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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楼轻霜必定已经知道太子就是苏涯。

“…………”

烛火太暗, 他拖着十分绵软无力的身体,挪了挪, 凑近到床边那个小案前,低头细看。

除了苍王府印信文书, 还有两张他的灵魂画作,都是用东宫的炭画的。

他刚醒来, 不仅身上乏力,脑子也转得不算快,盯着这些东西回忆了许久,才渐渐理清楚, 楼轻霜是如何发现,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

而且床榻旁还有两个东西。

一个是可以捏在手中摇的金铃。

他猜这个是楼轻霜留下的, 方便喊人。

他生怕人来, 哪里敢摇?

还有一个是和床榻连接在一起的锁链。

这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床啊!!!

沈持意不敢看了, 费劲吧啦地缩回了被褥里, 蒙上眼睛。

这间不见天光的密室不大,又安静得很,连气孔送风的声响都很清晰。

愈静愈多思。

沈持意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楼轻霜是如何救下一个又中箭又中毒又落水的人。

也不知……楼轻霜现在在哪。

楼轻霜在骥都郊外, 挂在奉砚名下的一处私产宅子中。

他挥退暗卫,只带着奉砚进了屋,在楼禀义面前坐下。

楼禀义四肢被缚,狼狈得全然没有一个封疆大吏的模样。

见到抓了他两个多月才现身的人,他瞪大了眼睛:“你、你……”

“四伯是在惊讶抓你的人是我,还是惊讶——我这样的好臣子,怎么抓到你却没把你交给朝廷?”

“你这两个月来,已经想好了,如果是朝廷的人来,你该怎么为自己争取生路,如果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来了,你又该如何投效保命,结果来得是我,一个你推测了所有可能都没考虑到的人。”

“你现在猝不及防,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这般说话,更是让楼禀义心下骇然,不住地“你”“你”“你”,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男人却不在意这些,缓缓起身,行至他面前。

楼禀义浑身脏臭不堪,他极为嫌弃地皱了皱眉,又退了一步,收起那幽诡神色,温吞道:“四伯先别说,不急,可以再慢慢想。饮川今日来,就是来看看四伯。”

他就这么什么也没问,转身又走了。

徒留楼禀义再度困于空无一人的黑暗之中,疯狂揣测猜疑害怕,却无人应答。

楼轻霜办完了今日该办的最后一件事,见时间已经过了午后,算上赶回去的时间,差不多可以沐浴净身一番,再抱着太子殿下出去晒晒太阳了。

他片刻不愿耽误,策马回城,先行回书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袍,擦洗一番,方才又下了密道。

密室里一切如常。

唯有床边小灯亮着。

他稍稍走近。

小桌上,他这两日还没心思收整的那些东西也还在原位。

可床榻上的青年板板正正地躺着,被褥四角也平平整整地放着。

可他离去前,分明没来得及抚平他睡过之处的痕迹。

床上的人虽然还是闭着眼,气息平稳,但装睡的小殿下不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日以来气息有多慢而缓,此刻的气息又有多么不同。

楼轻霜脚步一顿。

烛火闪烁,人心相错。

沈持意心中一团乱麻。

他昏迷许久,思考慢得很,正蒙着被子,慢吞吞地想着——楼轻霜知道他是苏涯又救了他,此时对他有几分情、几分怨。

还没来得及理清楚,人就进来了。

来人在床边站了一会。

又是几步靠近,直接在床榻旁坐下。

又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持意眼皮下的双眸其实早已忍不住晃动了好几下。

久到他快躺不住了。

倏地。

那人俯下身来,动作间不知宣泄了多少的忍耐、冲动、悲喜、苦涩,用尽力道将他抱入怀中,将他的双唇猛地撬开。

“!”

沈持意脑袋如雷轰鸣。

这睡再也装不下去,他赶忙睁开双眸。

熟悉的面容和面容之上陌生的颓丧之气一同映入他的眼底。

他心下空空,脑袋也空空。

男人在唇齿间攻城略地的能力居然比元宵那夜好上许多,陶醉人身,摄夺人心。

他怔愣不已,无言之间,似是被这一吻占尽了上风。

刹那间灯暗心燃,极尽缠绵。

该冒犯的冒犯完了,那人又彬彬有礼地撤开。

“苏公子。”

他这样喊他。

微微喘着气的苏公子:“!!!”

他问他:“我给你留了金铃,为何不摇?”

苏公子连自己其实正在被楼轻霜抱在怀中都忘了,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唯有目光乱撞。

稍一抬眼,却瞧见那人一双乌黑双眸,竟是含了些许湿意,不知餍足般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刻不愿挪开目光。

面上似有无尽的喜色,眼中却又有着明显的苦意。

而后他看到了那人松散的披发和浅浅的胡茬。

他目光微滞。

这是他所认识的楼饮川、原著里的翩翩君子从未有过的模样。

他不由得抬手。

他这一动弹,楼轻霜似是以为他要挣出怀中,抱得更紧了些,死死将他按在胸膛之上。

可他无意于此,指尖已经轻轻触上了楼轻霜的下巴。

胡茬扎得他的指尖有些微痒。

“你……”

他昏迷数月,乍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极了年前得了温疾哑了嗓子的时候。

可他这时候也没必要藏了,没管这个。

他说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了,”他问楼轻霜,“你还好吗?”

怎么搞成这样?

楼轻霜闻言一愣。

他眼中喜色胜了苦意,双手却颤了颤,突然又放开了沈持意,让人靠在高枕上,撇开头去。

如此还嫌不够,又抬手遮住了沈持意的双眼。

沈持意:“……?”

干嘛不让看?

一声脆响,沈持意手腕一凉。

面前的人这才放下手,直接转身出去了。

低头瞧见自己被扣上了锁链的太子殿下:“……??”

他就说这床不是什么好床!

……

楼轻霜刚才想直接转身出来,可他还不知沈持意现在还想不想死,又会不会趁他没看着找死,便先用那锁链将小殿下扣在床榻上,免得人离了他眼时又出什么事。

他出了密室,对奉砚说:“就近买碗粥来。”

奉砚没见着自家公子如往日一般抱着太子殿下出来,此时又隐隐有些不同,似是少了些行尸走肉之感。

他登时明白密室中发生了什么,一点不敢耽误,转身出了密道,便快马加鞭去买来一碗热粥,还添了些适合长久少食的病中之人的开胃小食。

他一来一回不到半个时辰,回来之时,楼轻霜正巧从书房走下密道。

竟是换了一身织金锦长袍,玉冠束发,面容整洁,浑身上下都捯饬了一番,又是那骥都闻名的幽兰君子模样。

楼轻霜整了整神色,从奉砚手中接过食盒,没有理会贴身侍从瞠目结舌的表情,重新回到了密室。

太子殿下正在玩锁链。

楼轻霜离开时,只给他扣上了一只手,应当只是不想让他下床乱动弹。

他趁着楼轻霜莫名其妙出去的这段时间,又想了想,想明白了一些。

楼轻霜对他……情分大于怨恨。

若是当真怨恨更多,何必救他?

