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楼轻霜十指交握了许久的手。
手上空无一物。
今夜楼轻霜提到了少时,提到了皇宫,也提到了楼府。
甚至用“客气”来形容同父母的关系。
不对劲。
楼轻霜自小得帝后恩宠,父母皆在,又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君子之名享誉天下。
若他单单认识的,就是这个人前的楼饮川,那他不会对楼轻霜今日所言有什么疑虑。
客气也许是和睦的意思。
少时的楼轻霜宁愿在泥泞的溪边待着,也不愿回宫不想回家,也许只是因为那时少年人心性未退。
但楼轻霜并不是众人所熟识的样子。
那么楼轻霜所提及的少时,便十分里有着十二分的不对劲了……
他先前便觉着奇怪。
楼轻霜既然不是天生无情之人,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太子殿下凝眸细思了半晌,把今夜出宫后发生的一切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他笃定地想:他家楼大人有大秘密瞒着他。
第96章 疤痕 “嚼舌根说殿下随意使唤重臣,又……
第二日, 沈持意一大早便被乌陵没收了被子,揪下了床。
正值七月十五,上至皇家, 下至黎民,皆忙着祭奠先祖,悼念亡魂。
宫中过中元,比寻常百姓家要来得麻烦许多, 沈持意虽然不需要参与操持这些事情, 但他身为太子,该去的场合一个都不能缺, 必须早早到场。
他在魏白山的伺候下换上了太子服饰,正羡慕着楼轻霜。
这人是楼家本家幼子, 论资排辈,有的是别人操持祭奠之事, 楼轻霜只需回家上柱香就行。
楼轻霜却穿着官袍来了。
沈持意打着哈欠:“大人没出宫回府?”
“陛下恩典,允臣同姑姑一道于宫中祭祀,不必回府。”
让一个朝臣参与皇室宗亲的祭奠,于他人眼中, 确实是恩典。
就是这恩典有些怪——又不是其他佳节,中元这种日子, 各家都有各家的先祖, 特意让一个外戚留在宫中祭拜皇家的祖宗干什么?
老皇帝又在明着赏人暗里膈应呢。
沈持意撇撇嘴。
魏白山刚刚给太子殿下理好了衣裳, 正待束发。
楼大人已经拿起木梳, 在魏总管呆愣惊讶的目光下,驾轻就熟地为太子殿下梳头,说:“姑姑那儿如今都是女眷,便把臣赶来殿下这, 随殿下一道去。”
有了楼大人相陪,太子殿下确实不那么困了。
两人前后上了车,关好厢门,沈持意忽而低声说:“一会在帝都的所有皇室宗亲都会在场……”
楼轻霜颔首:“殿下是不是在想,其中会不会有那个利用烟州官场又驱使淮东骑兵的人?”
“那人必然是帝都的宗室王侯。”
沈持意笃定。
这一点,他和楼轻霜没有谈过,但他们各自都了然于心。
外姓起兵谋反,那得是天时地利人和,借由天下大势,直接开创新朝,如今的大兴还远没有到这个地步。
区区淮东骑兵,逼宫尚可,造反远远不够。
“可我不敢确定——此人若真姓沈,为何不在朝堂之上运作?为何不直接争夺储位,而是布局在江南和淮东?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我方才看了一眼今日入宫的宗室名单,又觉得他们全都不像。”
楼轻霜双眸之中骤然涌现出冷意,说:“此人多半不是今日会出现在祭礼之上的宗室。”
“他的布局只适合应对一种局势。”
“那便是等陛下出事之时,给殿下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扣一个谋反弑君的罪名,以勤王清君侧的名义挥师骥都,趁着天下州府还来不及反应,夺位登基。如此一来,他只需要掌握时机,在陛下出事后,迅速让淮东骑兵攻陷皇城即可。”
沈持意无声细思,片刻,他犹疑道:“你的意思是,这人虽然是皇室宗亲,却很有可能在法理上已经不能被立为储君,或者陛下不可能立他……所以他无法争夺太子之位,只能越过我这个太子,在皇位更迭之时‘众望所归’地登基?”
他心下一凛。
有一人最符合楼轻霜所说。
他登时明白了楼大人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是因何而起。
“枭王!?”
枭王已经因谋反被废过一次太子,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成为太子。
只有宣庆帝驾崩,枭王才有机会。
“可是……”沈持意还是觉得古怪,“烟州官场贪墨了十年之久,枭王废太子不过两三年……”
从前的枭王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十年前甚至只是个十来岁的孩童,不可能那时候就筹谋到现在吧?
更别提枭王之后还兵变谋反失败,自此幽禁长亭宫,装疯卖傻了数年。
从布局的目的来看,枭王确实是最有可能的那个人。
可从布局的时间来看,枭王又是最不可能的那个人。
沈持意脑子有些乱。
他摇了摇头,晃走乱七八糟的思绪,说:“时间上好像说不通……”
楼轻霜复又抬眼。
小殿下的身影映入眸底的那一刻,他眼神之中的所有冷意尽皆散去。
“这也是臣所忧虑的,因此臣一直不能确定。”
他对沈持意笑了笑,“殿下莫忧,楼禀义还在我手中,这两日差不多是时候再去问问他了。”
“楼卿办事,”太子殿下回以微笑,“孤自是放心。”
轿辇缓缓停下。
到了祭典之处。
魏白山高喊:“太子驾到!”
外头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声。
太子殿下想逗逗楼大人,突然懒洋洋地往后方一靠,装模作样地伸手,轻声说:“孤本就体弱多病,此番大难归来,身体更是元气大伤,走路都有些累,还得大人扶着……”
楼轻霜用更低的声音问他:“殿下先前不认苏涯的身份时,便是这样日日在臣面前骗臣的?”
太子殿下眼眸一转,立刻坐直,清了清嗓子,说:“其实我现在好多了,可以自己走。”
楼大人先行下车,却还是抢了宫人的活,亲手为太子摆梯搭手,温声道:“殿下小心。”
沈持意:“……”
他本来已经打算不怎么装体弱,结果楼轻霜在宗室和宫人们的注视下这么干,他不装也不太好了。
葳蕤晨光之中,众目睽睽之下。
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徐徐下辇,搭上了尚书大人的手,扫了一眼或躬身或跪拜的众人,清和嗓音散开:“诸位有礼,请起。”
“谢殿下。”
众人抬眼,这才发现太子殿下被人扶着。
沈持意昏迷日久,面容白得有些病恹恹的,乍一看当真像那么回事。
以至于他弱柳扶风地在楼轻霜陪同下入了殿,不少人才恍然意识到——
方才伺候太子殿下的不是什么太监宫女,而是从不结党营私、素来清正的兵部尚书。
离得最近的夏王咬牙切齿看了半晌,还是上前作揖道:“太子殿下,楼大人。”
太子殿下倚着楼卿,慵懒道:“又见到小皇叔了。”
“殿下身子不适?”夏王面露忧色,“东宫的宫人没有随侍殿下吗?怎么让楼大人来?这般……不好吧?”
“楼大人每年都会得陛下恩典,留于宫中与皇族同祭,此事本王知道,在宫中待得久的也知道,可大部分人不知道啊!”
“让那些不懂事的看了去,嚼舌根说殿下随意使唤重臣,又说楼大人谄媚储君,一来二去,毁了二位的一世英名可怎么办?”
沈持意很想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说得好,说得妙,快说得楼大人松手后退装乖巧!
