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相邀 “楼大人既没带伞,我送大人一程……
周溢年被卫国公府之事吸引了全部心神, 不住眺望着人群涌动的方向,对着身旁说:“卫国公世子的命案都快结案了,怎么突然横生枝节……?”
没有应答。
周溢年一愣, 回过头去。
只见长街人影纷纷,四方缤乱得厉害,举目可见的方寸之地已没了男人身影。
……
楼轻霜几乎是下一刻便快步追着那蓝衣幕篱的身影而去。
身侧往来百姓匆匆,尽皆与他反道而行。
不过片刻的时间, 他还未穿过看热闹的人流, 蓝衣身影已拐入转角,隐入深巷之中。
仿若飘然蓝袍一闪而过的衣角和微微晃动的无声金铃都不过是抓不住的虚妄。
抓不住……
抓不住吗?
未必。
那身影所入之地, 是一片达官显贵的深宅大院,他自小长于宫城, 常来往于鸿儒之处,此地对他而言, 即便闭着双眼也能画下街巷地形。
即便对方用了轻功,他同样以轻功追赶,未必追不上。
可是……
左右已是有不少百姓打量过来。
众人目光之下,这位快步窜入人群的公子白衣似雪, 银纹长靴明明踏过了积雪消融堆积的泥泞,鞋面之上依然洁净如新, 足以可见步履之平稳, 仪态之从容。
这般的人身侧总是簇拥着仆从, 打马长街过, 人间风华不沾身。
几时形单影只出现在市井之中?
哪怕百姓急着看卫国公家门前的热闹,游动的视线仍然不住地楼轻霜身上扫来扫去。
若是不远处哪位朝中大员家的仆从路过,保不齐谁便能唤出他的名讳。
众目睽睽之下。
世人眼中,从来都不曾为谁失态过的楼饮川会有急切之时吗?
会为了追一个不真切的身影, 急急忙忙,不顾头尾吗?
不会。
他一顿。
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午时将至,日悬高空。
不知何处飘来的阴云悄然而至,骤然淹没天光。
眼看晴日不再。
阴恻恻的苍穹笼罩而下,将他彻底掩入阴霾中。
……
“快快,乌陵,帮我找找有没有纸笔……”
马车驶过几个街巷转角再度停下,快速赶回马车的沈持意在其中翻找着笔墨。
魏白山给太子筹备的马车自然是一应用物俱全,乌陵轻而易举翻出文房四宝。
乌陵见他着急忙慌的,困惑问道:“殿下,怎么了?凶手不是已经被你顺利送到卫国公府门口了吗?是哪里出事了?”
哪里都没出事。
他想办的事情很顺利。
卫国公世子的命案还没有彻底结案,正值风口浪尖,进出帝都的四方三门都在排查游民走卒,这几日的通行文牒发放得也很是严格,苏家干脆让收钱杀人的那几人大隐隐于市,没有让他们离开帝都,而是让人住在了离卫国公府很近的客栈里。
他按照江元珩给他的消息,寻到了那几个江湖人暂住之地。
接苏家这个买凶单子的一共有三人,他先绑了两人丢在少有人烟的荒废之地,又用了点办法,让剩下一人来国公府自首供出苏家。
眼下人已经去认罪了,按照他的计划,他只需要进国公府找个人就好。
此人叫黄凭,卫国公弟弟的儿子,现任骥都北门都尉,是卫国公这一脉唯一有些出息的子弟。可惜先前卫国公世子太过烂泥扶不上墙,卫国公不想亲儿子的风头被黄凭越了去,不仅没有帮衬,还隐隐压着黄凭的升迁之路。
结果世子出事,卫国公这些时日心力憔悴,黄凭这个侄子反而不计前嫌帮忙操办白事。
沈持意需要一个人来“顶锅”,把他今日做的这些事情揽走——黄凭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本想潜入国公府,找到黄凭后,直接把人带到他绑着另外两个杀手的地方,把自己做的一切和江元珩那边提供的消息都转述给黄凭。
他相信黄凭会很乐意做那个替卫国公世子主持公道的好堂弟。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刚把自首的人带到卫国公府门前,正准备去找黄凭,便瞧见了楼轻霜和当日画舫见到的那个大夫——如今想来就是原著里表面是太医实则是主角小弟的周溢年——这两人一同走出小巷。
楼轻霜没见过苏涯,可周溢年见过当时用幕篱遮面的他!