这人不是那种把人照顾好了再谈报复的无聊之人。

但楼轻霜很早便知道了他的身份,却一直没说,此番救了他,这些物件都大喇喇地放在明面上,明显是不想再装聋作哑了。

这又不是笑泯往事之意。

太子殿下姑且先当做楼大人对他是六分情,四分怨。

随后楼轻霜回来了。

那人行至他面前,他借着微弱烛火,发现楼轻霜方才的颓丧之气已经全然找不见了。

似乎在无言地回答他——很好,没事。

他眼睁睁看着楼轻霜又在床榻旁坐下,像是不知做了多少遍一般,极为熟练地摊开床上用的小桌案,从食盒中拿出清粥和小食,在他面前摆开。

七分情,三分怨。

他想。

对于许久没正经进食的人来说,清粥都是香的,他刚一闻到香味,肚子随之叫了几声。

“多谢大人……”

他抬手要去拿小勺。

楼轻霜却先行拿了起来。

他伸手要抢:“我自己来吧……”

“啪嗒——”

太子殿下另一只不安分的手也被扣上了。

楼大人放下锁链,一本正经地低声说:“殿下尚需恢复,手中无力,臣效劳便好。”

沈持意:“……”

至于吗!!至于吗!!

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让他乖乖被喂粥!?

男人舀起一勺清粥,吹了吹,送到他的嘴边。

他张嘴吞下。

八分情,两分怨。

他想。

昏昏火光只能将他们两人勉强笼下,他甚至看不太清楼轻霜的神情,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吞粥入腹。

末了。

沈持意问:“救我费力吗?”

这是他正经问的第二个问题。

“还好。”楼轻霜说,“不难。”

“多久了……?”

“今日是六月二十八。”

居然这么久。

“我们在哪?别人知道我们在这吗?”

“此地乃臣书房后方的密室,臣是私底下偷偷带殿下回帝都的,他人不知,朝中明面上只知太子落水失踪。”

“……?”

他这太子之位,居然这样都还在。

他继续问:“元珩知晓我在大人这里吗?”

楼轻霜点头。

江元珩知晓,那他娘亲也会从江元珩那得知消息。

“乌陵和云三呢?”

“在抓。”

“……”

九分情,一分怨。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迫不及待想问的问题:“……何时怀疑我的?”

楼轻霜动作不停,收了喝完的粥,又将小食摆到他面前,把小勺换成了筷子。

这人嗓音格外缱绻,语气十分悱恻:“心上人日夜置于眼前,朝夕遮掩躲藏,时时刻刻皆是破绽,哪来的何时?”

太子殿下心头一跳。

完蛋了。

这分明是十分情,十分怨。

第87章 共寝 芙蓉帐暖,红尘窃光。

楼大人的情与怨都太让人招架不住, 沈持意分不清心跳是因心动还是心虚,他不禁垂下目光,局促在这小小床榻上的一隅中。

莫说是被楼大人乖乖喂粥, 便是吃小食,他也一点都叛逆不起来。

这片刻用膳的时间里,他们一个平静地喂,一个平静地吃, 好似江南之事从未发生过。

沈持意还不宜吃太多, 楼大人只喂他各吃了几口,不许他再贪嘴, 把吃食都撤走了。

楼轻霜又端着东西出去了。

可楼轻霜方才似爱似怨的缠绵之语猝不及防地钻进沈持意的心口,久久不愿挪出地方。

他一人独处, 万千思绪立刻爬上心头。

他想着原著对楼轻霜的描写;想着木郎的绵绵情意竟比他所想还要多;想着若是楼轻霜早知他身份,那先前这人一次一次喊着他“殿下”时是何心念……

乱七八糟的。

心里乱, 手里便闲不下来。

他又开始玩两手的锁链。

仔细一瞧,这锁链的机关原理还挺巧妙的。

既不伤人手腕,又难以脱手,长度正好让人在床上可以挪动, 却又下不去床。

两条连着床榻的锁链都这么讲究。

不愧是楼大人的锁链。

他钻研了一番锁链扣手的机关,又顺着锁链, 趴在床边, 去瞧锁链和床体连接处的玄妙。

玩得入了神, 没留意屋外的脚步声。

楼轻霜就是在这时候端着参汤回来的。

沈持意这才听到开门的动静。

他拉扯锁链的动作都被对方收入眼底。

搞破坏被抓包。

太子殿下赶忙松手缩回床上。

床边仅有一朵的火苗没能照清男人面容, 沈持意只能瞧见这人步履沉沉而近。

他听见对方问他:“殿下在干什么?”

这嗓音又不似刚才那般带着情怨缠绵,竟然又哑又沉,听得沈持意一愣。

“没什么……”

楼轻霜已经又在床边坐下。

这一回,这人没有隔着桌案喂他, 而是宣泄着什么一般,直接将他抱入怀中,按在胸膛之上。

太子殿下任凭摆布。

他装了十几年的柔弱无力,现在却是真的柔弱无力,又自觉理亏,不敢乱动,被男人牢牢锁着也不挣。

而且……

而且他其实挺喜欢这样的。

此时正值酷暑,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有些燥热难忍,但沈持意大病初愈,身体寒凉,被他一见钟情的木郎拥在怀中,暖意包裹,他舒服得只想整个人都埋进去。

这样的怀抱还很熟悉——也许是因为元宵之时他们便这样同寝了一夜。

如此至亲至信,甚暖甚念。

他不想动。

他就这么靠着楼大人。

盛着参汤的汤匙送到他的嘴边。

他抿了一口,没等来木郎的责怪,而是听到楼大人低沉着嗓音问他:“殿下想走?”

问得一字一顿,似有万千心念缠绕在短短四字之中。

一时之间,沈持意没听出楼轻霜是在问他现在,还是在问他落水中箭之时。

可他现在好像也没说要走。

那问的也许是之前的事。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若是不牵连他人之事,沈持意从未有敢做不敢当之时。

人间情爱,若是两情相悦,怨恨纠缠也好,情意绵绵也罢,既生之,何避之?

只是他醒来的时间还太短,来不及思忖和原著有关的那些事,更没时间理清,楼轻霜为何与他设想的主角该有的反应截然不同。

楼轻霜是主角,他不知如果对一步三思的主角透露有关原著和系统的事情,会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反而害了人。

他边想着如何避开原著和系统却能如实告知楼大人他之所思,边缓缓答:“确实想过……”

——想走。

楼轻霜握着汤匙的手不着痕迹地晃了晃。

沈持意却并未提及刚才鼓捣锁链之举,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元宵那夜之后,正月十六,我收到元珩为我报信,说飞云卫已经赶赴苍州宣旨。我当时本就是隐瞒身份在外,又见……又见木兄来历不浅,担心欺君之罪,也担心惹上祸事,祸及自身,牵连家人,也牵连木兄。”

“权衡之下,不告而别。”

“木兄……见谅。”

“若木兄心有不忿,该当如何,我都认。”

楼轻霜微怔。

入耳的不是预想中的抗拒、分离之言,而是猝不及防的坦言。

他抱着沈持意的力道下意识松了松。

可松了手,小殿下居然还一动不动地缩在他怀中,甚至还嫌他放手失了着力点,自行稍稍转了转身,把侧脸往里埋了埋。

无言之中,楼轻霜深吸一口气。

等了数月的摊牌与交底如期而至,他在心中设想了所有沈持意可能的说辞——他觉得可能的所有,潜藏着不愿退去的阴霾,早已做好了自认完全的准备。

不管沈持意醒来后是什么反应,楼轻霜都已有应对之言。

可他偏生没有设想过此情此景。

楼大人难得又因太子殿下而体会了一回心头空茫,怔了片刻,方才继续舀起一勺新的参汤。

沈持意喝了一口,接着道:“我这个太子之位,和大人牵扯太多,并非苏涯和木沉雪的俗世相逢可抵,牵一发动全身,我不敢相认,不想深入局中,便故意为之,有了大人之后所知之事……”