身旁的男人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说:“若是臣品行无亏,德行服人,为臣者遵从礼义侍奉少君,该是为人称颂之事。”
“可臣却会让人想到谄媚奸佞之举,看来臣尚需谨修为人为臣之道。多谢王爷提醒,臣定当更加严于修身。”
太子殿下叹为观止。
“哈哈,”夏王极为勉强地笑了笑,“大人品性高洁,所思所想,果然非本王这等庸才可以企及。”
太子殿下适时道:“小皇叔莫要气馁,勤能补拙。”
夏王:“……”
夏王走了。
沈持意平等地给了夏王和楼大人一人一个白眼。
好在楼轻霜也没办法这样扶着他太久。
到了时辰,皇帝来了,同来的还有沈持意见过一面的那一直戴着帷帽遮着脸的方士。
众人依着次序排开,方士得了圣恩,竟同礼部和钦天监的高官一道主领祭礼。
祭礼终了,皇帝第一个离场,还让高惟忠召走了楼轻霜,说是陛下今日身体欠佳,心情不好,让楼轻霜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陪着说说话。
沈持意独自一人出殿时,正巧又遇到那方士。
他们上一回见面,各自都在轿辇之中,这一回倒是头一次面对面。
方士行礼,嗓音喑哑:“太子殿下。”
沈持意停步,客套道:“祭礼已了,大师怎的还往回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方士身边伺候的随从解释道:“大师受陛下礼重,不少贵人皇亲们也想见识见识大师的本事,拜托大师同家中逝去之人传传话,大师正要回去继续办点法事呢。”
“原是如此,”沈持意唏嘘,“生离死别乃世间一大憾事,孤也有解不开的心结,无法免俗。大师既有沟通阴阳之能,可否也替孤看看故人?”
“殿下请讲。”
“孤有一故友,姓苏,名承景,为孤表亲,两年前战死沙场,孤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甚是遗憾。”
“他在家中素来不受器重,想来家里人未必会为他烧纸悼念,大师可否替孤为他做场法事?”
方士执礼:“自然。”
沈持意随意点了一名东宫的宫人,让那宫人跟着方士,说:“大师如需什么物件人手,尽管和东宫提。”
方士不卑不亢,古井无波:“多谢殿下。”
沈持意上了轿辇。
这一日宫中人来人往,好似繁闹,闹的却又是寂寥之事。
宫道之中不缺人影,却没一点儿生机。
路过筑星台,沈持意瞧见居然有宫人在那烧纸焚香。
他低声问魏白山:“是裴妃宫中的旧人吗?”
魏白山摇头:“殿下有所不知,筑星台不仅是裴妃坠亡之地。此处高台入云,钦天监的大人们都说此处镇得住鬼气,因此若是有人犯了事,行刑也……也都在此处。”
沈持意眸光一顿。
“……这些人都是每年奉命来此点香的,不是祭奠谁,是燃香送鬼,好让那些死在此处的鬼魂不要徘徊不走。”
犯了事的都在此处行刑……
那正月里被杖毙的御史余昌辅、多年前被千刀万剐的帝师陈康翊、还有许多或许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宫人,是否都是这一缕青烟送不走的亡魂?
轿辇不断前行,筑星台前的人影在沈持意的目光中后撤。
繁茂的青叶与高耸的宫墙织就一张看似鲜活实则庄严的网,笼罩着整个皇城。
日升月落,星河漫天。
楼轻霜回屋时,有人已经换下了繁重的太子服,只身着一身轻便常衣坐在那等他,不知是何时来的。
“殿下……”
他赶忙上前,正待点燃灯盏,一股醇酒浓香扑鼻而来。
楼轻霜于黑暗中定睛一看,瞧见沈持意身边放着一碗清酒。
“殿下是来找臣喝酒的?”他轻笑。
“不是我喝,是你喝。”
沈持意端起酒碗递给他,“今日是你头疼旧疾复发的日子,我问过周太医,他说你这么多年用过太多法子,很多药物蛊毒对你都没用了,所以呢……”
他笑眯眯的,“孤想到大人不胜酒力,便有了一个法子。大人,这酒可是上好的贡品,一碗下肚,比蒙汗药还管用,醒来也不会有宿醉之感。如何?”
“……”楼轻霜哭笑不得,“臣已经习惯了,不——”
“不喝我就每晚点安神香放我床边。”
“……”
楼大人接过碗,皱着眉,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片刻。
得逞的太子殿下将醉得毫无意识的楼大人搬到了床上。
他并没有漱洗上床,反而点燃了烛火,回到床边,在楼轻霜身上探查起来。
他刚醒来就想看看楼轻霜有没有在烟州纷乱之时受过伤,被这人悄无声息躲过了。
如今可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这还是他从楼大人身上学的——隐下目的,耐心图之,等着对方放松警惕再行事。
果然好用。
沈持意随手拉开这人的衣袖,先从手臂看起。
刚一掀开,密密麻麻的刀疤尽皆映入眼帘。
第97章 缠绵 有人不愿他瞧见手臂,扯下他的发……
烛火在沉寂的夜里蹁跹不停, 思绪在沉重的心中动弹不得。
沈持意凝望那新旧不一的疤痕许久。
伤口不重,只是皮外伤,若是再久一些, 或许连疤痕都会渐渐淡去,再也寻不出痕迹。
他缓缓放下了男人的衣袖。
他又瞧了瞧楼轻霜身上其他地方。还有一些旧伤疤,但这种伤疤他自己也有,习武之人多少会有一些, 没什么特殊的。
唯有手臂上的伤疤, 虽然已经愈合,但明显时日尚新, 多半就是在他昏迷的这几个月里留下的。
楼轻霜的血中有毒,元宵那夜, 这人就曾经自伤退敌,像这种全是往手臂内侧走势的伤疤, 一看就是楼轻霜自己划的。
在他昏迷的数月里,这人没有回骥都,只和他一起待在阖州,又有什么情况需要割出这么多伤口放血……?
他缓缓起身。
人影闪过, 带动轻风,吹灭了烛火。
周溢年正翻着羌南那边送来的蛊毒典籍, 四方陡然一黑, 只见窗户不知何时开了, 眼前一个青年身影落下。
他瞪大眼睛, 就要喊出声来。
那身影却一把按下他手中的书,凑上前来,低声说:“问你点事。”
周溢年赶忙咽下尖叫,一惊一乍道:“太子殿下?”
他又压低了声量, “殿下来找微臣,为什么翻窗吹蜡烛?”
太子殿下拿出一把匕首。
“当然是问一些你可能不愿意说的事,”他单刀直入,“在我昏迷的时候,楼轻霜为什么要在手臂上割那么多道伤口?他带着我在阖州养伤时你一直在,你肯定知道。”
周溢年:“……”
姓楼的也会有着了道的时候,想瞒的事情就这么被太子殿下发现了。
他无奈:“殿下都猜到饮川是故意瞒着殿下的,那微臣必然受过他的叮嘱,死也不能说,殿下这匕首想刺哪,请便吧。”
昏暗之中,沈持意轻笑一声,手腕一转。
那匕首陡然对着他自己的胳膊。
周溢年:“?”
太子殿下语出惊人:“你不说,我不刺你,我刺我自己。”
周溢年:“??”
沈持意抬手落下衣袖,悠然地晃着匕首,“楼轻霜敢划他自己,我也敢。”
周溢年:“???”
这要是在他面前割下去了,明日姓楼的问过来,他怎么说?
他难道要说——他为了守口如瓶,眼睁睁看着太子自残!?
他这厢目瞪口呆,太子那厢已经举刀要落下。
“因为你中的箭上有剧毒他把你从水里救上来的时候毒已入五脏只能以毒攻毒而他的血就是最好的选择!”
周溢年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说完便呛了几声。
沈持意仍是保持着举刀未落的姿势。
四方寂静非常。
周溢年半晌没等来沈持意的反应,又看不见他的表情,忐忑道:“……殿下?我没骗你啊!殿下能不能先……”他指了指那把刀,“放下来?”