他当即吓得遁入街巷之中,绕了好几圈,才再度回到马车这里。
他把纸铺开,对乌陵说:“来不及了,我回去再同你说……”
卫国公世子的案情牵涉苏家,他和“木沉雪”相识时自称岭安苏氏子弟,以那人的聪明,若是刚才瞧见他了,猜到他的出现和此案有关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不能和国公府的人接触太久,也没那个功夫慢悠悠取信黄凭然后带黄凭去拿人了。
只能给黄凭画个绑人地点的地图,扔下就走。
黄凭就算有所怀疑,照做之后也会发现他所言不虚。
“殿下,研墨需要时间……”
沈持意看了一眼刚刚倒了点茶水还未晕开墨色的砚台,左右四顾,径直伸手,打开了还未燃过的一炉炭。
魏白山怕他“体弱”,这般阴冷的天气出门游玩伤了身,在马车内足足备了四五个暖炉。
他从里头掏出墨色的炭,掰下一小块下来,潦草写写画画了一会,随后折好纸塞入怀中,再度戴上幕篱跳下车。
“在这等我。”-
庭院深深。
府门前的热闹穿过层层叠叠的门墙,飘过一路缟素,让人站在内里的灵堂前,都能隐约听见。
灵堂前除了仆从,不剩几个人影,尽皆去了门前。
黄凭没去。
卫国公愿意让他在宅中主持,却不想让他在人前也掌事。因此卫国公领着人去处理府门前的事,把他留在灵堂守着。
下人突然上前:“堂少爷,后门有一个人来找您,说是你嘱托办的事情已经办好了。”
黄凭:“?”
什么事情?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最近有嘱托过别人办事?
“什么人?”
“没说,还戴着篱帽,瞧不见模样。要打发了吗?”
黄凭思量片刻,摇头。
这人来的时机太妙。
府门前出了大事,卫国公刚离开灵堂,后门便刚好来了个遮遮掩掩的人找他……
他本就是武职,倒不担心是什么宵小,披上外袍便往后门而去。
前门鱼龙混杂,后门却门可罗雀。
黄凭还未踏出门槛,便遥遥瞧见那戴着纱帽的蓝衣人影。
对方功夫显然不错,他刚一走近,那人便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白纱朦胧,可黄凭能够感觉到,纱后的双眸似是在看着他。
“这位公子,敢问——”
对方突然打断他:“都尉先前所言不虚,世子之死果然另有内情。”
此言一出,两侧看门的护卫都面露惊愕,没忍住转头看向那开口的蓝衣公子。
黄凭更是错愕——他何时说过此言!?
卫世子的死,朝中懂点门道的都能看出或许有猫腻,但谁又敢说什么?
国公府人丁不济,除了荫封,在这帝都当的最大的官就是黄凭这个北门都尉,就算真有内情他也没有能力做什么,又何必惹事?
就连卫国公,不也只能打落门牙往里吞吗?
“我——”
蓝衣公子显然不想让他先说什么,又打断道:“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收了都尉的好处与银钱,事情自然是给都尉办妥了。”
他嗓音有些嘶哑,同挺拔俊秀的身形不似一人所有,像是特意压低过。
“门前自陈其罪的那人是苏家雇佣的杀手,他与另外两人共三人在国公世子出游时出手加害,成事后被苏家藏起来了。另外两人已被在下抓了,分开绑着,绑的地方我画了地图,都尉前去拿人便好。”
黄凭不再开口,认真听着,连那蓝衣公子递出不知写了什么的纸条,他也无声接到手中。
对方都这样说了,他哪里还听不出来?
这人就是制造了前门热闹、揭露卫国公世子命案真相之人!此时把他单独喊出来这般告知他,是想把事情都安在他的头上,佯装“受他所托”!
那公子又说:“国公府如今只需让自首的凶手写下供词画押,上呈大理寺,再捉来另外两人,便已足够重查此案,严惩真凶。”
黄凭心中仍有惊疑,忍不住问:“就这么简单?你……你如何让凶手自愿供罪?”
对方说得很快:“当然是靠绑了的另外两人。我是分开捉了那两人,然后再去找门前自首那个人,和他说,若是他能供出苏家,甘愿受审,我便放了他的同伙,送他的同伙平安离开骥都。他和我达成交易,这才依言照做。”
可青年刚刚还让他去把另外两人一起拿下。
黄凭一愣:“公子这是……毁约了?”
蓝衣公子似是轻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说:“道义是讲给讲道义的人的。”
——好生洒脱的少侠。
黄凭先是冒出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第一时间连辨别真假都忘了。
见青年说完就转身要走,竟是连一句告辞都不曾留,他这才赶忙问:“谁都知道口说无凭,更遑论刀口舔血之人。公子也确实毁约了,那是如何让那人以为公子不会毁约的?”