“碧湖落水,我有后手,却没想到被大人先行救下。我当时以为大人只是怀疑我,没认出我,见我落水,也会打消我是苏涯的怀疑,不会因‘太子’身死伤神——”

他还想说:大人见谅,切莫伤怀。

参汤这时正好见了底。

这最后一句话却没出口。

抱着他的男人突然放下汤匙,低下头来,骤然吻下。

这一吻比方才那一吻还要凶还要用力,像是倾注憋闷了许久的爱恨,十分的情与十分的怨都夹杂其中,如暴雨倾盆,来得快,停得也快。

沈持意浸在疾风骤雨中,只顾得上喘气。

那人不过片刻又稍稍撤出,双唇却不愿离开他的唇角,不住摩挲着。

怨不知去了哪儿,情不知哪儿可去。

楼大人呢喃般喊:“殿下。”

殿下脸颊通红,未来得及开口,又被楼大人撬开唇齿。

如此反复数次。

芙蓉帐暖,红尘窃光。

不过区区耳鬓厮磨,唇齿相依,却旖旎得软了人心。

沈持意从未想过,楼饮川掀了木兄的皮,会是这副模样。

言辞尽是款款君子之姿,所为却如猛兽出笼。

既不像木兄,也不像楼卿。

“殿下……”

“苏公子……”

“殿下。”

再缱绻的情思也抵不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黏腻缠人。

殿下要怒了。

殿下的心虚和愧疚快要被耗光了。

殿下若不是心悦楼卿,此刻早就咬下去了!

楼轻霜仿佛知晓他的脾气,在他即将咬人的前一刻,及时悬崖勒马,不再缠绵亲吻。

“殿下先前不认臣……”这人轻轻在他耳边问,“是因不敢?”

沈持意:“……?”

他说了那么多,楼大人所在意的,居然是这一句不起眼的事实。

自然是因为不敢。不敢冒险,不敢连累身边人,不敢影响楼轻霜该走的主线。

难道还能因为不想不成?

他若是一开始便敢认,哪还有此后诸事?

太子殿下坦然点头。

楼大人没有动静。

他们贴得太紧,沈持意瞧不见楼轻霜的神情。

可他莫名觉得,这人在笑——笑意没展现在他眼前,却扫去了方才这昏暗之处的沉闷。

分明是他不敢认,木郎在笑什么?

沈持意不明白。

楼轻霜不解释。

这人打开腰间的锦袋,从中拿出了一把小钥匙,解开他双手的锁链,将他打横抱起。

沈持意:“?”

这这这,这是要带他去哪?

“殿下昏迷之时日日躺着不见日光,溢年说这样不太好,臣每日都会尽为臣之责,带殿下晒晒太阳。”

“现在殿下虽然醒了,却仍需时日恢复。黄昏未过,还是出去晒一晒日光较好。”

原来只是去晒太阳。

楼大人果然自持自律,从不会有慌乱疏漏之时。

刚论完爱恨情怨呢,还记着晒太阳。

“哦……”

沈持意双手挂上男人的脖子,不再多说。

书房后的密道连接着楼府后山较为荒凉之处,少有人踏足。

晚夏风热,林间满绿。

骥都的黄昏和江南的黄昏分明同诞于一个落日之中,却少了悠然写意,多了肃穆庄严。

似是连这一片日光都知道,联袂的屋舍殿宇之内,藏着多少忧思,埋着多少恩仇。

奉砚早已备好了躺椅,置于日光下等着他们。

楼轻霜如往常每一日,将沈持意轻柔放在躺椅之上。

沈持意侧头看去。

楼府离皇城不远,后山地势又偏高,稍一眺望,皇宫中最高的筑星台便映入眼底。

许久之前的深夜宫墙之下,前太子生母裴贵妃自筑星台坠下,裴氏自此开始衰败。

楼轻霜在东宫仪仗的轿辇之中,一句一句地将裴氏恶行送入他的耳中。

“大人,”他问,“那时候就开始了吗?”

绕道筑星台那一夜,便开始怀疑他了吗?

奉砚听得一头雾水。

可他家公子只顺着太子殿下的目光看去,颔首:“嗯。”

太子殿下突然就局促了起来,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好在楼大人表面上维持君子做派习惯了,并不会在此事上揶揄他。

沈持意独自尴尬了一会,忆着宫中之事,自然也想起自己还是个太子。

这小小密道和无人后山之外,还有着许多家国大事、翻涌朝局等着他们谈。

他不再捂着脸,回头问楼轻霜:“朝中如何了?我们是不是需要谈谈国事?”

楼轻霜不愿打搅他:“殿下今日刚醒,不宜多思。”

沈持意想了想——自己现在思考确实慢得很。

他也不坚持,晒了一会,倦意果然上涌。

几乎在沈持意合上双眼的那一刻,楼轻霜面上的温润之色骤然褪去。

何止是国事要谈。

他们其实还有千言万语应该说,还有无数的暧昧衷肠没有诉诸于口。

但……两个月都等过来了,又何须急在一日?

无论小殿下喜欢的是不是那个无牵无挂身无负累的木沉雪,无论小殿下此时对身为楼轻霜的他还剩多少情意,他都会卑鄙下作地纠缠下去。

他不知足地盯着日光中假寐的青年。

哪怕身体未愈,刚刚醒来,此刻还在阖眼休憩,却依然有着让人瞧一眼便挪不开眼的鲜活。

太子殿下决定不要命时毫不留念犹豫,苏醒后直言时又坦荡无悔。

如这灿灿日光一般,明亮浓烈,敢爱敢恨。

可他其实是个只能活在影里的游魂。

光无处不在,影附骨随形。

只愿沈持意越晚发现这一点越好——当然,永远不会发现……最好。

楼轻霜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任由心中阴霾铺天盖地,任由泥泞长满全身。

直至黄昏离去,最后一点天光消散。

他又将沈持意抱了回去。

正巧这时周溢年偷回家中拿了药材和医书过来。

周太医见状顿时又惊又喜:“殿下居然醒了!?”

沈持意眨了眨眼,隐约觉得周太医这话似乎不太对。

“居然”。

楼轻霜不是说,救他不难吗?

楼轻霜适时随口道:“两个月,本就该到苏醒之时。”

周溢年顿时闭了嘴,上前来为沈持意探看。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身体虚。就算是武学高手,是个人睡这么久没有正经进食都会虚,不必担忧。这几日慢慢增加进食,有力气了开始走动,多吃些补药,过不了多久就和常人无异了。”

“饮川照顾得很好,没有留下任何毛病。”

楼轻霜松了口气,这才又把沈持意抱回密室中。

“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床榻上,沈持意抬眸问,“就这一盏灯,我连屋子里这么点地方都看不清——刚醒的时候差点以为我瞎了。”

楼轻霜倏地一顿。

这人默了片刻,才说:“地道密室通气不易,灯盏太多,不利于活人。殿下现在不易动弹,点灯也无用。”

楼轻霜点上一根安神香,指了指床边的金铃,“臣今夜还是回书房睡竹榻,殿下在此就寝,有何需要,摇铃喊臣,臣在书房能听得到。”

“大人!”