黑暗中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此刻才突然回神。
青年润亮的嗓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郁气:“他的旧疾是怎么回事?每月固定时间头疼,和青衣蛊有什么关系?”
又是一个问题抛来。
“……”
周溢年刚才还急,现在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了——姓楼的从前干什么都是谨慎小心,想藏的消息就没有不成功的,可在太子殿下面前,这跟头是栽了一次又一次。
他可是见识过太子殿下命在旦夕时,姓楼的是什么样子。其实太子殿下若是像现在这样举着刀逼问楼饮川本人,也能得到答案。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瞒着沈持意没什么必要。
周溢年摩挲着自己面前的古籍医书,蓦地自嘲一笑,一字一顿道:“我爹娘下的。”
“哐当——”
匕首落地。
沈持意全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你……爹娘?”
“此事我和饮川都许久没有提及,殿下突然问起,我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殿下容我慢说。”
沈持意轻轻点头,弯腰捡起匕首,收回刀鞘之中。
“我爹娘替枭王下的,”周溢年说,“当年枭王命人绑了我,以此威胁我爹娘给楼饮川下青衣蛊。皇后信任我爹娘,楼饮川自然也信任,毫不怀疑地喝了我爹娘熬的‘补药’……他中蛊之后,我爹娘自然事发,将解药配方供了出来,其余什么都没说,双双自尽了。”
他的语调很是平缓,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麻木,似是从前不知在心底想过多少次、说过多少次。
沈持意却是第一次听,惊怒登时涌上心头,瞬时便想问——就这样?没有彻查吗?楼轻霜就白白中蛊了?周溢年的爹娘就白白死了?
可这些诘问不该对着周溢年说出,他还是一言未发。
无需问,他自己便能想到答案。
枭王当时还是太子,而青衣蛊落在楼轻霜的身上……皇帝甚至暗地里乐见其成,又怎么会真的仔细计较。
周溢年又说:“陛下当时想大事化小,只让人救了我,没有查枭王,因此对楼饮川还有点愧疚。陛下和我说,我爹娘的死是为了给楼轻霜一个交代,让我此后每个月给楼饮川配置青衣蛊解药。”
“我不知其中恩怨弯绕,起先是怨恨楼饮川的。因为我觉得我爹娘不可能无端害人,他们至死谁也没说,我从头到尾不知是谁绑了我,唯一能知晓的人只有楼饮川。”
“枭王给他下的青衣蛊,加了宫中极为稀罕的药材,每月都需要陛下特批才能从天子私库里取。我年少分不清仇人时,偶尔取了药材,还想过偷偷毁掉,想让楼饮川尝一尝毒发无解的痛苦……”
周溢年头一回和别人这般全须全尾地说往事,竟有些游离之感。
他看也不看太子殿下,径直说着:“我每回都强行忍下来了,我每回也都以为楼饮川吃了解药。可是有一日,这姓楼的居然当着我的面,把解药扔了,和我说他其实每个月都是硬熬过去的,从来没吃过解药——他竟然宁可疼死,也不愿意身家性命被攥在陛下或是枭王的手中。”
他方才说话都毫无波澜,唯有此处,还是下意识裹上一层矛盾的敬畏与骇然。
青衣蛊是用来控制那些生死游走的暗卫的,若是普通痛苦,又岂能让暗卫害怕?
楼饮川让他骇然的不止是硬熬蛊毒发作,而是眼睁睁地看着饮鸩止渴的解药在前,还能放弃服用。
“中蛊……很疼,”太子低声说,“我听说蛊毒发作的痛楚,比初次中蛊猛烈数十倍?”
周溢年点头:“是如此。”
不过太子没中过蛊,他也没中过蛊,初次中蛊多疼周溢年都不知道,自然论不出蛊毒发作又会有多疼。
他一言蔽之:“那日之后,饮川给我看了些他暗中寻查出的证据,我明白了我最该恨的人是谁。”
三言两语里,周溢年略过许多纠葛。
他和楼饮川虽然有着绝对共同的仇人,但他从前迁怒过楼饮川,楼饮川从始至终不觉得这份迁怒会悄无声息地消逝。
他和楼饮川当年抛开芥蒂,在仇恨的驱使下成为同盟,走到今天,并不是那么容易。
这其中涉及到了楼轻霜绝对不想让太子殿下知晓的另一个“楼饮川”,周溢年自是不敢提。
他顿了顿,说:“皇后娘娘和微臣前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最后便是殿下所看到的,青衣蛊的效果已经弱到每个月只能让他头疼一段时间,但他血里从此带着毒。”
“这才能以他的血,再以毒攻毒解殿下血里的毒,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了殿下的命。”
“实不相瞒,”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书,“殿下来之前,我正在看羌南那边送来的蛊术古籍,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把他的头疼旧疾也解决的办法。”
一直默不作声的人影把桌上的古籍拿了起来,塞进怀中。
“殿下……”
太子殿下嗓音恹恹,语调极沉:“此事乌陵更为擅长。”
他又默然片刻,似想说什么,最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转身来到窗前,脚步一顿,头也没回道:“今夜我来此……”
“必不会让第三人——尤其是楼饮川——知晓!”
周太医举手发誓。
这两位的事情,自然是这两位私底下解决,他哪里敢多说?
太子殿下若是不乐意了,那姓楼的不也还是一样不乐意,最后说不得还是得找他的不是!
得了他的许诺,青年不再停留,翩然踏上窗栏,瞬间没了踪影。
长风吹走了一日又一日。
七月二十三,皇帝终于下了封赏给东宫和楼府,并提及内阁政务众多,兵部要事积压日久,责令楼轻霜即日起归朝,又给东宫扔了好些杂务,让沈持意领着东宫属官处理。
就在这封圣旨宣读的当日早朝里,御史中丞高昶之紧接着出列谏言,参了太子一本。
这一本参的是太子,谏言内容却是民间传闻。
因太子大难不死归朝,近些时日骥都民间已经开始流传太子出生之时便有祥瑞异象,自小体弱却在当太子之后病体渐愈,也是上天有定数,早就有此一劫,唯有当了储君才化解。
百姓都是爱看故事的,有了传闻,便有了说书人的书文、有了夜间坊市的皮影戏、有了高台瓦市里的戏文……
连传说都有好几种花样。
高昶之义愤填膺:“太子虽过继陛下与皇后膝下,可生父却是已故苍王,如今民间说太子承天命,岂不是暗喻已故苍王也有天命?此乃大逆不道!”
“臣恳请陛下彻查流言,杜绝此等传闻!”
立时便有其他朝臣出列,辩驳道:“民间喜爱太子,本就是感念陛下立储慧眼如炬,怎能算在已故苍王的头上?若是连正统储君承天命的传闻都要管,那才让百姓怀疑陛下的圣德!”
朝堂之上登时吵成一团。
站在最前头的内阁首辅苏铉礼手中正拿着一封折子。
其上写着太子身为苍王遗腹子,血统一直备受质疑一事。
皇帝立太子时,可以严惩散播此言的人立威;现在想废太子,自然也可以把此言重新提到明面上。
可高昶之这一参,把苍王遗腹子是上天定数的民间传闻搬到了明面上,苏铉礼又如何在这时候说上天的定数可能血统不正?