蓝衣公子听见了此言,只脚步一顿,却没有回答。
像是不想再被挽留一般,下一瞬,他凌空而起,踏着国公府后门小巷中的瓦片砖石,眨眼间没了踪影。
竟是个高手!
黄凭怔怔然望着俊逸身影消失的方向。
……这就走了?
黄凭本来还有的几分疑虑尽数消散。
这一走,此刻后门发生的一切变也成了一种口说无凭,而护卫听走的内容只会尽数把此事的功劳落在他的身上。
若是假的……不可能是假的。耗费如此代价愚弄他毫无意义。
是谁?
黄凭谁也想不到。
而那人分明可以挟恩图报,却不留任何关于身份或是图谋恩情的只言片语。
也就只有他手中的东西……
他低头打开纸条。
期待中的潇洒走笔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内容如学堂五岁稚子所画,线条板板正正,图案七歪八扭,他看了好一会,才认出来那是靠近他值守的北门的一个地方。
自认不懂文墨但勉强能画点城防图也知道怎么用笔墨纸砚的都尉大人:“……”
“堂少爷?”下人喊他。
黄凭猛地回神,才发现喊他的不是护卫,而是在卫世子灵堂处值守的下人。
下人禀报道:“国公爷领着人,带上前门那自称凶手的人去大理寺,门前的人都跟着散了。兵部的楼大人前来吊唁,前堂现在没有人主事,您看……”
——兵部的楼大人。
其他人来吊唁,大多走个过场,或是另有想法。
可这位来吊唁,应当只是因为和卫世子有过照面之缘,当真前来吊唁一二。
他不好怠慢,挥手喊来一个护卫:“刚才你也听到了,他……我要捉的人现在在北门旁第三条街后方一个废弃的豆腐坊里,我要接待贵客,抽不开身,你替我带上一队人,去把人拿下。别送大理寺——先送去刑部。”
“是!”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指尖摸到的炭痕——炭上有着几乎微不可查的淡淡清香。
未点燃的生炭轻轻在纸上留痕,都能留下清香?
黄凭神色探究。
这炭……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了的。
回府前,他对那传话的下人说:“你别回去了,替我去把府里敬炭的商户喊来,和他说国公府最近的炭不太好用,我想换一批,让他尽快来见我。”
……
天色渐暗。
席卷而至的阴云不曾退去,天边堆积的乌黑愈发浓厚,涂抹得明昼如白夜。
沈持意把一切交给黄凭之后,便回到马车,和乌陵前后换回出宫时穿的衣袍,在卫国公府旁闹市的酒楼点了间厢房。
他好歹说是出宫游玩,保不齐事后会有人查他的行踪,玩还是要假意玩一玩的。
刚进厢房,乌陵便掀起他手臂。
那里赫然有着蛊虫刚刚咬出来的伤口!
乌陵放下脸来,用随身带的药箱处理伤口,絮絮叨叨着:“殿下,我还以为你要我改青衣蛊,是要给别人用,最后怎么用到你自己身上!?早知道我就不给你改了……”
沈持意坦白:“青衣蛊入体前会吸食下蛊者的血,然后潜入中蛊者身上,给中蛊者留下必须一月解一次的蛊毒,解药就是下蛊者的血——这样下蛊者便可控制中蛊之人。你和我说青衣蛊有这种用法,还能改成只发作一次,我就想到可以用在今天,让苏家雇凶的人以为我中了他下的蛊毒,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所谓的交易。”
青衣蛊涉及皇室暗卫,江湖人不懂,但在帝都任武职的黄凭不一定没听过,因此他没有回答黄凭——青衣蛊才是那人愿意在国公府前自陈其罪的原因。
他让杀了卫世子的人给自己下青衣蛊,对方便以为他被蛊毒所控,自然就以为他不会毁约。
实际上,乌陵改动过的青衣蛊只会发作一次,现在沈持意身上除了这个伤口,已经找不出蛊毒的痕迹。
“改过之后的青衣蛊毒性小,吃解药也能解!可我刚刚看了,我给你准备的解药一颗都没用过!”乌师傅不放过他。
“不在别人眼前真正发作,如何取信于人?”他立刻认输,“我错了!”
“下次还敢!”
