嗯,我这边又发现一处数据不对,你要不要用你们油田的数据,再核算一下?”
对面就有个人绕过办公桌,忙走了过来:“我看看。”
除了赵工,胡明德也两步蹿过来,兔子一样灵活矫健,“哪一方的?”
“日方。”
林巧枝把草稿纸递给他们,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
再向等待的三人问:“你们不忙吧?”
三人当然说不忙。
然后,就见林巧枝放心的点点头,又拿起铅笔,对着草稿纸,给另外两个人,边指边讲着什么。
三人眼神对视,振奋地相互传递着的信息。
想要掌握谈判的主动权,其实真的不容易。看似是理所应当的、再正常不过的事,我拿钱买,难道不该我说了算,我气势壮吗?但现实如果这么简单,他们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高于市场几倍价格采购回来的东西了。
也不会有花高价采购的人家淘汰下来的大型武器,但最核心的技术模块已经被拆除。
反而武兴钢厂这次引进谈判的大好局面,才是难得的少数。
林巧枝给他们讲完,胡赵两人眉头也是皱起来。
“所以这个要花480万美元的激光板形仪,其实是故意掺进去的夹带?”
林巧枝的判断正是如此,她点头道:“根据我这边算下来,板形波动其实更倾向于轧辊热凸度控制缺陷,即使不购买这个动态相位补偿模块,按照前面的技术资料来看,也完全是能达到标准的。”
日方这样,完全是把普通的机械问题,包装成需要高端电控系统解决的麻烦故障。
然后再用高深的技术名词震慑中方。
林巧枝指着草稿纸:“这个‘相位共振抑制算法’术语,感觉就是搬出来唬我们的。”
不管是哪一方,谈判团队都不会简单。
日方这个诚意满满、包装精致、细节妥帖的方案,看起来真的很舒心,日本人太懂中国人了,针对他们出的外销方案,真是处处往心窝子里戳。
但一层层拆开华美的外包装,再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拨开精心的伪装,就会发现里面暗藏着陷阱。
连陷阱都都是指着性格弱点的。
简单来说:
制造恐慌,制造焦虑。
真的会出问题,问题还很严重,必须要配套买这个设备,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你要是不信,不买,也行,到时候出了问题,我们可不负责任。
三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东西,但是被精心包装之后,就会迷雾重重,让人难以决断,难以逃脱。
胡明德面色也不是很好。
这种情况,是最难处理的。说实话,即便是中方自己推断得再有道理,再有逻辑,但最后要下令拍板,说一句“我们不引进激光板形仪”也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气。
拍板的人的心理压力,绝对是巨大的。
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博弈,更是心理层面的博弈。
只能说,日中两国真的都太了解彼此了。
那些厮杀出来的经验和血腥,如今从战场上,搬到了更为“和平友好”的谈判桌上。
以林巧枝的技术视角来看,这个说法确实是非常可疑,但也完全能理解这份压力。
于是提出道:“我们可以试试FFT频谱图对比,做对应的震动分析。”
“嗯?”
“65年才出的新技术,我也是做别的项目的时候,知道他们那边有一台,也有会用的人。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一下,出一份报告。当然,如果胡组长要是能用谈判技巧,挖出真相,我也是喜闻乐见的。”林巧枝笑笑,也不给太多的压力,当人精也是挺累的,瞧他,年纪不老,头发都发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个人的联络本,上面记着各种朋友的信息和联系方式。
林巧枝做技术还是很纯粹的,喜欢直接一点,不搞那些客客套套、弯弯绕绕的东西。
别人初接触可能不习惯,但习惯着……就习惯了。
她得了准话,也是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按照她的想法,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找人帮忙的,她帮对方的可多得多。没在这方面吃过亏,没被搪塞过,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犹豫内耗反复措辞的心态。
事实也如此,除非对方脑干缺失一块,都是很乐于和林巧枝保持友好关系的。
等在旁边的三人,小鸡嘬米式喝水,一口口的,也不好喝多了,默默相互看对方,什么研究所,实验室、FFT频谱图,金相分析报告……平时他们想要用一下,可不是这个简单步骤,都是要写申请的。
林巧枝把技术交代完。
剩下的后续步骤就留给胡明德、武兴副厂长等几个谈判的人去头疼了。
林巧枝走到这边:“说一下具体难点吧,技术谈判在哪里卡住了?我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三人一惊。
这么直接的吗,直接就进入主题了?