苏铉礼稍稍抬眼看向座上天子。
天子一言不发。
苏铉礼复又低下头来,悄然将谏言奏折收回了官袍衣袖里,不再拿出。
楼轻霜站在苏铉礼身后,将这个动作收入眼底。
他没有出列,没有出声,好似这些争吵与他毫无干系。
下了朝,皇帝面色沉沉回了寝殿。
高惟忠正听着皇帝吩咐:“去把高妃喊——”
外头的宫人便已经高声通禀:“陛下,高妃娘娘求见。”
佳人脂粉敷面,金簪满发,端着糕点佳酿快步而入,愤愤不平道:“臣妾听说民间近日传了些不尊圣君的戏文故事,气得不行,哥哥听了更是生气,赶忙在陛下复朝这一日赶了奏折出来参上一本……”
高妃一进来便说了个没停,高惟忠躬身告退,关上门时,隐约听见寝殿之中的帝王叹气道:“你们兄妹两个,被人利用了……”
屋门合上,锁住了帝王寝殿里的纷扰与喧嚣。
送奏折的小太监在外候了不知多久,眼见伺候的宫人来来往往,高妃端着空了的食盘离去,又过了许久,寝殿中朱批过的奏折才送了出来。
宫人们捧着奏疏,快步赶至文渊阁。
楼大人在文渊阁里待了许久,总算处理完今日的政事,当着众人的面坐上回楼府的轿子。
轿子悠悠晃晃,行过宫道,出了几重宫门,转入巷口时。
楼轻霜喊停下轿,让薛执坐到轿子里,自己则用轻功翻墙回去,进了东宫。
也许不该来得这么勤。
过犹不及,就算是纠缠,也该让被纠缠的猎物一无所知,方是上乘之策。
可前几日他回书房下的密室睡时,突然发现密室床榻上的锁链被人拆了。
能不经由他同意进入密室的只有太子殿下。
沈持意什么也没动,只拆了那锁链。
楼轻霜在床榻边缘坐了许久,眼神愈发低沉。
锁链本是当时他还心在迷瘴时准备的东西,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用那锁链再做什么。
但沈持意背着他把此物拆除……是猜到了他备下锁链时的想法?还是发现了他至今无法摒弃的卑鄙?
……不仅如此。
这几日,从中元祭典之后开始,沈持意不知为何,比往日安静了些,脸色也不大好,似乎心情极差。
他问怎么了,小殿下又只说是明里暗里的事情太多,忙得有些累而已。
一听就是有事情没告诉他,有意敷衍。
什么事?
为什么不告诉他?
小殿下偷偷扔了锁链,还怎么哄都哄不好,楼轻霜愈想愈难以安心。
人明明好端端地在东宫里,他没有见着,便总觉得一个转眼便会把人看丢了。
直至绕过东宫的人,翻窗进了太子殿下寝殿,瞧见小殿下正站在桌案旁摆弄着什么,楼轻霜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持意听到动静,头也没抬道:“楼卿总算来了。”
楼轻霜一愣:“殿下在等臣?”
“自然!”沈持意似乎比前些时日心情好了许多,语气都雀跃了些,“一大早这东西便做好了,一直想赶紧拿给你看,让云三去打探了好几回,说你在上朝、在处理内阁要务,好不容易等到你上轿‘出宫’,我就知道楼卿要来。”
青年已经从身前的木盒里拿起了两个物件。
一个是可以戴在手腕上的铁环模样的东西,一个是挂在长绳上的钥匙。
他走上前,问楼轻霜:“大人识得他们吗?”
楼轻霜蹙眉细思:“不曾见过,材料和颜色却有些眼熟,像……”
话语一顿。
“正是大人密室中的锁链。”
沈持意打开铁环,往自己手腕上一扣。
一声极为熟悉的“啪嗒”脆响。
他在楼轻霜眼前晃了晃手腕,示意这铁环上了手便脱不下来。
楼轻霜眸光微动,眼底填着意外,浮着错愕,似是已经隐约猜到这铁环来处。
太子殿下稍稍抬眸直视着楼大人的眼睛。
“我在密室醒来时便觉着床上的锁链机关精巧,可惜回了东宫,那锁链没了用处。我当时请铸剑大师太叔况铸造流风时,在旁边看着,学了些铸造之法,干脆把锁链拆下来,保留和改进了一下扣手的机关,削了两侧,制成手环,便可时时刻刻戴在手中。”
“这机关被我改过,已经不能随意撬开了,唯一的钥匙……”
他把长绳往楼轻霜脖颈上挂,钥匙垂坠而下,被他塞入男人衣襟里。
他郑重地说:“大人可得好好保管。”
戴着铁环的手还未收回。
眼前的男人陡然抓入手中,猛地一拉。
沈持意刹那间撞到了结实的胸膛之上。
他以为会如平常一般迎来一个难以招架的吻。
可楼轻霜只是将他锁在怀中,捧起戴着铁环的那只手。
当着他的面,如对待稀世珍宝一般,一寸一寸,仔仔细细抚摸而过。
这人指尖轻触,细痒之感不断传来,沈持意没忍住想抽手而去。
楼轻霜却又猛地抓住他——抓的不是他的手,而是那铁环。
可铁环已在他的手腕上脱不下来,轻而易举地拽住了他。
他不仅没能挣开,反倒顺着铁环勾拽的力道,送回了楼轻霜手中。
那人顺势再度握上他的手。
冷铁冰凉,掌心炙热。
天光自窗外偷偷游入屋内,洒在男人侧脸之上,灿灿明光照出乌黑幽沉的眸子,仿若入了深沼泥潭,送不进绚亮,带不走晦暗。
沈持意被困在方寸之中,照不到垂暮的日光,瞧不见楼轻霜面上神色已如幽冥走出的厉鬼,只听到清谡温雅的嗓音送入耳中:“殿下不该如此。”
殿下:“为何?”
因为这般无知无觉的放任只会滋长被困在恶鬼身中的卑劣心思。
楼轻霜喉结一滚,气息渐沉。
片刻。
“……冷铁材质再好,也只是冷铁。殿下乃江山未来之主,所佩所用,该合乎礼制。”
小殿下居然煽风点火:“那是大人的错,选来制作锁链的用料不够好,该是大人再去寻些珍料来重铸一对锁链。”
“诶——!”
转瞬间,楼轻霜已将沈持意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之上。
沈持意身后是床角,身前是俯身而来的楼大人,只觉四方比刚才被楼大人锁在怀中时还要狭窄局促。
他赶忙抬眸,对上一双黑得仿若深不见底的眼眸。
楼轻霜雅然道:“殿下说笑了,那锁链不过是担心殿下不愿好好休息才用上一二,又不是……当真用来锁人,何须再寻。”
“……”
殿下一个字也不信。
那人已经凑上前来,同他交颈,在他耳边低声说:“还有一个呢?”
一条锁链做一个手环,还有一条呢?
“臣也想要。”
“……”沈持意气息渐促,“我也做了,但是如今不能给你。你我若是手上同时戴着此物,实在是太过招眼……”
皇帝那边便过不去。
楼轻霜垂下目光。
他许久未有这般冲动的时刻,恨不得什么徐徐图之细细筹谋都不管,殊死一搏当个乱臣贼子,将这天下和皇位都拱手送给他的殿下,只为了光明正大地将另一个镣铐戴在手上。
“殿下。”
“嗯……?”
“殿下。”
“嗯。”
“卿卿……”
“……”
沈持意咬牙。
这哪有一点幽兰君子的模样,又哪里看得出是他当时在江南药庐见到的落难相公?
男人低声的呢喃还未停下。
有礼得不听到答案便不冒犯一步,又无礼得不听到答案便不罢休。
他只好说:“周太医早晨来把脉时说……明日他不用再来——”
帷幔垂落,细风晃着纱尾。
日落而去,余下模糊不清的暗色。
有人不愿他瞧见手臂,扯下他的发带,遮住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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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春光随着夜色悄然远走。
次日午后,皇后召楼轻霜去舟湖共司乐事,许是想着让太子殿下和楼轻霜多来往些,又把太子召来。
沈持意到湖心亭时,楼轻霜正背对着皇后和他,站在亭子最前方,面朝舟湖,吹笛奏曲。
皇后见他来,便关切问道:“徐掌事替本宫去东宫传话,回来时和本宫说,太子今晨似乎在床榻上待了许久。可是身子不适?招太医了没有?”