沈持意蓦地喊住对方。

他想到周溢年对他苏醒的反应,记得刚醒之时这人身上的憔悴之色——也许救他并没有楼轻霜说得那么容易。

他想把人留下,再看一看。

“大人辛劳,竹榻狭窄冷硬,岂不是委屈了大人?”

“若是住在其他屋子里,便不好照顾殿下了。书房里只有竹榻。”

“臣日日宿于竹榻,习惯了。”

“习惯了便舒服了?”沈持意缓缓往床榻里挪了挪,“我又不是没有与木兄同床共枕过。”

“臣若如此,有失礼仪。”

熟悉的假惺惺。

都这时候了,还在君君臣臣。

刚才喂饭不让他动锁了他双手的时候,怎么不提君臣礼仪?

沈持意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搬出太子令旨:“孤命楼卿睡上榻来。”

那双黑眸浸于烛火照不到的昏暗之处,无人察觉地染上一层笑意。

“臣遵旨。”

这间密室不算大,床榻睡一个人宽敞,睡两个男人却有些拥挤了。

好在沈持意本来就体弱,不怕紧挨着楼轻霜,只觉温暖。

男人去书房取来枕头,脱了外袍,挤了上来。

沈持意稍稍撑起身子,要把自己枕的那一个挪到自己这边。

楼轻霜似乎顿了顿,突然说:“殿下,臣来吧。”

殿下现在已经苏醒了一天,吃饱喝足晒了太阳,远没有刚醒的时候那般难以动弹。

他才不想挪个枕头都要楼大人代劳,丝毫不停,已经把那枕头搬开。

枕下却有个系绳的小东西。

“这什么?”殿下好奇地拿起来,“在我枕头下面,是什么药囊吗?”

楼轻霜:“……”

沈持意已经拿到眼前瞅。

“好像是——”平安符。

“是臣回府的路上瞧见有摊子在卖,”楼轻霜淡然道,“随手买的。”

“哦。”

沈持意笑了笑。

他躺在床榻内侧,床边的微弱烛火被楼大人挡了个干干净净,只有昏暗近乎于无的光洒在他的脸上,反倒衬得带着笑意的双眸愈发明亮动人。

楼轻霜看晃了眼,回过神来,沈持意却已经将“随手买的”平安符塞进了寝衣内侧的小兜袋里,藏在怀中。

楼轻霜侧过头,冷静躺下,久久不语。

沈持意一转头,只瞧见一个后脑勺。

“……?”

他凑上前,“大人,你怎么背对着我?”

他把楼轻霜喊上榻,本就是想趁机看看楼轻霜身上有没有什么伤痕,是不是消瘦了。

周溢年见他醒来时反应太大,要么周太医就是这么个咋咋呼呼的性格,要么周太医觉得他醒来其实很不容易。

若是后者……他落水那日,碧湖边那么混乱,楼轻霜是否受伤了?之后他昏迷了那么久,楼轻霜是不是在这其中有陷入险境之时?

他要把楼大人掰过来看看。

他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只能先扯一扯楼轻霜的手臂。

刚抓着手臂——寝衣好像有些厚……

楼大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殿下身子虚弱,应当好好休息。”

挣了一下发现力气悬殊过大的沈持意:“……”

好叭。

等他武功恢复了再说。

太子殿下在被褥里挪了挪,费劲吧啦地转过身去,睡了。

密室之中无月无夜,唯有床边那盏煤油灯晃着火光,困着时间。

安神香逐渐矮了下去。

“殿下。”

楼轻霜轻喊。

无人应答。

楼轻霜缓缓起身,看向火光照不到的、大半浸在黑暗中的屋室。

他其实完全可以带着沈持意,在附近寻一处无人注意的小客栈住下。

不是非要在这间多半会吓到小殿下的密室里。

他像个好不容易将猎物叼入巢穴的鹰隼,千方百计困缚敌人的长蛇,不愿放开,不愿松手。

既不敢点亮烛火,让此刻熟睡中的青年瞧见他完全算不上高洁的情爱之心,又不想干脆把人带走,把这里再度尘封上锁。

他又浸在自己这般见不得光的暗思中,静坐许久,才无声出了密室,将密室门合上,来到周溢年所在的小室里。

周溢年本就开着门,见到他来,毫不意外,直接拎出药箱。

楼轻霜从中拿出金疮药等物,掀起衣袖。

手臂之上,赫然缠满了白布。

他极为熟练地拆开白布,露出这些时日来为了渡血而割开的伤口,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换了药。

复又重新卷上新的白布,放下衣袖。

周溢年问:“太子睡着了?”

楼轻霜点头。

周溢年哂笑。

那看来楼饮川是彻底不愿让太子知晓这些。

当真是古怪。

先前去烟州的路上不让武功高强的太子遭遇刺杀,不要白来的护驾之恩,现在连诉诉苦劳,施施手段也不肯。

到头来,太子若真移情别恋,第一个失态的恐怕也是他楼饮川。

但周太医可不敢说这话。

他见这人转身要走,只提醒道:“先前人不知会不会醒,我便没有顾虑醒后之事。如今醒了,我提醒你一下,你给太子渡了这么久的血,不仅解了他身上的毒,也让他习惯了你的血的毒性,从今往后,你血中毒性对他算是没用了。”

这个倒是好事。

“同样的,对你无效的一些药、毒、蛊,对他虽然不至于无效,但是效力多少会减轻一些。”

“比如你日日给太子点的安神香……”

周溢年还未说完。

楼轻霜骤然神色一空,猛地转身,穿过密道,回到密室前。

乍一推开门,屋内明亮的烛光便倾泄而出。

密室中的所有灯盏都被点燃了,将里头的所有陈设照得清清楚楚、无从抵赖。

本该熟睡的太子殿下正抓着原先放在床边的小灯,头发毛躁地站在密室中央。

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的目光从墙上挂着的那些无脸画作中移开。

四目相对。

楼轻霜眼瞳轻颤,缓步入内。

他渐渐缓了神色,语气近乎诡异般温和:“殿下怎么装睡?”

太子殿下眨了眨眼,面上全无骇色。

他甚至有些好奇。

“所以大人刚才是故意不点灯的?”

楼轻霜眉眼一压,嗓音愈发温和:“……是。”

“因为这些画没画完吗?”

沈持意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自己。是身为苏涯的他。

他就说,楼轻霜这样的人,做事必有缘由,不让他点灯必有猫腻!

哼哼。

也轮到他抓包了。

他饶有兴致地凑到楼大人面前,喊着时人盛兴的情郎称呼:“檀郎是想等画完再给我瞧?”

片刻的静默。

那人有些不自在地撇开头去,像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仍然冷着脸道:“嗯。”——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情话 “卿卿之貌,惊鸿绝世,见之难忘……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沈持意突然又有些懊恼了。

他确实不该急着点灯。

他在琴棋书画中,最不通的就是画。饶是如此,他看这几幅画, 都能瞧出作画之人走笔有势,收笔有心,技艺非凡。

只有身形轮廓,便如此赏心悦目, 加了脸后画完整了, 岂不是每一幅都是上佳之作?

他若是第一眼瞧见的便是成品,必然更为惊艳。

殿下遗憾撇开眼, 去看别处。

“这幕篱——幕篱是我们有一次一同出宫买的?”

身旁的人没有说话。

沈持意直接用手肘顶了顶对方:“檀郎?”