沈持意:“知我者阿陵也。”
“……”
不多时,酒楼的伙计端来美酒佳肴。
帝都的街巷远比苍州繁盛,又与江南烟州的街坊之色全然不同,好戏散去,又是一派端端景气。
但远比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宫中来得好得多。
沈持意在高楼明窗旁饮了些温酒,吃了些甜糕,还想着多逍遥一会再回去。
天边陡然一阵闷雷声敲击人世,嗡然震耳。
眼看要落雨了。
沈持意慵懒地伸了伸腰,拢袖披衣,将自己带出门的所有银子都放在桌上当做账款。
“乌陵,走,回去。”
“公子不多懒会?”乌陵看出他不想回到宫里。
他摇头:“差不了几个时辰,看架势,恐怕是越下越大的倾盆雨,早些回去你赶车容易些。”
——话虽这样说,暴雨还是倾覆得比沈持意乃至于来往行人预料得都要快些。
乌陵刚刚把马车架出酒楼,豆大的雨点便猛地坠下。
行人大多措手不及,连忙掩袖疾奔。
沈持意掀开窗纱望去,眨眼间长街小贩收了不少,隐约几个来往的人影尽皆步履匆匆。
寂寂长街之上,马车前方,唯有一白衣身影闲庭信步,撑着伞,慢悠悠的。
是楼轻霜。
小楼大人午时前后便在这,如今还在这一块,后方又是卫国公府……这人果然瞧见了他,推及岭安苏氏,又推及卫国公府,和他前后脚去了国公府。
如此阴雨天,居然不差人去楼家找个马车来接,只拿着卫国公府一把伞走在街上。
也不知是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眼看马车就要驶过那人身侧。
他其实无所谓以太子的身份遇到楼轻霜。
他今日出宫是秘密,却也只是明面上的秘密。暗地里,皇帝既然会知道,那么一直在布局的楼轻霜自然也很有可能知道他今日在附近的酒楼吃过酒。
但他若是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同楼轻霜接触太多,未免不会有所疏漏被楼轻霜察觉。
他正想放下窗纱,装作没看见,和那人擦肩而过。
却见楼轻霜在街边房檐旁停下脚步,问站在檐下躲雨的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你家中长辈呢?”
男人身形高挑,撑着伞上前,覆下的阴霾近乎将小姑娘淹没。
小姑娘抬头看向他,双眸滚了滚,懵懂地说:“在家呢,我偷跑出来玩。”
男人缓缓俯身。
若是旁的陌生男子如他这般年纪与身量,靠近孩童的一瞬便能将人吓跑。
可他气质温雅而平和,像是深林雨中踱步的仙人,小姑娘不但没躲,反倒眨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随后男人把手中的伞塞到了她的手里。
楼轻霜不疾不徐道:“回家吧。”
“谢谢哥哥!”
楼轻霜纠正她:“不是哥哥。寻常人娶妻得早,如我这般年纪,或是大上个几岁,已经能当你父亲了。”
“那你娶亲了吗?”
那人不假思索:“娶了。”
马车中的沈持意:“……”
果然是伪君子!
楼轻霜直到原著主线结束都没成亲,小姑娘都骗!
被骗的小姑娘还乖巧问道:“那叔叔的妻子会来接你吗?”
男人没答了。不知是不是终于发现骗一个小姑娘无趣。
他只说:“回家吧。”
小姑娘犹豫了一会,撑着楼轻霜的伞,悄然跑走。
站在房檐下的人变成了楼轻霜。
沈持意以为这人带了随从,或许在等着随从来接,一把伞无足轻重。
可他眼看着男人目送小姑娘消失在街尾,竟对这越来越大的雨势视若无睹,径直踏了出去。
……不怕淋雨吗?
以这人穿衣束发都必须一丝不苟的苛刻,应当对雨水加身格外不适吧?
不对。
想这个干什么。
他撇了撇嘴,彻底放下窗纱,低声对乌陵说:“别管他。”
马车再度悠然前行。
车轮滚动间微微晃着车厢,暴雨送来的冷风一下一下吹着两侧窗纱,吹得窗口一鼓一鼓的。
这么大的雨势。
不用一刻就能彻底打湿那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衣吧?
……
楼轻霜刚走入雨中,凶猛的风夹杂磅礴的雨,不由分说砸到他身上。
说是劈头盖脸也不为过。
可他神情不改,步履不变。
稀疏长街之上,一辆连外头的雕琢都精巧别致的马车迅速在他身边驶过。
他看也没看一眼。
架马的仆从却又突然猛拉缰绳:“吁——”
马车正好停在他身前。
驾车的侍从让开身。
有人从内探出头来。
那位该在宫中休养、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挑眉看向他,也不知是在和谁赌气,鼓了鼓腮帮子,似是有些不情不愿道:“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楼大人。我今日微服出宫,正好要回宫了,顺道会路过楼府,楼大人既没带伞,我送大人一程?”