悠然曲调骤然一抖。
沈持意:“……”
第98章 干净 他恨这样的独一无二。更爱这样的……
皇后听出楼轻霜奏错了曲音, 惊讶道:“少见轻霜失误,看来轻霜也担心太子。”
她挥手,招呼楼轻霜先过来坐下。
楼轻霜手中长笛一转, 回过身来时,只一副沉静无波的模样。
沈持意慌忙摆手:“母后不必担忧,用不着太医,最近琐事太多, 儿臣处理得忘了时辰, 睡得迟了些……”
石桌之下,太子殿下轻轻踢了楼大人一下。
楼大人稍稍低头, 举杯饮茶。
皇后皱眉:“琐事……太子对这些琐事,有何看法?”
——这明显是有话要提点的意思。
沈持意正了神色:“家国之事无大小, 陛下看重儿臣,给了儿臣这些差事, 儿臣自当事事办好。”
皇后笑道:“太子懂事。”
一来一回,彼此了然于心。
皇帝虽然不满一个用来当靶子的太子在储位之上越来越风生水起,甚至得了民心,入了朝局, 但皇帝现在没有明面上的皇子,废了沈持意, 立的也是其他宗室, 所以皇帝不至于下死手废太子。
宣庆帝还想着春秋万年, 子嗣绵延, 但那是宣庆帝的事。
如今除了皇帝,又有几个人真的相信皇帝能一人活过千秋万代?
在皇帝缠绵病榻的当下,不论朝堂之上如何暗流涌动,沈持意这个太子要做的, 是以不变应万变。
他已经是太子了,不争便是赢。
今日共同听曲奏乐只是个由头,皇后是担心沈持意不满这些成山的琐事,做出什么让人能抓着把柄的举动,这才把他和楼轻霜都喊来,暗中提醒一二。
沈持意笑道:“母后宽心。”
他并不担忧这一点。
他现在最担忧的,是那已经掌握着淮东骑兵的人。
上回楼轻霜和他说,最有可能的是枭王。
枭王正是楼皇后唯一的皇子。
楼轻霜和枭王的关系,用势如水火来说都算保守。可枭王被废幽禁之后,皇后依然对楼轻霜毫无芥蒂,甚至如今还隐约在为楼轻霜铺路。
楼轻霜少时本该圆满欢乐,中元那夜所说的话,却含着既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楼府的意思……
这人瞒着他的事,是不是和枭王有关?
“太子?”皇后突然又问他,“可是又有什么忧虑?”
沈持意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自觉皱了眉。
楼轻霜温声道:“姑姑,多事之秋,殿下忧心之事甚多,不如我陪殿下散散心说说话吧。”
“朝政之事,轻霜比我明白。中秋在即,后宫也忙,我不打扰你们二人。”
皇后起身,在宫人簇拥下徐徐远走。
身旁都没人了,楼大人还在那装模作样地恭敬道:“殿下还未逛过舟湖,臣来为殿下引路。”
初秋的林荫还留着晚夏的树影,骥都的萧瑟来得慢上一些,舟湖小径仍是一片绿意盎然。
轻风吹出水波,奏出一曲无声的平静。
楼轻霜骤然道:“陛下建舟湖,不是因为有多爱姑姑。”
沈持意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楼轻霜没有回头,缓步在前走着。
“很多人都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臣无法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可是如今,终于有那么一个人,哪怕他依然不敢对着这个人撕下面具,这个人却能够听他说出一些矫饰过的真话。
“对陛下而言,姑姑更像是他当年成功登基的战利品,象征着他将曾经不可得之物抓在手中的‘辉煌’,其他人死了,可是这个战利品活着,活在对他的皇位没有影响的后宫里,他便能一直得意。”
“陛下喜欢姑姑,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个喜欢并不会超越一切。不会超越帝位,不会超越他曾经是不受重视的皇子的事实,不会超越……”
楼轻霜嗓音一顿。
“……他对顾名锋赫赫战功的在意。”
沈持意默默在身后听着。
“为姑姑建舟湖,是建给陛下自己看的。给姑姑皇后之位,是拉拢楼家主家的一步棋。而这一步棋若是行差踏错,陛下便是最先翻脸不认人的那一个。”
楼轻霜回过头来。
他看着站在树荫下的青年。看着那双浸泡在斑驳树影里的清澈双眸。
情爱与亲族在深宫之中从来只是帝位的陪衬,他见过的帝王与储君无一免俗。这才是合乎常理的,翻尽史书,尽是证言。
可沈持意是个意外。
意外到他居然有朝一日能够坚信,哪怕小殿下日后登临高位俯瞰众生,也必然还会是眼前的这个小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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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的举世无双。
他不可自控地起了龌龊肮脏的心思,宁愿这双眼睛没有那么干净,不至于明亮到所有人都看得见其中的美好。
他恨这样的独一无二。更爱这样的独一无二。
楼轻霜悯然一哂。
他伸手,一点一点地抚平了沈持意的眉心。
“殿下不必多思,姑姑在宫中这么多年,早有她的生存之道。”
“臣支走姑姑,是想趁机和殿下说说御史台。”
沈持意缓缓眨眼。
“大人是想和我提——高昶之?”
“殿下先前画的那些戏文故事,臣给殿下修饰重画了一下,让奉砚传入民间,高昶之昨日参了殿下一本,堵回苏铉礼对殿下遗腹子身份的质疑。”
“臣与殿下并没有直接同他商议此事,可他和高妃一道配合了殿下的阳谋,便已是暗中选了殿下的意思。”
“大人有其他事要用到御史台?可如今御史台明面上还是得效忠陛下,只能以和我对着干的名义做一些推波助澜之事,无法公然站队。”
楼轻霜摇头:“和现在的事情无关,臣想从高昶之那,查一件过往之事。先前御史台是陛下的口舌,高昶之口中撬不出东西,如今却是好时候。”
“什么事?”
“御史余昌辅因念诵《休政九论》被杖毙一事。”
沈持意神色一顿。
他记着年初雪中梅树下的那一条仿佛望不见头的拖拽血迹,不曾想时隔半年,眼前的男人同样记得。
“——难道这其中有隐情!?”
“殿下可还记得余昌辅是何时谏言的?”
“记得很清楚,”沈持意郑重道,“因为那日陛下急得厉害,连夜颁了立储圣旨,甚至让魏白山送出皇宫,在鹊明楼那么一个风月之地宣旨。我接旨回宫之时,正巧碰到了余御史被拖走……”
“隐情就在这里。陛下之所以如此急着公告圣旨,就是因为嘉太子病逝一事提前传到了余昌辅的耳朵里,余昌辅直言上谏,丢了性命,陛下不想再听到他人谏他昏庸无能,压下了臣请求彻查烟州的折子。”
沈持意恍然。
楼轻霜年末下江南查烟州,正月嘉太子悄然病逝,他收到圣旨赶赴骥都,而楼轻霜带着查到的账目回到皇城。
这时正好生了余昌辅谏言一事,压了烟州贪墨案情,宣了他这个太子之位。
此后才有的楼轻霜裴知节暗斗,羌南军需假意被劫,引动皇帝重新动了彻查烟州的心思……
所有的一切此时此刻才在只言片语中彻底连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线。
“何人告诉余昌辅的?”