他们不是来送点礼物,表表心意,探探口风的吗?要是林工愿意帮忙,再专门约时间,坐下来谈一谈。
这样才显得有诚意,才显得郑重啊!
这不就跟上门求人办事,还没开口,对方直入主题了一样?
传言里这么厉害的人,居然一点架子都没有?
但能被派来,反应都很快。
当即从客套寒暄,直接切换进了谈事的模式。
这样进度就拉得飞快,效率也极高。
临走前,三人和林巧枝握手表示感谢,夸她的话真诚带喜。
一点也不违心,是真切的感受到林工身上的信仰,她真心希望国家工业破除万难、蒸蒸日上。
林巧枝思考着,回头就看到郑爱兰用闪亮亮的表情,小心偷看她,失笑:“怎么了?”
“就是感觉……嗯很不一样。”郑爱兰很难描述那种感觉,她一直看来,人是要去适应集体的,否则会遭到指责,就是“差的”“不合群的”“不懂事的”。
但林巧枝好像不一样。
甚至不是要求的,是很多人都自发的适应她。
甚至连集体都没有妄图改变她,而是适应她,慢慢变化成更利于发挥她优势的形状。
连武兴谈判团队这个集体的风格,都和她们刚刚到的时候很不一样了,慢慢以林工的技术攻势作为最重要的谈判筹码。
郑爱兰觉得……世界都好像和她认识的不太一样了。
她窥见的。
心动的。
其实就是她内心想要的、渴望的。
林巧枝拍拍她的后背,看着女孩眼底亮晶晶的野心,笑道:“你也想的话,就要加油了。”
林巧枝不是很擅长说打鸡血的话,只鼓励了两句,就再次聚精会神投入到工作。
但她本身就是最有效的鼓舞。
看着她,郑爱兰怎么能不想成为这样的存在。
接下来的日子。
林巧枝重心从武兴钢铁厂这边稍稍转移,毕竟这边虽然还没有结束,但局势起码还是大好的。
她抽出时间,给别的项目打打游击。
有些很简单。
梦里都有现成的。
有的挺复杂,毕竟像是谈判中的各种陷阱和策略,都是独一份的。
但林巧枝的视野在那里,游击打得还是颇有效果的。
一时间,把敌人搞得晕头转向,非常头痛,血压随着谈判对象忽上忽下。
这日。
综合采煤机组谈判会议室。
双方入座,笑着握手。
自然也是注意到谈判桌上出现了新面孔,还是很独特的年轻新面孔。
他们当然是想起了最近业内的传闻。
“林桑?”日方谈判团队代表木村太辉怀疑了一下,低声用日语与同伴交流。
“不可能吧,咱们采煤机组搭不上干系吧?”日方成员摇头,连潜意识都在抵触。
但是想到这个可能,日方谈判团队表情都有些不太好,木村太辉脸上肌肉不觉颤了一下。
又强自笑了笑,稳定军心道:“没事,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谈,什么林巧枝,那都是中国人故布疑阵,吓唬我们,他们最擅长玩这种战术,哪有人什么都懂,肯定不是她。”
这说法确实很能说服人。
日方谈判团的几人,尤其是职级较低的几个,都是笑笑,又勤快地将资料都搬到谈判桌上。
双方都准备好了。
谈判开始之前,中方这边例行做了一下介绍。
先简单说一下上一轮谈判的结果,还有这次谈判的主要议题,“顺便”就给对方介绍了一下临时加入的谈判成员,以示礼貌。
木村大辉笑容缓缓停住,眼神疯狂示意下属。
“啊?”下属一时没反应过来。
木村大辉气得低骂了一句,下属慌忙用力点头,然后连忙把刚刚搬上来的资料,赶紧一摞摞搬下了桌。
第159章 她的名字,都能威慑人了
日方……把搬上来的资料, 又搬下去了?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好家伙,谁也没有想到谈判桌上居然能发生这种事!
中方都看得目瞪口呆。
咱也还没开始谈吧,难道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除了介绍了一下新加入的谈判成员之外,但……也不至于吧?
“林工, 你这是干了什么特殊的事吗?”中方谈判代表实在是想不明白, 压低声音询问。
不至于打出阴影了吧?