第27章 愠怒 “大人是在夸我?”
沈持意眼见那人似乎有些意外——像是真的, 又像是装的。
他刚刚在马车里便瞧着,楼轻霜见到马车停下时,阴雨中的沉肃面容分明浮现出了一丝霁色。
可等他探出身来, 对方见着了他,又是一张无波无澜的脸。
……好像并不是很希望马车里的人是他。
他心念转动的瞬间,楼轻霜站着未动,慢条斯理回绝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太子。臣家宅离此地不算远, 不敢劳烦殿下。近来骥都不算太平, 宫外人杂,若是让他人知道殿下的行踪, 恐生事端。臣看殿下似乎没带护卫出行,还是尽快回宫为好。”
居然不上来。
连一步都没走近。
明明是他好心停下, 怎么这人好像他别有所图似的?
沈持意:“……”
等等。
楼轻霜不想见到太子,好像, 是,没什么,问题,的。
差点忘了他之前在楼大人面前营造的风流人设了。
他本来还有些气恼自己没忍住相邀, 此刻瞧着那人就那么淡然站在雨中,屹然不动的模样, 他反倒叛逆心起。
跋扈的太子殿下眼珠子一转, 轻佻笑道:“大人说得是。可我今日出行, 除了我宫中的人, 无人知晓——如今只多了一个楼大人。”
男人似是一瞬间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如浓墨铺白纸的眉目隐在雨帘后,眼角极其轻微地压下。
沈持意微微歪头,一双眼睛笑得眯在一起, 调笑般接着说:“所以大人口中的‘他人’可只有大人。这么说,我回宫途中若是遇险,第一个得问的,就是现在不愿与我同行的大人了。”
——这话沈持意含了几分真。
毕竟这人在他进帝都之前就安排了一次刺杀,谁知道又会什么时候想着利用他的生死来搅动风云的想法?
他的嗓音在重重雨幕和疾风的润色下如同蒙了一层雾,语调中的笑意都多了些哄闹。
“大人,上车吗?”
话音刚落。
沈持意便瞧见楼轻霜本来隐约可见的不悦顷刻间浮出水面,天穹落下的阴霾遮挡人心,却没能遮住男人眼神中格外露骨的厌恶之色。
楼大人显然是变脸的好手,这样的转变来得极快,去得更快,眨眼间便没了痕迹。
其他人就算一刻也不曾分心地盯着这人看,怕也是发现不了什么。
可沈持意就是发现了。
不知是否因着他太清楚原著里楼轻霜真正的阴诡心思,又见过与人前人后的楼饮川都截然不同的木沉雪,两相结合,他此时此刻居然能看出一些对方的心绪。
饮川公子那张面具在宣庆帝与宗亲朝臣眼前都完美得毫无破绽,偏生在他眼里和薄纸没什么区别,一戳就破。
即便如此。
那道厌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还是身体一僵,着力在马车厢门的手微微一松,整个人差点没稳住往外跌去。
阴凉的冷风趁机灌入他的衣领里,冻得他一个哆嗦。
他赶忙扶稳,心下一跳。
这人在厌恶什么?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这方寸之地除了乌陵,只有他和楼轻霜。
小楼大人总不可能厌恶自己。
这份反感只有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不会是玩脱了吧?
莫不是他刚才跋扈调笑之意太过,楼大人不装了,想直接换个太子了?