“嗯。”

那人才答。

沈持意上前,放下手中灯盏, 想摘下幕篱。

楼轻霜担心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伸手要替他拿着。

他还不至于连个幕篱都拿不动, 躲开楼大人的手,自己拿起端详了一会,又戴上头,转过身, 隔着白纱看向楼大人。

这幕篱他第一次戴的时候,害怕被楼大人发现端倪, 走在大街上, 不敢显露背影, 只敢走在楼大人身后。

当时白纱晃动, 眼前只有那人瞧不出心绪的背影,一切朦胧而模糊。

而今小小居室,灯火晃晃,隔着一层白纱, 他看不清明楼大人的神情,却觉得眼前一切明明白白。

时过境迁,旧物仍在,人却不同。

可惜他现在确实身体不好,戴着幕篱晃了晃白纱就有些头晕,不得不摘下来,小心仔细原模原样地挂回原处。

沈持意转身,低头,翻开桌上的账册。

“……”

他立刻合上了。

他又往一旁看去。

云鹤金灯。

“你找人修复过?”

他拿金灯挡过刺客的剑,按理来说金灯之上应当有剑痕的,如今却是光滑如初。

这个问题不必楼轻霜答他就知道答案。

他轻轻将金灯放回原位。

还有别的。

每件东西,他都能想起来历。

有些他自己都险些忘了,看见东西才回忆起来。

初识的、画舫上的、元宵那夜有关的、皇城再见后的……

沈持意看得格外入迷。

楼轻霜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小殿下把小小的密室逛出了夜市的感觉,一点儿也没想过,这些物件其实承载了他许多卑劣心思。

愈是如此,他竟愈是没了先前那般隐秘地希望对方瞧见的心。

沈持意是这样热烈而明亮,他其实根本无法接受坦荡鲜活的太子殿下发现的那一刻,无法接受这张脸上出现任何对他失望、厌恶、害怕的神情。

他想把人立刻抱回床上。

别看了。

楼轻霜上前。

沈持意感觉到男人凑到了他身边,没回头,抬手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这间屋子,是照着我在画舫上的房间做的?除了屋室大小稍有不同,其他几乎一模一样,怎么做到的?我们去烟州的时候,那艘画舫里我的房间东西都在啊。”

没有回答。

怎么又不应声?

“……檀郎?”

他回头去看楼轻霜。

那人明明就一直在看着他,直至此刻才答:“回帝都前,令人画了图纸,照着做了一份,但一应物件都是我搬进来的,在那之后,除了你我,无人进过这里。”

都是一人制备吗……

沈持意又回到那几幅未完成的画前。

他其实想拉着楼轻霜,现在就画完其中一幅画给他看看。

但他刚刚喊楼轻霜总是得不到应答,喊一声这人才应一声,也许是困了。

他打消想法,正想转身。

昏沉之感顷刻间席卷而来。

他突然一个踉跄。

有人及时伸出双手,将他扶住,一一吹灭了沈持意点燃的烛火。

“此地处于地下,全靠气孔进风,不可长久点燃如此多的烛火,对身虚体弱之人不好。”

楼轻霜将他重新扶回床榻上,替他掩好被褥。

“卿卿该安寝了。”

这人说。

“……”卿卿登时说不出话来,转过身去,继续背对着楼大人。

过了片刻。

他们两人背对着背。

“你刚才故意等我‘睡着’,出去干什么了?”

楼轻霜:“……”

楼大人驰骋官场,君子小人,一念之间,手到擒来,阴谋诡计都从未失手过。

今夜不过瞒了两件事:一为密室,二为出屋。

尽皆被太子殿下掀了个干净。

他仿若随口般道:“朝局之事,去找溢年聊了聊。”

“哦……”

密室中再度没了声音。

情念纠葛终于随着清风明月一同沉入深梦中。

盛世人间阖眼,万家灯火渐熄。

次日。

天光未亮,日头还差片刻降临人间。

分不出昼夜的密室中,楼轻霜缓缓睁眼。

小殿下一如既往地在他怀中安静睡着。

他也一如既往地伸手探了探怀中人的鼻息和脉搏,确保小殿下一切如常,身上没有冰凉之处。

这些全都熟练地做完,他蓦地愣了一下,神色一空。

半晌。

他无声地笑了笑。

楼轻霜为美梦正酣的太子殿下重新盖好被子,下床漱洗完往书房去了。

沈持意醒来时,屋内只有他一人。

漱洗的一应用物和摇人用的金铃都摆在一旁,离去的人显然在出屋前为他备好了一切。

但他自行动了动,觉着今天比昨日又好上许多,并不需要劳动他人,便自己漱洗了一番。

他想直接出去找楼轻霜,却发现屋内似乎没有他的外袍。

楼大人似乎觉着他躺在床榻上等人伺候便好,根本没给他准备自行出门的东西。

但太子殿下哪里是能在小小屋室内闲得下来的人?

他在这间住了没几天却已经十分熟悉的密室里翻找了一会,寻出楼轻霜的素衣外袍来。

楼大人比他高上一二寸,外袍对他而言只长了一点点,略宽,完全能穿。

太子殿下披着他家檀郎的外袍,没有系上,用外袍的衣带随手一绑垂落的头发,慢悠悠走了出去。

密道里没人。

楼轻霜应该不至于大早上跑到后山去散步。

他往书房的方向走,却没有敲响密道的门。

他借着两侧烛火,左看看,右看看,抬头瞧瞧,低头瞧瞧。

默不作声地在这小角落研究了好一会,自行找到了开门的机关和用法。

密室门随着书柜一道打开。

男人一袭青衣,玉簪束发,端然写意地立在桌案前,提笔蘸墨,一派名士气韵。

他从密道走出,这人并无动静,依然低头挥墨。

直到沈持意走近,楼轻霜余光之中瞥见自己的外袍衣摆。

他提笔之举一顿。

“我以为是奉砚,”他说,“又不摇铃。密道外还有暗卫守岗,就算我不在,他们听到摇铃之声,也会来寻我。”

沈持意压根没听进去,凑到桌案旁,探头。

“是我吗?”他看着桌上未完成的水墨画,“怎么不是密室里那几幅画?”

画上依然是一个戴着幕篱的持剑侠客。

画中人身着蓝衣,幕篱上落着好些桃花花枝,枝繁花茂,垂下的白纱也随风而起,将一张脸完完全全地露了出来。

瞧楼轻霜身旁的那些墨水颜色,眼看是准备添上五官画完了。

“大人怎么新起了一幅?”

他也想看完整的,但他还以为直接从墙上取一幅画下来补完就好。

楼轻霜手中未停,淡然答道:“心境不同。”

不都是画他?

不过这幅画好像确实比密室里那几幅多了一些鲜艳之色。

而且密室里那几幅,角度不是回眸,就是侧身,好似提笔作画的人都在从一些瞧不见的阴影角落里窥伺。

现在这一幅,倒是春光明媚下的持剑抬眸。

沈持意十分欢喜。

他干脆在桌案的另一边、楼大人的正对面坐下,等着这幅画完成。

楼轻霜稍稍抬眸蘸墨时,瞥见的就是青年浅浅笑着坐在面前的模样。

那一头乌发比他面前晕开的浓墨还要乌黑润亮,松垮绑缚之下,两侧额角散落出不少零碎发梢,落在桃花瓣尾般的眼角旁,涓涓风流,缱缱情丝,勾得人挪不开眼,又停不住眼往下看。

青年披着他的外袍,两侧松垮,轻而易举显露出里侧寝衣,还有微微散开的寝衣对襟……

楼轻霜喉结轻滚,眸光微沉,视线重归墨画之上,再不抬眼。

沈持意见他从始至终面无表情挥毫不止,奇怪道:“我就坐在这里,大人在画我,为何不看着我,对照着画?”