林巧枝沉默片刻,努力回忆,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做得太过分的地方。
“也没有吧……都是正常谈判。”
难道只许技术强的一方掌握谈判优势,压住技术差的一方?谈判不都是双方的吗?不许中国谈判团队压住外方?
综合采煤机组的谈判团队们,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只能露出礼貌的微笑。
这就好像想借一把刀来宰牛,结果借来了之后,发现这把刀好像从冷兵器,升级成热武器了, 还是炮级的,那作为屠夫, 此刻该如何是好呢?
牛总是要宰来吃肉的啊!
杀是要杀, 但不能肉给轰没了,对吧?
这场谈判对综合采煤机组来说,算是很顺利了,因为对方的攻击性大跌,谈判切磋起来是真的“友好”了。
但对林巧枝来说,就有些无趣了。
没点真东西!
明明是技术谈判,但对方竟然不拿技术资料来谈, 给的数据都很谨慎,稍微质疑就提出签订保障协议。
虽然保障的数据标准也不是很高就是了。
林巧枝:???
这还是她认知的谈判吗?跳恰恰舞都没这么有来有回的美好节奏。
看着都非常有劲儿, 想要把对方跳死的感觉,但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愣是有种和谐美。
林巧枝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毕竟连她都能看懂的谈判切磋,能是什么好的?
这个情况。
在谈判结束的第一时间,就被汇报上去了。
进口设备领导小组听到汇报,也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的样子。
这这这这也行吗!
连亲手布置引导这些的霍凯康都有点怀疑人生:“不对啊,他们怎么会这么做!”
尽管林巧枝好像是厉害了一点,但他回忆了一下。
……也不至于吧。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
当然要弄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把林巧枝从武兴钢铁项目里借出来,偷点时间打游击,本来就是仓促之间私下里进行的,时间上有些紧凑。
这次专门深入去查,终于发现了一点端倪。
——人在悲愤的情况下,其实是会夸大自己的遭遇的。
这很常见,即便是生活中的一些小矛盾,听矛盾双方表述,都有可能天差地别。一般是,下意识的放大自己的感受,而忽略对方有道理的地方。
因为陷入情绪中的时候,脑子是会欺骗自己的。
在极端的难以置信、委屈、压力之下,自己所承受的痛苦,会被脑子放大。
于是乎,在各个被游击战打过的谈判团队口中,描述出的“林巧枝”
似乎和进口设备领导小组收到的各个项目组提交上来的资料和事实,很不一样?
林巧枝自己的描述:认真工作。
中方谈判团队的描述:通过抓住技术细节,步步蚕食对方优势,逐渐占据谈判主动权。
对面传言:魔鬼!
并且这个说法,有种踩踏式下跌的恐慌。
每当有谈判队伍被压力迫使让步,本身就难以接受了,为了不至于脸面太过难看,都会对来询问的人义愤填膺地愤慨道:“她太可怕了,你最好祈祷永远不要在谈判桌上遇到她!!”
绝望地抱头,一副你遇到了就明白了的表情。
要是两个同样被打击过的谈判团队遇到,一起吐槽的话,威力就更大了。
是吧!!你也是这样感觉的!!
两个人一起骂一个人的话,气头上来了,威力是很大的。
传闻在这些国家之间传来传去。
又有许多被“燎原”行动耽搁了收割后续服务费的企业,原本都收到中方的询价了,后来又突然没了消息,都忿忿的参与进来。
人被群体裹挟时,声音都是巨大的声势洪流。
这么大的声势。
当然瞒不过刘副司令。
听到走漏的风声,当即就杀过来了!!
“好你个戚岳,跟我玩暗渡陈仓这一招。”
是说怎么不对劲。
每次打听的结果,都是,“武兴钢厂谈判局势一片大好。”
但是再问进度,还要多久,结果又是和原本正常时间差不多。
哪有这种道理?
打仗形势一片大好,但还是要很长时间才能攻占下那个山头?
狗屁不通!
戚岳也是夹在两边,感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进口设备领导小组这边,要他“再拖延拖延,拖字诀你不会吗?”
刘副司令这边,火气十足地对他砰砰砰的拍桌:“赶紧给我把人交出来,文件都下了,我喊几个兵直接去抢都是我有理!”