也不是不……
“请殿下小心些,”温和嗓音却在这时传来,“现下疾风骤雨,听闻殿下自小体弱,莫要染了寒。”
男人缓步上前,走到马车前檐下,用左右衣袍掸了掸身上的雨水,说:“既然殿下如此说,那臣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还是小瞧了楼轻霜的主角修养。
沈持意哼哼了两声,退回车厢内坐下。
楼轻霜随即带着满身泠冷的湿意踏上前板,掀起衣摆,钻了进来,毫不犹豫地坐在了另一侧最里头的地方。
小小的一个马车,他们两人离得远的不能再远。
这倒是像极了他在烟州认识的那个木沉雪。
木沉雪不会因他瞎闹而有什么真正的怒意,但要是真的烦了,又会有些外露的脾气。
一般这种时候,沈持意就会知道分寸,收敛一些。
一如现在,他本来都打好了腹稿,打算等小楼大人坐稳,便嘲一嘲对方刚刚还义正词严不愿上来。
可他见到楼轻霜如此,下意识就把这些话吞下了。
车窗外雨声不止,噼里啪啦,扰乱人心。
马车中不算宽阔的空间又让两人的气息靠得格外近,外头围绕的暴雨倾盆像是在这里围成一座孤岛,放大了所有心思。
沈持意情不自禁想起他离去前的那一晚。
那晚楼轻霜对着刺客手起刀落,上一刻明明如修罗鬼刹般冷然,下一刻又在他面前好似引颈受戮般无害……
如今想来,一切都拨云见月。
当时这人哪里是遭逢意外心下不安才显露脆弱,分明是早有对策,却在他面前故意示弱,以此试探他的反应。
若他当时有一点显露出要报官的念头……
厢门严严实实地关着,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沈持意却莫名冷得一个哆嗦。
这确实是原著里描写的那个无心无情只有权势的主角。
熟悉,又不熟悉。
沈持意刚刚主动把人邀上车,现在就有一点点后悔了。
没过几息,乌陵挥起马鞭,马车复驶。
——沈持意马上更后悔了。
因为聪明的小楼大人上来之后第一句便是:“殿下方才似乎并不乐意见到臣,为何又邀臣同乘?”
“……”沈持意撇嘴,“本殿下的车架又岂是随随便便能让人同坐的?只是既然遇到的是楼大人,哎,勉勉强强吧。”
楼轻霜得到回答,没什么反应,目光在车中一扫,又发现了小桌板上未曾使用过的暖炉。
男人面露疑惑,眉头一皱:“臣冒昧。车中这么冷,殿下病虚体弱,底下的人没有为殿下燃好暖炉吗?”
“……”
因为我刚刚喝了酒,嫌热。
沈持意险些没崩住表情。
他赶忙说:“我刚从酒楼出来,正想点暖炉呢,就瞧见大人在淋雨,给忘了……”
“原来如此。”
楼轻霜说着,悠悠然掀起袖袍,拿起一旁的打火石,点燃暖炉里的炭。
炭中自带的清香缓缓散开。
“既是臣的错,便由臣来效劳此事。”这人说。
像是混过去了,没有怀疑什么。
沈持意稍稍放下心来。
他怕楼轻霜从他的神色中又看出哪里不对劲,立刻随手拽起腰间挂着的璎珞,低下头,装作把玩的样子。
玩着便往那人腰间看去。
楼轻霜腰间挂着的,是他十分熟悉的那绣着佛门偈语的锦袋。他知道那里头装着白玉龙环,主角拥有这个东西,实在是再合理不过。
他在楼轻霜上车时便注意到了对方腰间,眼下再仔细一看,腰间除了这锦袋,干干净净的,没有别的东西。
看来他送楼轻霜的香囊应当是被这人气愤之余扔了吧?
送给楼轻霜的香囊是他最担心的隐患。
扔了就好。
看来这一趟同乘并不算没有收获。
沈持意正要收回目光。
可他视线扫过楼轻霜坐的地方,突然瞧见椅凳夹角处,一片白纱坠着一颗金铃挂在那里。
马车两边长椅下都是空心的,掀开便放着一应带出宫的物件。
他和乌陵先前换下来的衣物和幕篱都放在楼轻霜坐着的那一侧。
夹角处逼仄,他放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幕篱还有这么一角没有塞进去!
沈持意:“!”
“!!!”
“??????”
楼轻霜没见过他的幕篱,可是周溢年来接楼轻霜的那日是见过戴着幕篱的他的!
周溢年不可能没和楼轻霜讲过“苏涯”的特征!
他立刻就坐直了。
楼轻霜现在就坐在那夹角处,若是稍一低头细看……
糟糕。
沈持意屏息抬眸,偷偷打量楼轻霜的视线所在。
楼大人不知为何,并不是很愿意直视他,连他身侧的窗纱都不想看,眼看已经要低下头去!
“楼大人!”
沈持意突然喊道。
那人本来要垂下的目光被这一声唤回,举目望来。
“大人为何只身在此?”沈持意没话找话。
“来此办差,办完后,听闻卫国公府出了点事。臣与卫国公世子打过几回照面,心有哀然,正好去上柱香。”
这人果然刚刚从卫国公府出来!
真会骗人。
哪里是去卫国公府上香的?多半是在街上瞧见他了,顺藤摸瓜猜到“苏涯”也许和卫国公府的变故有关,这才拜访国公府。
得亏他那时当机立断,给黄凭扔下地图就走。
他心有余悸,趁机给自己撇开嫌疑:“那真是巧了。我也是在别处听说卫国公府出了热闹,好奇过来看看。”
暖炉的热意逐渐晕开,沈持意假意体弱多病地倚靠一旁,嗓音轻轻的。
“可惜我到的时候,国公府门前已经没人了,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倘若案情确有隐情,殿下位高,又和此事有关,大理寺会在结案时给您递一份陈情。”
“楼大人怎么知道?”