墨香飘荡,清晨日光透着窗纸落入书房之中,氤氲落于画上。

“卿卿之貌,惊鸿绝世,见之难忘。”楼轻霜说,“无需对照。”

沈持意啧啧称奇。

这伪君子,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

真是好听。

他不再打扰。

画中人五官渐显。

惟妙惟肖,如真似活。

那不是浪迹江湖的苏涯,而是持剑浅笑的太子。

楼轻霜将这幅画晾在一旁,同沈持意一道用了午膳,为沈持意穿戴好衣冠,说:“一会有人来。”

“谁?”

来者一脱帷帽,激动道:“殿下!你可算醒了!恢复得如何?可留了什么毛病,影响了武功?若是影响了,元珩这就去为殿下寻药问医——”

“打住!”沈持意赶忙道,“我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江元珩松了一口气。

江元珩进来后,奉砚又带进来一人。第二个人摘下帷帽,直接一个踉跄在沈持意面前跪下,抱上了他的双腿,哭道:“殿下,您没死真是太好了——”

殿下把魏白山扶起来,作揖道:“让你们担心,是我之不是,在下这厢,对统领和总管赔罪了。”

“哎哟,殿下这么说不是折煞奴才吗?”魏白山说,“您还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这段时日以来,宫中人人都说您必定已经死了,只等着陛下发丧呢。但是奴才不信,一直在等着您回来。”

“不只是奴才。东宫里不少人,还有莺娘,大伙都十分挂念您……”

魏白山接着提了好些个沈持意熟识的宫人名字,说着自打沈持意奉命微服出宫之后,他们各自都如何在东宫为太子殿下祈愿祝祷。

楼轻霜正在亲手装裱着太子殿下看花持剑的墨画。

听到魏白山提到的其中一个名字,他动作一顿。

偏生太子殿下听完了这些,谁也没管,只从其中提出了那个名字,关切问道:“莺娘现在可好?”

第89章 招惹 小殿下格外受人爱戴喜欢。

沈持意倒不怕东宫的人会如何。

江元珩率先回宫, 肯定会利用禁军统领的身份明里暗里护着东宫的宫人,不会让人出事。

可莺娘以为自己身中青衣蛊,与其他人不同。

他离宫前, 想着这次要么成功脱离主线,要么就是办好差事回来,怎么也不至于数月不归,因此只给莺娘留了两个月的“解药”。

若是他脱离主线成功了, 自会再悄悄回骥都, 寻机带走莺娘,为她找一个天高皇帝远之地, 继续生活。

他没想到自己是又没脱离主线又昏迷了数月,如今莺娘的“解药”早没了。

他现在已经无所谓从前的风流纨绔之名了, 莺娘会不会说出去都没关系。

他不过是担心莺娘最后一个月没有解药,发作之前或许因太过担忧, 反倒出了事。

魏白山和他说:“她可担心您了,但是说起来,她比奴才们都还要坚信殿下无事。”

“奴才私底下问过她为什么,她说得含含糊糊的, 说什么……”魏白山挠了挠头,“她有相思之病, 殿下每月来看她, 她才能减缓相思之情。可殿下至今未归, 她却心下安然, 寝食皆好,想来殿下偷偷回东宫看过她了。”

沈持意:“……?”

原来,莺娘以为青衣蛊没发作,是因为他偷偷让人回东宫, 把解药混进吃食里悄无声息让她吃进去了。

“……”

魏白山还说:“奴才们没被宫中到处流传的谣言所惑,还得有莺娘如此坚信殿下无事的一分功劳在。”

“奴才感谢她,她说:‘都是殿下高瞻远瞩,暗示提醒,让她心里有数,才能如此镇定。’”

“……”

原来东宫是这样做到毫不动摇的吗。

好的。

不过……楼轻霜会告知江元珩他醒了,再正常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连魏白山也会被偷偷带出宫来见他。

沈持意转头去看楼轻霜。

那人神色自若地低头裱画,似是没在意他们这边的久别重逢。

但不用沈持意问,魏白山下一句便紧赶着禀报:“在殿下生死未卜的这段时间里,苏阁老私底下派人找过奴才,问了些话,还想给奴才塞一大笔银钱,说奴才这个东宫太监总管当不了多久了,但他可以帮奴才找新的主子,或是调到陛下跟前伺候。”

魏白山重复了一下苏铉礼问的问题——听上去都是些可以寻机问罪找漏洞的问题。

“殿下放心,奴才含糊过去了,没有理会。”

这事若是单独提起,沈持意还会想一想是不是苏铉礼干的。

可在楼轻霜默认魏白山是可信的情况下……

这根本不是苏铉礼干的,是楼大人找人试探了一下他的太监总管可不可信吧!

确认魏白山可信,楼大人这才让奉砚把人带来楼府私底下见他。

太子殿下又转头去看楼大人。

楼大人继续一本正经地垂眸裱画,从容平静,俨然不动。

想来这种试探筹谋,对楼大人来说不过洒洒水。

他倒是乐享其成了一回。

他又回头,继续问了问江元珩和魏白山宫中的情形。

江元珩并没有把他们对淮东骑兵造反的怀疑禀报给皇帝。

因为无凭无据,全都是沈持意和楼轻霜根据自己额外的消息得出的猜测。

至于其他,楼轻霜怎么交代的,江元珩就是怎么说的。

宣庆帝知晓烟州发生了什么之后,立刻动了换太子的心。

可楼轻霜一句“太子一日无踪,我便一日不归”,成了君意和民心中的一道坎;护国寺住持一句“国朝不稳,百姓求神”,又成了皇帝心中的一扇门。

太子之位就这么留到了现在。

而皇帝近日来罢朝的时间愈发多了。

虽然没有明着说,但谁都能猜到——龙体抱恙。

太子失踪,天子病重,重臣抱恙。

苏铉礼接了裴知节的班子,为天子臂膀,得皇帝授意,在朝中领着一部分文臣上疏,言明储君乃军国大计,不可空等沈持意归朝,也不可随意废立,不如先行从宗室之中择选候补之人,以防后患。

如此又没有废了东宫,又能让太子之位处于风口浪尖。

“……这便是如今之势,”江元珩面露忧色,“现在最不想看到殿下回朝的,或许不是苏铉礼,也不是那些个想要太子之位的宗室,而是……”

而是皇帝。

沈持意点头:“元珩这次瞒得很好,没让陛下怀疑你与我有关……”

枭王当年谋反兵变,靠的就是上一任禁军统领。

他这个太子要是再和江元珩扯上关系,宣庆帝怕是容不下江元珩。

“你今日回宫后依然如此,就当做不知我还活着,也当做不在意我活没活着,只要没有我传信,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能轻举妄动。”

“是!”