楼轻霜面色沉沉:“嘉太子病逝的消息是许堪亲自封锁的,臣当时也没能及时知晓。利用余昌辅的人不仅能提前得知,还护了楼禀义一次,必然和操控淮东骑兵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或者就是一个人。”
“余昌辅家中查不出任何线索,消息只有可能是他在御史台轮值时得知的。”
沈持意了然:“这两日我寻个时间,正好借着高昶之参我的由头,假意上御史台找他麻烦,关起门来问问他。”
两人说着说着,正好缓步走出了舟湖里的小径。
楼轻霜轻笑作揖,有模有样地和他说:“那便有劳殿下。”
前方不远处,乌陵正领着太子仪仗在等着沈持意。
他问:“孤送大人回文渊阁?”
楼轻霜低声说:“余昌辅之事有了可追之机,臣也是时候该审一审楼禀义了。”
这是要即刻出宫。
太子殿下饶有兴致地问:“不若孤回东宫后,换身行头,偷偷来找大人?”
楼轻霜敛眸藏色,没有应答。
他在楼禀义面前早已脱了君子面皮,打算用来逼问套话的法子更是无坦荡可言。
他哪里敢让太子殿下瞧见分毫?
他无言片刻,淡然道:“审讯枯燥,殿下在一旁坐着也是无聊。”
沈持意眼眸一转:“哦……”
这是有啥阴招要用,敝帚自珍,不给他看呢。
他也不强求,转身上了轿辇。
楼轻霜立在原地,遵着臣子礼,作揖躬身,目送太子仪仗离开。
直至太子仪仗淡出视线,他方才收礼转身,缓步远走。
……
沈持意又路过了筑星台。
他掀开窗纱再度看去,已瞧不见中元那日的香炉与灰烬。
他正打算放下窗纱,轿辇却突然停了下来。
有人跪在仪仗前,拦住了去路。
沈持意恍惚间,想起了裴妃坠亡那日,他和楼轻霜共坐在这个轿辇之中,也是在此处,被宫人拦住了去路。
不知是不是有这个往事在前,乌陵前去询问那宫人所为何事时,沈持意便没由来皱了皱眉,只觉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乌陵果然拧着眉走回来,直接钻进了轿辇里,用极轻极低的嗓音说:“殿下,是长亭宫的内侍,他说他、他听说……”
“难得见我家乌师傅这么支支吾吾,”沈持意挑眉,“我可更好奇了,他说了什么?”
“他听说殿下如今以楼氏为助力,同小楼大人同气连枝,一如当年枭王与小楼大人那般。”
“可当年枭王和小楼大人并不如外人眼中那般兄友弟恭,他知道一些和小楼大人有关的秘事,可以告知殿下,因此特等在此处拦驾。”
“殿下若是不想听,可以直接将他打杀了扔了。殿下若是想听,他请殿下……长亭宫一叙。”——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真相 这一言,隐含之意太过惊世。……
沈持意沉眸拧眉, 缓缓坐直,身上挂着的慵懒之气渐扫。
长亭宫。
枭王。
这本就是这两年来宫城内人人讳莫如深的字眼,寻常人提一嘴都怕没了性命, 可这内侍居然敢拦路在前,堂而皇之地和新太子提旧事。
这旧事还和楼轻霜有关。
无怪乎乌陵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转达。
沈持意稍稍探头,视线越过乌陵,往前方看去。
那内侍近乎趴跪在地上, 低着头, 一动不动,视死如归一般。
“殿下, ”乌陵担忧道,“这人公然拦驾, 开口就是宫闱秘事,万一别有用心……”
沈持意点头示意乌陵安心, 拔高声量,吩咐道:“此人胡言乱语,祸乱宫禁,居心叵测。孤念及他不曾当真做出祸事, 饶他一命,让他在长亭宫外跪着, 什么时候知道错了, 什么时候再起来。”
乌陵领命下轿, 挥来两个东宫侍卫, 一左一右,直接将那仍然趴跪在地的长亭宫内侍拖走。
沈持意又说:“将他放在长亭宫偏门自行反省便好,不必盯着他。”
“是。”
纱幔垂下,厢门轻合, 仪仗复行。
太子殿下回了东宫,换了一身轻便常服,戴上坠着金铃的幕篱,唤来云三:“随我一道去长亭宫。”
乌陵一惊:“殿下!小心陷阱!”
“殿下自然会小心陷阱,”沈持意稍稍掀开白纱,歪头道,“所以殿下罚了那个内侍,没再理会。去长亭宫的人自称太子暗卫,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乌陵恍然大悟,让开道不再拦着他。
沈持意领着云三,自东宫翻墙而出,用轻功避开人群,来到了长亭宫外。
罕无人迹的偏门处,那内侍还一动不动地跪着。
他带着云三上前,拿出东宫令牌,让那内侍不必跪了,和内侍说他与云三乃太子暗卫,奉命来私下询问拦路之事。
他哑着嗓音问:“你想同太子殿下说什么?”
内侍徐徐起身,露出一张已近中年却形容枯槁的脸。
他依旧弓着腰,“奴才所说之事,需要大人将一个物件交给太子殿下。大人可愿随奴才进殿取物细谈?”
沈持意倒要看看这内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长亭宫中,也许有着专门针对太子的阴谋,也可能是如裴知节死前那般的挑拨,乌陵一开始想的是对的,视若无睹是最好的选择。
但现在原著主线已经完全偏移,原著里早就不重要的枭王现在反而可能和淮东骑兵谋反一事有关,楼轻霜瞒着他的事又极有可能和枭王有关……
他已经成为了棋局之上最大的变数,便不能袖手旁观。
反正他单枪匹马过来,不怕这些弯弯绕绕——实在不行撒腿就跑呗。
他让云三在长亭宫外把风,对那内侍说:“带路。”
“大人请。”
破旧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早秋的风顺势跟着人溜了进来。
叶未枯黄,人心已凉。
楼轻霜进屋坐下,看向一脸颓丧又满目警惕的楼禀义。
他如寻常相见般行了个晚辈作揖礼,嗓音平和:“许久不见,四伯近日可还好?”
楼禀义早已清楚楼轻霜的清正之名不过是个假象,如今看见这副纯良君子相,他毛骨悚然,面露骇色。
“你不把我交给朝廷……”他战战兢兢道,“到底是在筹谋什么?”
楼轻霜不知何时收了好脸色,讥笑一声:“这话问得好。只是现在好像不是四伯问我话的时候——我给了四伯这么久的时间,四伯想好如何同我交涉了吗?”
楼禀义一梗,咬牙切齿,正要开口。
楼轻霜从进门起就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楼禀义的神情变换,见状,他却及时止住了楼禀义将出口之言:“我可从没说过要听四伯想好的说辞。”
“——你什么意思!?”
楼轻霜挥了挥手。
奉砚掏出匕首走到楼禀义面前。
楼禀义只慌了一瞬,复又强自镇定下来,冷笑一声:“你若是想杀我,早便杀了。”
话音未落,奉砚却割断了楼禀义身上的绳索,收起匕首,重新回到楼轻霜身边。
男人悠悠起身,敛下眼底讥笑之色,又恢复了那温雅君子姿态。
“此处乃骥都外郊,院外暗中看护的暗卫都被我撤走,外面现在空无一人。”
“四伯请便。”
他转身便要走。
楼禀义得了自由,反倒愈发慌张。他被困缚之处还在无力发麻,动弹极慢,只能匍匐着往前,疾声喊道:“等等!等等!”
楼轻霜停下脚步,有礼道:“四伯还有何吩咐?”
“你、你这是放我走的意思?”
“自然,”他说,“晚辈今日来此,没有隐匿踪迹,说不定不一会儿,与四伯合作之人便能寻来此处。他们若是知道我这么轻易放了四伯,还什么都没问,一定会很开心地接走四伯。”
楼禀义双瞳微颤——这番话谁能信!?
谁能信他落入楼轻霜手中数月,真的没有倒戈,甚至一个字都没说,就全须全尾地出来?
“你别走!你别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实话告诉你,绝不耍花招!”