“臣迁任兵部之前,在大理寺当值过。”
沈持意一愣。
主角在正文开始前的履历他倒是不知道。
可楼轻霜是在宣庆帝登基那年出生的,今年是宣庆二十三年,楼轻霜刚过二十三。两年前辰陇之战,也是原著正文差不多开始的时间点,这人便已经在兵部述职。
而大理寺升迁本来就难,要短短几年从大理寺升迁到兵部,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大理寺还必须位高权重。
那岂不是说……楼轻霜二十不到的年纪,就已经在朝为官,入大理寺,身任要职了?
楼公子即便不走现在这条孤道,若是得逢明君盛世,必然也能当一个少年意气的贤臣,流芳史册的宰辅。
可惜……
楼轻霜偏要做个不可一世的权臣。
剧情既然无法更改,哪怕他真的运气好,活到登基那一天,也不过是楼大人手中的傀儡。
轻则日日战战兢兢谨小慎微,重则一命呜呼还全家遭殃。
坐在眼前的人不仅是他的木兄,还是之前截杀过他之后说不定迟早还会杀他的人。
沈持意莫名觉着憋闷。
但他又刚好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这憋闷都来得理不直气不壮。
他更是郁闷,没忍住踢了对方一下。
银白靴面顿时留下一块乌灰。
楼轻霜登时蹙眉:“殿下。”
沈持意不敢让他低头,闷着声又找了个话题问:“我送给楼大人的花,几乎全都被大人退回去了。楼大人不喜欢玉兰?”
雨势未变,马蹄声却慢了下来。
车厢外,乌陵缓缓拉住缰绳。
男人说:“无功不受禄。”
这个问题显然让楼轻霜更是不悦,语速都快了些。
若沈持意是楼家的哪个小辈,想必楼轻霜已经一通之乎者也的规训砸下来了。
但沈持意这个太子的位子,最大的好处便是多了个储君的名头,不仅不怕教训,还无所顾忌地火上浇油:“楼大人长得好看,我在苍州的时候,若是想点一个有大人几成容貌的郎君相陪,这么同乘一路,怕都是要比一城的玉兰贵呢。哎呀,好花送好貌,大人怎么算没有功?”
“苏涯”虽然日日夸“木沉雪”美人,但那时的他知晓分寸,不会如此戏谑轻佻。
现在的他也知晓分寸,这才如此戏谑轻佻。
楼轻霜波澜不惊的脸色果然变了。
这人几乎同时沉下声道:“恕臣失礼。殿下若是当真爱看美人,不如在寝宫中摆上一排明镜,日日揽镜自照,远胜于臣区区粗鄙。”
沈持意一愣。
这时,乌陵喊道:“殿下,楼府到了。”
那人已经敛衣起身。
“多谢殿下相送——”
沈持意直勾勾看着对方,面上全然没有一丝怒意,连先前嘴角挂着的笑意都不减反增。
他把楼轻霜刚刚那句话在心中转了一圈,眨眨眼睛,“咦”了一声:“大人是在夸我?”
楼轻霜动作一顿。
他面对北狄游兵阴险狡诈的神出鬼没都面不改色,朝堂之上口舌之争更是不计其数,勾不起他一点波涛。
结果竟是被这句无关痛痒的应答噎了一下。
再好的君子也会有愠怒之时,再深的心机也会有无可用武之处。
楼大人干脆什么也没再说,只放着脸色,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沈持意目瞪口呆。
他也没说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673:油盐不进
11:只进油盐[撒花]
第28章 同住 “大人住哪我住哪。”
幕帘落下, 厢门合上。
沈持意轻笑了一声。
说来也是奇怪。
这人不凶的时候,分明眉目温和,谦谦君子, 沈持意却怎么看怎么觉着凶,方才一路行来都常常暗自被吓到。
可这人真的发怒了,他又丝毫不觉着畏惧,甚至有种去年在药庐初见木沉雪的熟稔之感。
若他在烟州还没不告而别, 没有把楼饮川得罪个透的时候, 就知道楼轻霜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即将要面临的就是给楼大人当一个听话的傀儡……
他会同样选择不告而别吗……?