至于其他,太子殿下现在还没有那个脑子和身体能考虑。

魏白山极有分寸地候在一旁,没有插话朝局之事,等到沈持意和江元珩聊完了,才禀报东宫内的事情。

说是禀报,其实是传达一些和沈持意比较熟悉的宫人的担忧与祝祷。

不仅不耗费太子殿下的精力,还逗得太子殿下笑嘻嘻的。

楼大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在窗户旁裱画。

他好似对此不感兴趣,实则画没裱多少,沈持意和江元珩魏白山说的每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小殿下格外受人爱戴喜欢。

小殿下也格外关心关切着每一个身边的人。

江元珩、魏白山、苍王府的人、东宫的人、从未见过太子便投诚的孙应、烟州那个轻易被太子折服的花魁、云三、还有刚刚提到的那个莺娘……

这画裱不下去了。

楼轻霜突然说:“殿下今日该歇息了。”

事关太子殿下身体,江元珩和魏白山根本不敢耽误,赶忙和沈持意告辞,又偷偷摸摸跟着奉砚走了。

沈持意确实有些累了。

他现在醒一会就得睡一会。

他想和楼大人单独说说话再去歇息,悠悠然来到了窗边的楼大人身边,低头一看。

“咦?”

这怎么没裱多少?

不,不能说是没裱,只能说是堪堪做了点准备工作。

不愧是楼大人,裱画裱得如此细致。

“诶你干嘛!”

沈持意突然出声。

眼前之人竟不由分说便把他打横抱起,往密室里走去。

沈持意前一日刚醒,全身绵软无力,被这么抱着走来走去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是已经能自己走动了,登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挣了挣:“我自己能走。”

楼轻霜还是抱着他,直到回到了密室的床榻前,才把他放下。

沈持意出来时没有续上烛火,屋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更显得近在咫尺的另一人存在感极强。

他感受到那人和他一起入了床榻,就着抱着他的姿势,顺势凑近。

没有放开他,让他一人休憩。

而是落下了疾风骤雨般的亲吻。

亲吻是温柔的,可交织的气息却是急促的。

太子殿下所有心神都搅成了一团。

楼大人却在这种时刻,在亲吻的间隙,用着谈论公事的语气和他说:“殿下不在东宫的这段时间,难免有人会收买一些东宫之人以备后用。殿下此番若是再回东宫,还得将东宫人员精简,尤其是东宫内宅——那里许多都是先前他人送给殿下或是塞给殿下的人……”

沈持意没办法细思楼轻霜为何这时候说这番话。

他从不觉得楼轻霜会把他的风流之名当回事。

楼大人手眼通天,指不定早就知道这一切是假的——毕竟连苍王府的账目明细都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间密室里!

他脱口而出:“我先前想让别人以为我纨绔风流没有威胁,才把这些人收下养在院子里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自然没有留着的必要了,遣送回原处便好。只是莺娘……”

楼轻霜似是稍稍止了再度亲吻之势,听他说着。

“……鹊明楼那夜她得罪过苏二,我当时是为了让她不被刁难,才以看上她为理由带她回了东宫,之后正巧让她为我掩饰。”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是东宫之人,光明正大地把她送走反而害了她,还得想个法子找个理由,或是先让她留在东宫安全些。”

楼轻霜也许是在考量如何行事,静默了片刻。

望不见底的黑暗酝酿着旖旎情思,又让人渐渐冷静。

沈持意迟来地开始想——楼轻霜怎么突然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这人蓦地轻咬了他下唇一下。

他思绪一断。

“你……!”

随之而来一声低笑。

“好。”

好什么?

他被困在黑暗逼仄的角落里,被这人不住地凑近,叛逆心压不住了,终于抬手摸索着对方面容,寻到那人双唇,更用力地咬了回去。

楼轻霜深吸一口气。

小殿下昏迷日久,暂时没什么情欲之心,显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招人的举动,又不知他刚才已经费尽了力气忍耐。

可沈持意身体未复,亲吻尚可,如何经得住其他?

他猛地翻身下床,背过身去。

小殿下一无所觉,带着些许困惑,低喊:“檀郎……?”

楼轻霜:“……”

还在招惹他。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沈持意不仅没有躺下歇息,还想下床来到楼轻霜身前看看。

“啪嗒——”

两声脆响。

被锁回床上的沈持意:“?”

“殿下该歇息一会,再议公事。”

殿下:“?”

刚刚主动议论公事的不是楼大人吗?

楼大人一本正经地倒打一耙,板着脸为太子殿下点了盏灯,直接出了密室。

奉砚正好走上前来,小声说:“公子,薛执来信,云三和乌陵寻到了……”

楼轻霜暂时顾不上这个,吩咐道:“沐浴。”

奉砚正要转身。

他又说:“冷水。”

奉砚:“……?”

……

楼轻霜带着一身冷意回密室之时,沈持意刚刚成功撬开一边锁铐,正在撬另一个。

四目相对。

楼轻霜:“……”

沈持意:“……”

太子殿下立时面露懊恼,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拆得更快一些。

眼见楼轻霜缓缓走近。

没有乖乖休息午睡的太子殿下突然觉得有些理亏,回头又把那打开的锁铐拽回来,扣回手腕之上。

随后躺下来,拉起被子,闭上双眼。

楼轻霜:“……”

第90章 荷包 独一无二的皇位留不住太子。……

楼轻霜在床边坐下。

沈持意整个人都缩在了被褥里, 唯有一张脸露了出来。

暗灯的火光和被褥边角的阴影争夺着这张脸的主人的垂怜,烛光为双眼上鸦翅般的睫毛拉下挠动人心的阴影,暗色藏在鼻翼两侧, 好似为小殿下盖了一层无形的面纱,隔着点什么,却又瞧得清清楚楚。

连藏在被褥里,露出来的这么一点儿面容也在招惹他。

“睡不着?”楼轻霜问。

沈持意眼眸微动, 没有睁开双眼。

他听到楼轻霜没由来地突然问他:“今日已见江元珩和魏白山, 殿下对于何时归朝,有什么想法?”

……何时归朝?

沈持意缓缓睁眼。

逆着烛光, 他只能看见床边男人的剪影,瞧不清的光暗边界衬得这人的问题都肃了三分。

若不是密室里摆着尽是他们二人的往事, 苍王府印信、兵部尚书官印、他画的炭图、金铃、锁链……这些东西都在一旁,太子殿下都要觉得他和楼卿正在文渊阁中谈论政事了。

这样的感觉对沈持意而言有些新鲜。

从前虽然太子常常和楼卿谈论政事, 但那时他对楼轻霜的看法不一样,对朝局的看法不一样。

一个是主线,一个是主角,都将和他没有关系。

哪怕他会用苏涯的身份回来, 也只是回来找榷城碧湖旁药庐中邂逅的木郎。

而不是现在这般,楼卿一直是楼卿, 太子才刚刚开始把自己当成个太子。

楼轻霜问他何时归朝, 他想的却是——是否归朝?