已经一只脚踏出门的男人方才幽幽回身,坐了回来,居高临下低下头来,古井无波道:“那就,有劳四伯了。”
“吱——呀。”
木门合上。
摒弃了拂过千花万叶的风,谢绝了浸着尘世静和的光。
沈持意跟在内侍身后踏入长亭宫,入目所及,一片萧瑟。
廊道两侧绿意未退,可杂乱无章的长草爬了满地,枝叶堆叠,轻风能带起一阵微尘浮动,似是迈步带出的泥尘都比那些人来人往的宫道上要多上许多。
这偏远的旧殿之中,明面之上,竟然只有今日拦他仪仗的这内侍一人伺候。
他无声走到了廊道末尾,方才看到院中的另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华服,衣裳所佩所绣皆为亲王制,但衣摆衣袖皆染了尘土,颇为狼狈,束发更是凌乱,瞧不出一点皇亲仪态。
他正坐在拐角廊道的长椅上,手中拿着树枝,低头摆弄着面前的一堆枝叶——原来那些不像自然凋零的枝叶是这般散落的。
听到脚步声,男子转过头来。
隔着朦胧白纱与浮光微尘,沈持意与枭王对视了一瞬。
而后枭王神情麻木地转回头去,继续摆弄着面前的枝叶。
不知是不是因为子常似母,枭王那张脸有着宣庆帝的痕迹,却也更像楼皇后。
楼轻霜和楼皇后也有几分相似。
以至于沈持意在刚才对视的一瞬间,甚至觉得枭王和楼轻霜五官面容有些相似。
但也只是略微相似——即便是最为相似的眼睛,在不同的脸上,气质也截然不同。
他挪开眼。
内侍早已见惯了枭王的疯癫,平静地领着沈持意,进了长亭宫侧殿的屋室内。
沈持意默默看着内侍从屋室墙柜的角落处,寻出了一封折子,躬身递到他面前。
他微微皱眉——奏折?
“大人请看。”
沈持意接过,没有马上翻开,而是先问:“一个奏折,又怎么会同时与枭王和小楼大人有关系?你想要同太子说的到底是什么?”
“说的正是大人手中这一封九年前的谏言。”
沈持意神色一顿。
九年前唯有一篇名震天下却无人敢提的谏言。
这一封谏言让皇帝在宣庆十四年的秋日千刀万剐了门生满朝的帝师,又让皇帝在宣庆二十三年的最后一场雪中杖毙了刚正不阿的直言御史。
沈持意缓缓翻开奏折。
他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休政九论》不出预料地映入眼帘。
熟悉的却不只是内容。
更是字迹。
——这赫然是楼轻霜的字迹!
除了笔锋稍微稚嫩些以外,走笔习惯同现在的楼轻霜没什么区别。
这不仅是楼轻霜的字迹,这还是楼轻霜在许多年前尚还年少时写的。
宣庆十四年《休政九论》震动朝野,此后几年是这封谏言禁得最严重的时间,抄背者若被发现皆等同欺君死罪,楼轻霜缘何在十几岁的时候冒着如此大的危险誊写《休政九论》,还让此物辗转到了枭王旧人手中!?
太子识得楼大人的笔迹,太子派来的暗卫不会识得。
他压下惊疑之色,佯装不知,指着谏言最开头的“休政九论”四个字,厉声问:“你给我看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的抄本,居心何在?”
内侍枯槁面容毫无波动,恭顺答道:“大人,这不是抄本,这就是谏言的原本。”
沈持意气息一滞。
这一言,隐含之意太过惊世。
他在踏入长亭宫之前,全然想不到会在此处看见这样一个东西。
他怔愣未动,内侍已经在他面前猛地跪下。
无人扫洒的屋舍扬起一片尘土。
“请大人将此物以及奴才接下来所说之言转告太子殿下。”
“九年前,小公子不满陛下为政,写下大逆不道的《休政九论》,私下给了太子与太傅阅览。”
内侍上一句太子指的还是沈持意,这一句的太子却成了枭王,就连楼轻霜,都成了他口中的曾经的“小公子”。
“太傅当面指出此论引祸,让小公子烧毁。太子没有因亲族而姑息此等忤逆之行,以助小公子烧毁为由,拿了原本,烧了个假的,将原本递交给了陛下。”
“陛下问责,太傅却先行出列,当着陛下的面,一字不落谏出了这封奏疏上的所有言论,谎称这封谏言是他让小公子誊写,正打算私底下将九论教于太子与小公子,没曾想先行被陛下得知,便干脆当堂谏议,望陛下纳言。”
“陛下大怒,赐太傅凌迟。这封小公子写的谏言被太子收在了东宫,又跟着来了长亭宫,现在,正在大人的手中。”
沈持意摊开陈旧奏折的双手莫名有些发凉,僵得不愿动弹。
他的视线落在纸间洋洋洒洒的字迹上,目光却寻不着落点。
“你是说……这封《休政九论》的原本,是小楼大人所著,”他喃喃道,“陈……陈康翊背了下来,念诵而出,陛下便以为是陈康翊所作……”
他人眼中,皇帝眼中,天下人眼中,比起十四岁的少年,一个年过半百的大学士当然更像是写出狂悖谏议的那个人。
——“殿下记性极好,天赋绝伦……”
——“大人哄我……记性好算什么天赋?”
——“如此天赋,我朝近几十年来,只有一人……”
——“谁?”
数月前,微服出宫的马车里,车窗透来的斑驳光影中,教了他一路《休政九论》的楼先生并没有开口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只是看了写着谏言的竹筒一眼。
第100章 天下 庇四海而不乱法度,昌一国而不劳……
细风从门扉窗缝透进, 轻缓抚过陈旧奏折。
稀疏的光影仿佛同数月前江南行路落在马车中的天光交叠,恍惚难辨岁月。
扬起的微尘总算不再眷恋浮空。
尘埃无声落定。
却好似落在了沈持意的心间,带起一阵压不下缓不了的心绪。
对陈康翊惨死的悲痛、对枭王背弃的愤怒、对往事不可追的无能为力……尽皆堵在他的胸膛里, 烧出了他眼眶的热意。
半晌。
他缓缓合上了这封九年不曾见世的奏折,长出一口气。
“你是枭王的旧人,”他看向那内侍,“你也知道太子殿下和小楼大人如今关系密切, 却把这封谏言的原本给我, 让我转交太子殿下。”
白纱替他掩下复杂神色,他敛着语气, 冷笑道,“怎么?异想天开, 指望太子突然想不开,主动自断一臂, 拿着这封奏疏去对付小楼大人?”
内侍答得有条不紊:“若是太子殿下初入朝堂只能倚仗小楼大人之时,这么做当然是自断一臂。”
“可先有裴家案,后有烟州乱,朝局洗牌, 太子再度归朝,羽翼已丰, 大人能替太子跑这一趟, 应当比奴才更清楚现在太子在六部与地方的份量。”
“你在这荒无人烟的长亭宫, 倒是知道不少事。”
“不过是一些宫中人都知道的消息。”内侍接着说, “大人,您的主子现在最大的危险,是陛下猜疑、楼氏功高盖主,那么这一封旧奏折, 便会在关键时刻有大用。”
沈持意无声哂笑。
大用?
什么大用?
在皇帝身体愈发不好、愈发怀疑猜忌之时,他翻脸不认人搬出此事,当着皇帝的面和楼轻霜决裂,稳定储位打压楼氏——这样的大用?
或是来日成功登基之后,卸磨杀驴,以此为由头降罪楼轻霜——这样的大用?
他接着问:“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当年陈康翊已经把这事揽下来,时隔近乎十年重提旧事,难道会有用?”