沈持意思绪转动, 笑容蓦地一滞,猛地接连摇头——
天涯海角皆是芳草, 情爱欢好过眼云烟,这个念头不该深想!
他连楼轻霜坐在车上都提心吊胆, 一个险些被发现的幕篱边角都让他心有余悸,他哪里赌得起楼轻霜那深不见底的心?
他就是多余好心。
也许小楼大人漫步雨中是另有打算,他还非要邀人上车,这短短一程的, 愣是把自己整得提心吊胆,上句还在扯谎, 下句又在遮掩别的破绽。
多管闲事是病!
得治!
他对乌陵说:“回宫吧。”
再不回去, 宫门都要落锁了。
没有皇帝特令, 就算他是太子也不能在落锁之后擅开宫门。
外头却又突然传来一声“太子殿下”。
男人平和的嗓音穿透雨幕和厢门, 朦朦胧胧地传进来。
那人公私分明的很,此时此刻也记着君臣礼义,嗓音中没了愠怒,只平静地问他:“殿下微服出宫, 带着回宫用的印信吗?可需臣携印信相送?”
楼轻霜在宫中长大,自然也可以自由出入宫闱。
沈持意不敢让这人再上一次车,连忙摇头:“哪有我送大人回来,大人又送我回去的道理?”
他自信道:“陛下早已将进出宫门的金令给我了,大人放心。”
“臣安排家中护卫护送殿下回宫吧。”
沈持意又哪里需要护送?
护卫跟在他身边,是护卫护送他还是他护送护卫都难说。
他张嘴便要拒绝。
话到嘴边。
他透过窗纱,模糊瞧见楼轻霜站在门前的身影。
楼府中已有下人跑出来,站在楼轻霜的身边,为楼轻霜撑着伞。
楼轻霜屹然而立,似静默山石,人间神像。
没什么问题。
太没问题了。
……没问题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这人真的打算为他安排护卫的话,此时不应该已经开始调度了吗?
为何如此安静……
等等……!
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拒绝护卫?
如果是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废物草包,不可能拒绝。
结合主角真面目突然想通的沈持意:“……”
不是吧。
他的草包人设这么稳固,楼轻霜居然还能谨慎到试探?
他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改口道:“那自然更好!”
“殿下稍等。”
楼轻霜这才挥手喊人。
不多时,沈持意便带着一队武夫,浩浩荡荡地走了。
楼轻霜却没走。
他一直站在府门前。
他的贴身随侍奉砚等了好一会,不得不开口提醒:“公子,您身上衣袍湿了不少,回屋换换吧……”
楼轻霜却只是凝视着前方。
雨水落在伞上,水流顺着伞骨滑落,垂坠而下,在他眼前围出一层水幕。
水幕悄无声息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眼前似是又浮出那长街小巷中那一闪而过的蓝衣身影,同昏夜来临前雨幕中渐行渐远渐无踪的车马重叠在一起。
出现的时间地点如此接近。
都与苏家关系匪浅却绝不和睦……
可是青年方才没有拒绝他的安排,带着护卫走了。
若此举是故意为之的接受,那么这位不学无术的太子殿下必须莫名其妙知晓他那隐于人后十数年的真面目,方才能在电光石火之间意识到他的试探。
否则不可能有人会对他防备至此。
一个久住苍州,一个流连江南。
一个风流跋扈,一个多情洒脱。
一个体弱多病,一个武功高强。
……无凭无据,南辕北辙,荒谬至极。
……
离宫门落锁还有不到两刻,沈持意及时回到宫门口。
他这一路平安得很。
毕竟最有可能刺杀他的人就是护送他的人——能出什么事?
戏做得差不多,他先行把楼家的护卫遣回去了。
乌陵架着马车前行,停在宫门前。
禁军拦下他和乌陵:“何人?”
沈持意出宫和进宫的方向不同,进出的不是同一个宫门,即便是,守门的兵士也早已换值,禁军并不识得他和他的马车。
他满不在意,看向乌陵:“喏,拿出来给这位大人瞧一瞧。”
乌陵呆了呆:“啊?”
“你啊什么?进出宫闱的金令啊。”
乌陵:“殿下,金令不是你带着吗?”
“?”我吗?“我哪里——”
等等。
好像还真应该在他手里。
沈持意突然觉得有些不妙,“出来的时候……”
出来的时候,魏白山将金令和给他准备的额外几件披风一道放在一个小包袱里,把小包袱塞进马车椅凳下的箱柜中。
可他要偷偷换上江湖人的装扮,趁着魏白山不注意,把那包袱换成了装着短打袍和幕篱的包袱……
沈持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