他现在若是顺势干脆就当太子死了, 其实也不是不行。

但楼大人如此费力地稳住了他的太子之位, 江元珩、魏白山、东宫的人……都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回去。

最重要的是,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排斥太子之位,他之前想脱离的是主线,想摆脱的是既定的惨淡结局, 排斥的是注定要和楼轻霜敌对纠缠的原著走向。

可烟州一行,宣庆帝隐下贪墨的打算落空,整个大兴都知道烟州官场腐败了十年,太子成了民心所向,而非原著里那样的可有可无。

不仅如此,淮东骑兵在原著里一直没有生事,直到楼轻霜掌权之后,才处置了在淮东作威作福的淮东骑兵统帅,可现在淮东骑兵已经疑似蓄谋造反,不知何时便会突然生事。

楼轻霜把他从水中救起,他醒来之后回头一想,发现一切的发展已经不太可能回归原著主线了。

连楼大人都和原著不太一样了。

这简直挑战了沈持意一直以来对主线的看法。

系统也和他说过,他是个被意外安排到这个世界的人,算不得穿书者,没有穿书者的世界,故事主线是不容更改的。

沈持意自己亲自体会过。

系统给了他三次机会,他现在还剩下一次。他没有脱离主线成功,暂时可以保留。

上一次就是被封为太子那次。

而第一次,则是在两年前的辰陇之战。

宣庆帝虽然在内政之上左右制衡,不让任何人出头拔尖,有时甚至会故意重用奸臣,从而稳固皇权。但在边境将领的任命上,皇帝也知道交给直臣是最好的选择——免忧于造反,也不会玩忽职守,疏忽怠惰。

统领羌南戍边军的武成侯和宁康长公主夫妻,还有北戍府兵总兵李曵生,尽皆是刚正不阿一根筋的武将。

苍州兵权归于北戍府兵之后,李曵生念及苍王府只有妇孺幼小,在沈持意儿时便时常上门关照,甚至念及沈持意年幼体弱,几次三番要带着体弱多病的苍世子习武强身。

沈持意固然能装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童,但这样浪费李总兵的时间,实在是不太道德。

原著里李曵生从始至终都是直臣,沈持意自己也打了许久交道,相信对方,便干脆告知李总兵,他早有游荡江湖的不知名高手暗中教导武艺,装作体弱,是为苍王府计。

在那之后,李总兵从想当师父,变成了想当同门。

有空就偷偷来找沈持意练手。

一直如此到了辰陇之战,沈持意一开始虽然没有随军参战,但李曵生也会时刻给苍王府送来军报。

沈持意就是在那时结识江元珩和苏承景的。

江元珩是为了弃文从武,以军功博得高位。

苏承景是苏铉礼三子,生母出身军户,和苏大苏二并非同母。苏铉礼年轻时还好,年长位高后逐渐显露出了看不起军户的本心,母子二人与苏家渐渐离心。

北狄入侵时,苏承景生母已经不在人世,他一人无牵无挂,为了证明行伍出身也可光耀,和江元珩一道随军。

苏家人参军,自然会来拜会拜会苍世子。

毕竟他们虽然都和苏家有关,却都和苏家关系不好。

一来二去,他与江元珩和苏承景都成了好友。

可沈持意回忆原著,却发现苏承景虽然在原著中和他这个苍世子一样没有多少笔墨,却是剧情前期的一个关键点。

苏承景会在接下来的一次行军中,走了有埋伏的一条道,被暗中藏匿的敌军射杀而死,苏家三子战死的消息传回帝都,皇帝体恤,反而让苏家受了皇恩。苏家表面哀痛,实则乐见其成,苏铉礼还觉得这儿子死得好,战死带来的价值比活着还大。

明知这些事会发生在至交好友身上,沈持意如何坐视不理?

他先是将那条路可能有埋伏一事告知苏承景,劝对方改道。

可苏承景却觉得沈持意杞人忧天,不至于此。

沈持意只好修书李曵生,让李总兵为苏承景换一条行军之道。

行军那日,派去原路探看的斥候确实发现了埋伏,可苏承景改的那条道居然也有埋伏!苏承景被北狄游军所俘,归来之时,只一具焦黑尸体。

沈持意知道消息的时候,一切都迟了。

苏承景还是战死沙场。

甚至下场比之原著还要惨——原著中只是射杀而死,如今却只有一具焦黑尸骨,谁又知晓被俘时发生了什么,又是不是被活活烧死的?

沈持意悲痛后悔至极,立刻喊来系统。

系统只是个为沈持意安排新身份的系统,没有其他功能和办法,检测来检测去,只能得出结论:也许沈持意不能算穿书者,而没有穿书者的世界,无论如何都会往唯一的方向发展。

系统告知沈持意的时候,他一直默不作声。

直到系统离开,他依然什么都没说。

之后,李曵生彻查军中,却一直查不到为何那日行军路线改道之后还会泄露。

沈持意寻李曵生,为他安排了军中的假身份,于两军对战中亲手取了北狄将领首级,为苏承景报仇。

这事一直是沈持意心中的一道坎。

他想脱离主线,也是怕这样的事情重演。

可是现在……

主线改了,却没被修正。

那他这个太子……

沈持意心中一团乱麻。

他说:“大人今日特意带来魏白山,让他看到我安然无恙,是不是因为知晓魏白山的城府不深?他回到东宫之后虽然不会说,但东宫多少会有些不一样。”

东宫若是有了变化,盯着东宫的人自然也会有变化。

楼轻霜颔首。

沈持意便说:“引蛇出洞尚需时间,我再想想。”

“好。”

谈论正事确实让人费神,沈持意不过这么费心想了想,困意便上来了。

刚刚是装睡,现在却成了真睡。

他渐渐阖眼,气息平缓。

楼轻霜看着青年平静的睡颜,凝望半晌,方才垂下眼去,目光落在被褥边角延伸而出的锁链上。

锁链冰凉,这般捂着睡哪里会舒服。

他从腰间锦袋中拿出了钥匙,掀开被褥,拉出沈持意的手,徐徐解开。

他本也是打算回来时解开的,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如此有本事,在没有刀刃的床上都能撬锁。

精巧的机关难不倒沈持意,独一无二的皇位留不住太子。

楼轻霜再没有比此刻更清楚更明白的时刻。

清楚这股红尘里的春风永远不可能因他人摄取而困于原地,明白小殿下只有动心动情的自愿止步,才会为被吹拂者永远停留-

数日后。

太子殿下又在楼大人的教书催眠之后睡了个饱饱的午觉,眼看就要到醒来的时间。

楼大人则在书房询问周太医,太子殿下身体复原得如何。

薛执正好在这时候领人带着抓到的乌陵和云三来了。

五花大绑带来的。

周溢年:“……?”

太子殿下不都醒了?

他们现在不是一伙的吗?怎么还要绑来?

薛执苦着脸拱手:“公子恕罪,属下实在没办法。之前为了追到他们,属下用过假传太子殿下的意思这一招,被乌陵识破了,他们后来便不信了,我怎么说太子殿下在我们这,他们都不理我。”

楼轻霜:“……”

“云三武功不算绝顶,暗卫的脚下功夫却登峰造极,还有乌大人这一身蛊毒功夫,”薛执说着便挠了挠脖颈,“实在是厉害。属下追到现在,乌大人只剩下让人发痒的蛊虫,属下才能捉到他们。”

楼轻霜看了一眼双脚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云三,还有手指头都被绑着以防用蛊的乌陵。

“……”

薛执把一个包袱往楼轻霜面前一放。

“这个小包袱属下没打开过,但云三逃命路上一直随身带着,也许里面是什么重要之物,属下便一起带回来了。”

楼轻霜正在想着要不要现在去看看沈持意醒没醒,把太子殿下带出来,让云三和乌陵相信,也好给这两位殿下的亲信解绑。

周溢年见那包裹边缘似乎透出了什么熟悉的东西的形状。

他好奇上前,拆开一看。

包裹里赫然是一个不知放着什么的荷包,还有一二三四……七把折扇。

周溢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