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 完结+33w营养液加……
“他在笑什么?”
筑星台下, 许堪刚从太子殿下武功高强的真相里缓过神来,便听见高台上那刺客突然放声大笑,实在没忍住转头去问江元珩。
江元珩摇头, 以示不知。
他刚才都冷静得好似在看戏,现在局势易转,却紧紧皱眉抬头盯着那离得太远看不清脸的刺客。
这笑声……
越听越耳熟。
太子殿下面对面看着对方大笑,自始至终面色沉沉。
他对苏承景的反应并无兴趣。
苏承景却自己说了出来。
“我想过我会输, 但我没想到我会因为这个输。”
原是在笑他自己。
“但这和江元珩有什么关系?”苏承景面上讥讽笑意倏褪, 近乎咬牙切齿地说,“若不是禁军轻而易举落入你的手中, 我在皇城也不至于如此难行,以至棋差一着, 满盘皆输!”
沈持意喃喃般重复:“……轻而易举?”
他稍稍侧了侧手中的流风。
剑芒映月轻闪,剑锋冷得苏承景面颊一抖。
“世间诸事, 并非难易利弊可以概括。”
“我与元珩因你结识,也是因你而深交至今。”
“……什么?”
“当年你被活活烧死的消息传来苍王府,我愧疚多日,实在无法放下这个心结, 拜托李总兵为我捏造了一个身份,允我随军。”
他上一回说两年前的往事时, 还满是惆怅与后悔。
再度提起, 居然已经变了心绪。
“我只想维持远离纷争的日子, 并不想暴露自己, 上战场杀了北狄将领之后,便让元珩领着首级去领功。”
“苏承景,”他迎着对方再度震惊的目光,“你并不是棋差一着。”
“你是作茧自缚。”
苏承景面色一僵。
他死死盯着沈持意, 术士长袍簌簌作响,兜着高台长风,时不时显露出他攥紧的双拳。
他脸颊紧绷,眼角抽动,装满阴沉之色的双眸总算掺杂了些许悔意。
可这悔意之中,并无丝毫愧意。
沈持意神色一定,什么也不想再说。
今夜本就是他和楼轻霜计划的请君入瓮,刺杀天子之人必须在接触其他人之前伏诛。
他敛眸而又抬眸,转瞬之间,握剑已现封喉之势。
苏承景赶忙道:“你不怕淮东军吗?我今夜刺杀,就是因为淮东军早就偷偷发兵,靠阖州中途补给,日夜兼程往骥都而来。”
“骑兵行军之速远超常军,过不了今夜,骥都城门之外便会燃起硝烟!”
他没等到沈持意一点波澜,更是快速道:“淮东骑兵叛乱已成定局,他们横竖都是谋逆之罪,不可能因为我死了就退兵的。”
“我既然输给你们,俯首称臣也未尝不可,你留我一命,让我去招降淮东军,还能保骥都太平——”
沈持意忽然打断了他:“你自己都说淮东军叛乱已成定局,他们如何会缴械投降?你本就是靠着故弄玄虚来号令他们的,如今你没了这层虎皮,又如何让他们因你一人而放弃一搏之机?”
“俯首称臣是假,伺机而动才是真。”
“不论如何!”苏承景登时慌了,“你们之前就算猜到是我,猜到淮东军会直取帝都,但是你们拿不到天子令,无法提前调动其余州府的府兵!现在要从骥都周边州府调兵已经来不及了,阖州府兵一旦牵制住骥都的守备军,城防军和禁军如何同精锐骑兵一战?”
沈持意本不欲与苏承景多言,可他听苏承景主动提起淮东军——他与楼轻霜早已做好准备应对淮东军奇袭,但他们是根据他对原著的了解进行猜测从而布局,未必没有疏漏。
他想试一试苏承景还有没有他们不曾发现的后手,故意收了抹喉之势,驳斥对方。
“是没有办法,”他告诉苏承景,“所以阖州府兵总兵和太守已经伏法。”
苏承景双瞳一颤——沈持意这个时候没有必要骗他。
“你……你是怎么……”
“多日前,楼轻霜替羌南戍边军递了一封秘折,武成侯请求亲自押送曼罗部被俘将领来骥都。借由此机,武成侯领着圣令,带了一队兵马而来,停在骥都和阖州当中。”
“待到我们秘密收到淮东军发兵疾驰的消息,武成侯便假装刚刚路过阖州,拿着圣旨令阖州开城门让他们暂时歇脚,趁此机会,已经将阖州太守和总兵一并拿下。”
“你口中的阖州府兵与淮东军相助之势,本来就成不了。”
“那淮东骑兵——”
“武成侯领着羌南戍边军行军时,我也早已传信李曵生,让他领着精锐自苍北而来。”
“你的淮东军今夜围不了骥都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应当会在荒野之中,同埋伏在路上的李曵生和武成侯狭路相逢。”
“不,这不可能,我不信……羌南得了圣令,方能悄然行军,那北戍府兵呢?他们如何从苍北一路重甲纵马直驱而来!?”
