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骤然一沉——
“可你的庙堂之高,是高高在上地将嘉太子病逝的消息,故意告知一位和你无冤无仇、刚正不阿的寒门御史,利用他对天下百姓的一片赤胆忠心,以他血肉之躯,来护住一个昧敛一州百姓血汗税银足足十年的贪官吗?”
苏承景面颊狠狠一抖。
“冠冕堂皇!你就不爱这样的庙堂之高了?你从前天高皇帝远,说是要闲散余生,结果得了个储君之位,现在不也不愿放手,倾轧其中吗!?”
这一言沈持意自己都不曾想过,登时怔然了片刻。
他自言自语般道:“我从前不愿参与其中,是觉得来日总会江山安稳,四海升平……”
如今呢?
如今涉身其中,还是觉得来日总该江山安稳,四海升平。
他释怀一笑。
但此事已经没有和苏承景多说的必要。
苏承景以为他哑口无言,嗤笑道:“殿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我还有最后一次化干戈为玉帛的机会。”
“殿下既然愿意做楼轻霜的傀儡,做我的傀儡有何不可?他对手中的傀儡可从来不会心慈手软,我们好歹还有旧友之谊,我不会动你。”
“我手中有淮东军,楼轻霜固然能调动羌南戍边军,但羌南的远水救不了骥都的近火,而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还能调动禁军,你我一道杀了楼轻霜,如何?”
沈持意无言,连争辩之心都没有。
他看出了眼前之人的孤注一掷与强行镇定。
他方才的那么一点怅然早已随着高台长风而逝,此时此刻只余果决。
挟持之人穷途末路,被挟持的人却从容不迫,刀锋在前而面不改色。
苏承景等了片刻,从沈持意的沉默中得到了回答,咬紧后牙,谨慎地留意着四方,同时盯着沈持意,也看到了被沈持意护在身后的乌陵。
太子殿下的贴身侍从似乎没有一点护主之意,也并不紧张,反倒像是在……在津津有味地听他们交谈?
他隐约察觉到了哪儿不太对劲。
下方传来许堪的喊声:“马已备好!”
筑星台下,好些骏马聚在一块。
许堪看似有所顾忌,四方的暗卫和禁军却没人放松,尽皆在等待挟持太子的刺客松懈。
这等时刻,禁军和飞云卫知道刺客不可能乖乖放了太子,刺客也清楚禁军和飞云卫不可能任由他们离去。
端看谁能谨慎到最后,谁又能抓住一切时机。
如此关头。
许堪稍一转头,又瞧见江元珩拽着缰绳坐在马上,松松垮垮地顺着马首上的毛。
悠然得浑似刺客那一边的。
早已被今夜接踵而来的大乱和意外吓得慌了神的飞云卫统领:“……?”
不愧是真的上过战场的人,冷静远超所有暗卫啊。
筑星台上。
沈持意的目光越过苏承景,看向夜色下的遥遥远方。
远方的万家灯火似乎还在宁和美好地迎着佳节,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皇城之中的你死我活。
苏承景晃了晃架在他脖颈上的弯刀:“随我下筑星台。”
他没动。
他说:“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确认的吗?”
这个问题,是苏承景问的第一个问题,沈持意并没有回答,苏承景便也不再问。
眼下已经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太子殿下复又提起此言。
苏承景面色微顿。
“就在你拿着刀架在我面前的刚刚。”
苏承景一愣,随即眉头紧皱道:“殿下,随我下去,拖延时间对我无用,我不会上当。”
“禁军围了长亭宫之后,你觉得枭王没用了,便再也没有想过去找他,”沈持意依然没动,“因此你错过了一个消息。一个其实是我故意留给你的消息。”
他这话说得太没头没尾意味不明,苏承景刚才还自觉不会上当,此刻却又不由得凝神听着。
他还是没忍住问:“你留了什么消息?”