戚岳安抚着:“您消消气,消消气,您看我们这个设备引进也很重要……”
“谁不重要?问你呢,我们的海防不重要吗?”刘志远可没有那么好糊弄,他体格饱满而健壮,沉着面色,眼神犹如刀子一样。
浑身上下透着威严的气势,压过来,戚岳是有点接不住的。
接到上级口风,钢铁设计院的袁立华才对谈判团队松了口。
可以结束了。
胡明德等人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谈判早就可以结束了,但领导不让啊,所以他们也只能使出“拖”字诀。
怎么拖呢?一棍子打死肯定是拖不住的。
那就只能钝刀子割肉了。
原本还有点恼火,对方将毫无意义的东西,包装进成套设备里,高价卖给他们。
但是钝刀子慢慢喇。
磨到对方都恨不得举手投降了,他们还假模假样的说:“我觉得贵方说的还是有道理,这个设备,我们还是要慎重考虑。”
一边手里拿刀子来回割肉,一边笑着表示支持对方的说法。
心情就从原本恼火,变得有些奇怪且复杂了。
时间久了,感觉自己都好像有点坏了?
这个操作还是很高端,很微妙的。
除了那几个玩心眼的,都还以为是“中方压力大”呢。
武兴钢厂的引进谈判算是顺利落地了。
但引进设备领导小组,也是不甘心啊!
看着大好的局面,还有舆论上如此大的优势。
难道任由这样威慑力十足的名声渐渐淡去?
这和看着成吨的牛奶倒进河水里有什么区别?
暴殄天物!
他们也向领导打申请!
情况不同了,局势不同了,我们要因势利导,要灵活变通,不能墨守成规。
他们拿林巧枝明显这部分有优势为由,去比较,到海军方面才是埋没了她的才能!她不一定擅长啊!
刘副司令更是脑壳气得起包,谁说的?
双方争辩的激烈。
最后还是做安全保卫方面的人站出来,向头疼的领导提议:“不如由此为突破口,来做林同志的安全工作?可以达到两全其美的效果。”
嗯?
连林巧枝都觉得很神奇。
原本赵局同她说,大概是要做“身份切断”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切,但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搞法。
她秘密乘坐单独车厢的列车回江城。
但“林巧枝”却继续活跃在各大谈判项目里。
当然了,这个“活跃”,有八成是假的,只有两成是真的。
毕竟还是有点容易被戳穿。
而这两成,则是背后集齐了许多力量,塑造出来的一个突出厉害形象。
然后再通过中方私下发力宣传,将两成持续掺进传言中,来塑造和维持“林巧枝”的恐怖形象,毕竟每个国家之间都有一定的信息屏障,想制造点传闻,还是很容易的,而对方想要验真真伪,却很难了。
林巧枝是真的。
“林巧枝”是假的。
最初的传言是真的,有一大批感同身受的苦主。
后面的传言是真假掺半的,却有两成受害者持续发力,为传言添砖加瓦,亲自出面证明真的有这么恐怖!
真真假假。
假假真真。
一时让许多谈判团队,都不免束手束脚起来。
林巧枝也是没想到,她的名字……都能威慑人了。
她本人回到江城后。
收到了一封宋莆的回信。
青年朦胧初动的喜欢像是麦子一样生根发芽,即使遇到风雨交加,也依旧赤诚的盼着阳光和雨露。
林巧枝摩挲着信纸,仿佛能闻到小麦和大地的气息。
她拔开钢笔盖,表述了她的志向和理想,最后写到:宋同志,等麦浪把穗子都压弯了腰的那天,若你觉着咱们这份同志情谊还在,咱再议。
信仰才是宋同志身上最动人的地方啊。
麦田金灿灿,农家笑开颜。
而她,同样也是。
信仰和伟大的事业,才是她此生最大的追求。
林巧枝离开前,往乡下传了口信。
除了水湾村,还有整个生产大队,不等过年了,今年成绩前十的,直接到城里来,考试留下一半。
这条路不远不近,正是十里大山的女孩们,走向未来的路。
将一切处理完。
又将后续暂时拜托给孟主任、温厂长、王柏强等人。
林巧枝迈向了去往金字塔尖的路。
又是虚实难辨的一路行程,连林巧枝真身本人回到江城这一番操作,都成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中的一环。
辗转几地,又前往江南造船厂,最后却没有留在这里,转而进入了另一地的隐蔽小楼。
徐世秦徐总工作为此次项目的主要领导,且极力申请林巧枝同志参与其中,一见到林巧枝,就开门见山的笑:
“林巧枝同志,好久不见呀,欢迎你来海军这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