——那自然是不戴重甲,轻装简行而来。
护国寺后山,白玉龙环所关系着的宝库里,放着足以暂时装备北戍府兵精锐的军需。
他们利用城防军每个月都会来护国寺巡检的机会,让黄凭领人去后山,把军需宝库里还能用的甲胄兵器都搬运出来,又以城防军销毁近来帝都查缴的各类违禁之物为由,瞒天过海运到远郊,交给了轻衣而来的北戍府兵精锐。
这才成了武成侯与李曵生的汇合之势。
但沈持意没再解释。
几番来回,他已听出苏承景再无后手。
他持剑之势未动,眺望夜色下看不清的骥都城外。
不知李曵生与武成侯那边状况如何了。
今夜的战场,并不只有宫城。
……
天子寝宫。
高惟忠在寝殿外不知站了多久,周溢年特意选在这几日留在宫中值夜,最先赶来,其他太医则被暗卫用轻功从宫外带来。
寝宫中的人似是算好了他们到来的时间,周溢年还未上前叩门,寝殿的大门便被人从屋内打开。
禁军撤走了横亘于门前的长枪。
楼轻霜一身素白织金锦长袍,首辅玉带缠绕腰间,手腕上戴着一个让周溢年看着颇为眼熟的铁环。
他衣冠齐整,神色哀肃地踏过门槛,缓步而出,离了屋内晃荡烛火,踏入安然月色中。
禁军、太医、宫人、闻讯而来的嫔妃……
全都站在阶下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等着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他目光落在自己被月光拉出的漆黑长影之上,片刻无言。
他既没有如多年以来一直所期盼的那般,再无顾忌地撕破君子画皮,也没有继续维持着众人熟识的模样。
在最无法暴露的数年时光里,楼轻霜曾经疯了一般想要他人发现他的虚伪,却又万分清楚他不能让人发现。
一朝到了当真能够肆无忌惮之时,他近乎入了偏执的心念却突然消失了。
——那个他一直以来不敢在对方面前展露端倪的人,早已看到了他的月光下的这道影子。
无论明暗,皆无厌弃。
“大人……”太医终于开口。
“不必了,”他终于开口,无喜无怒,古井无波,“陛下驾崩。”
一片死寂。
高惟忠双手一松,伤药罐子跌落而下,碎出一声刺耳声响。
他猛地跪在了一地碎瓷之后,哭嚎道:“陛下——!”
这第一声哭嚎瞬间唤回所有人的心神。
太医拎来的药箱再无用武之地,禁军手中的长枪也无可指之人。
众人哗然跪下。
传话的宫人得了楼轻霜的默许,急急忙忙跑向各宫。
尖利嗓音此起彼伏。
“陛下驾崩——!陛下驾崩——!!!”
陛下驾崩。
此乃国丧。
长风低吟,冷漠地同呐喊声同奏。
千家万户走入寂静秋夜,重重殿宇迎来兵荒马乱。
习武之人耳目过人,许堪没过多久便听到了若隐若现的嚎丧之声。
他一动未动,怔怔难言。
筑星台上。
苏承景没得到沈持意最后的答案,却也听见这一声声似真而假的哭嚎。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穷途末路。
“我们好歹有旧友之谊!殿下,你一向重情,当年你还为我‘报仇’……”
“当年,”沈持意仍是看着远方,“我便是用你咽喉前的这把剑,取了北狄将领的首级……”
耳边传来轻功带起的风声。
苏承景以为他出了神,转身便要飞下高台逃遁而走。
江元珩本就在筑星台下时刻盯着,瞧见此状,立时从马上飞掠而起。
沈持意虽没有看着苏承景,却一直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对此并无意外之色。
他目光微动,脚下轻点,眨眼间掠步到了苏承景身后。
他没有犹豫。
剑光一晃。
温热鲜血自苏承景咽喉处喷洒而出,沈持意站在他后方,迎风而立,滴血未沾。
他仍然同无瑕月光融在一处,唯手中长剑滑下鲜血,滴在暗影之上。
苏承景无法自控地脚步一顿,抬起手,捂着咽喉,掌心竟只有冰凉之意。
他瞪大双眼,满面震惊,想转回身去,再看一眼果断出剑的青年。
看一眼他一直以为自己极为了解,实则在临死前的这一刻方才真正认识的旧友。
可他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眼前一黑,四方一切都像是停下来了一般。
仿若一刹,好似永恒。
他就这么滚下了高台边沿。
与此同时。
为天子哭丧的喊声如涟漪般散遍四方。
“咚——”
丧钟敲响。
从筑星台落下的人砸到了刑台之上。
闷响同钟声交叠,听不出何人被幽冥索走了性命。
江元珩还未来得及飞上筑星台,却见那宵小已被一剑封喉坠了下来。
鲜血晕出一片,淌满刑台。
他在刑台前停下脚步,终于看清了落地之人的面容。
他蓦地睁大双眼,许久不曾动弹。
眼前的刑台寂静如死,身后的皇城再无宁夜。
“陛下驾崩——”
“陛下驾崩——!!”
那嚎丧之声总算彻底走近,近到在场的所有禁军与暗卫都听得一清二楚,各怀心思地看向天子寝宫的方向。
独自站在高台上的太子殿下却只是低下头,看着血泊中的苏承景。
默然不语。
嚎丧声再度走远。
远到了皇后宫中。
徐掌事端着皇后要的酒,快步来到花园亭外。
楼明月坐在软榻之上,双眸微阖,对丧钟之声与嚎丧之声毫无反应。
直至徐掌事将美酒摆于石桌之上。
楼明月睁开双眸,看向飘来醇香的酒壶,面露怔色。
她恍惚想起自己其实酒量不浅,能和常在军中牛饮的顾名锋喝得有来有回。
出嫁之前,骥都十里酒铺,从没有她说不上来的名酒。
可她在宫中步步谨慎,完美无瑕,已经二十三年未曾醉过。
徐掌事拎起酒壶,微微倾倒,为她斟酒。
她却将酒壶抢到手中,一个仰头,对嘴倒下。
徐掌事一惊:“娘娘!”
楼明月摇头让她退下,抱着酒壶卧入软榻。
——是时候大醉一场了。
殿门四合,宫人屏退。
……