沈持意却又话锋一转。
“陛下因你故意给出的囚牛之卦对楼轻霜发难那天,你隐瞒身份,悄悄给元珩送了消息,想要让元珩以为我与楼轻霜危在旦夕,诱导元珩妄动,从而让陛下看到我或是楼轻霜勾结禁军——那时我便知道,这人定然知道我和元珩有别的渊源。”
“我猜来猜去,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你,我和元珩本就是因你而结识。”
“这又如何?我当时用这一计的时候就知道,若不成功,必然惹你怀疑。”
“可你只知晓我与元珩的关系,不知其他。”
苏承景更是不解:“什么其他?”
“你‘死’前,我在你和元珩面前一直都是体弱多病的苍世子,所以你并不知,在你‘死’后,我和元珩是如何成了生死相托的莫逆之交。”
他并没有在苏承景面前显露过武功。
他本无意参军,正是因为苏承景“战死”,他愧疚非常,喊来系统却无力回天,为了给苏承景报仇,他才隐瞒身份上了辰陇道的战场,取了北狄统帅首级,将斩将之功记在江元珩身上。
这渺渺人间的阴差阳错,又何止是正月里那一封送往苍州的立储密旨?
沈持意嗓音越来越轻:“你不明白为何元珩如此助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你错漏的消息,也是你选择劫持我的那一刻,让我确认了就是你的原因。”
知晓他也是个穿书者,知晓他和江元珩的关系,却又不知他会武功的人,那便只剩下一个苏承景了。
苏承景渐渐没了耐心。
他扫了一眼下方被火光折射而出的大片刀兵冷光,面色一定,厉声道:“殿下,等出了皇城,你有的是时间告诉我这个消息。现在你必须随我下去!否则我先杀了你的侍从。”
他话音未落,那些围在高台边缘的苏承景的手下便有好些回过头来,锋刃指向被太子殿下护在身后的乌陵。
可这一主一仆竟无一人失态。
说时迟那时快!
冷刃置于咽喉前的太子殿下蓦地轻笑一声。
下一刻。
“锵”的一声刀兵碰撞之声顷刻间荡出高台,清而脆,疾而短!
许堪面色一变——莫不是刺客突然改变主意,要和太子同归于尽!?
可他袖中暗器还未来得及射出,筑星台下蓄势待发的暗卫也没来得及掠上高台,禁军更是因无令而毫无动静。
他们所有人已经一并瞧见,体弱多病了近乎二十年的太子殿下从腰间拔出一把软剑,剑锋顷刻间撞上他面前弯刀。
又是一声刀兵相撞的脆响!
苏承景根本来不及接招,手中弯刀便被流风轻而易举挑飞。
沾着天子鲜血的弯刀转瞬飞出高台,在筑星台四方所有禁军、暗卫、宫人的眼前,猛地插入地面!
接连两声兵刃碰撞近乎让高台上下的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太子殿下身后的侍从不仅没有护驾,还立刻趁此机会踮起脚尖,用轻功离开高台,抛下太子跑了。
许堪:“……?”
长风一刻不停地吹着连绵云海,终于拨云见月,将圆月救出。
皎洁月光重临人间,照亮了筑星台顶端。
纯白月色随着凉风混入高台,死皮赖脸地挂在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青年身上。
似暗却有光,似静却迎风。
众目睽睽。
他持剑转身,抬腿旋踢,四方所有武功好手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
只见太子殿下衣袂飘飘,袖袍敛风,发尾发梢尽皆随风而动,不过剑光一闪,眨眼之间,将那些围在高台旁的刺客尽皆卸了兵刃!
十数把刀剑如仙神散花一般,自高台周围零落而下。
矜贵少君夜下持剑,意气侠客台上退敌。
明月是他,清风竟也是他。
剑花开而又落。
江元珩终于不再同骏马玩闹,近乎在太子出剑的同一时间,抬起手轻轻一挥,短促道:“放箭!”
长箭破空而上,准确无误射入围着高台的刺客要害。
刀剑如雨而下,丁零当啷坠于候在下方的禁军面前。
尘埃落定只在须臾之间。
攻守顷刻易势,伺机而动的飞云卫什么都还来不及做,青年手中软剑已横亘在苏承景咽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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