“时局不同。”
“九年前小楼大人不过十四岁少年郎,不曾展露锋芒,更引不起陛下的警惕,陈太傅的说辞才能改换事实。”
“可如今小楼大人年少入阁,拜相指日可待,陛下早已看到了小楼大人的经纬之才,稍一猜测,不难相信小楼大人十四岁时能写下《休政九论》。现在太子殿下再拿出这封原本,陛下能看到的……便和九年前不一样了。”
内侍自行起身,弓着腰,不疾不徐地说,“主子当年和小楼大人私底下闹得并不好看,两年前宫变之时,他们二人更是全然撕破了脸。”
“长亭宫这个样子,大人已经瞧见,早已没了翻身之机,威胁不了现在的太子。奴才只是为主子做最后一些事情,主子若是清醒,应当是不想让楼大人好过的,奴才便把不能让楼大人好过的东西,交给该看到的人。”
沈持意一字一顿:“太子殿下不是那个该看到的人。”
“主子和楼大人也曾经兄友弟恭融洽非常。谁能料到往后呢?”
沈持意眉目微动。
若他是以太子身份在同内侍对话,此时便要脱口而出:这才是长亭宫一叙的最终目的吧?
如果旧事重提真的能直接让楼轻霜万劫不复,枭王何须把这个东西拱手给他?
谏言和往事不过是一个引子,这个内侍——或者说教内侍说出这些话的枭王,真正的目的是让他看到往事背后的疑点。
九年前,楼轻霜十四岁,枭王十二岁,虽说已经是能够明事理的年纪,但怎么说都是十来岁出头的少年人。
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觉得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有威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两人甚至还是一同长大、有亲缘关系的表兄弟。
此后甚至还有青衣蛊一事……
这背后的原因,他人直接告诉太子,不如让太子自以为发现了疑点去查——人总会格外相信自己查证而出的结果。
所以枭王便用这个法子,想引导他这个太子去怀疑,去查明,去……重走当年枭王的老路。
好一招一石多鸟的离间。
先是光明正大拦下太子仪仗,报出长亭宫的名号,留下痕迹。
楼轻霜迟早会知道枭王找过太子。
沈持意和楼轻霜之间但凡有一丝不信任,这便埋下了祸端。
随后将一个可以给现在的楼轻霜造成一些麻烦的把柄交给沈持意,甚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个把柄能怎么用。
若他当真是个有野心想揽权的太子,就算知晓之后唾弃枭王、赞同楼轻霜所为,现在什么都不做,他也会默不作声地留下这个把柄,以防万一。
说不定还会从此对楼轻霜多了一层戒备之心。
一来一回,分别在他和楼轻霜心里落下隔阂,埋下忌惮。
没成功也无妨。
因为《休政九论》的原稿最主要的目的,是留下楼轻霜的可疑之处,引他去查。
此乃损人不利己的攻心之谋。
这个内侍刚才说的话,不论是真是假,其中又含了多少引导之意,有一句怕是枭王的真心话。
枭王恨透了楼轻霜。
不论现在的太子是谁,枭王都不想让楼轻霜好过。
谁得天下不是最重要的,枭王要的,是楼轻霜永远无法同天子或是储君互相信任。
沈持意默不作声地思量了片刻,将奏折收进怀中。
他没有表露出一点对此感兴趣的模样,公事公办道:“这个东西,还有你今日所说,我回东宫之后,会一五一十禀报太子殿下。”
内侍弯腰拱手。
沈持意转身,推门而出。
不远处长廊之上,枭王依然坐在一堆强行掰扯下来的枝叶前,胡乱摆弄着,听到他出来的动静也没有反应。
沈持意握了握缠在腰间的流风剑柄。
……不是时候。
长亭宫内虽然看上去没人,四处未必没有皇家暗卫盯着。
而且枭王要是现在出事,皇帝必定疑东宫,淮东骑兵一事更是没头没尾。
他松开剑柄,直接一个掠步飞身而起,跃出了长亭宫,来到在外放风的云三身边。
他说:“你现在出宫一趟,去楼轻霜书房外等他。见到他,立刻和他说,今日太子仪仗被长亭宫的人拦了,我担心有陷阱,没有以太子的身份应邀,假装成暗卫来长亭宫。拦路的内侍和我说了点往事,给了我一封楼轻霜少时写过的折子,我拿着去筑星台了。”
云三:“是。”
云三一人离去之后,沈持意继续戴着幕篱,潜行在宫中,绕开不知多少殿宇楼阁,来到了筑星台。
他乘坐轿辇路过筑星台许多许多次,此时此刻,方才第一次双脚踏在此处。
近了一看,才发现台下确实有一些锈迹斑斑的铁架铁台。
上头不知躺过多少已故之人,飘过多少徘徊游魂。
此处果然是个刑台。
沈持意停步在刑台前,缓缓跪下,郑重肃穆地对千刀万剐而不悔的帝师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而后起身掠步,直上高台。
凉风簌簌,撩动幕篱白纱。
他在高台边沿坐下,俯瞰层层宫墙,瞭望万千人家。
他已经被无数纷杂心绪堵满的胸膛登时开阔许多。
沈持意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宣庆十四年那场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带走了不止一个人。
《休政九论》原稿的笔迹隽秀齐整却不失随性,比之现在楼轻霜的笔迹少了些许板正,九论内容更是句句抨击朝政要害,行文用词犀利准确而大胆疏放,完全不似如今闻名骥都的幽兰君子。
那个写下九论的少年郎把自己杀死在了宣庆十四年的初秋,此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曾经最不可能为之的事情,伪装着曾经的自己。
他与楼轻霜重逢之后一直不敢相认,最大的原因便是觉得,江南数月相处,春风一度,若是往轻佻了说,不过就是露水情缘。
楼轻霜这般心狠手辣的人,如何会因为一场露水情缘眷恋红尘,甚至把情爱看得比朝局筹谋要重?
落水苏醒之后,他不这么想了,却还是不知为何。
眼下总算恍然明悟。
他在药庐里见到的那个木沉雪,那个和他在画舫上相处了几个月的木沉雪,才是停步在九年前的真正的楼轻霜。
于他,是人生中的短短数月红尘。
于楼轻霜,却是十年深宫朝局沉浮中,唯一一次放下身份筹谋的漫长数月。
沈持意藏在下方人仰头瞧不见的夹角边沿处,迎风坐了许久。
云卷云舒,明日西流。
后方传来有人轻功掠步之声。
来人落在他身后,缓步朝他走来。
风吹来男人的嗓音:“在想什么?”
沈持意没有起身,没有回头。
白纱被他自两侧撩开,挂在幕篱上,随风而晃。
他眼前的万里河山一片明晰,嗓音更是无偏无倚:“我想当太子。”
身后之人脚步一顿,不解:“殿下已经是太子。殿下此番回朝,便是回来当太子的。”
“不一样。”他说。
此番回朝,是因为百姓需要太子,因为楼轻霜、江元珩、吴况乾、东宫的人、甚至是远在苍北的李曵生……他们都希望他是太子。
所以他要回来当太子。
可是现在。
他不想陈康翊这样的先人枉死近乎十年而不得伸冤,不甘余昌辅这般一腔忠心的纯臣反成了贼子手中刀柄。
他不想贪墨欺民者轻而易举受到包庇,不愿戍边军士费劲千辛万苦才能拿到应得的军需。
他要让布局用计都只瞧得见猜忌怀疑的枭王和皇帝看到,储位和龙椅之上并非不能坐着坦荡之人。
他想让政令下行无阻,民声上禀无碍。
他想让经纬之材不用以阴谋应对诡计。
他想让一心为国的良臣不必再做行走在鬼蜮的魑魅魍魉。
他想当太子。
他想御临天下,治世安邦,庇四海而不乱法度,昌一国而不劳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